澄斋日记 · 恽毓鼎 · Chapter 16 of 32

澄斋日录 光绪廿五年己亥

传硕公版书

澄斋日录 光绪廿五年己亥

己亥年四月廿四日晴。一日缮封奏。正折以外洋相逼日深,请速筹战备。附片保举人才(直隶候补道前署广平府知府缪慈,正任通州现署房山县知县荣恒,湖北宜昌游击苏德浦)。

廿五日晴。寅初至西苑门外敬递封奏,在朝房恭候。辰初事下,命臣毓鼎第三起入见。

苑内狂风如虎,几不能行。在瀛秀门外奏事房小坐。巳正,皇太后、皇上召见于仪鸾殿。天语垂询,颇蒙优奖。始论边防,次论人才,次论筹饷、练兵,次论吏治,次论行用银元利弊。

跪对三刻始出,已十一点钟矣。自去年九月至今两次入见,俱荷训诲周详,既钦且感。诵少陵“未有涓埃答圣朝”之句,愧奋交萦。出至咸安宫命题,少坐即归。接杨荫北柬,知所保各员,有交片令吏、兵二部带领引见。引见后预备召见。傍晚访以庄先生、四兄略谈。

廿六日晴,仍大风。寄缪恒莽书。午刻与大、四兄公请何受轩表伯,润夫、敬山、绶金作陪,薄暮始散。接门人朱颂青银、信,天成亨来。

廿七日晴。葆良约江宁馆手谈。阅葆良近作古文数篇,相与论申姚曾绪论,所见多同。

诣岳母处。问吉甫病。夜殊不适。

廿八日晴。一日静养不出门。作端午桥(陕臬)、升吉甫(粮道)两同年信,均为门人夏楚卿大令(良材)作先容也。午桥贻我新得汉透光铜镜,以镜面向日,其影射地,镜阴花纹字形悉现。铜质甚厚,乃能透光,不知何以致此。可宝也。又元鼎押铸作鼎形,腹有文字,残剥不甚可辨。古质斓斑,确系旧物。午桥以与余名相合,特制黄杨为匣,镌字以赠余。

皆甚可喜。又作家书及伯母叩节祝寿,奉托薛鹭庄带。

廿九日阴,微雨。约鹭庄、沈子钧、汪幼安、刘伟臣、董绶金在大兄处作手谈之局,傍晚散。因诣四兄处与蒯朴斋晤谈。

五月初一日晴。接诸弟信。又汤温丈常德信。又包子如信。绮文堂老李携书廿馀种来,无甚中意者。惟旧板《渔隐丛话》四函甚精好,以六金留之。书凡百卷(前集六十卷,后集四十卷),论汉魏至宋有诗名各家,或评诗,或摘句,或考证,或纪事,殊有心得。长夏得此,大可消炎遣日矣。苏、赵二生来,与之谈文甚久。

初二日晴。得缪恒莽复书。午刻至省馆赴刘振青同年之约。座皆己丑同年熟人,谈宴颇洽。

初三日晴。清晨入城,至昆、徐、孙、廖四师处拜节。傍晚至恒裕一行。

初四日晴。一日料理账目。夜访四兄。发六弟信,专为吕新之划款事。

初五日晴。天中节。清晨祭神,午刻祀先。至王保之师、何受轩丈、岳母、效丈、四兄处拜节。未刻至会馆赴沈子钧手谈之局。入局片刻,即与四兄步至琉璃厂,在各书肆留连,闻书业堂有新到书,略取阅之,乃无甚精品,唯缪刻《太白集》颇精,然亦非难得之书也。

晚饭后归。接龚萃民湖南信并土宜两种。

初六日晴。巳刻至内阁会议筹饷兴利之策,唯恭阅前日谕旨,列衔画阅而已。出至同丰堂赴巢份叔之约,半席先归。延济帆来为采涧、柔儿诊疾。朱古微前辈来谈。晚饭后,侯伶来定十五日戏局。车中看山谷诗,其致思必深沉,其炼格必遒上,其造句必警健,其支对必灵变,昔人谓其善学老杜,余谓其实能融萃诸家之法成一家也。第其品格似在髯翁之上,或乃以无神韵少之。此乃新城支裔,第凡中晚唐诗者之说耳。山谷神味正在索之而愈深,泳之而愈远,未可为皮相者道也。从中晚派入手者,必须以山谷为归宿,方能涤尽公共家言。

初七日晴。内城火药局炸裂,门窗皆震,闻左近不免伤人。邢桂坪来谈。午后至安徽馆,乙卯团拜,兼赴陈润甫前辈之约,薄暮归。

初八日晴。闷热殊甚。闻火药炸地,左近庭舍俱尽,约伤百馀人,残骸破脏狼藉满地,

伤哉惨哉!一日批阅房山课卷。滇藩李仲仙来久谈。晚至便宜坊赴四兄之约。

初九日晴。清晨入城,祝刘叔南大夫人寿。午后避暑不出门。朱幼笏来为采涧诊疾。

初十日晴。蜀令孙少朴(世荣)来见,交到门人黄榆庭信并蜀产数种。王荩臣、潘经士均过谈。一日批阅课卷。傍晚至云山别墅,谢何受丈。接六弟信。申刻与大兄在广和居合请十五日司账诸君。

十一日阴。天略凉爽。午后与大、四兄同至何受丈处送行。又拜数客而归。荣正庄刺史来拜,未值。是日昆师母寿辰忌,未往祝。

十二日晴。清晨入城,祝廖师母寿。又拜数客而归。汪笙叔丈、陈润甫、曹再韩前辈先后来畅谈。批阅书院课卷。天气酷热,随意读诗古文消遣,颇得乐趣。接德麟阁信。

题何润夫京兆云林听泉图叩门京尹一封书,示我听泉旧日图。正苦炎风吹五月,顿令清梦满西湖。天机翔跃亲鱼鸟,人世声闻洗笛竽。更喜此心清到底,出山未与在山殊。(此诗似黄山谷。前四句凡四易稿,迄不惬心。此四语乃于车中一触得之。)

十三日晴。武阳会馆祭关帝,兼请同乡外官,到者两席。散后与屠敬山久话,见其所著《元秘史地理今释》,心伟绝业,然非愚鲁之性所近也。复刘嗣伯信并为其作致吴福茨廉访一书,交邮局寄。

十四日阴,微雨不成,天略凉爽。一日在贵州馆布署诸事。接盛企贤表妹沪上书并卫生丸二匣,关切之情可感。傍晚在大兄处斋佛。江润生送来《王梦湘诗集》四本,倜傥深秀,自是才人之笔。近日朋辈以诗名者三人,樊云门(增祥,丁卯年丈)、史泽山(悠咸)、王梦湘(以慜),皆刻有诗集。樊、史皆以声色胜。潘经士以李莼客年丈(慈铭)骈文四本相赠,品格清丽,得力在宋齐诸家。闻先生诗注尤精,惜未见刻本。

十五日阴晴不定,傍晚雷而未雨。在贵州馆为伯母称觞,戏演太平和部。到客二百五十馀人,到分五百馀家。竟日趋跄綦苦,夜间略得清闲。子正散戏归寓。内阁会议,托朱古微前辈代画奏字。

十六日晴。酣眠至午正方觉。饭后结算昨账。接于世兄信并件。戌正月食,亥初既,无光而色赤,子初始复圆。

十七日晴。午后贺效丈孙女弥月之喜,面后归。批房山课卷。

十八日晴。连日燥热不可耐,寒暑表升至百度以上,中伏不足过也,只能静坐观书,不出门。缪恒莽观察(彝)来见。余与缪君素未谋面,唯闻其两守广平,威惠兼行,循声卓著,为不愧古之良吏,故特疏保荐。兹与晤谈良久,识见宏远,气度老成,深可佩也。浙江道员徐澍生(士霖)亦来见。余己丑年道出申江,曾与盘桓十日,其人伉爽明达,亦有用之才。接刘嗣伯信。

十九日晴。会议复奏,呈递膳牌,辰刻在朝房候旨,事下乃行。顺道答拜缪、徐两公。

为蒯朴斋贺交荣相差遣之喜。即至会馆赴沈子钧、汪幼安之约。席散,同人手谈,余归家避暑。傍晚,赵生来问业。

二十日黎明梦醒,闻窗外雨声滴沥,燥旱既久,心神为之一爽。竟日檐溜琤琮不息,积水满庭,静坐室中,以写字看书消遣。柔儿生日吃面。

二十一日黎明雨止,天气顿凉,颇亲笔墨。傍晚访绶金、再韩,兼诣岳母处小坐。

二十二日晴,复热。史馆送来第二批奏议,因校一卷。内阁侍读学士广安预定穆宗继嗣请颁铁券疏,其用心甚忠,其措词则非也。午后至贵州馆祝汪笙叔年丈七十寿,观剧数出,不耐热而归。连日静坐书室,看《渔隐丛话》消遣,不特可以消暑,于诗法亦甚获新益。诗

话中有“精深华妙”一语,余意作诗必须兼备此四字,乃非苟作。学宋诗者精深而不华妙,学中晚及新城者华妙而不精深,兼之者其右丞、少陵乎?傍晚,访朱又笏久谈。至广和居赴四哥之约。

二十三日阴。接沈友卿唐县银信。未刻与大兄在万福居谢望日司账诸君,兼约何仲英表弟。晚,岳母在此下榻,灯下久谈。接五弟信。

二十四日晴。陆惕身自江山县寄来江亭销夏公费,因约诸君在陶然亭作竟日之叙,午初往,日入始归。接门人迎静斋信。

陆惕身同年摄令江山,夏初书来,兼寄百金为同人销夏资,爰约朱古微、陈润甫、李橘农、杨味莼、余绶屏、徐芷帆、夏闰枝、陈孟甫八同年在江亭消暑。酒酣赋此,呈即席诸君,即寄谢惕身同年故人昔有平原约,远寄江亭买夏钱。灯火十年谈笑隔,壶觞千里主宾联。遥山净绿分茅屋(是日山色极清,山半屋宇历历可数),近郭丛青长苇田。雨后晚凉最相忆,将心付与白鸥边。

廿五日晴。复德麟阁信。巳刻与大兄在安徽馆请李仲仙方伯,徐澍生、龚怡甫两观察,蒯朴斋游戎,朱又笏、徐芷帆作陪(正客胡月舫前辈,陪客陈润甫前辈均未到),申初始散,汗流被体矣。归寓小息。傍晚步行问岳母病。夜风颇凉。

廿六日晴。辰刻内阁会议徐中堂、準(良)、袁(昶)、贻(谷)、高(燮曾)、张(仲炘)筹饷各折片。徐相主搜括招商、电报、铁路公积馀利。準学士主责成督抚剔除中饱。袁光禄主整顿关税厘金,必须得人而理,宜参用士人司局务,且保举廉明之员九人。高读学主平外洋金磅之价。贻学士则请严饬疆吏,大省每年筹三百万,中省二百万,小省百万。张光少与贻同而稍减其数。复奏折亦已草定,系军机大臣主稿,于六说或驳或准或从而变通,而终归于无把握。愚见一时亦无可措手,姑随同画议而退。大约高折最中窍要,而苦于办不动。

(〔眉〕按我国既非金本位,则国际汇兑当然操纵于人,磅价自有赢亏,试问如何平法?)

贻、张则纯用劫制,不通理势之谈。此财非天造地设,安得如许闲款以供予取予求乎?归批房山课卷。薄暮趁晚凉乘马至西悦生堂一行,山光林翠,爽扑襟袖,清风徐来,烦暑尽涤。

顺道访伟臣少谈。朱幼笏来为采涧诊疾。

廿七日阴,微雨。至鸿升店答访徐澍生,面致盟牒,澍兄长余十七岁。又至东路谢客十馀家。午刻至对过拜供(二伯母生辰)。闰枝、颂年、亚蘧在大兄处招余手谈,晚饭后始散。悦生堂司事李佩玖、高瑞征来报销用账。

廿八日晴,甚凉爽。复陆惕身同年信,托澍生带。一日校对奏议。丁中丞(日昌)议海防事宜,切实详明有用之文也。叶玉书同年(祥麟)来拜(新选广东信宜县)。傍晚澍生来辞行,与大兄约其至广和话别。书贾李姓以姚铉《唐文粹》求售(浙江许刻本),雠校板本甚精,殊胜旧刻。自明人定古文八家,于唐唯取韩、柳,本朝储氏复益以孙、李,于是学者于唐人文仅知有此四家,此外概从摈弃。此书采录唐文甚备而不收骈体,一时奇古醇逸之作均赖以存。学者既以韩、柳为宗,又必旁读诸家,左右取资,方足以尽文心之变。接湖南梁叔庄、黑龙江家叔畲先生书。

廿九日晴。校勘奏议。作家书。戚升槐同年(扬)、沈子钧、冯舫同(圻。梦华前辈胞侄)、易丞午(贞)陆续来谈。夜雨颇凉。

三十日阴。午后雷雨。缪恒莽、舒宾如来谈。恒莽云,闻之王夔老,近来各卿贰颇有疏保人才者,皆留中不发,而余所保三员独蒙召用,实异数也。闻言深怀愧悚。灯下随意读《文粹》,奇变殊扩心目。舒元舆《问国庠记》一篇,尤深宕有味。查西悦生堂出入用账,

为重定章程数条。

六月初一日晴。祝冯志先太夫人寿。又祝曾慕陶太夫人寿。午刻至同丰堂赴又笏之约。

散后访徐袖芝(寿兹),壬午、癸未年间换帖旧交,新自河南镇平县知县保举人才入京引见。

旧雨重逢,各畅谈别后事。袖芝任上蔡、镇平,皆有惠政,今之循吏也。晚。又诣志先处夜宴。

江亭销夏诗第二首西山背水绝尘喧,小坐庐亭一解烦。空对乾坤搔短鬓,且回日月入清尊。座间喜集霓裳侣,泥上重寻雪爪痕。何日南金贡双阙,诗情宦迹醉中论。

初二日阴。浙江海运委员郭(润畦,山东人)来见。饭后袖芝、谢树存(祖宝)来谈。

晚,袖芝约同丰,大雨骤至,冒雨而归。

初三日晴。浙江海运委员曹星阶(晋泰)来见。接兰生先生信。午后拜客,顺诣岳母处。

初四日阴。连日校对《皇清奏议》,约润泽来帮写校签,八卷均校毕,粘签记档。

初五日阴。皇上升勤政殿,觐见德国新换使臣克林德,臣毓鼎侍班(文星阶、伊仲平、王爵生同班)。太液荷花盛开,红裳翠盖,晚霞送馨,缓步河边,爽沁心骨。巳正入侍如仪。

出至国史馆交奏议。归寓批阅咸安宫课卷。晚,古微、橘农约广和。

初六日晴。阅卷。午后董绶金来久谈,因偕至琉璃厂,在论古斋买《晚香堂苏帖补遗》,系明拓本,杨幼云又一苏斋藏本也。精采奕奕,眉山真面始见。余习苏书年馀,至此益坚所习。又买苏书《心经》小楷一纸,亦旧拓也。傍晚,袖芝来,因偕至便宜坊赴树存之约。散后同饮于女春堂,归近四鼓。

初七日晴。一日阅卷。展新获帖,作应酬字数件。傍晚出门拜客,访缪恒莽,知已奉旨仍以道员发直隶,尽先即补,并交军机处存记。晚饭后树存约韵华,未往。

初八日晴。接许锡珍信。一日阅卷。润泽来,为之讲授文字。午后出门拜客。以陈根仁大兴超赴选文事托马少蘅(古微来托者)。

与徐受之、谢树存话旧徐侯上考书梁苑,谢客蛮参泛越舲。旧梦依稀还昨日,故人寥落半晨星。激昂论事心空赤,跌宕征歌眼尚青。醉卧不辞无算爵,人生踪迹似浮萍。

受之招饮,因病未赴,以诗谢之招凉宵置酒,解醉冷浮瓜。偏为梁园病,多辜杜曲花。忧时铁如意,惜别玉琵琶。人事仍相左,沉吟感岁华。

(原稿此处空三行。以下失记。一一整理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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