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硕公版书
十一日(二十四号)。丙戌阴。前晚吴念慈自岳各庄来,请为程孟常诊病,允以今日往,不意午刻有人来讣,孟常于五鼓殁矣。时正午餐,闻之掷箸而起。孟常为先师藜阁先生之子,自辛卯年由乡入城,寄宿裘家街寓中,又师事余,授以诗书,时年十七岁,相从五载,文理斐然可观。余又两次为之娶妻,助资置产。审判厅初立,荐于徐季龙充录事。
屡经改革,厅员俱受淘汰,孟常以勤奋耐苦独留,累升书记长,月俸七十元,家计粗裕。
乃去岁下乡勘案受寒,误服苏合丸,遽以汗死,年甫四十。哀哉!惨然竟日夕。饭后至溥处复诊。晚,在家设席请袁劭民、何芷庭、萧小虞、赵子敬、程伯葭、六太爷。劭民自津回,下火车后又休息数刻始来,入座已十钟矣。畅观两厅新悬字画,听赵、澜二君唱曲。
十二日(二十五号)晨醒闻中庭铲雪声,问之,云雪深三寸许矣。推枕而起,清润宜人。饭后至回民贾姓处诊疾,沙四代求者,病已不可治。顺至何二表嫂处少坐,见嗣孙二人同年七岁。又至嘉兴馆为萧伯允复诊,可以免死矣。兼晤施孟元。归途忽悟《论语》言仁之旨,左右逢源,听然独笑。宋以后儒者解仁字,逾深远,逾落空,全与圣言不合。
灯下写经一叶。澜又来谈。夜梦至古寺中,若吾母将由此起殡安葬者,搴帏睹母棺,大声呼母,滚地痛哭,为采涧唤醒,泪渍枕衣殆遍。既寤,犹有馀哀。上距先妣之葬,廿五年矣,不知何以触发此象。南望松楸,曷胜於邑。
十三日(二十六号)。戊子阴,雪后颇寒。晨兴向东北行三跪九叩礼祝十龄万寿,汀、振、闰、贵、愉亦效余行礼。饭后希文四叔岳枉过。三兄亦来谈。四钟至溥处复诊。出城至福兴居赴何颂耆之约。席散,又至泰丰楼赴史康侯之约。归途大风。澜翁、润泽均在此。
十四日(二十七号)。己丑彻夜狂风怒号,竟日不息,黄霾曀空,天色昏惨,黄沙积地寸许。坐簃中,写阅俱废。灯下写经一叶。范隽丞自济南来见。
十五日(二十八号)。庚寅清晨风息天霁。夫人四十二岁生日。花好月圆人寿。晨起祭神,午刻祝拜。男客来者极多,一以委诸宝惠。未刻至社政会一行。傍晚上元节祀先。
夜月皎然,几不知昨宵阴曀矣。
十六日(三月一号)晴。未初赴农会议行诸事。申刻赴恒裕之约。席散,又至同兴堂赴韩秀冬之约,座有三德国人,切齿于日本甚深,以一时不能报仇为憾。偕澜翁同车而归。闻外间喉证极盛。节近惊蛰,屋中犹未撤炉火,宜其见此证也。熟权治法,当以清润为主,切忌发汗。夜梦应考试,竟将试卷遗失,大索不获,回顾考具,已为人攫尽,悚急万分,瞿然而寤。只因胸次不舒,梦中遂现出种种窘迫之象,可愧,可愧!
十七日(二号)晴。隽丞来谈,当面写经一叶,详语以作字章法笔法各口诀,此皆吾近年悟到者。隽丞习吾书甚勤,为及门能书之冠。傍晚至福兴居赴陆渭涣之约,专为廿九日做寿戏局而设。钱伯愚为梁季云同年集赙,共得二百元,全数交来。笃于风义,有足多者。因作书复季云夫人。
十八日(三号)。癸巳晴。一日未出门。周笠航来见。写对五副,捐入江皖义赈局作酬采。晚,餐于益锠。澜来夜话。向思缄借得《大云山房文初集评点本》,乃仲求世丈所过录。圈点,相传即出于子居府君;评语,或云出于张皋文先生,或云其中有子居府君所自注者,故多甘苦自得之言。此评点本,湖北曾据以付梓,因省梓工,圈点只标起讫,余病其苟简,特用朱笔为补完之。辛亥冬,此书毁于火,时念及之,拟借思缄本再过录一通。夜半狂风骤起,几有卷屋排门之势。
十九日(四号)。甲午晨醒天色映窗俱赤。竟日飞沙走石,黄霾晦冥,更过于十四日,景象殊恶。傍晚风略小,至徐愈斋处祝其四十生日。
二十日(五号)。乙未庄旭初(毅)来见,自广西来,谈及迁省南宁之谬。饭后访澜翁拍《折柳》全阕,酉刻至福兴居赴贻来年股东会。因政府拟办经界,特检出《朱子文集》论经界各公牍,付宝惠读之。朱子在闽,力主举行经界,格于豪强,迄未实行。然奏议中详文状,筹画精详,思虑周密,断非今日衮衮诸公所能梦见,况其视朱子,只知能讲学而已,决不知有此经世大文也。宝懿赴津省其姊,以梁季云同年赙款二百元带去交季云夫人。
二十一日(六号)。丙申惊蛰节。阴。闻李嗣翁来京,饭后往访之。又答访赵伯俞(之输。惠卿方伯之子,其胞弟名之骧,字仲襄,厚存兄之婿)。灯下作所藏北凉人写经残卷跋(己酉年王晋卿所赠)。
二十二日(七号)。丁酉阴,大风又作,天昏地惨。饭后润泽、宝惠在三圣庵为孟常开追悼会,余特往哭之。来吊者十人。古人于朋友有受吊之礼,观《檀弓》可见,后人罕行之矣。顺路答谢西南城客。至松筠庵与同乡议决出租顺直旧校。又至吴经才处陪吊。
坐院中棚下,寒不能支,亟归。灯下写北凉经卷后跋。沮渠无讳及安周在高昌,延北凉之祚二十二年,乃见灭于柔然。安周以承平纪年,史所失载。以小银圆四角买林琴南《左孟庄骚精华录》,今日粗看一过,煞有会心,有益于学文不浅。
二十三日(八号)。戊戌晴。庄永之(荣)自固安来见。钱伯愚来谈。作旧藏唐人写《莲华经》残卷跋。批诗钟卷。晚,在恒裕备两席,请润田、沂初及合店同人,外约颂耆、锡三、澜翁、润泽,饮酒二十斤,尽醉而返。
二十四日(九号)。己亥晴。饭后至溥处诊疾,余议病开方自谓颇有法度。归写对三副。隽丞以大八言纸求写七言,极雄健之姿。张先生自蓟来,今早开学,晚邀至益锠夜餐,遇伯葭略谈。澜翁来拍曲。接曹亲家信。
二十五日(十号)。庚子晴。饭后乘人力车至溥处复诊,险象环生,治颇棘手。归途迎西风而行,寒甚。隽丞久坐,问字极殷。澜翁、朗轩来夜话。为贾子咏同年题何蝯叟致芸樵太年丈手札册,何、贾至交,书札数十通,情谊诚挚,唯字迹潦草,任意涂画,不复成结构,不能强谀也。接梁世兄(延春)收到帮款谢信,送示伯愚。隽丞在济南,仿吾书,大为时流推重,乃一意向吾求书法,口讲指画,悉心领受。凡余片纸只字,皆怀之而去。近来士林忽重苏书,实余开其风气也。
二十六日(十一号)。辛丑晴。午初至溥处复诊。又出城至贾处复诊。归寓已四钟始进午餐。坐定批诗钟毕。晚饭后又至铁匠胡同黄处诊疾。检济美堂《柳河东集》读数篇。
柳集以此本为最佳,堪与东雅堂韩集相伯仲。
二十七日(十二号)。壬寅晨微雪。阴。冯帅调宝惠充将军府军法科课长兼副处长,今日早车赴江宁。北风寒甚。自去年九月至今一百十馀日,无非冬令也。饭后至溥处复诊,与少岑剧谈。萧隐公因余寄情丝竹,作书相规,其直谅可敬,然非知我心者。
二十八日(十三号)。癸卯晴。庄永之来见。饭后至溥处复诊,昨方转危为安,收效甚捷。又出城至应沂初、刘子维两处诊疾。
二十九日(十四号)晴。未刻至武进馆春季恳亲会。至江西馆祝陆渭漁母夫人七十寿,演剧系众乐会与昆曲会合班,余演《审刺客》,又配澜翁演《访普》,十点钟即归。行至闹市口,因罗圈胡同失慎,救火皮带纵横衢路,下车步行抵家,火已熄矣。接望之兄信(其次子寿昌携来)。
三十日(十五号)。乙巳晴。起甚晏。饭后赴农会常会,议种树事宜。又至溥处复诊。
二月初一日(十六号)。丙午晴。寿昌族侄(字兰生)来见,望之兄之次子也。黄斗南屡来求见,只得延接,谋送考,谋派差,刺刺不休,余倦于酬对。人人希幸进,世界安得太平!饭后至周处复诊。又至市政会。约澜翁文明观剧。散后至益锠夜餐,澜翁作主
人。彻夜不眠,心气耗散极矣。
初二日(十七号)。丁未晴。午刻至翟家口祝处为祝幼台君点主,因幼台生时与余虽未晤面而闻名倾倒已极,常向子侄辈言之,故哲嗣仰承先志宛转来求也。人崇文门至杨仪宾胡同姚处石荃兄之令嫒及儿妇诊疾。复至什锦花园溥处,大兴县街汪处诊疾。接宝惠江宁禀。
初三日(十八号)。戊申晴。郑士敬来访,不见者廿八年矣。话旧怅然。饭后至京兆尹署及诚如处诊疾。归寓,隐公过访,匆匆立谈数语而去。灯下写对两付。
初四日(十九号)。己酉晴。回教诸君在东礼拜寺设宴相邀,同座江大金吾、袁总兵、吴总监,皆为粥厂申谢也。又有哈密回子亲王因年班来京,相貌极似印度贵人,能为汉语。归寓略憩,即至顺天府、什锦花园两处复诊。接大女禀。
初五日(二十号)。庚戌晴。饭后至顺天府复诊,纵谈及制艺,久坐始归。车中风热交迫,咳嗽甚剧。出东城答拜数客。
初六日(廿一号)。辛亥晴。梁季云之表兄罗君(汝玉)来见。萧亲家来谈,留其午饭。至顺天府复诊。归途访朗轩。接宝惠禀,随手作复。又复何志霄信。
初七日(廿二号)。壬子春分节东风稍有春意矣。连朝奔驰疲困,今日坐簃中,读书遣闷,写经一叶半。晚,至福全馆赴朗存之约。史挹珊因陆军部印折断搀和铜质,不肯认过,褫职。夫人率恩女赴津看丙女。
初八日(廿三号)。癸丑晴。饭后至文明观剧,专为看新到沪伶林颦卿,色艺均不恶,然较之梅花则大减色矣。散后至致美楼夜餐,均润田作主人。写泥金对一副,以大八言写四言。
初九日(廿四号)。甲寅黎明天赤,照窗如映红灯,至九钟忽晦冥,屋中伸手不见五指,俄雨黄沙,气象之坏可畏。杨慎之将南园之命,送银币二百元来,余所借也。饭后至羊肉胡同杜志远处诊疾。过益锠进茶点,以补午餐之阙。即出城至文明,请钱新甫观林颦卿。夜,饭于致美斋。皆与六太爷合作主人,节省经费。夜半起风。接惠禀。
初十日(廿五号)。乙卯晴,甚寒。饭后至二侄女处诊疾,人病甚剧而脉不病,无从推测。算来总是学不精、识不广耳。又至姚处复诊。拟出城赴郑士敬大梁春之约,体中受寒,殊不适,遂辞之。伯葭来夜谈。寄夫人信。两日车中看《缀白裘》,其中元曲甚多,自是一朝专门之学,非后来所及。中国历来旧学,清新相接,层出不穷,各极其妙。至光绪末造以及民国,铲除略尽,读书种子,行见断绝。真三千年未有之文劫也。
十一日(廿六号)。丙辰晴。蒯秩卿(光华)来见,博斋总戎之子,问其来意,索信谋事而已。参谒父执,唯叩兴居,百中无一二也,足以觇世风矣。朗轩来谈,又招润泽来。至桂月亭同年处为年嫂诊疾。复望之兄信。元人所作传奇,抒写性情,刻画世态,专以清新见长,耐人寻味,自有不可磨灭处。节目继续,极见匠心,后人未易学步。
十二日(廿七号)。丁巳阴。午前洒雪珠,午后大雪,积三寸许,寒甚。至姚石荃处复诊。夜月皎然,雪月交辉,毫无春景,澜翁仍冒雪而来。
十三日(廿八号)。戊午晴。饭后至周处复诊,认定病源,放手下重剂,江湖行道者不肯为也。又至社政会。伯葭来夜谈。思缄来访,不值。接惠禀,前日南京亦飞雪花,南北天气不甚悬远。电线、铁路,传达天地之气,与有力焉,山川不足以隔之。此古今大不同之事理也。灯下写对三副。客去,读林琴南评《左传》数篇,《庄子》二篇,自是深通古文义法者。又接恩女致其妹信,知夫人后日回京。
十四日(廿九号)。己未晴。未刻至织云公所祝姚石荃夫妇六十双寿,余演《黄鹤楼》。又与澜翁配弹词。在西邻温梦九处晚餐小憩,锡兄所介绍也。
十五日(三十号)。庚申晴。夫人早车回京。饭后吊聂献廷太夫人之丧。陶兰泉、伍子厚、吕翰卿先后来谈。晚,独坐簃中,看山西寄到《宗圣汇志》中格言至论(皆辑录宋
明诸儒要语),静观其味弥永。澜翁来话。又写对一副。从前京朝官寿辰,寿幛不过红呢,屏联不过蜡笺,且亦寥寥可数。若缎幛泥金对,唯朝贵家中有之。丁未年,项城军机大臣五十寿,最有气势,缎及泥金始居多数,然余所送者,仍八言蜡笺对也。昨姚氏称庆,屏联几及二百幅,无一不泥金,灿烂周遭,目光欲炫,偶有一二笺对,贬之隐僻污下之所,不登大雅之堂。至于寿幛,则大呢不复见矣。酬应之奢,风俗之侈,人性之暴殄,真可惊诧。金对一副,费银币极少十二元,尺幅广者价且逾之。寿辰既过,付之一掷,听其虫蚀尘霉而已。即此一端,已不止中人一家之产,他物之称是倍是者,犹不计焉。呜呼!民国几何而不穷困也哉!书之三叹。
十六日(三十一号)。辛酉阴。畿辅学校十年纪念,借乡祠宴饮拍照。散后至文明观剧,澜翁作主人。余读书写字之外无他嗜好,冶游无其兴致,赌博则深恶而痛绝之,唯观剧为性之所爱,借以疏荡精神。归后写对一付。
十七日(四月一号)。壬戌阴。如此寒天,而名为孟夏,此岂适用之事耶?饭后至农会。又至北城为吴佩伯诊疾,与尹新吾会商立方。佩伯声哑气短,支离憔悴,对之可怜。
灯下写经一叶半。大兄寄来小照,瘠面白须,俨然老者。今年才五十有九,望之若七十许人。发大女信。
十八日(二号)。癸亥晴。小静园迎春开矣,此是春风第一花。隐公来谈,同检点江西刘屏存件。冯聃生自南来。申初至红庙桂宅复诊,与月亭同年畅谈。月亭耕于贯市西乡,有终焉之志,其品格高于熙彦、定成辈矣。写经一叶半,写对三付。又为吉甫写小琴条一幅。近来政府博宽大之名,曲赦从乱之徒,许其自首投诚,于是由东洋西归者,实繁有徒,京津旅店殆满。呜呼,祸其伏此乎?寄大兄信。
十九日(三号)。甲子晴。接门人余伯申讣,以正月殁于宁古塔。伯申与吾同庚,及门中齿为最长。夏间过此,皤然老翁矣。别才数月,遽作古人,为之泫然。饭后至石老娘胡同常宅诊病。访金筱珊不值。傍晚复至贤良寺赴小松丈之约,与思缄同车而归。
二十日(四号)。乙丑晴。饭后至化石桥陈处诊八岁小儿病。其证遍身红影,非斑非疹,发热昏迷,日本人名曰猩红热,乃近今流行之时令病,中西医家皆无适当之治法,且坏事极速,不过五日。余悉心研究,实是热毒浸入血管,有类恶痧,唯有清血散毒一法,因为拟定一方。出城至李嗣翁处,商议津浦铁路四省公司事,内务、财政二部以濮阳河工欲移拨公司,盐斤加价,存款以应急需,不知此项存款乃商民股本,以铁路利息为永远财产,岂能视同公款,任意指拨乎?余乃坐嗣翁斋中草定复部及朱巡按使函稿,约一小时即脱稿发缮。复入城至石老娘胡同处复诊。澜、泽来夜谈。写经一叶半,全经告成,共十六叶。
二十一日(五号)。丙寅阴,大风。晨兴写对二付。又为新甫题钱文端公恭和御制诗卷。四钟因四省公司及农会领款事,附快车赴津,庄二姊适南旋,同车照料。七钟二刻抵津,下榻冰窖胡同李宅,与丙女夜话。阅《大中华杂志》,有蓝公武力辟复古之谬一篇,其持论之谬乃更甚。世界犹是世界,人犹是人,乌得谓处此中外棣通之时,便可置人道于不顾,于旧道德礼教忠孝节义之外,别造一做人之方。彻夜大风。发嗣翁快信。
二十二日(六号)。丁卯清明节。晴。钱新甫来谈。饭后电邀刘惺庵来,偕谒朱巡抚使久谈。李赞臣邀至东兴楼夜餐,惺庵、槐卿同往,菜甚可口。散后至河北大成里访萧小虞未值。归与丙女夜话。再发嗣翁快信(与性庵合)。
二十三日(七号)。戊辰晴。小虞来访,兼邀新甫来,同饭于同宝泰,宁波菜亦佳。
三钟与惺庵附快车回京。
二十四日(八号)。己巳晴。午刻至聂处行吊。至津浦铁路四省公司(附设李嗣翁宅),与李嗣芗、张君立、刘惺庵、马际平诸公午饭。三钟偕惺、际同诣财政部晤张次长,面商公司提款事。出城顺路赴棉花九条谢辅丞处诊疾。再至公司议定。李、刘、马三公明
日回津。财政部因本年度预算不敷银九千万两,乃议加北省田赋。吾直在清朝赋额极轻,易州、涞水、广昌三县地最膏腴(即古之督亢地也,战国时即称上腴),每亩征银三分。其极瘠州县,仅征银一分。馀则普通以二分为率。圣祖垂谕天下,永不加赋。故吾直赋额,较诸江南之苏、松、常三府,只四十分之一。固由土薄民贫,而皇仁之施及畿疆者,亦最厚矣。南人之掌邦计者,久抱不平,然在前朝,无人敢违祖训而冒大不韪,是以吾民食其德者二百馀年。民国初建,其大声疾呼以歆动吾民者,铲专制之淫威,享共和之幸福。观于今日,淫威耶?幸福耶?抑古今开国历史,无不以反苛政、免重征为收拾人心第一义。
乃横征暴敛,更甚于前,密似牛毛,苛逾虎猛,朘脂膏,罄锱铢,以供暴兵冗官之吮嘬。
“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圣人之言痛矣。
二十五日(九号)。庚午晴。仪征陈桐甫(昌荣)持叶少云介绍书来见。饭后至东城为二侄女诊病。又至溥处行吊。在马车中忽头眩呕吐,归仍眩,不能兴。接浙江本家有成信,于余为叔祖行,已入湖州籍(为讼事乞援)。
二十六日(十号)。辛未晴。饭后至谢辅庭及嘉应馆熊倚梅处诊疾。朗轩来谈。
二十七日(十一号)。壬申晴。饭后至社政会。又至杨荫北处诊疾。朗轩邀广德楼观剧,福兴居夜餐。接玉山侄信。《伤寒论》中,凡仲师不出方者,欲后人随所现之证而斟酌制方耳。郭氏、常氏诸家,必举一成方以实之。是以死方治活病也,安能丝丝入扣?使有成方可用,仲师何不自定,乃待后人补亡耶?又《伤寒论》精简赅括,语无虚设,往往句中藏句,句外藏意,在人深思而自得之。注家以后世浅冗文法读《伤寒》,不曰文义不贯,即曰中有遗脱,臆增臆改,可谓胆大心粗(此弊《金鉴》尤甚)。
二十八日(十二号)。癸酉晴。伍子厚来谈。饭后至谢处复诊。夜,饭于益锠。涪州施曾豫来执贽(字孟元,年二十五岁),从余学医,先授以生理学,集《内经》、《难经》中脏腑分量尺寸,十二经脉,奇经八脉,及营卫血气行度,使录出读之。复授以《伤寒论》,暂用西昌喻氏注解。宋元以后,注枝伤寒》者数十家,各有长短。喻本虽病琐碎,而界画分明,易于讲授(至太阳经分三大纲之说,前人亦已驳之)。施生天分极高,且好深湛之思,于医道最近,果能持之以恒,或望有成。复季文五太爷信。
二十九日(十三号)。甲戌晴。南昌钟绳武来见。其父由咸安宫教习得知县,余总裁宫学,特认师生焉。饭后写匾联多件。傍晚至明湖春赴李照忱之约。会兄来谈。
三月初一日(十四号)。乙亥金筱珊来商森林事。饭后至炸子桥王淑庄(孝偁)处诊疾,又至辅庭处复诊,适吴绎之亦至(京师之名医也),合定一方。辅庭畏余方之重,必商诸一知半解之亲友,故余与绎之诊虽数次,迄未服一剂也。余不忍其危困而迷误,用厉语以激之(因误服庸医之药而致困笃,遂从此畏药如虎,于不当疑者而亦疑之)。至恒裕取息金。闻新开都一楼菜美价廉,邀沂初、耀廷步行往餐,仅费银元一大圆。夜,大风,花时通例也。
初二日(十五号)。丙子晴。刘嗣伯来见,新简广东财政厅长,余以宝铭嘱之,嗣伯允用为科员。饭后至农会,园中桃杏三百馀株,望之如锦。偕诸君循行玩赏,乐而忘归。
又看园丁接桃树一株,此理不知前人何以悟出。游毕回室中议决数事。傍晚至庄宅赴思缄及陶氏昆仲之约,见赵撝叔书画册甚精。归寓看《伤寒论•厥阴篇》十馀条始就枕。有当归四逆汤一条,诸家注皆疑其方不对证,徐注亦极牵强。余检《千金翼》、《金匮》、《玉函》(《千金翼》,孙真人所载《伤寒论》,为唐本,《玉函》乃真宋本,余五年前所得者),字句与今本不同,意义了然明白,不觉砉然而解,怡然而适,其快乐匪可言传。其说详书于《伤寒论•类方》之内眉。
初三日(十六号)。丁丑阴。午初出平则门至圆广寺吊尚十嫂之丧。至十刹海会贤堂赴樊樊山、罗掞东、易实甫诸君修楔之约,京师知名之士大概集焉,到者约及百人,用颜延之曲水修禊四言诗分韵赋诗,余拈得泳字。归寓换骡车出城至王、谢二处复诊。又至
福兴居赴顾德邻之约。朗、澜来夜谈。量能婿以免考知事,由徐州抵京,下榻筠心馆。
初四日(十七号)。戊寅晴。吴介眉同年来谈。饭后写匾联数件。近日行医鬻字所入,颇助生计。作修楔七言古诗十四韵。昌黎《李花》一首,韵与此同,吾诗即从韩公脱胎也。施生来,授《伤寒论》十馀条。间日一来,后不琐记。复谢翁氏妹信。又复侄婿徐怡斋信。接门人王部畇信。
乙卯三月三日十刹海会贤楼修禊,分韵得泳字
古人修禊重上巳,巳读作俟音未正。上丁上辛皆天干,地支何独着为令?又况上名摄中下,支或两逢毋乃病(假如初一日值午,则本月仅两值巳日,而又在月之十二日,安得名为上巳?此理甚明)。(〔眉〕此意未经人道。)后世沿袭不诹日,三月初三从七政。长安诗人寻旧盟,日在丁丑春正盛。楼阑六曲会群贤,湖田九野揩方镜。明窗髹几集少长,矮笺乌丝记名姓。纷纷逐队叙情话,所贵心亲无貌敬。分曹拈韵诗角雄,接席举杯酒中圣(中如字)。相将摄影列水次,共祓不祥葆真性。九衢红尘不污处,澹然弥觉春阴靓。
风雅堕地耆旧稀,吾侪不振时难更。兰亭曲水迹已陈,右军光禄爽犹竞。愧我荒伧初入室,获陪雅游足自庆。缀名幸附画图末,避舍敢撄笔锋劲。作歌匡谬兼纪游,为后百年助涵泳。(语语是当日情事,无一肤廓句。)
去春盆梅开后,移植于小静园芍药圃中,北方天气过寒,土不宜梅,姑种之,胜于抛弃墙角也。去冬之寒,剧于往年,不谓交春后枝条仍活,近日竟开花十馀朵,清芬朴鼻,与海棠、丁香相掩映,艳福奇征,喜出望外。倘能岁岁增长,玉立临风,岂非吾园殊景乎?为之喜而不寐(都下名园林立,独无梅树着花者)。
初五日(十八号)。己卯阴,微雨洒尘。未刻至大德通,偕任亮侪赴东邻福寿堂观剧。都人士梅、刘、林、尚分党标榜,足迹从不涉斯堂,而班中王素兰报章曾誉为坤角翘楚,度其必有动人处,观其《女起解》一剧,果然花颜俏丽,珠喉清脆,亦足销魂也。散后仍返通记进餐。又至谢辅庭处复诊而归。锡兄偕懿儿赴岳各庄为亡友王西岑扫墓,兼省孟常妻、子。改削昨作诗。凡五、七言古诗脱稿后,必须写出朗读,其中句弱字哑处,必多读之始见其病,随读随酌改,方成佳篇。此秘诀也。
初六日(十九号)。庚辰阴。先大父忌辰拜供。饭后为辅庭复诊。访李嗣翁。晚访小松丈,留夜餐。接惠禀。
初七日(二十号)。辛巳阴。思缄以所作修禊航字韵七古求改削,为改定数句。傍晚至王、杨二处复诊。至悦宾楼赴延铁君之约。嗣伯来辞行。伯葭来夜话。寄朱经田、汪向叔二信,为农会领款事。
初八日(廿一号)。壬午晴。起甚晏。甚矣,吾之荒也。饭后至谢处复诊。日前治正得手,误服绎芝犀角地黄汤,几致危殆,此两日皆救药,不暇治病也。访嗣老商公司事。
至天寿堂祝冯润田四嫂六十寿。
初九日(廿二号)。癸未晴,北风颇寒。西圃补种鸾枝四株,春光殊绚烂矣。饭后至西直门汪处诊疾。因至十刹海赴张君立之约,园中多花,梨花尤胜,徘徊花下不忍去。
连日读《难经疏证》。所辑旧注凡十馀家,而秦越人精义,终苦不甚发明。余拟俟用功略深,别为之注。余于《难经》,最有心得而默契古圣者,则为诊脉法,全与今人所传左右手部位不同,证之仲师而悉合。别详论之。
初十日(廿三号)。甲申晴,大风。至谢处复诊。又至沈子封丈处诊疾。至朱芷老处行吊。灯下作津浦公司致同乡启稿。复李厚卿信。又复玉山信。车中读《难经•肺浮肝沉》一条,并悟物理。彻夜不成眠。
十一日(廿四号)。乙酉晴。巳刻至乡祠演礼。归寓换马车至什锦花园溥宅、石板房冯宅诊疾。夜早寝。
十二日(廿五号)。丙戌晴。巳刻至乡祠行春祭先贤礼,徐相国主祭,余为引赞,祭毕午餐。至社政会常会。又至后铁厂陈宅、豫学校马积生前辈处诊疾。过益锠夜餐。接新甫信,萧府允于四月廿三日遣嫁。今日乡祠三老:王仲莲年伯(庆祺)自宝坻来,年七十九岁;俞小园丈(培元)年七十七岁;王少农丈(振声)年七十四,皆吾顺天老辈,皆精神矍铄,洵盛事也。
十三日(廿六号)。丁亥阴。至陈、谢二家复诊。朗轩、澜翁来夜谈。连四日彻夜不成眠,今晨尤困顿,胸热神疲,因服黄连上清丸,睡前静坐半小时,居然入梦。
十四日(廿七号)。戊子清晨微雨,园花涵润,益觉妍艳。至王、陈二家复诊。朗轩、伯葭来谈。写对二付。
自十五至廿五日目疾失记。
廿六日(九号)。庚子雨后畅晴,清润适体。日本以要求条件不满意,于昨日午后六钟下最后之通牒,限四十八点钟答复,如不允所求,即有相当之处置。项城受此恫吓,召集误国诸大员及参政议决,立时全数承认,于夜十钟送日使馆。虽躲过眼前兵祸,而主权丧失,国不成其为国矣。且如第三国之异时干涉何?(条件尚未宣布,余虽知之,然不愿记也。)吾亦愤无可愤,悲不成悲矣。午刻至圣庵寺为袁秉道同年德配点主,锡三、作霖襄题。在寺午餐。至松筠庵同乡会,议管理会馆规则,公举正副董事(即值年改称),应厅令也。农会一部分人,因一号余未到会,诸事待余而决,特在庵附开一会,逐条定议。
三钟至朗轩处陪媒,薄暮归。余此次目红颇剧,各种眼药俱不效。谢辅庭传余一方:用霜桑叶、黑芝麻煎汤熏洗(大约桑叶三钱、黑芝麻一两),云是秘方。试之,立时红减,凡熏洗五次而退尽。
廿七日(十号)。辛丑晴。写联额数件。至石驸马大街,为王幼山(家襄)夫妇诊疾。藤花盛开,薰风披拂,清馨满院,邀杨时百、罗瘿公、易实甫、郑叔进、顾亚蘧小酌赏花,以藤花糕饷客。时百携琴而来,听其弹《渔樵问答》、《阳关三叠》。时百笃嗜琴学,所得甚深。
廿八日(十一号)。壬寅晴。张侠诚、罗镜湘来谈。镜湘近治道家言,用功甚苦。余谓孔子之学,圣神广大,诸子所述,纬书所记,不尽无稽,特门人不能皆得其传,且多口传,未着竹帛。《论语》、《大学》、《中庸》,乃其至正至粹,七十子咸与闻焉,然其微言大义,后儒亦罕知之。必综三教以观孔子,乃能通其旨耳。镜湘深以为然。饭后至嘉应馆唁隐公丧明之戚。又至谢处复诊。
挽李秋丞
月泉吟社,君方舞象,我尚垂髫,旧事不堪提,沧海更挥遗老泪;江淮世家,青鬓抡魁,白头槁死,今生已如梦,儒冠休误再来身。
廿九日(十二号)。癸印晴。午前至王幼山、王芍庄两处诊疾。饭后新甫来谈,因约澜翁来此,同至庆乐观鲜灵芝剧,散甚早。接惠禀。
三十日(十三号)。甲辰阴。昆师母安葬,巳刻前往公祭,出朝阳门,过东岳庙问途,始知距太平庄茔地尚有十七里,热风扬沙,废然而返。至小拐棒胡同看二侄女,病体居然下床,盖卧枕席者十阅月矣。昨夜彻宵不寐,疲困不支,归寓合眼,稍入梦,王幼山电促复诊,勉力前往。顺至益锠夜餐,专候宝惠到京,八钟铭拍电告,惠未到,乃独食。
连日看《千金方》,研求儿科方法,始知向来见解之疏。
四月初一日(五月十四号)。乙巳阴。午后雨,彻夜未止,时有雷声。冒雨至王幼山、刘同仁两处诊疾。吴卓如、陈桐甫、伍子厚均来见。宝惠晚车自江宁到京。接石首县史持叔信并银一百元。发大兄,五、七弟妇信,告阿柔喜期。
初二日(十五号)。丙午晨微雨,旋晴。午刻至王处复诊。赴农会例会,因新从天津领到常年经费银五千元,特备酒肴宴余。此款几失而复得,余有力焉。宴毕决议应办各事。归寓临右军真迹一纸,系手札一通,《中华杂志》石印于第二册,不知得自何许?笔法遒茂,虽不敢定为真右军笔,要出于南宫、松雪之手,非元以后人所能伪托也。二女自津归宁。
初三日(十六号)。丁未阴。饭后至旧刑部街傅宅诊疾,一门喉疹传染殆遍,其势甚凶。又至王处复诊,颇有出险之象。谢作霖与其弟蕙庭(阳)、蒋德华来谈。夜,餐于益锠。为宝铭作刘嗣伯书。又为吴竹如作范隽臣书。宝铭将之粤东,叩拜辞行。此子忠厚,无机心,胆亦小,唯性浮,学无根柢,不足自立。吾深以为忧,再三勖以用功,多看有用书。勿恃我有情面,人不好意思不用我;当恃我有才学,人不能不用我。
初四日(十七号)。戊申竟日阴雨。至王、傅、谢三处复诊。王极危,傅有生机,谢已愈。张小松丈贻鲥鱼一尾,甚新鲜,内外分啖之,并招慕老同尝。吴竹如来辞行。宝铭早车出京赴广东。彤伯晚车赴天津。两日看新出《清代野记》凡三卷,署名梁溪坐观老人,不著姓名。曰梁溪,当是无锡人。所记间有足征信者,而道听杜撰者亦复不少。其记宫禁事,类皆得诸炳半聋(名炳成,字集之),不知可信否。然近世南人,不满意于清室帝后,已成一种流行性,此从古未有之变态。盖一代之亡,学士大夫作为笔记,追述先朝故事,多寓忠爱之忱,独近世不然,故余于此类纪载,不乐寓目,以其本源先不正也。唯此书尚识体要。
初五日(十八号)。己酉晴。至傅及王芍庄处复珍。闻王幼山夫人逝世,自愧学术不精,误人性命,内疚于心,寝食俱废。余每诊一重证,归来念念不忘,有时为之不眠,此心颇为所累。然欲效江湖派以不关痛痒、不负责任之方剂搪塞病家,吾又不肯为也。
初六日(十九号)。庚戌晴。五女之乳妈忽患霍乱,几濒于危。凌晨即起,为之检定方药,遂不能就枕。幸得孙真人一方服之而愈。饭后至司法部街张毓皖(家骏)处(甲辰翰林),为其太夫人诊疾。至庆乐观鲜灵芝演《蝴蝶杯》,极视听之娱。夜,饭于致美斋,澜翁作东。门人塔式古赠余吴挚甫、张廉卿二先生合评《史记》。从前门人李子周曾赠余洋装本,用洋纸两面印,偶一破损,无从粘补,且印墨稍重,即侵及另半叶,殊不适。观此重印本,改从旧式,颇胜。
初七日(二十号)。辛亥阴。饭后至芍庄处复诊。又至广惠寺吊秋丞兄之丧。访李嗣翁久谈。又访许季芗未晤。量能邀益锠夜餐。魏文石来见,出示其父静涵信,知文石之弟若泉病殁于上海。余于贞女烈妇,极表尊敬,而平日所持学说,则极不以过门守贞为然。
夫妇以情合,以义守也。既无夫妇之情,安有守节之义?归太仆《张贞女辨》持论甚正。
故法律不重守贞,不禁再醮。旌表之典,出于例外,所以励薄俗也。唯若泉英年好学,致可惜耳。检出庚帖聘礼归诸原媒何志霄。写对四付。
初八日(二十一号)。壬子晴。杨慎之、景周偕来,皆新取知事。量婿保送知事,亦审查合格。午刻至珩甫处,为其次媳点主。产后发热,医陈姓以大苦寒剂投之,三剂未终而命绝。略进午餐,至傅、张二处复诊。傅氏白喉证,十愈六七矣。又至总布胡同赵李卿处,为其夫人诊疾。归寓背痛腰酸,卧懒于兴。宝惠将行,以二十年前所买《文献通考》与之。欲究经世之学,舍正续《通鉴》及此书,无二道也。寄五、七弟妇信。
初九日(二十二号)。癸丑晴。李师葛来谈。至益锠午餐,偕惠同车至杨荫北处诊疾,顺作琉璃厂之行。傍晚又至陈公侠处诊疾。出城赴朗轩又一村之约。寄新甫信。
初十日(二十三号)。甲寅晴。西圃芍药盛开。洋月季四丛亦含苞欲绽。此乃四年
前盆景花开后移植圃间,枝条茂密,高可隐人,花不下百馀朵。凡花皆以向阳避北风为宜,种之无不活者。午刻至岳云别业赴杨时百之约。何志霄适在京,电约过寓,面谈,请其函致魏精卿于晋省。晚诣益锠夜餐,锡兄作东。接萧亲家信。
十一日(二十四号)。乙卯晴。饭后至盛幼盦处诊疾。又至张处复诊。宝惠起身南行。
十二日(二十五号)。丙辰晴。午刻至赵李卿处复诊。余初八日初诊,断其为少阳证,决非胎气,且注明切忌温散。旋请吴绎芝来,见余方案,举其说而悉反之,病家悦其言,服药三剂而病剧,经水复来,显非胎气,乃思吾言,急电相邀,而病势颇棘手矣。在吴绎芝忌余特甚,不惜相反以示奇,乃医家同道相轧之恶习,其如病家性命何?又至什锦花园瑞裕如处诊疾。晚,约张师、锡兄、量婿在龙海轩夜餐。接新甫回信。有清中叶,东南名医称叶、徐、薛。以余观之,徐、薛皆非叶匹也。叶先生治风温及幼科痘疹,补仲师所未备,救众生之沉冤,可谓独立医宗矣。
十三日(二十六号)。丁卯晴。午初赴便宜坊孙子久之约。散后至谢、赵、瑞、张、盛五处复诊,傍晚始归。又写八言大对一付。今日医、字所获共三十元。在盛幼安处晤萧亲家面商一切,脱尽俗套繁文。又阅《金匮》十馀叶始就枕。此心不妄用,庶几静而专。
十四日(二十七号)。戊辰晴。舒城孙山甫(家彦)来见。其母何氏,金波表伯之女,吾祖姑母之孙女也。山甫为吾表外甥,述及寿萱表伯已于去秋在西安病殁,闻之怆然。
饭后至赵、瑞二家复诊。在益锠夜餐。秀冬来夜谈。车中看《梁高祖纪》十五、十六。东魏杜弼对高澄曰:天下大务,莫过赏罚。赏一人,使天下之人喜;罚一人,使天下之人惧。
苟二事不失,自然尽美。可谓要言不烦。
十五日(二十八号)。己巳晴。饭后至赵处复诊。久病更医,势将危殆。余以小柴胡汤一方建奇功。李卿至此始叹服古方之可宝,而医家必须读书人。又绕至西安门外王聘卿处诊疾。四日中每日皆奔驰三四十里,而余不告困者,以沉心静气坐车中看书,听其自然,绝无烦躁、畏难之见存也。娴女归宁抵京,离膝下三载馀矣,并携外孙男女各一人。
接宝惠禀。天士先生之用药也以气,余之用药也以味,兼以形。味之说,人多知之。形则虽知而不能尽。大凡像何藏者入何藏。如马兜铃像肺,荔枝核像睪丸之类。像车轮者,多转气运脾。藤蔓生者,多入筋络。外皮坚韧者,多固卫气。中心空者,多能通中。至若有翼者治上焦,有足者治下焦,皆吾所自悟而创其用,与《本草经》不甚相符,而用之辄有奇效。此所谓尽物性之学也。接大兄信。
十六日(二十九号)。庚午晴。李啸溪同年来就诊,出示近作感事词一阕,谱以宫商,含思凄婉,结调悲凉,读之辄唤奈何。唯第三句“头岑岑也”四字,三阳平,一上声,歌之不甚协律,然又无以易之。阅此方知昔人作传奇者,惨淡经营,难以共喻也。饭后至盛、谢二处复诊。又至荫北处诊疾,并晤味云。寄五弟妇信。
十七日(三十号)。辛未晴。社政进行会第一百次纪念会,到者五十人,会散摄影。
至王、谢、盛三处复诊。酉刻至惠丰堂赴效述堂之约,鲥鱼全尾,肥鲜供一饱。中日条约,允以胶州湾还我。此日本明知欧战罢后,德国决不肯干休,故嫁祸于我,使中国代承其弊耳。举朝乃昧之于此,而以收还青岛为得计乎?项城以术愚民,适以自愚矣。
十八日(三十一号)。壬申晴,稍凉爽。饭后至赵处复诊,开调理方归,写匾额屏联甚多。车中看《梁纪》十七。梁武之耄荒,太子之庸昧,执政之昏贪,诸王侯之各顾身家、不知有国,合而构成亡国之惨。吾读此二卷,吾痛心于光绪末年、宣统三年中之朝局。
十九日(五月一号)。癸酉阴,微雨数点。未刻至农会。傍晚至谢处复诊,辅庭病垂愈,因家庭大触气恼,肿胀又作。西昌喻先生论水证,责之肝、脾、肾三脏。今日肝气伤肾,少阴之门全阖,肾水不下行,乃上逆而为喘,横溢而为肿,其势颇危矣。至泰丰楼赴康侯之约,与王晋卿兄密谈,知黄初之局将成。思缄来谈。
二十日(二号)。甲戌阴。啸溪同年来复诊。饭后至赵、盛两家复诊。傍晚老来街周仲洺又延诊。率娴、丙两女在益锠夜餐。新亲新人自津晚车到京,下榻潘家河沿庐陵馆,送去下马酒筵一桌。车中看《梁纪》十八(高祖讫)。夜半雨。
二十一日(三号)。乙亥晴。至幼安处复诊。闻三兄病,特往治之。在恒裕小坐,取款三百元。路过乾祥,还米价一百五十元。朗、存来夜谈。
二十二日(四号)。丙子夜雨晨晴。午后过礼告期,两家均不请媒人,创局也(前年过定,原媒为钱新甫、熊经仲两同年。今新甫南旋,经仲杜门却扫,若各遣少子代行,甚无谓也,不如省之)。夜饭后,抽身至幼安处复诊,幼安甚张皇,其实病势得解,吾有把握也。大风微雨。
二十三日(五号)。丁丑晴。天转凉爽。为宝纶完姻。午刻祭祖。未刻发轿。申刻结亲。酉初刻见礼。戌刻宴新妇,大儿妇代主。新妇为萧小虞亲家第四女,年二十岁。余因连年办喜事,未出帖通知,亲友闻而来贺者仍有百馀人。宝惠在宁,宝铭在粵,余以一身酬酢其间,疲困已极。
二十四日(六号)。戊寅晴。午刻新妇回门。申刻约荣昌来摄影,采涧夫人居中坐,儿妇五人列于左,女十人列于右,不可谓非家庭之盛也。昨停诊一日,病家望眼将穿,扶倦赴盛、谢、周三处复诊。辅庭因大怒而病势反复,今诊其肝脉垂败,甚可危。
二十五日(七号)。己卯晴。一日不出门,挈娴女、蘅侄女至益锠夜餐,适遇朗轩,代付价而去。近数年宋诗风气盛行,以余所知,陈弢庵、陈伯严、郑苏堪皆学黄陈,赵尧生学东坡,梁任公学山谷,皆诗家之卓卓者。余则专以中晚唐为师,不再易其趋向。犹忆庚子处危城中,日读少陵诗,不知我之为少陵,少陵之为我也。辛亥以后,日读晚唐诸家诗,又不知我之为晚唐,晚唐之为我矣。读诗作诗,俱关性灵。与性灵不浃洽,不能强我嗜他人之所嗜。与性灵相接触,心头眼底,酝酿氤氲,不自觉与之俱化。身之所历,逐处动心,一番举起一番新,较从前更进一步矣。
二十六日(八号)。庚辰晴。午刻设筵会亲,唯亲家太太一人来。出城谢南路客毕。
惠、铭出京,襄在厅当差,纶、懿在学校,更无分劳之人,亦苦矣。顺为辅庭复诊。谢小虞亲家信。寄大兄信。接董秉勋江西信。子谨学博之子,从不通音问,因范隽丞为检察长而来。余尚不悉其台甫,可谓临时抱佛脚矣。大凡临时抱佛脚者,无不过河拆桥。彼固与我无涉也。连日看《通鉴》梁简文帝、元帝纪。桓温枋头丧师而废海西公,宋武关中丧师而篡晋,侯景巴邱丧师而篡梁,以及齐文宣周闵帝之篡东西魏,皆因威信既失,惧不足以自存,日暮途远,遂倒行而逆施。此固前史之章章者。
二十七日(九号)。辛巳微雨数点即晴。饭后至穆宅贺嫁女喜。顺谢西城左近客。傍晚步行至澜老处,留夜餐,朗轩接踵而至,久谈乃归。近日蟋蟀鸣于阶下,萤火飞于墙隅,当此夏至以前盛阳之候,乃见此纯阴之物,真宵小得志时矣。抑中国其有兵祸乎?隐公来久谈。
二十八日(十号)。壬午晴。饭后至长叔起家行吊,即谢北城客,奔驰三十里;到家疲矣。彻夜不成眠。谕宝惠书,论作公牍文法,当专学西汉人、唐人,并举近日所读《通鉴•梁纪》两条为一隅之示。
二十九日(十一号)。癸未晴。晨间竟未入梦。午前至周仲洺处复诊。未刻将出宣武门祝珩甫五十寿,豫学堂大火,楼阁俱付一炬,警兵扎路,不通行人,至六钟始往,又为辅庭复诊。珩处夜餐甚劣,忍饥而归。接宝铭信,嗣伯委充矿务科二等科员,月薪六十元。何氏表妹来拜,金波表伯之女,吾胞祖姑母之孙女也,适舒城孙幼屏(德璋)。就枕前读马虞臣五律十馀首,以定心气。其五律之妙,直可追随右丞,超出中晚诸家之上。唯右丞兴象深微,后来视之,总觉着力耳。兴象二字最未易言,作诗不窥此境,终非上乘禅也(古文讲体势,诗讲兴象,皆非门外汉所知)。
三十日(十二号)。甲申晴。孙幼屏来谈。未刻偕夫人、恩女至丹桂观剧,散甚早,夜餐于益锠。接惠禀,知初六日随冯帅北来。温李诗,非读破千卷书,不能道其片语。才人学人,兼而有之。宋人诗最为枵腹者所喜,然如东坡、山谷诗,语语有出处,运内典而融化之,亦岂易言哉!湘乡文正言,世人每自命能使贪使诈,正恐欲使贪诈,反为贪诈所使耳。真名言也(此出于余所记忆,恐与原文不符)。为蒋德华题泰岱观云图。
题蒋德华泰岱观云图卷
驱车两度绕山根,望里烟云割晓昏。今日奇观披絮海,小窗合眼梦天门。置身绝顶孤鸿翥,荡足洪涛万马奔。奕奕眉间豪气在,与君杯酒话乾坤。(后三句似尚雄阔。)
(〔眉〕十三元韵,音最不谐,作律诗须知选韵。)
五月一日(十三号)。乙酉阴。啸溪同年来复诊,澜翁亦至,合拍《钗钏记》谒师一出。饭后至东城沈处诊疾,因答谢城内外各客。
初二日(十四号)。丙戌阴雨。至谢处复诊。疾殊无可挽救,唯对于辅庭不便回复,只可虚与委蛇。又在恒裕取款。看《通鉴•梁敬帝》讫。
初三日(十五号)。丁亥阴。答谢西北城客,赴农会常会。唐昭卿同年建议养鸡,简易可行。接惠禀,以有交涉案,不克来。(冯军调戏英国女子,不从,怒而以枪刺之,兼伤英妇孺二人。吾国军人程度如此,安望强盛乎?)
初四日(十六号)。戊子黎明雨达午,西北风起,极凉。余忧闷无聊,唯看《小说月报》消遣。至谢仁冰处为女婴诊疾。灯下写联额数件,腰痛腿酸,艰于俯仰,老病侵寻,精力顿减矣。接惠及宝骏贺节禀。
初五日(十七号)。己丑晴。腰腿崛僵益甚。晨起祭神,余上香,命宝襄行礼。午刻祀先,跪拜后两人扶掖始兴。先考、先妣在上,不料当年髫龄孤儿今日亦衰病如此,思此黯然。命儿辈清还账目。申刻诣澜翁剧谈,冒雨而返。夜雨达旦。
初六日(十八号)。庚寅半日雨。接宝铭禀。
初七日(十九号)。辛卯晴。两日腰仍不健,延诊者皆却之。唯随意倚隐囊看书自遣。隐公来论学,近方治《易》,自谓所得在汉宋诸儒之表,俟预知临终之年,乃著之竹帛,以示世也。余力学不如隐公之纯,然视古今笺注亦多,印之吾心而不合。庞斌如自江宁来,为宝惠接眷,留其下榻南斋。儿妇、诸女在泰丰楼为大媳饯行,固求余往,力疾与夫人同车诣焉。归与斌如谈至夜分。发南昌盛少怡表叔信。
初八日(二十号)。壬辰晴。舒宾如自奉天寄节敬三十元。二侄女病甚,拍电恳诊。
与夫人同车而往,误服曹医酸濇多剂,致肝气聚而上下攻冲,急用疏剂救之。夫人率新妇北城谢客。余换坐人力车归。灯下读《史记•孟子荀卿列传》。吾于此篇读之十馀过矣,愈读愈见其妙。
初九日(二十一号)。癸巳晴。托大德通任亮侪在打磨厂旧书肆买《礼记旁训》二部,授汀、振两儿读之。(打磨厂书肆专卖旧日学塾所读书。)今日小学生读《礼记》者鲜矣。旁训最便幼学。知从前课蒙之本,胜于近人所编教科书。教育部偏弃彼而取此,不解其是何肺肠。清朝三百年天下,亡于练兵、教士。练兵之罪,载洵、毓朗、铁良辈尸之;教士之罪,张之洞、张百熙尸之,千古不能逃其责也。偕夫人、娴女、恩女在益锠夜餐。
夜,躁热不堪。
初十日(二十二号)。甲午黎明微雨旋晴。夏至节。以馄饨荐先人。饭后至陈静斋处诊疾。又入城为二侄女复诊。晚,在天福堂请管丹丈、袁锡三、董松泉、白仲三、叔明、刘孟禄、史小坪、量能婿,皆廿三日分任职务、出力帮忙者也。顺为彬如洗尘。余腰痛未
平,未能往,命三儿作主人。接梁叔庄信。连日看宋赵与时《宾退录》共十卷。余最嗜宋元人笔记,择其宏深有名者,储积有二十馀种,盖有三益:一、读之较经史省力;二、娱神解闷胜小说;三、随处可以增长学识。
十一日(二十三号)。乙未阴。宝惠随冯帅到京。未刻访李仲卣。又至幼盦处诊疾。
夜雨。惠带来鲥鱼三尾,前晚在焦山江中网得,刘梅舫以三元买之,储以大木桶,勺江水养之,银鳞尚跃。舁致火车,一路换水,一日夜驰至京,即付庖人蒸制,夜餐饱食。自来食鲥鱼,无如此次之鲜美者。分赠思缄、澜翁、三兄各半尾。惠又携白沙枇杷、鲜荔枝,恣尝三新,飘飘有仙气矣。口福洵不浅哉!约朗轩晚餐,未至。纶、懿学堂暑假,在家每日讲授《史记菁华录》,宝襄及宝娴、宝馨二女同听,自今日始。
十二日(二十四号)。丙申阴。武进张竹怀(祖荫)自言系袁珏生之表弟,嘱其来见。询来意,欲在京行医,恳余姓名登报介绍。此事非书画篆刻可比,既为介绍,不能不从而揄扬,用药杀人,吾负其责。此君医术,素所未知,聆其自谓学守汉宗,则造诣可想。
五媳二十岁生日,面后至南太常寺街沈步洲处为小孩诊疾。步洲乃子振同年之胞侄,子钧表姊丈之子也。归坐簃中,读《通鉴•陈武帝纪》毕。又随意写小横幅尺许,将贻长发酒肆主人,以换陈绍酒。主人姓张,酷嗜吾书,曾以旧藏上好女贞酒换吾书一纸。此幅他日可称为换酒帖矣。朗轩、澜翁、润泽均来剧谈。朗轩出示近诗十馀首,于此事煞有工夫。
接季文五太爷信。
十三日(二十五号)。丁酉晴。门人张子晋(之锐)自江西来,谈医甚洽。其论脉法,宗《难经》,与余合,且引《史记•仓公传》,证明古医经之失传。客去,余即检《仓公传》读之,其可解者不过十之二耳。闻张翰风先生曾注此传,惜未见刻本。访丹云丈,又访范棣臣,调停李仲卣之意见。祝何芷汀生日,未下车。
十四日(二十六号)。戊戌晴。热甚,惮出门,补批《家塾古文读本•王守仁申明赏罚疏》(此辛丑年授宝惠及张润泽、刘千里之读本,唯此一篇未加批点,今特补完)。此本为余心血所萃,惠颇得力于是,拟令排印以广其传。在益锠夜餐。昨写小卷托丹云丈贻长发,果送来真陈绍酒十斤。
十五日(二十七号)。己亥晴。申刻大雷雨。乘骡车至二侄女处复诊,卿和为雇马车送归。答谢刘梅舫信。世母吕夫人生辰拜供。
隐公长兄,七载相知,两心默印。劝善规过,有古人风。其志洁行芳,难为不知者道也。太夫人年逾九十,隐公挈妻孥归省,即日戒途。垂老分襟,重来何日?黯然伤别,彼此同之。方其聚首一方,不自知光阴之可贵。尘劳间之,疾病阻之。
迨别后相思,未尝不以阔疏为悔。屋梁落月,惆怅而已。暑雨积痗,赋诗赠行。同心之言,尚望继作。
岭南重见陈夫子,旅馆相逢意便倾。旧学凋零朋辈少,晦冥风雨听鸡鸣。
松间精舍拟沧洲,列坐莘莘尽胜游。一卷谨言惩党祸,狂澜砥柱障中流。
千秋格致得真诠,圣道居然一贯传。省识吾心皆易象,寒梅皎月见先天。
道义论交肯尽规,长安良友亦严师。布帆无恙归南海,吾过能闻更望谁。
高堂健饭喜相闻,乡里从兹德共熏。独有离群南望恨,佛桑初日万重云。
十六日(二十八号)。庚子晴。隐公、润泉来谈。傍晚访梦陶丈,留夜餐。为二侄女乞得真龙涎香少许,以治气痛。
太平湖晚步
绿阴幽草晚微凉,缓步湖边意欲忘。一种清芬人未晓,南风处处枣花香。(自来未经诗人道及。)
十七日(二十九号)。辛丑晴。大媳挈孙男女赴江宁。饭后与夫人同车至北城,祝效述堂七十寿。又同视二侄女病,薄暮始归。门人朱品三来见。接刘嗣伯信并贰拾元。
十八日(三十号)。壬寅晴。啸溪同年来畅谈。晚至安福胡同赴何志霄、李洛如、陶朴如之约。燥热甚,殆不成眠。
十九日(七月一号)。癸卯阴。巳刻访何志霄,交去魏处纳聘庚帖、首饰、尺头、元宝,托其携沪付还,结此一重公案。至益锠午餐。复诣农会常会,筹备大会成绩,循行阡陌,验谷蔬生活程度,辨人力之优劣。夜读晚唐张乔诗,悟唐人炼句,自有法度,少陵所谓诗律也。今人作诗,竟是乱道,大抵五律以王、孟、杜为三大家,中唐纯以韵味胜,晚唐纯以工夫胜。故五言律诗,唐人实臻其极。宋以后,七言或有胜前处,若五言则无能出其范围。此乃余近日诗学长进之境。思缄来畅谈。
二十日(二号)。甲辰晴。吴介眉同年来谈。饭后至广宁伯街马处诊疾。在益锠夜餐,澜翁作东。复季文五太爷信。读《通鉴•陈文帝纪》。《北齐书》,世无称道者。观涑水所录齐事,叙次之佳,岂后来史家所及。
三更梦中大哭而醒,二十八字忽上心头,急起挑灯记之心痛呼娘百不应,醒来泪眼对残灯。孩时容貌浑忘却,梦即相逢恐未凭。
二十一日(三号)乙巳阴,时有点雨,天顿凉爽。饭后至东城看二侄女病,曹医之毒已解,日见健复矣。
二十二日(四号)丙午晴。饭后至社政会。冯华帅来拜。
二十三日(五号)丁未阴。午刻在乡祠公请冯帅,主人十人,皆同乡也,尽欢而散。
入城又至马处复诊。随意看王船山《读通鉴论》廿馀篇,论古有深心卓识,无一门面语,如此方许读史。唯船山生当两朝兴废之交,种族之见太深,掺入意见,便不尽公平。其诋毋邱俭,则纯为吴三桂借清兵而发,与史书事实不甚相符。论十六国魏、齐、周、后唐、后晋,皆有不屑之词,以其为异族也。接范隽丞信。
二十四日(六号)戊申晴。思缄藏《大云山房初集评本》,乃尊人仲求世伯过录本,亦间下己意,特借来照录。今日起手评两篇。此评本,或云出于张皋文先生,或云即子居府君所自定。细玩评中语气,两说皆有之。其论文中义法,非自定不能如此道出甘苦也。
从前伯初族叔祖曾刊于湖北,为省工费计,圈点只标起讫,评语亦有脱落处,余曾用朱笔填补一过,辛亥冬毁于火,甚惜之。故再录此本。前岁江叔海云,尝得大云山房集外文十三篇,乃咫进斋拟刊未就之稿本。余求写目录见示,果皆初、二集所无,当向叔海借抄,付诸剞劂。读《通鉴•陈文帝纪》上毕。桐琴甫来,偕坐汽车至益锠夜餐。张子晋偕其友南通沙昌寿来见(字珠垣,亦宦江西)。素昧生平,初见即为其子乞范隽丞信,余婉拒之。
又乞濮青孙信,亦拒之。世乃有如此孟浪者!世风日下,几自忘其不堪,可笑可叹!
二十五日(七号)。己酉晴,热甚。写屏联大小七件。随意读《三国志》贾诩、刘哗、孙资诸传,始知一代之兴,必有忠实智谋之士,建经国大猷,树根本至计,以创业而垂统。未有朝无重臣而可长久者也。其时辅佐,以魏为最多,吴次之,蜀最少。然一诸葛公而能延数十年之祚。魏虽三四传而削,然晋承其绪以致统一。此当就天下生民论,不以一姓论也。读史宜于此处着眼。至王酌升处诊疾,因诣澜翁,夜饭后归。
二十六日(八号)。庚戌晴。至王处复诊。至东城燕寿堂祝王殿臣六十生日。出前门答拜沙昌寿。晚饭后大同公寓傅姓电邀诊疾,关系急证,虽晚不能不去。
二十七日(九号)。辛亥晴。两日热甚,几达百度。傍晚始出,至王、盛两家诊疾。
在馀庆堂洗澡。赴丹云丈便宜坊约。
二十八日(十号)。壬子晴。饭后至朗贝勒府贺嫁女喜,顺为幼安复诊。原拟赴北城,炎熇逼人,昏闷欲病,遂归。看《东方杂志》,有《读书勺言》一大篇,其中论读书之益并择书专看法,有极精到语,学生当以为法。
二十九日(十一号)。癸丑向明风雨交作,搴帷而起,神气稍清,惜一阵即止。饭后啸溪偕曹心泉(元和人,精于音律)来访,以马车迓澜翁来,合拍《钗钏记》中谒师一阕,余唱张御史,两时许始散。南海潘若海(博)来访,今之词家,梁女士《艺蘅馆词选》中曾录数阕,于此道极深,谈及今日海内能手,当推归安朱古微前辈(号薑〔彊〕村),词学梦窗而得其真。吾于词学近五年始窥门径,垂老思力有限,不能更致精矣。平湖葛荫梧以两代画家征题。其祖名肇基,字寿芝,己卯浙闱出次远堂伯门下;其父绍金(良),乙酉选拔戊子举人,皆年世交也。荫梧出示副本,则当代名士,琳琅满目,余未易措词也。晚,偕夫人率两女餐于益锠。餐后访思缄。特访裴伯谦(景福)夜谈,裴皖人而家无锡,富收藏,精鉴别,刻《壮陶斋丛帖》,钩刻极工,两世宦囊巨万皆耗于此。出示王右军临钟千文墨迹,乃三希堂祖本,曾人《宣和书谱》。高宗初定为真迹,继细审为双钩本,出于唐名人之手,宋徽宗泥金瘦金体题签。实希世之宝,即为唐贤双钩,亦何异真迹耶?又见东坡千文墨迹手卷,卷后杂书三段,快雪堂曾模勒上石,真坡书之雄,笔端起落,具大神力。细玩良久,觉有无穷巧妙,摄入指腕间。又见南宫《云山得意图》。又见思缄处宋拓阁帖残本一册,中有王洽、王廙书,乃知真面目如是。余携坡公《烟江叠嶂歌》墨迹示伯谦,赞叹欲绝,谓骊龙颔下珠,得一足自豪矣。归甚晏,临睡大雨,喜极,坐听久之。
六月初一日(十二号)。甲寅竟夜大雨,彻晓始晴,天顿凉爽。午刻至王处复诊。又至东城为二侄女诊暑痢,归甚疲。晚,步至龙海轩便餐。
初二日(十三号)。乙卯晴。林女、櫻孙均病喉疹,延房星桥来,内外兼治。至润田处为冯四嫂诊疾。又折而西至杨、王两家。宝惠请涛贝勒、桐琴甫在益锠夜餐,余亦往,畅谈至十一钟始散。谈及昨日敬懿皇太妃五旬千秋,王公、师傅、近臣均蟒袍补褂入祝。
内廷传戏,鑫培、小楼、怡云、瑶卿等以改革之后宫廷复有斯举,皆竭尽心力,各奏其长,虽谕以少休而不肯,较从前传差倍殷报效。噫!诸伶可以风矣。门人涂璧垣来见。
初三日(十四号)。丙辰晴。约昆曲会中诸友,在三松精舍坐唱,局中合余为十五人。六钟开锣,十钟散,共唱十四出。余配唱《谒师》、《扫秦》。涛贝勒、桐琴甫、庄思缄出资听焉。啸溪、澜翁与余及惠均出资,极弦管抑扬之乐。
初四日(十五号)。丁巳夜半大雨,至午始霁。至沈步洲处诊小儿疾。看《宾退录》,有一条云:“古今论天体者,言人人殊,然天主动,地主静,未有谓地动者也。唯《考灵曜》曰,地有四游,冬至地上北而西三万里,夏至地下南而东三万里,春秋二分其中矣。地恒动不止。譬如人在舟而坐,舟行而人不觉。其说独异。”按新学家动谓古人不知地转之理。《考灵曜》为《尚书》纬书,出于圣门之绪馀,是地转之说,圣人固已知之,赵氏乃谓其说独异,何耶?新学后生,读书不多,轻诋中学,直井蛙而已。为儿女讲《史记》,因思旧小说《水浒传》,实能得龙门妙境。金圣叹评语,亦尽发其秘。余之解古文义法,盖自十五六岁时读《水浒》始,如瓦官寺、草料场、浔阳江、碣石村诸篇,至今味之不尽。
初五日(十六号)。戊午阴。饭后赴农会。至顺天府为沈大京兆二世兄诊疾,久谈。
夜大雨。车中看《宾退录》有一条云,熙宁青苗法行计息推赏,否则废黜。官吏畏罪希进,
所散唯恐不多。此与今之验契给奖何以异?乃知聚敛秕政,千古一辙。
初六日(十七号)。己未晴。至冯四兄处复诊。又至沈处复诊。乡祠公请李秀山将军、田韫山次长,未暇赴,宝惠代往。寄宝铭信。夜半大雨如倾。
初七日(十八号)。庚申雨,达午始止。至长椿寺为毕怡臣夫人点主。社政进行会开三周年纪念大会,余辞会长,会员三十馀人,坚请连任,不肯易举。力辞不获,只得再任一年。闻二侄女病剧,往诊。换雇马车至顺天府复诊,九钟始归。匆匆夜膳,再出至盛幼安处诊疾,泥涂困顿已极。夜复雷雨。光之速率过于声,故先见电而后闻雷,其实一物也。《春秋穀梁传》曰:“电,霆也。”以霆诂电,汉儒之学甚明。车中看《宾退录》毕。有东西周考一篇,极详晰。赵氏此录,欲仿《容斋随笔》,而功诣识见,不逮远甚。说经评史,皆无入微之论。撷其菁华,十之四五而已。阅完庋架中,换看《水东日记》。
初八日(十九号)。辛酉晴。饭后至城外,为姚景侪夫人诊疾。误服镇坠之剂,小便淋沥不得出,痛苦异常。余断为膀胱上戾,尿管压迫,气化不行,祖千金葵子升麻汤法加桂枝以疗之。热甚,至恒裕少憩。在益锠夜餐,惠付资。夜,雷雨达旦。
初九日(二十号)。壬戌晴。闻二侄女病笃,偕夫人、恩女同车视之,乃病已转疟。
凡大病、重病日久转疟者,皆吉兆也。余昨为姚氏所开之方,今日已传至北城,盖断证奇,疗法奇,而上字又为人所不识也。稍坐即至水獭胡同,为存懋亭夫人疹疾,久坐以歇马力。
懋亭以行商,住库伦十馀年,为余说库恰情形甚悉。发奋出城为姚氏复诊,所苦竟一药而愈。车中看《水东日记》三卷。书凡四十卷,明昆山叶文庄公(盛)著,所记多宣、英两朝朝章国闻,当时文献,不分体次,随手记录。
初十日(廿一号)。癸亥晴。一日不出门,照评《大云山房》五篇。薄暮散步太平湖畔。夜复雷雨一阵。接吴卓如江西信。
十一日(廿二号)。甲子晴。黎明雨,至午乃霁。复谢史持叔,舒宾如、钟瑞臣三处信。至姚处复诊。门人姚景侪、江子厚均自南归。过益锠夜餐。量能婿保送知事核准,今日传询揭晓,以知事用。晚凉,读玉田词,亡国之感,殊难为怀。文与诗不能如此之沁人心脾,凄然欲泪也。“断桥流水,待招来,不似旧沙鸥”,余于旧日同年同署故人已出仕新朝者,常觉懒于往还,正是此意境耳。
十二日(廿三号)。乙丑晴。照评《大云初集》卷一讫。谢作霖来谈。至姚处复诊,风雷雨忽至,一阵即止。入城至裴伯谦处为其世兄诊疾。三兄侧室又生一男。司空曙诗:“黄金用尽教歌舞,留与他人乐少年。”清室新政,练新军,遣学生出洋留学,得毋类是,抑又不止乐少年而已。乃知唐人诗有文外远致,往往如此。此所以非宋以后所及也。
十三日(廿四号)。丙寅晴,颇热。随意看船山《读通鉴论》五代一卷。其痛斥桑维翰引契丹入中国,盖为吴三桂而发。然维翰实为庸鄙媚外之尤。余前记曾论之,船山斥之非刻也。傍晚至姚处复诊,治病先救其最急者,仲师心法如是,难为浅人道也。偕夫人率惠、娴、恩在益锠夜餐。月色皎然,明星满天,无云而大雨如注,真奇景。向晨复滴一阵。
十四日(廿五号)。丁卯午前晴。照评《大云》卷二文数篇。至沈处诊疾。病人夜热铲语,两胁胀痛欲死,块热如火。其儿女惶惶,欲备后事。余认定邪乘血崩而入血室,以小柴胡汤去黄芩加牡蛎治之(增减谨遵仲师法),半日一夜连进三剂,其病若失。据病人言,此药一入腹,顿觉气舒痛减。仲师经方,不啻神丹,世医不知用、不善用耳,乃云“古方不能治今病”,彼讵知古方何等哉!余谓医家熟读《难经》、《伤寒论》、《金匮》三书,而辅以孙真人《千金方》,不患不成神医也。(刘、李、张、朱、喻、叶六家可参看,此外则用力多而收效少。)(〔眉〕张是戴人,非景岳)中途狂风阴晦,疾驰而归,甫入门,檐溜如绳矣。大雨至夜始止,中庭积水尺许。自初四至今,每午后必雨,而午前必晴,赖此不致沉浸。车中看船山宋论十馀首。张小松丈电邀晚饭谈天,惮雨未往。彻夜不能入梦。
十五日(廿六号)。戊辰阴。饭后至尹署,为沈大京兆两世兄诊疾,路过金鳌玉蝀桥北岸,荷花盛开,马车缓缓而行,凭窗玩赏。又访裴伯谦,兼为其二世兄复诊。夜复微雨。接宝铭禀,述省垣西关水火灾情,惨然者半日。宝惠挈樱、保附早车至津,接乘津浦快车赴宁。
十六日(廿七号)。己巳阴。世父资政公生辰拜供。饭后至沈步洲、姚景侪两处复诊。步洲之弟星五病温热甚剧,余合白虎、承气为一方治之,连进三服而愈,竟不烦改方。
薄暮偕张师、锡兄至牌楼旁聚仙居小楼夜餐,局面较龙海轩稍大,颇可一饱。三人联步踏月而归。车中看《通鉴•陈文帝纪》毕。北齐虽昏乱之主相继,而却能制法,如定律授田,隋唐皆取以为法,是其心犹在民事也(〔眉〕愧煞今日)。
十七日(廿八号)。庚午晴。至顺天府及裴伯谦处复诊。余所藏坡公《烟江叠嶂诗》真迹,伯谦拟借付珂罗版影印,将取以镌于壮陶室丛帖中,希世之珍从此流传,亦快事也。车中看《通鉴》陈临海王、宣帝纪。接史持叔石首信。大兴、宝坻、武清各县蝗灾。
十八日(廿九号)。辛未晴。饭后微雨一阵。至沈处复诊,风雨骤至,遍体淋漓。典臣自津来。接彤伯信。近日无事辄看《礼记•檀弓篇》(钦定汇纂本)。此篇多为无礼之礼而设,圣贤酌中立制,或缘义起,或本情生,或因其时之习惯,虽非传自孔门,而传之者必为一再传之门人,其诸多出于游、夏之门欤?十九日(三十号)。壬申晴。幼盦来谈。未刻至尹署复诊,行至单牌楼,风雨骤至,逾半里,截然而止。又至二侄女处诊视。天际轻阴,凉爽可喜。六钟归,过石驸马大街,则见行潦纵横,抵寓则积水数寸,尚未消也。询知自三钟至五钟,大雨滂沱,雷电交作。
而东北城竟一点俱无。谚云“夏雨隔一条绳”洵不虚也。其晴雨界画,则在缸瓦市南。同时由北而南者,衫屐徐行;由南而北者,蔽帷张盖,岂非奇观。接惠江宁禀。为儿女讲《史记•河渠书》。瓠子歌云:“鱼沸郁兮柏冬日。”下三字颇不可解,注改柏为迫,谓鱼行如迫天日也。无论词旨难通,而冬字又作何着落?二十日(三十一号)。癸酉阴。彻夜不得眠,倦甚。心气衰耗至于此极,真废人矣。
至沈处复诊。在馀庆堂洗浴修脚甚适,因叹无论何事,凡专门之学,熟极自能生巧也。为儿女讲《史记•平准书》,示以作文用排偶之法。惠由南京寄来一百六十元。
二十一日(八月一号)。甲戌半日晴。未刻至农会。拟往视二侄女,黑云怒涌,雨脚低垂,疾驰而归,中途大雨。思缄阻雨,在此久谈始去,旋电邀余过饭,兼至裴处复诊。
李直绳形容前粤抚德寿情状,维妙维肖,笑不可仰。如此人物,久领疆圻,无怪排满风潮之激烈也(革党史坚如第一次放炸弹,即谋击德也)。化石桥泥深没踝,京师不能废骡车。
在伯谦处恭瞻清室三祖七宗御容摄影缩照册。太祖尊严若天神。圣祖蔼然若老儒,而眉目别具龙风之姿。高宗具福寿相,望而知为太平天子。宣宗以下则颐颔短削,气象迥非前代之比,殆亦运使然耶?今日赴康侯之约,与王晋卿晤谈,知黄初之局将成,为之三叹!
二十二日(二号)。乙亥阴。八点钟即为阮斗瞻处电话催去诊疾,斗瞻中暑甚剧。至二侄女处复诊,午餐。又为沈星五复诊,前病愈而又发,仍以白虎合承气两剂而瘥。归寓,史益三久候,畅谈而去。傍晚,阮处以汽车迎复诊。阮住东安门内南河沿,途中往返、诊脉、开方,钟移不过两刻耳。
二十三日(三号)。丙子晴。午前至阮处复诊,病已十愈五六。归写武进馆门额。申刻至浦信公司,应李啸溪同年曲局。亥正始归。
二十四日(四号)。丁丑晴。午刻至阮处复诊,开一清馀邪养津液之调理方。闻三兄病剧,换车往诊,为史绶紫误药,颇可危,急以大剂白虎汤救之。又至会馆为骆丽笙诊。
又为沈星五诊。归家九钟始进晚饭。甚热,甚疲。斗瞻之病为暑入心包(凡病之入心者,皆是心包络,若直犯心君,顷刻死矣),西医必指为脑气筋病。其实心气上通于脑,中医之旨一也。观于沉思悬想者,或仰面而思,或俯首而忆,或以手按额角,则心与脑通明甚。
余用药以羚羊角为主,辅以昌蒲、朱砂。羚羊挂角而眠,其灵气全在角,角之性直达巅顶,故用以祛脑气热昏之邪。此理为余所悟出,屡用以治惊狂,无不立效。医家但知其能清肝经血热,或透血中伏热,未能尽其功用也。申初刻两日并出,众咸见之,日旁有单珥。
二十五日(五号)。戊寅晴。饭后视三兄。昨晚今晨进药三碗,则已热和泻止,神思顿清矣。此方可为神效。史绶紫庸劣胆大,其罪可诛。温病而服温燥药,若再进一剂,疾不可为矣。至姚处复诊。又入城至阮、盛两家复诊,闷热欲昏,得微雨而稍解。夜十一点钟,斗瞻因陡患腹痛,遣汽车来迓,不过积滞为盂,乃至大惊小怪。所喜更深人静,车开极足,其速率过于火车,凉爽甚觉快意。接惠禀。
二十六日(六号)。己卯阴。至三兄及姚处,又至马冠五处诊疾。夜雨。
二十七日(七号)。庚辰阴。凉爽如秋。先大夫忌日拜供。饭后至阮处,啸溪在彼专候,斗瞻已全愈,相与剧谈。又至二侄女处。葛荫梧以其尊人毓珊户部《爱日吟庐书画录》见贻,计正录、续录、别录共十六卷,体例仿《江村消夏录》。别录则皆册页、扇面、楹帖,为著录家别开生面矣。
二十八日(八号)。辛巳
二十九日(九号)。壬午
三十日(十号)。癸未澜翁枉视疾,在内室久谈。
七月初一日(十一号)。甲申阴,微雨。至(应为自一一整理者注)廿八日至今,齿痛龈肿苦剧,几废寝食。延房星桥医治,视右龈有一孔溃烂出脓,深可二分。年来屡溃屡痛者此也。敷拔毒生肌药以杜再发。思缄来视疾。电灯下勉写余氏祠额四大字,每字大可二尺。又以八言大联写四言,濡染淋漓,腕力尚健。今日寅刻日有食之。北京食四分一;福建最甚,食八分一(应为食二分一一一整理者注)。
初二日(十二号)。乙酉晴。龈伤略减。李仲权来,坚邀为斗瞻再诊一次,即可放胆入直公府。勉为一行,病已复元。廿七日所诊斗瞻之弟妇、侄妇、侄女均着手安全。接惠禀。又接铭禀。又广州萧小隐信。又天津嵩岑叔祖信。中兴之中,有平、去二音,杜诗“今朝汉社稷,新数中兴年”;又云“神灵汉代中兴主,功业汾阳异姓王”,是两音并用。
初三日(十三号)。丙戌晴。姚氏病极难着手,前已辞之(其家中人有半知医者,时时以私意开方挠乱,而服药又不中节度,最为医家所忌)。今又苦邀,不得已往诊,病弥不可为矣。又视三兄疾。夜雷雨。
初四日(十四号)。丁亥阴。饭后至京兆署诊疾,往返经金鳌玉蝀桥上,翠盖红裳,凉风送馥,凭车窗徐赏,心旷神怡。冯公度在织云公所为太夫人庆寿,遣纶、懿代行。寄惠信并家存红素绸幛共五份,托禁卫军带。又看《水浒》末一回宋江等诈降,张叔夜责之曰:“我若今日赦免你们时,后日再以何法去治天下?况且狼子野心,正自信你不得。”此书施耐庵成于明初,惜乎明末熊文灿诸人未读此书,致以招抚流贼亡明社稷,莫谓稗官无正论也。
初五日(十五号)。戊子阴。饭后至王粹老处诊疾,年八十二矣。又至社政会少坐。
又至农会议决蚕桑讲习所归并事。出后门至沙井胡同为奎乐翁诊病。风雨晦冥,疾驰至二侄女处,晚餐而归。半日奔驰三十馀里,尚不甚疲。接翁氏六妹信。又接宝骏禀,初八日可随陶芝泉到京。
初六日(十六号)。己丑晴。张景韩来畅谈。出城至姚处复诊,病已无救,直言却之。诣澜翁谈,夜饭后归。《难经》诊脉法,与后世分排两手部位,迥不相同(两手分排之说,虽本《内经》,然《内经》乃汉人所托之书),而与《伤寒》、《金匮》相合,乃古圣诊脉真诀也。自来名医读《难经》,竟无一人注意及此,岂非奇事!秋凉夜永,拟注释此经以阐其秘。杨度、孙毓筠、严复、刘师培、李燮和、胡瑛立筹安会,议复中国为君主。
此救时第一义也。民主共和之政,三年来其效可睹矣。余于宣统二年曾上疏请立国会,盖
想像君民一体之,庶几决壅薮而见开明,为宗社延灵长之祚。不意清室竟亡于议会,民国复几亡于党私。(〔眉〕八股调忽来腕底,阅之失笑。)正人君子罕预其间,适为宵小假借营私之具,然后知天下事断宜以实验为准绳,理想政策万不能谋人家国也。换一任总统,捣一阵乱,或不幸总统中任而殂,则其竞争为尤烈,中国之乱将无已时,而吾辈受祸尤无底止矣。
初七日(十七号)。庚寅阴。啸溪同年令郎骧侯(驷)来求诊。申刻至二侄女处诊疾,雷雨骤作,久坐俟雨止乃归。有人以宣纸大斗方求书,灯下为临《超然台记》百馀字。
初八日(十八号)。辛卯晴。门人戴仲嘉来见。闻澜翁卧病往诊,来势颇重,开方而去。至农会,议补栽玫瑰花事。傍晚又视澜翁,服药后病已大减。密云刘子馨因其夫人病剧,寄书详列病证求方,特为推究病源,研求治法,拟方寄去。
复刘子馨问妇病(密云县城内木头市)
来书另纸所示病证,已见虚损之象。凡虚损诸病,皆始于脾伤。脾伤则肺先受之。
尊夫人素日肝郁伤脾,而喜啖瓜果,生冷又足伤脾。脾衰则冲任之气亦衰,故月水常后期过月。脾病则身瘦、体惫、面黄、不思饮食。传于肺,则咳嗽、咳血、吐涎沫之证见矣。肺燥则叶萎而下垂,呼吸、气祸之,故喉间作痒。肺伤则心火愈炽,而自汗、盗汗、心跳、小便短赤之证亦见。迁延日久,顺传至肾,则骨蒸、骨痿、泄泻相踵而来,疾遂不可为矣。虚损之脉忌洪大,尤忌细数。洪大则气不归根,细数则血轮将涸。
今来示尺脉微细无力,左更沉细如丝,是纯乎虚弱之象,尚可补救。至治虚损之法,当以培养元气为生气生血之根本。元气仍在,脾阴是也。缘损家阴阳俱伤,用辛热药则伤其阴,用滋膩苦寒药而伤其阳,唯取中土甘淡之味,专养脾阴。是周慎斋先生一脉相传之秘诀。兹特拟去一方,日进一服,以十服为度,徐察其合宜与否再议。七夕拟方:蜜炙黄芪(二钱)土炒白术(一钱五)
白芍(一钱五)山药(三钱)
麦门冬(一钱五)五味子(五分)
云茯苓(三钱)炙甘草(一钱)
莲肉(二钱)陈仓米(一合)
大枣(五枚)贝母(一钱五)
初九日(十九号)。壬辰阴。至澜翁处复诊,病愈六七。又至阮处诊疾。又出城至王处复诊。薄暮雷风并作,霹雳惊人。
初十日(二十号)。癸巳晴。甚热。先妣忌日拜供。至澜翁处,已能出房门矣。至察院胡同周兹明(述祖。武进入)处诊疾。又至阮处。又至二侄女处。闻隽侄随陶芝泉巡按抵京,拍电呼使就近一见(隽随住八大人胡同,距濮宅咫尺)。灯下临帖,写斗方一纸。
阅《通鉴•陈宣帝纪》。突厥佗钵可汗嗣立,周人与之和亲,岁给缯絮锦彩十万段,齐人亦争厚贿之。佗钵益骄,谓其下曰,但使我在南两儿常孝,何忧于贫?胡注“在南两儿,谓‘尔伏’、‘步离’两可汗(二人皆佗钵之侄)”,大误。余谓“两儿”,盖指周、齐二主。
佗钵以其献纳殷勤,故以儿孝谑之。此其所以为骄也。若如胡注,不特“在南”二字不切,及“何忧于贫”句无着,且大失语妙矣。
十一日(二十一号)。甲午晴,酷热。中元以茄饼荐先人。午后六钟,中国银行拍电云,锡兄中暑甚剧,促余往看,兼送到家。急驾马车驰至西交民巷西口,则见行中已以竹椅穿二杠,四人舁之而出。乃换载马车,命霍祥坐而拥之,余别雇人力车间道赴粉坊琉
璃街,兼电招润泽亦至,其病虽系中暑,无异中风,口不能言,知识全泯,而流涎、张口、抽鼾、小便不禁,已犯四绝证,诊其脉浮动无胃气。勉开一清热祛痰开窍方。彷徨至十钟,饥肠漉漉,乃归。彻夜神思恍惚。发惠信。
十二日(二十二号)。乙未阴雨。晨六钟,润泽来,即起,略进早餐,偕赴锡兄处,则已魄汗淋漓,阳将脱矣,不禁泪下如雨。诊其脉,胃气已尽,而右三部尚无大变也,延至五钟始绝,距得病整一周时。至殓目犹不瞑。十五年昆季之交,竟无一语言别。老妻、幼子来日大难,虽有次弟仁甫,恐不能负此重担。棺木费九十元,余独任之。今年正二月间,余诊锡兄之脉,责责如抚刀刃,此为肝之真藏脉见,《内经》、《难经》定为死脉,曾向澜翁及夫人言之。虑其不吉,酌开养肝补肾之剂,连进十三服,居然向愈,然脉之劲者未尽柔和,深虑秋令一交,燥金克木,决无全理。竟不幸而言中。甚矣,医经之足宝也。
宝襄巡警学校毕业,宝惠在宁商之于王桂林警厅长,札委为额外勤务督察员。甫离校生,即膺剧职,殊可喜,特遣其今日起身由津浦路赴江宁。
十三日(二十三号)。丙申晴。午刻往吊锡兄,抚棺大恸。张景韩在津延为其女诊疾(适陈氏),四钟半附快车赴津。景韩率其婿来接,彤伯表侄亦在站接。下榻李宅。夜酷热,汗出沾席,彻夜不能眠。
十四日(二十四号)。丁酉晴。既晓,犹不寐,九钟遂起。张景韩邀往德义楼午餐,偕至吉祥里为其一妾一女诊疾,病根均不浅,悉心各定一方。归寓,闭目略养神。少顷,丙女出云,睡一小时矣。精神稍振。嗣老又邀德义夜餐。夜不能眠几十日,困苦异常。典婿为买安眠药水,临睡开水冲服半汤匙,约一刻馀,居然睡去。余初不自觉,但觉一合眼间,耳根万声俱寂,已入深宵矣。
十五日(二十五号)。戊戌十一钟始醒,热汗沾衣。西风忽起,大雨滂沱,顿凉爽有秋意,天时不测若是。未刻至景韩处复诊。上灯时,约景韩在第一楼晚餐,冒雨往还。
无事看《西厢记》数回,词笔之妙,洵非后人所及。元人最重词曲,如此记及《琵琶记》,皆绝唱也。“寺警”一折,收尾惠明词有云:“绣幡开遥见英雄俺。”小批中断山论诗云:杜子美诗“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却将自己肚肠移置儿女分中,真是自忆自。王摩诘诗“遥知远林际,不见此檐端”,亦将自己眼光移置远林分中,真是自望自。二先生皆用倩女离魂法作诗也。(〔眉〕即分身法。此法至厉樊榭《小孤山诗》,其妙无以复加。诗云“俯江亭上何人坐,看我扁舟登翠微”,是我在这里望,他人在那里看。我望他看。)圣叹谓,作诗原来只是用得一遥字也。此种说诗,真入微之论。
十六日(二十六号)。己亥李宅后门临东马路,余居室又近后门,电车声,人力车踏铃声,窗外击柝声,鸡鸣声,火车及机器厂放汽声,礼拜堂撞钟声,浴室击铜盆声,自夜讫晨,耳根无一刻清静。余素不易寐,遂致夜夜失眠。层饮豆浆一盂,始合眼睡去,十一钟乃觉。因知住家断宜择僻静之区,通衢大忌大忌!典婿邀德义楼午餐,餐毕至张处复诊,送川资、诊金合五十元。三钟三刻附快车回京。仲嘉、景韩及其婿陈育臣、典臣均送至站,景韩同车达新站始别。晴日满窗,过落垡而阴,过安定而雨。七钟抵京,则积潦满街,雨才止也。澜翁来视余。
十七日(二十七号)。庚子晴。未刻为锡兄点主。晤谈甫隔六日,遽为此举,心痛异常。过恒裕略憩,会臣兄、澜翁、珩甫、润泽皆至,润兄在瑞记点菜七色共饭。又偕回袁宅送席而归。接惠禀。两日在李宅看《西厢记》,大悟文家最要一“留”字诀,笔笔顿挫,笔笔转换,不着一平直语。
十八日(二十八号)。辛丑阴。饭后至北城为存懋卿诊病。答拜陶芝泉,未值。又访斗瞻久谈,兼为张少轩夫人诊疾。宝惠由宁抵京。锡兄举殡,遣纶、懿代往执绋。
十九日(二十九号)。壬寅阴。午初即出,至吴幼芝处及冯公度处,为其太夫人诊疾,访王铁珊久谈。至河泊厂赴张星槎之约。归寓,亚蘧来谈。接筹安会知会,推余为名
誉理事。
二十日(三十号)。癸卯晴。锡兄之婿白少甫来簃,检点衣物,丹丈、孟禄亦寓目焉。啸溪同年来谈,合拍《浣纱记》“寄子”一出。至公度处复诊,病愈六七。访朗轩,不值。子刻彗星见西北方,除旧布新,孰谓天文不足信耶?二十一日(三十一号)。甲辰午后阴,大雨达旦,而农商部观察天文标举旗色报曰本日天晴,岂非话柄。至吴、冯二处复诊。至澜翁处偕诣桐琴甫处祝其庶祖母寿(所生二女,一嫁涛贝勒,一嫁良弼臣〔荣文忠之胞侄〕,而母遂以女贵矣)。家台演剧,票友为多,内行不过配合而已。夫人及惠、纶、懿、恩均往,冒雨而归,东方将白矣。
二十二日(九月一号)。乙巳午前仍雨。金筱珊丈来谈。未刻农会例会,议决之事极多。到家换骡车至冯处复诊,病愈八九矣。率惠在益锠夜餐,遇费仲深肃政使略谈。唐昭卿同年为余书扇,录近作《都门杂兴》九首。又出示王子年所作《虞渊》九首,感慨苍凉,格调高迈,不期似杜而自近之。当代东南名士以诗鸣者实繁有徒,而昭卿学问博雅,闭户吟哦,世鲜知者。余至去岁农会常聚而始知之。甚矣,北士之不善标榜也。
二十三日(二号)。丙午晴。未刻沈大京兆函请至署。京兆二十县呈递更定国体请愿书,推余领衔,而王铁珊、金筱山、李丹孙次之。余于共和民国深恶而痛绝之,况总统更替必争,争则必乱,吾侪将永无安业之时。改共和为君主,与吾衷固非剌谬也。王、金两君均在坐,久谈而出。归途过冯处复诊。
二十四日(三号)。丁未晴。天骤凉,可御夹衣。前夜受寒,至今不适。萧隐公归自粤东,至嘉应馆访之。又至吴、冯二家复诊。六钟至尹署赴沈大京兆之招,正客为徐友梅同年,陪客皆同乡也。两日在车中看《通鉴•陈宣帝纪》上之下、中之上。齐淮北绛城以城降陈。胡注:绛城盖虹县城,音同而字异。据此虹与绛同音,乃知京师人呼虹曰绛,是古音也。陈鲁广达克齐南徐州,以广达为北徐州刺史,镇其地,陈之北徐,即齐之南徐也。陈南徐州镇京口,故以宿豫为北徐州。齐北徐州镇琅砑,故以宿豫为南徐州。曰南曰北,各因其地之方向别之。南北朝地理错杂,最易使人眩惑如此。
二十五日(四号)。戊申阴。罗镜湘来谈。饭后命量婿、纶、懿改动话兰簃里间,以免感触。至兴宁馆为黄幼达诊疾,隐公陪往共谈。至又一村赴朗轩之约,冒雨而归。
二十六日(五号)。己酉晴。饭前至冯处复诊。午后预祝澜翁五十九岁生日,与啸溪同年同为主人,邀曲会诸君在三松精舍歌以乐之。亥刻散。
二十七日(六号)。庚戌晴。至吴、苏两处及京兆署诊疾,与叔詹大京兆密谈。灯下写大匾三字。车中看《通鉴•陈宣帝纪》中之下。周宣帝初立,从容问译曰(郑译),我脚杖痕谁所为也。对曰,事由乌丸轨、宇文孝伯。因言轨捋须事。此郑译谮轨而兼及孝伯。
语意甚明。胡氏乃以“事由乌丸轨”断句,而以“宇文孝伯”屆下读。注曰:“宇文孝伯何为出此言也!欲自求免死耶?然终于不免也。”误读史文,其诬孝伯也甚矣。以全盛之世,英武之王,身殁未几,祚即移于异姓,北周高祖、后周世宗是也。皆由嗣主冲幼,遂使文武摇心。孝钦皇后之贪立幼君,真大错也。高齐、宇文周典章人物,前半段多在魏世,后半段遂入隋朝。断代为书,分成四史,非断缺即繁复。乃知《隋书》五代志、李延寿南北史结撰之精心。梁武能容谢朏,隋文能容苏威,是二帝不可及处。经历世事,始知为谢、苏之难。
二十八日(七号)。辛亥晴。未刻至冯处复诊。诣农会筹备下月大会。鹿洛芬(文端之孙)愿以所办蚕桑讲习会归农会兼领,余意且踏看接收,再议管理之策。昭卿同年与余意合,因议决。出城践隐公、幼达之约,在嘉应馆畅谈。晚至东兴楼赴徐显庭之局。
二十九日(八号)。壬子晴。程伯葭自沪来京,挈其世兄过访。晚至福兴居赴润田之约,座唯张景韩,自津来改方,述其令嫒服药大效。坐簃中读《三国志•魏文帝纪》一卷,阅世既深,眼光顿亮,学问一道,与年俱进。古人耄而好学,有以哉。文纪诸诏,皆
渊雅有味,不厌频读。中平以后,天下大乱,寰宇分崩,民至此稍息肩矣。曹氏后裔获全,天心固不爽耳。
八月初一日(九号)。癸丑白露节。晴。祖妣生辰拜供。饭后祝六太爷五十九岁生日。至苏、吴、冯三处复诊。所患皆痢疾,余治之各异,皆有大效。冯老太太七十八岁,老健无异中年。轻用大黄(只五分),重用山楂、麦芽(共五钱),兼用钗石斛、怀山药,以顾脾胃。苏汉翘五色下痢,腹痛呕逆欲死,滴浆不下,邪毒上冲,势甚危险,用生大黄一两、生甘草一两为君,以荡滞清毒。吴幼芝夫人久病体弱,脉滑而无神,不任攻下,特师千金陟厘丸法,用防己、香豉、厚朴、杏仁、苏梗、当归等味,以解寒热而通壅滞。今人动执成方,为一概之治,医岂若是其易哉!至吉祥园观剧,东兴楼晚餐,均六太爷作主人。与夫人、恩女同车而归。半夜,大风。
初二日(十号)。甲寅晴。六弟生辰拜供。隐公来谈,述其门人广东伍容伯(观淇)为参谋部一等科员,此次国体请愿全部签名,容伯以心所不安,不能强同,独不署名,可谓独立之士矣。饭后至安福胡同王处诊疾。又至京兆处复诊。迂道至二侄处迎夫人同车而归。
初三日(十一号)。乙卯晴。午初刻沈大京兆过谈。萧亲家自津来,命宝纶叩谒,并命惠、懿、汀、振、闰、贵、愉叩见,久谈乃去。至王处复诊。又至西河沿东升店徐阁丞(士麒)诊疾。西院梨熟,摘取盈筐,计百馀枚,鲜甘爽脆,满口生津,洵治肺燥佳品也。
灯下写大匾、大对七件。
初四日(十二号)。丙辰晴。戴仲嘉、汪聘臣、刘汉声均来见,各有所求。啸溪、心泉偕来诊。饭后赴社政会。又吊王粹老之丧。在恒裕取月用款,适值晚饭,入座饱啖。又至吴、王二处复诊。归寓,伯葭来邀余父子益锠夜餐。伯葭同回簃中畅话。看《通鉴•陈宣帝纪》讫。
初五日(十三号)。丁巳晴。颇凉。董筼峰来谈。饭后至王处复诊。访斗瞻不值。至京尹署赴沈大京兆之约,商议公事。朗轩邀益锠夜餐。与伯谦、朗轩回簃畅谈,澜翁亦至,夜分始去。奉大总统交令,任命余为政治谘议,并送来任命状一纸,月支薪二百元。寡妇再醮,自此始矣。(〔眉〕高楼红粉三年恨,惆怅罗襦赠嫁珠。)
初六日(十四号)。戊午晴。作京兆二十县第二次请愿书。着常礼服诣新华门通名陈谢。因至二龙坑蚕业讲习所与农会同人履看桑园,占地三十六亩,植桑七千数百株。若使经费充足,经理得人,足为北省蚕桑之倡。酉刻在精舍请客(萧小虞亲家、裴伯谦、吕椒舅、方燮尹、庄思缄、史朗存、六太爷,量婿、惠儿亦入座)。席散,吕、庄、史、澜四君久谈乃去。
初七日(十五号)。己未雷雨交作。至吴、王二处复诊。门人李硕夫来见。又为社政进行会作请愿书一通,专就社会立论,遂与京兆一书词意全不相犯。灯下写沈姨母七十寿辰诗屏一幅。
初八日(十六号)。庚申晴。大总统寿辰(总统生于咸丰己未年八月二十日。是岁西历为九月十六日。余因检查同治癸亥八月初十日为西历九月二十二日,倘中国定用阳历,则吾生日为九月二十二日矣)。诣新华门外司阍室通名叩祝。有一班人假用王印川名义,招集各省请愿代表人,组合团体大会于长安饭店。余见其杂乱无章,匆匆与润田同出,至广德楼观鲜灵芝戏,在醉琼林夜餐,均朗轩作主人。
初九日(十七号)。辛酉晴。小松丈送肥城桃二十枚,皮薄汁多,甘润出深州之上。
四钟访朗轩,未值。至京尹署诊疾。归寓,儿女、儿妇设酒肴为余暖寿。彻夜不眠。
初十日(十八号)。壬戌黎明微雨旋晴。余五十三岁生日,来客不减。年年以此累亲友,良用歉然。儿辈以金麟班大傀儡戏为舞彩,颇有可观,子正始散。嵩岑叔祖、玉山侄、典臣婿特自津来。
十一日(十九号)。癸亥晴。甚闷热。午前却客静憩。未刻至江西馆组合请愿联合会,以各省各机关代表人为之。公举沈雨人为会长,那王、张锦芳副之,夫有所受之也。
余被举为理事。至兵马司中街张宅诊疾。
十二日(二十号)。甲子晴。嵩岑叔祖回津。宝惠返宁。张景韩、刘汉声来谈。临苏帖写册页一开。为裴伯谦诊疾。赴朗轩家庖之局。景朴孙携坡公《寒食帖》墨迹,余为第二次展观矣。一番细玩一番有得。
十三日(二十一号)。乙丑晴。钱士青自旧金山领事回国来见,谈及英国名为君主立宪,而政权皆在议院,皇帝仅有可而无否。美国名为民主,而大总统之权极重,可以操纵议院。是两国名实适得其反。非曾久历英美者,不能作是语。饭后至吴处复诊,又为赵剑秋夫人诊疾。在恒裕便餐。至六点钟践斗瞻之约,表面为看病,实有密谈。归写对两副。
接大兄信。
十四日(二十二号)。丙寅阴雨彻夜。访啸溪,访沈雨人,兼答拜刘葆良,又访小松丈,面辞陶星如、芝泉酉刻之局。至小苏州胡同谢吉甫,预为五叔岳母拜节。至千章胡同为盛幼盦诊疾。冒雨作半日奔驰。中央观象台及农商部,每日必预报天气,十不验八九。
甚至前日台报温气上升,部报温气压低,两处适得其反。今日皆报先阴后晴,不料日光未露,雨声不停。如此测验,其亦不可以已乎?且大书特书登诸报纸,岂非笑柄。一般新人物,事事求胜前人,强不知以为知,无如天公不做美,万目昭彰,不容若辈欺诬也。
十五日(二十三号)。丁卯晴。中秋节。晨起祀神。饭后至乾祥结算米账,大约每月食米需银元六十圆也。至三兄处拜节。入城为伯谦复诊,论医谈道,语颇入玄。伯谦盛推《中庸》,谓其精深微妙,得圣道真传,《大学》不能并也。因访思缄久谈。见坡公铜印,篆曰“苏轼之印”,黄仲则先生镌铭于匣盖之背,盖面雕坡公小像,甚工。印为钱塘杨(复)所藏。(杨为雪渔年伯之子。)自制《水调歌头》一阕,环匣镌之。学公书十八年,乃得见公手泽,摩挲玩赏,不忍释手。又右军《游目帖》真迹,清内府所藏。纯庙珍为至宝,刻之《三希堂帖》中,后入恭邸。不知何时流入日本,用珂罗版印出,较墨迹不爽纤毫。
又右军《孔侍中帖》,亦珂罗印,思缄让而归诸余,价十一元(尚有松雪《半截碑》)。不意今日连见三宝,捧归细玩,从此拙书当骤进矣。月上时祀先。接宝惠济南禀。月色皎洁可爱,步月至报子街访澜翁,久谈始归。
十六日(二十四号)。戊辰阴雨,晚晴。秋分节。未刻至福寿堂赴请愿联合会,遇诚玉如,偕登楼小酌午餐。至吴、裴二处诊疾。出城至安徽馆祝李润田太夫人八十寿。
十七日(二十五号)。己巳晴。公府传见。三钟二刻入新华门,乘官设人力车至丰泽园门下车,入接待室(颐年堂之厢屋),斗瞻、劭民邀在电报处小憩,又由斗瞻邀至内史监坐待,与王书衡、王次篯剧谈。四钟二刻,承宣官引至春藕轩,次篯陪入,总统已迎于槛内让坐待茶,叙旧甚殷。盛誉余政治之学,派入政治讨论会(在总统府内别一机关,与谘议无涉),随举茶送客。计见面一鞠躬,申谢一鞠躬,临行一鞠躬,总统均答礼,出座相送。此大总统之与君主迥不同者。仍坐人力车而出。因至京兆署为沈二世兄复诊,与大京兆密谈甚久。归已八钟。过益锠夜餐。发惠信。
十八日(二十六号)。庚午晴。未刻至农会。至汪家胡同祝亮生生日,子惠、小山、子中各出旧扇求书,顷刻遂书三扇。闻元和陆师相今日丑时薨逝,公之死真得其时矣。感叹慰心,莫可名状。
挽元和师相。
立朝竭股肱,唯寅唯清,结三百年相业;易箦启手足,而今而后,为天地间完人。
(〔眉〕此联字字有意思,字字切合。)
留秀夫伴寡妇孤儿,读史至今馀涕泪;口信国殿状元宰相,令人不敢薄科名。
十九日(二十七号)。辛未晴。午前至张处复诊。访袁寄耘,商畿辅学校事。因至校访范棣丞,即在校午餐。三钟赴讨论会议事,由公府发下第三百九十六号徽章。此会设于旧崇雅殿,现呼为议事厅,会员连余共十七人,皆总统亲信之人。斗瞻为会长,其中旧属吏幕府居大多数,前朝词臣只余一人而已。今日所议之事,共守秘密。五钟始散。至吴处复诊,又为苏汉翘诊疾。发宝惠信。沈大京兆巡按湘中,继任者为王公(达,字志襄,皖人)。
二十日(二十八号)。壬申晴。门人陈仲伟(业)来见。饭后吊元和师相之丧。遗折上后,奉宣统皇帝谕旨,赠太傅,谥文端,赏治丧银三千元。陆宅恭书谕旨陈列中门两旁,翼以黄牌四对,犹是前朝旧式也。灵前高揭“文端”二字,此则为从前所无。久坐而出,至京兆署旧照厅,谢希文四叔岳。又入署为沈世兄诊疾,未晤叔詹。至朗轩处略憩,即至泰丰楼赴王铁珊之约。连日车中读《隋文帝纪》。文帝以诈术欺寡妇孤儿而夺之,杨素即以诈术离间其父子。吁!可畏哉!
二十一日(二十九号)。癸亥晴。润泽来,兼约朗轩来作半日话。沈大京兆以大八尺宣纸求书大五言对,饱墨濡笔,纵横盘礴,仍自完实谨严。此余近日进境也。为萧小隐事致书沈冕士昆仲。傍晚至汉翘处复诊。大女请往益锠夜餐。长汀江叔海(瀚)得子居府君钞本文稿十三首,皆初、二集所无,似是已刻集后续作者。思缄借诸叔海,嘱史顨圃手录。余又从思缄借来,托司令处书记诸君分录之。夜不成眠,几成惯事。嵩岑叔祖自津来,下榻簃中。
二十二日(三十号)。甲子(〔眉〕甲子以上所记干支,不知何以全错,此后更正。)
阴。约蚕桑讲习所司事鹿君来寓,详究其有无外界轇轕,为农会接收之预备。饭后留洋一元,烦张师陪嵩岑叔祖游中央公园及古物陈列所。坐簃中竟日看书。五钟至福全馆赴徐友梅同年之约,雨大至,席散冒雨至会贤堂祝刘伯鲁七十生日(仲鲁同年之胞兄),看戏数出而归。自二十日至今日,飞蝗蔽天,自西北往东南,联绵不断。吾生五十三年,初次于北方睹之,恐非吉兆也,心窃忧之。
二十三日(十月一号)。乙丑晴。未刻农会例会。朗轩来作半日谈。偕张师、润泽、六太爷叔侄至中华大学饭馆夜餐,朗作主人。归写七言大对两付。今日蝗飞尤多,自入民国后,一般新学,铲除旧风俗,前朝祀典,皆以迷信了之。百神不宗,礼敬荡灭。三年来,风、水、火、蝗各灾,无月不告,乃知《周官》迎猫祭虎、社蜡乡傩、敬天爱民,具有精义。乳臭小儿恶足以知之!司令处诸君分钞《大云集外文》,一日而毕。
二十四日(二号)。丙寅晴。陈仲伟、唐昭卿来谈。临坡帖,写斗方一幅。晚,至长安饭店赴蔡师愚、夏剑丞之约,皆讨论会同事也。接宝惠禀,知廿二日寅时又得一子,连六胎皆男,丁口盛矣。
二十五日。丁卯至王处诊疾。看《通鉴•隋文帝记》。
二十六日。戊辰晴。午刻至乡祠,赴京师菜行商会之请,宴毕摄影。未刻即在祠与同乡九人公请前京尹沈叔詹、新京尹王志襄,尽欢而散。王大京兆派量能赴日本充朝鲜物产展览会委员,以其曾留学东洋毕业也。归寓即传王公之意,寄信三河县嘱量能即日回京。
晚饭后访隐公、幼达夜谈。
二十七日。己巳晴。一日不出门。批校新钞《大云山房集外文》。原本有圈点,不知何人所加,极中义法。又临坡帖,写斗方一幅。隐公、幼达、谢质我来访,专为看坡公
《烟江叠嶂诗》墨迹。钱新甫同年自津来,偕澜老过访,傍晚偕诣石驸马大街对过新开协和羊肉馆,张师、哲臣、澍棠侄、纶、懿均在座,澜老作主人。接宝铭信,随手作复,交快邮递。又发惠信。希文叔岳来谢。三代政教,一“礼”字足以尽之。吾人持躬接物,亦一“礼”字足以尽之。
二十八日。庚午晴。饭后至欧阳煦庵处为年伯母诊疾。已不可为,直言回复。又至吴处复诊,病人已能出房门矣。至小苏州胡同祝吉甫生日,与夫人同马车而归。朗轩在益锠拍电相邀,因往夜餐。车中看《通鉴•隋炀帝纪》。接骏侄信,知于廿二日寅刻得一子,与建保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可云奇巧,但不知孰兄孰弟,只可以六刻先后分之。吾父母同时而得两曾孙,堪慰九原矣。益锠归后又写对三付。
二十九日(七号)。辛未晴。魏静涵自南来。陈公孟来就诊。至椿树二条为沈步洲诊疾。访萧翰臣,偕诣广德楼观剧,遇车蔼轩,邀至正楼合坐。散后在万福居晚餐,翰臣作主人。量能自三河归。接王卓声奉天信,汪聘臣吉林信。
三十日(八号)。壬申寒露节。晴。蒋茹孙(庆恒)自粤东来,中表亲也。至珏生处祝其太夫人寿。在恒裕久坐。哲臣邀羊肉馆夜餐。隐公来谈。
九月初一日(九号)。癸酉晴。饭后至彭云伯处诊疾。至福寿堂祝吴絅斋同年太夫人寿。又答拜魏静涵略谈。朗轩邀益锠夜餐,偕量能同往。夜,雷电雨。九月闻雷,洵异事也。乱端若起,其在湖湘间乎?复谢博野朱楚白、任邱郑干丞两门人信。
初二日(十号)。甲戌竟日阴雨,顿冷。至彭宅复诊。出城吊欧阳年伯母之丧。道路泥泞,骡车所以不能废也。归坐簃中,评校《大云集外文》三篇,看书写字,颇得沉寂之趣。天将明时,大女唤于窗外云,量能患霍乱甚重。与夫人披衣开门往视,梁升针尺泽出黑血,又进周氏回生丹两服,疾良已。待其脉乎始就寝。
初三日(十一号)。乙亥晴。实录馆送知会来,《德宗景皇帝实录》正本告成,请宝惠到馆校对。余于十一钟代往(详校官只存三人,若宝惠告假,则支配不开矣),恭校第二十九卷光绪二年四月份上册,在馆午饭,校讫始归。晤李新吾、吴莲溪(怀清)、张卿五(书云)、金兆丰、朱聘三(晁珍),皆词馆旧友也。写旧库绢龙文十三言长联,计长一丈四尺,又大小字对各一付。邀伯葭在益锠餐,餐毕偕归,润泽亦来,剧谈而去。
初四日(十二号)。丙子晴。六、七两弟忌日拜供。澜翁昨夜得子,特往贺之。翁年五十九岁矣,可谓老蚌生明珠也。至彭处复诊。六钟至明湖春赴张鸣岐(凤台)、谢靖远(桓武)二君之约,皆讨论会同事也。肴味佳绝。夫人率二媳、恩女晚快车赴津。沈东甫先生《新旧唐书合钞》,二十年前闻有此书,无力购买,宣统二年乃得之,又未暇读也。
看似仅以钞名,实不朽之盛业,与彭文勤公《五代史》同为一部奇书。倘破两年工夫,将此二书仔细毕业,其于经济词章思过半矣。临卧得诗一句云:“花入秋凉别有香。”殊不易对。
初五日(十三号)。丁丑晴。澜翁新生小儿,属余命名。名曰阿绳,以取绳其祖武及绳系坚固之义。伯葭、润泉来谈。至大雅宝胡同祝史世姻伯母七十九岁生日。因至卿和处,特访王峨峰论医道,颇有特识,闻出自家世秘传也。余近读《难经》于“三焦者五谷之道路,十二经之所会也”二语大有领会,举以质峨峰,所见吻合。又至白米斜街赴刘仲鲁、王铁珊、张君立、冯公度之约,归寓十一钟矣。又写大直幅一帧始就寝。宝惠裁寄上海报一段,无端大有毁我语。余自劾罢善化相国后,得罪一般依赖瞿、岑两公之人,又得罪报馆,腾谤者几及十年矣。直已司空见惯,如秋风之过耳,痕迹全无。大凡吾人担当世界大事,必须智深谋沉,忍辱负重,不轻为外界击其心。欲做气势,不能尽人而悦之。不得志之徒,在所必骂。欲望人人道好,决无此理。只当问事之当为与否,吾心果安与否耳。
宝惠裁寄此纸,是心中犹未免介介,此即为其所动,不能沉下气去矣。
初六日(十四号)。戊寅晴。至万萸生处,为其令嫂诊疾,病已不可为,直言复之
(后知延至廿四日始死)。至实录馆代宝惠校二年四月份下卷。接宝铭信,决意随嗣伯去职。
此举极是。事人固当如是。看《通鉴•隋炀帝纪》上。
初七日(十五号)。己卯晴。饭后至农会查看制造陈列各品,为后曰大会之预备。出城贺王晋卿兄嫁女喜。澜翁邀羊肉馆夜餐,偕归簃中,朗轩亦在此,剧谈而去。寄五、七弟妇信。
初八日(十六号)。庚辰晴。小门生商城黄芗石(茂棻)来谒。其父关同,字榆庭,乙未会房所得士也。问知榆庭现在本邑。饭后至万处复诊,病榻秽气冲鼻,余于九死中求其一生,诊脉不能不久,顿觉头昏胸闷。又因效五嫂托事,勉至恒裕访润田。又至明湖春赴公度之约,四肢发厥,不克支持,狼狈而归。狂呕半盂,胸次略宽,即就枕。
初九日(十七号)。辛巳晴。重九。农务总会开两周年纪念大会,巳刻前往。步军统领鹤松亭、袁俊卿二总戎,王志襄大京兆,宛平李大令(杜)均到。十二钟开会,余报告一年成绩大略,各主任各报告本科经过、成绩。来宾演说者一人。即设席款来宾,参观成绩,游历试验场,四钟始散。澜翁偕钱伯愚、沈恺臣来。恺臣乃幼彦亡友次子也。至羊肉馆夜餐,澜翁作主人。
初十日(十八号)。壬午北风,阴凝骤寒,可着小皮衣。至李直绳、杨朗轩、姚石荃三处贺嫁娶之喜。晚,至贤良寺赴小松丈、李洛如、陶星如、朴如之约,为思缄五十生日预祝也。散后与思缄同年至直绳处观剧。梅郎演《嫦娥奔月》,古妆丽质,翩翩欲仙,樊山谓天上嫦娥恐亦逊此颜色。余因忆小说《来生福》弹词(闺阁所看之七字句),潘宫柳填《小游仙词》,有云:“我似寒簧,正恐寒簧羞见我。”真妙语也。与夫人同车而归。看《通鉴•隋炀帝纪》中。
十一日(十九号)。癸未晴,仍风。写应酬字多件。傍晚又至直绳处观剧,唯鲜灵芝两剧差可观。女伶戏既恶劣,福兴居菜尤污宿不堪,乃至隔壁访伯谦谋食,兼约朗轩共谈。
十二日(二十号)。甲申晴。国民会议在宛平县署投京兆议员,南宫鞠云从(成霈)来邀,同往互投一票。有周君(述祖)持票举笔,正沉吟欲举之人,适见余到,遂振笔书吾姓名入匦。自己酉秋余四十七岁生日,徐花农前辈绘团扇见贻,并缀七绝四首为寿,自是每岁以为常例,今年八月检之,已积七柄,恐绢素易于蔫损,乃依次装潢成册,题诗一首,以志良友风雅深情。此后续有所得,即络绎付裱,异日裒然大册,亦至宝也。
十三日(二十一号)。乙酉晴。管夫人生辰拜供。宛平县揭晓,余以六票当选。六票适合定章。昨若无周君相助一票,竟落第矣。危哉亦巧哉,始知凡事皆有运气,非偶然耳。宛平九百六十馀人初选,选出五十五人。
十四日(二十二号)。丙戌晴。至彭处诊疾。
十五日(二十三号)。丁亥阴。弟妇许恭人忌日拜供。饭后至张处诊疾。老友任栋臣来访,年六十一矣,犹着夹衫单裤,寒态可掬,恻然愍之,赠以大小棉袄、夹裤、旧绒里衣。连日酬应疏简,独坐簃中,看书写字,颇可收温习之益。寄宝惠信,凡五纸。
补录十二日题画册诗(即以前记语为题亦可):我愧瓯香馆后人,君家供奉独传真。入怀明月年年好,着手春风幅幅新。大隐东山望霖雨,高文北斗动星辰。郑公三绝今谁比,憔悴京华鬓似银。(〔眉〕花老谓第六句极有气焰,光芒万丈。)
十六日(二十四号)。戊子晴。霜降节。未刻至社政会。又在恒裕小坐。夜,早眠。
十七日(二十五号)。己丑晴。为伯谦诊疾。访思缄,留午餐。傍晚赴啸溪曲局。接宝铭明信片。贞盦前辈过谈。周兹明以其大父韬甫先生随笔见贻,阅尽半册,多独得之论。
先生极不满于宋儒及明之东林。且谓明亡于书生之论,真具卓识。
赠沭阳李啸溪同年。
同榜英年白发侵,故人寥落况分襟。千秋青史翻新局,九月黄花共此心。(〔眉〕总要字少意多,一句极须有两层折。)淮海田荒人老健,冰霜岁晚气萧森。独怜倚杖柴门立,目送归鸦返旧林。(〔眉〕结寓情于景,是古法)。
十八日(二十六号)。庚寅晴。至伯谦处复诊。又至西廊下常宅、安福胡同王宅诊疾。夜,约子珩丈、刘凤叔、澜翁在簃唱曲,幼达、隐公来听。
十九日(二十七号)。辛卯晴。管夫人忌日拜供。着常礼服至新华门司阍室挂号,贺大总统五世子完姻之喜(端忠愍之女)。写屏八幅,对二付。七钟至德昌赴王大京兆之约。
读《唐书合钞•李密传》(下简称为《唐书》)。密初劝杨玄感速取关中,而以攻东都为下策。迨自起兵,适蹈覆辙,卒以损兵东都而败。柴孝和劝其取关中,密不能从也。盖玄感兵起仓猝,炀帝远隔辽东,鼓行而西,乘其不备,可以得志。密之部下,皆山东贼帅,人心不齐,长安先已有备,若进不入关,而东都兵乘其后,将立溃矣。密之不得不攻东都,欲先取以为根据地,势使然耳。
二十日(二十八号)。壬辰晴。伯葭来谈,偕至益锠午餐。餐毕至常处复诊。阅翁文端《知止斋诗集》,有《洪州古钟歌》。钟为南唐节度使林仁肇重铸,并镌铭于钟上,署年唐乾德五年。乾德乃宋太祖年号,其时南唐已奉宋正朔,故以唐号冠宋年,亦考古家一异闻也。快信寄济南王季樵前辈信。
二十一日(二十九号)。癸巳阴。未刻吊陆文端师之丧。至常处复诊。又应王大京兆之约,至尹署密商国民代表事,因留夜餐。归已十钟矣。宛平县送来初选当选证书。以银十三元买珂罗版影印百衲本《史记》若干册,共一箱。汲古阁毛氏集各种不全宋版《史记》,合为是编,曾藏季沧苇家,后归刘燕庭,入端忠敏陶斋书架,商务印书馆主人涵芬楼吴氏觅得之,以付影印,与原本不差累黍。其中小字本字作欧虞体,尤精美绝伦。吾侪费十馀元,即得天壤间至宝,集无数精致宋板,摩挲玩赏,可云奇福。士生今日而不读书习字,是谓自暴自弃。坐簃中仔细分别种类,不知日晷之移也。
二十二日(三十号)。甲午晴。第七孙建保与七房侄孙麟保同弥月,祭告祖先。饭后贺唐昭卿同年娶儿妇之喜,久坐乃归。
二十三日(三十一号)。乙未晴。至张阁处诊疾。在实录馆午餐,代宝惠校二年八月份正本一卷。又至常少馀处复诊。季申四兄拍电告,今日到京,下榻叔明侄处。细玩集右军书《兴福寺碑》,始知信本《化度寺碑》得力于右军深矣。
二十四日(十一月一号)。丙申晴。季申兄过谈,壬寅一别十五年矣。农会常会期,未往。
二十五日(二号)。丁酉晴。至张处复诊。饭后季兄来,偕诣吉祥观剧,并约澜老、朗存在东兴楼夜餐,朗作主人。量婿归自朝鲜,详询亡国后情事,重增感惧。
二十六日(三号)。戊戌晴。至常处复诊,荐王峨峰同诊。朗存叔侄来夜谈。宝铭归自粤东。访斗瞻于新居久谈。
二十七日(四号)。己亥晴。至小苏州胡同祝五叔岳母生日。复至常处询峨峰接诊情形。傍晚复至南池子,与曲会诸君合祝李啸溪同年生日,余唱《谒师》、《议剑》两剧。
连日看《通鉴》隋炀帝、恭帝纪讫。《通鉴》纪年,以大业十三年为恭帝侑义宁元年,复以义宁二年为唐高祖武德元年。其时炀帝尚在也。夺去大业十三、十四两年,究嫌不合。
若以统系论,炀帝既亡,自应以恭帝侗皇泰元年直绍大业,待次年王世充篡位,然后隋统
始绝,即唐王所立之恭帝侑,尚是闰位也。《通鉴》为叙次直接之便,不得不沿《唐书》之旧,奉义宁为正统,为抹煞皇泰主,遂致隋祚短一年(炀帝谥号,《通鉴》未叙何处所上,若东都恭帝,则谥为世祖明皇帝,论理当以此为正,唯与炀帝太相违反耳。胡氏于恭帝禅位于唐下注三主三十八年,其实应为三十九年)。
二十八日(五号)。庚子晴。一夜西风飒飒,落叶有声。存懋亭四电促诊,午前即往。又至汪家胡同祝衡小山生日。又出崇文门至润田处吊其亡嫂之丧。驱驰殆四十里,稍憩复至明湖春赴景韩之约。看《通鉴•唐高祖纪》上之上。吾常最重陈杲仁,岁时祭赛甚盛,称为隋司徒。今观《通鉴》,杲仁乃沈法兴之司徒也。
二十九日(六号)。辛丑晴。辰刻至京兆署投国民代表票,并充投票监察员。大堂暖阁上设三席,监督居中,京尹、监察列左右。午餐颇盛。三钟时投至三分之二,余先行,至懋亭处复诊,又至朱小汀处贺娶儿妇喜。又祝朗轩五十三岁生日。傍晚在梦陶丈处合请思缄,预祝五十正寿。九钟归。
十月初一日(七号)。壬寅晴。九钟至尹署监察开票,十二钟开毕,余得五十六票,充宛平县国民代表。与金小山丈在安定门脸西大院大茶馆午餐。又至存宅复诊。朗轩来夜谈。宝懿媳妇于午后一钟举一男,是为第八孙。四旬之中而得两孙,祖宗之馀泽长矣。
初二日(八号)。癸卯立冬节。晴,有风。九钟至尹署投国体票,京兆代表廿人咸集,由王铁珊领衔。十钟投票,十一钟开匦,计得赞成君宪二十票,全体一致,即由铁珊登台宣读劝进文,台前拍掌如雷。众代表签名讫,京兆尹又出立法院委托书,请众签字,遂摄影。京尹两大令、众代表又别摄一影。宴于署之二堂,尽欢而散。至存处复诊。至六太爷处贺小孩弥月之喜。余命名曰福绳。曲会诸君醵资为贺,余亦与焉,歌《议剑》一曲。
阮斗瞻处拍电请夜诊,坐人力车而往。归诣六太爷处夜餐。董授经约明湖春,辞。
初三日(九号)。甲辰晴。巳刻至福全馆,代表公宴京兆。二十额,大兴得其三,永清得其二。固安、怀柔、顺义不与焉。散后至存处复诊。又至本司胡同奎宅诊疾。连日看《通鉴•唐高祖纪》三卷。
初四日(十号)。乙巳晴。景韩来谈,邀至益锠午餐。至存、奎两处复诊,懋卿今日始保无恙矣。又至钱粮胡同韦作民(以黻)处诊疾。又至聚寿堂祝哈云裳祖母八十寿,听戏两出而归。此五日中每日必奔驰四十里,马瘏而人不甚倦。看《通鉴•唐高祖纪》中之上。夏王窦建德自河北帅师救王世充,秦王世民扼之虎牢,凌敬说建德,逾太行,入上党,徇汾晋,以趣蒲州,则关中震骇,郑围自解。论者多惜建德不用其谋,以致败亡,而不知时势不尽然也。世充困守孤城,专恃夏救,若夏兵舍而北去,世充计穷,秦王必从虎牢回师,以全力攻洛,恐建德未抵上党,而洛阳已破降矣,蒲州安可至耶?唯建德能用敬言,或尚可延一二年之命,不致败亡如此之速耳。高祖杀建德而赦世充,后人讥其失刑。
以人品论,窦诚优于王,且世充篡弑而建德无罪;若以大局论,世充诡诈猜忌,人多叛之,建德则英勇得士民心。故世充无能为,而留建德则生后患。观刘黑闼以夏之旧将,尚能负隅力抗者二年有馀,则知唐之忌建德,远过于世充也。世充力竭而降,建德则因一战被擒,馀力尚劲,不得不亟杀之以息后患。其后梁萧铣之被诛亦然。半夜雪。
初五日(十一号)。丙午晴。先世父忌辰拜供。至陈公孟处诊疾。夫人因丙女将产,晚车赴津。晨雪始霁。灯下写“中华门”三大字,每字四尺见方。
初六日(十二号)。丁未阴,甚寒。至阮斗瞻、杨云史两家贺喜。至存、奎两家复诊。又至明湖春赴思缄、剑秋之约。看《通鉴•唐高祖纪》中之中。
初七日(十三号)。戊申晴。门人萨肖说(起岩)来见。癸卯一见十五年矣,与吾同岁,皤然若老翁。饭后至韦处复诊,在吉祥观剧,澜翁作主人。散后又至奎处复诊,病无可救,姑慰病人。又出城至明湖春赴谢辅廷之约。接宝惠禀。程颂臣面交南京汇款九百七十元,系常州田租所得,三房二百元,六房三百元,本房四百七十元(本是五百元,铭
用去盘川三十元)。
初八日(十四号)。己酉阴。晨醒,即为吉甫飞函催起,知五叔岳母病势沉重。疾驰而往,诊脉,六部俱伏,痰火闭锢,胃液全枯,百计治之,竟无转机,至夜八钟始归。
拍电告夫人。
初九日(十五号)。庚戌阴雨竟日。午刻至农会一行,即至董处,五叔岳母已于午刻逝世,享年六十五岁。又至存、奎两处复诊。四钟归寓,始进午餐。又换骡车至明(海)
处复诊。宝惠还京。看《通鉴•唐高祖纪》中之下。
初十日(十六号)。辛亥晴。午初刻至董处送入殓,不觉失声痛哭。饭后归。傍晚赴刘凤叔之约。灯下为作霖斟酌田封翁墓志铭稿。
十一日(十七号)。壬子晴。午刻夫人忽然附早车回京。未刻至悦生堂与闵少沧丈、帅巢叔晤面,以敬节会宣武门大街房屋让与南昌会馆,得价八千元。此屋租与铁厂,月租极微,且拖欠数月,春间收买旧炮,不意内含炸药,入冶之际,陡然爆发,几将南昌馆楼轰倒。馆中经此危险,决意买收。余亦有鉴于此,以此售价另购新屋,兼为会中增收入之资,当收定银五十元。傍晚至广和居赴黄幼达之约。接季樵前辈信。
十二日(十八号)。癸丑晴。夫人早车仍赴津。未刻赴蚕桑讲习所与同人议筹款办法,推昭卿同年为主任。至韦宅复诊。出正阳门至福兴居,赴冯公度、李雨亭两局。
十三日(十九号)。甲寅晴。午后写字甚多。至实录馆代惠校《德宗圣训》一卷。朗轩、隐公、澜翁同来夜谈。
十四日(二十号)。乙卯晴。饭后至石板房冯述先处诊疾。又至存处复诊。至八大人胡同贺陶月如嫁女之喜。出宣武门至江西馆,与闵少沧、帅巢叔房屋写契成交,南昌京官咸集,画契后设盛筵相款,时已上灯。又至聂献廷处贺招赘之喜。
十五日(廿一号)。丙辰晴。门人杨吉山、李雨亭同来见。饭后至冯、存二处复诊。
冯疾已殆,居然服药大有转机。出正阳门至元兴堂赴宛平李老父台之约。
十六日(廿二号)。丁巳晴。饭后访朗轩,还前借壹百元。归写丈二大对一副。晚,六太爷在此请客。与季申四兄畅谈,一倾十馀年积愫。
十七日(廿三号)。戊午晴。天颇暖。沈霞标来谈(绍兴人。闻余医道而来)。饭后至冯处复诊。六钟在福兴居请大兴、宛平两邑尊。张子遇年八十一岁矣,谈道咸间京师局面甚悉,令人有生不逢时之感。
十八日(廿四号)。己未晴。先妣生辰拜供。至东斜街与四兄话别。又至京兆署祝董四叔岳母寿。又至谢家胡同吊田蕴山太夫人之丧(其地直抵安定门脸)。又至存处复诊。
又访吉甫。半日奔驰三十馀里。夜饭后写六屏两横披一联。静坐簃中,看《论语辑义•尧曰篇》,见得我夫子实有帝王思想。又看吴增仅(盱眙人。吴勤惠公子)三国地形表,于魏荆、扬二州境土分画甚明。宝惠领到新得三等文虎章,量能奉委署理香河县知事,皆极可喜。遣宝铭赴津祝李嗣老寿。
十九日(廿五号)。庚申晴。至冯处复诊。又至思缄处为大甥女诊疾。在益锠夜餐,为量能贺,兼挈大、三两女。
二十日(廿六号)。辛酉晴,暖甚。重御珠毛袍。午刻至长乐意赴思缄之约,为四兄设饯也。饭毕随意在厂肆流连,至三钟半送四兄登车,一揖而返。适值郑彰威侯灵輀由津浦路抵京,田蕴山太夫人灵輀附车往临渝归葬,车站异常热闹。郑侯之事乃中国第一次行国葬礼也。回寓少憩,复至宴宾楼赴李氏叔侄之约。
二十一日(廿七号)。壬戌晴。与惠、娴同车至南横街祝三兄生日,面毕至石板房冯处复诊,病忽反复,关脉欲散,恐终不起也。回家稍憩。又至瑞蚨祥南栈赴陈静斋之约,肴极精美。亚蘧约广和居,辞。
(原稿此处空四行。以下失记。)
十一月初一日(十二月七号)。壬申阴,北风,始寒。第八孙齐保弥月,午刻祀先。
丹云丈、思缄、松泉、澜翁、勋仲、卿和、澍棠均来贺。至黄敏仲、冯公度、刘嗣伯处复诊。公度之子本患温热,延詹、王二医,以大剂酸敛药治之(乌梅用至一两,百思不得其命意所在),热邪陷入血分,势甚危迫。昨晚余审其脉结,气促,舌尖绛,用羚羊角、熟大黄内外两透,谓明日必下燥粪,遍身出疹,否则殆矣。服药后,今午果如响斯应,阖家大喜,其太夫人呼我为神仙,余亦用以自慰。夜,雪。
初二日(八号)。癸酉先大夫生辰拜供。晨雪始霁,积二寸许,寒甚。饭后至塔、冯二处复诊,饥寒交迫,殆不能胜。连日车中看《通鉴•唐太宗纪》上之下,中之上。润泽、荃孙来夜谈。东西突厥俱乱,胡注谓天福中华。今日外交亟矣,未知上天何日福我中华乎?初三日(九号)。甲戌阴,寒。至实录馆校《实录》半卷。闻塔式古之弟允修病殁。
昨见其气短,善饥,脉数,是谓除中,法在不治,急以人参、白术救之,竟无效。余于允修利导过甚,犯虚虚之戒,吾之罪也,悔恨殆难言状。夜饭后复至公度处为其次子诊疾。
大女赴香河并偕三女、五女往署作伴。至杨荫北处诊疾。
初四日(十号)。乙亥阴。未刻在蚕业讲习所开特别会,以本所东南镶蓝旗箭厂一空地交还农商部转交该旗。又至懋卿处复诊,已近七钟矣。夜暝阴寒,饥疲已极,过益锠夜餐。
初五日(十一号)。丙子晴。至刘、杨二处复诊。答访任景枫。至惠丰堂赴大德通之约,宾主四人而已。归已九钟。写擘窠大匾两幅。看《通鉴•唐太宗纪》。接量能信,又接三女各一禀。代行立法院据全国代表一千九百九十三名一致赞成君主立宪,合词劝进,大总统申令辞让不受(院中劝进表即用魏晋九锡文体裁)。
初六日(十二号)。丁丑晴。竟日雪意甚浓,林亭楼阁处处入画。午刻至实录馆校完同治十三年十二月份全卷。至请愿联合会探询今日情事,知代行立法院再上表劝进,已奉俞旨矣。又至方壶斋处复诊。归接公府电话,嘱明日辰初入内。因携酉儿至大栅栏华兴厚买燕尾服、大礼帽,过大观楼,景枫以大餐相款。又至打磨厂永增买革鞋。余今日真成新嫁娘置办嫁衣矣。夜,微雪。半夜大风。
初七日(十三号)。戊寅晨风稍减。七钟着大礼服入新华门,在议事厅暂憩。同会诸君咸集。八钟诣居仁堂朝贺新君,朝列为内廷全班(内史监、政治讨论会),乎政院肃政厅全班,各部总次长、各局长,只百馀人。新君出立于宝座前,群臣向上三鞠躬,新君答礼,面谕以不得已而受推戴之意。今称皇帝,不过名号上关系从古,仪文概从减省,唯望诸位协力襄赞,措中国于安全,庶不负代表国民推戴之本意。谕毕先一鞠躬,群臣鞠躬而退。归寓补睡三小时。饭后至存懋亭处复诊。风寒特甚。
初八日(十四号)。己卯晴。至荫北处复诊。晚,赴思缄之约。归已九钟,就电灯、洋炉写一丈二尺大屏八幅,写毕已近一钟,腰背俱痛。
初九日(十五号)。庚辰晴。至京兆署报到。至存处覆诊,并进午餐。又赴蚕业讲习所(以后简称蚕校)例会,上灯归,进夜饭。又至思缄处为二姊诊疾。归写小屏四幅。
初十日(十六号)。辛巳阴,大风。晨起头忽眩,床如欹陷,虚阳上旋,若驾云雾。
敏仲、吉山、王惠伯(顺校旧学生)均来。饭后勉强赴斗瞻处诊疾。又为庄二姊复诊。思缄邀益锠夜餐,夫人偕往。夜风尤狂,闻之心悸。接宝惠禀。
十一日(十七号)。壬午晴,大风。头晕未定。傍晚诣润翁谈。灯下勉力写大中华日报社大小额。
十二日(十八号)。癸未晴。京兆复选国民会议议员,在尹署投票,余仍任监察员。
四钟至存处复诊。特拜吴镜潭总监,未晤。
十三日(十九号)。甲申晴。巳刻至京兆署,开票揭晓,余以三十五票当选为国民会议议员(以三十二票为额)。京兆四人,一王芝祥(通县),次陈鸣銮(密云),次为余,
次金镜芙(通县)。又监察投候补当选人并投一票(武清张汝爔)。顺至存处复诊,归寓午餐。复赴社政会。又至福兴居赴贻来年股东会。又赴刘嗣伯之约。连日车中看《通鉴•唐太宗纪》两卷,为助赈局事致函直隶财政厅汪向叔。
十四日(二十号)。乙酉晴。朱少山、戴仲嘉同来见。饭后至教场二条冯敬臣处诊疾。答访王麟卿,未晤。又访张珠农、韩季香,谢其帮票之惠。又答拜陈君鸣銮(号慕清),始知为壬午同年名之骧之胞侄(陈同年中式第十六名,与余联名,现在广东)。又访王铁珊,未值。归写一丈二尺库绢大对一付,系介臣款。介臣不知何许人,月来已得余一丈三尺宣纸大对一付,丈二宣屏八大幅,合此共三事,费银百馀元,可谓有嗜痂癖矣。杜升所窃字画十七件全数搜回。该犯及销赃狂程昆均判定苦力三月,再解回香河本籍看管。
十五日(廿一号)。丙戌晴。至王铁珊处,为其幼孙诊疾。又至冯处复诊,病人势极沉重,而其夫藐不注意,且于开方之际,以一知半解多方掣肘,无怪喻南昌之痛恨,以为医家大忌也。在恒裕闲坐,润田邀福兴夜餐。归写大兄信。夜月当头,作诗怀耿伯齐,因寄松江伯齐,向于此夕必约知交夜饮,且作诗纪之也。
月当头夜怀伯齐同年除却中秋夜,今宵月最明。良朋虽异地,旧局想关情。漏午人无影,林枯鸟禁声。
步檐成晚睡,寒梦落疁城。
十六日(廿二号)。丁亥晴。韩秀冬来交所缮社政会吁请早日登极表。饭后访丹云丈,嘱其送内务部代奏。因至王、冯二处复诊。闻冯氏家贫,质物以付诊金,乃谢而不受。
又至恒裕为何颂耆诊。又至聂处为纯宝诊。冯华帅封一等公爵,作书寄贺。又寄伯齐诗简。
近来立志专看《礼记》,收通经致用之功。前朝经师治礼,注重典章制度,余治经则注重微言大义。《礼记》虽出汉儒掇辑,然孔门家法,往往见于此经。更以《家语》参之,庶几为专门有用之学。余读书程序,屡有迁改,而不能践言。今则立定脚跟,专从事于正续《资治通鉴》、《礼记汇纂》、顾亭林《日知录》、《文选集评》四书,博而实约,大而能精,垂老精神,尚能致力。经济词章,一以贯之。矢诸白首,此志决不移矣。《大学》乃圣教真传,《中庸》乃圣经精蕴,皆我夫子之言。程朱乃以《大学》属之曾子,《中庸》属之于思,不知何所据而云然。因孟子为子思门人,孟子曾引“诚者天之道也”一段,遂谓子思以《中庸》传孟子。其依据不过如此。
十七日(廿三号)。戊子晴。孔和庵(令煦)来见,曲阜人,系吕敕民表舅之外孙,于余为表外甥,前日在尹署偶谈及此始知之。至王处复诊。访隐公久谈。在益锠夜餐。归在电灯下为陶璞如写琴条一幅。临坡公《洞庭春色赋》。此赋习之数年,今乃稍得其完实处。式论语》:“人而不为《周南》、鼍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也与?”朱注“言即其至近之地,而一物无所见,一步不可行”。不知此义与二《南》何涉?倪氏《辑义》引《书》“不学墙面”。如此,则凡学皆然,何必二《南》!(“不学墙面”,出于伪《书》,乃是误用《论语》。)冯氏谓“夫子于伯鱼,既告之学诗,恐其未必践言,而复告之”,既揣测可笑,陈定宇乃谓“《诗》有二《南》,犹《易》有乾坤。学诗自此入”。愈说愈支离(冯、陈说皆见《辑义》)。余前夜阅此章,意殊不惬,乃质之于隐公,得其一言,顿得真义。盖《周南》、《召南》,专明文王、太姒修身、齐家,化行天下之事。文王、太姒修、齐于上,不必家喻户晓,而天下风行草偃,自感其德而化风俗,江汉之游女,《兔罝》之武夫,皆其效也。朱注二《南》所言皆修身、齐家之事,只说得一半。“为《周南》、《召南》”,“为”
字着重,大有工夫,非但泛泛学之而已。人若不为《周南》、《召南》,则即尺寸之地,若有墙以隔之,其声气尚不能感通于墙之一方,何论家国,何论天下?此真开示伯鱼之至切
者。故面墙之喻,指感通言,专为二《南》而设,不但不能移属他经,并不能移属十五《风》、二《雅》也。余深服其说,特详记之。又按后妃二字:后,君王也,指文王;妃,指太姒。后人俱属之太姒。不但不当撇却文王,而其时文王为王,太姒亦不当称后。自陕以西,周公主之;自陕以东,召公主之。言周召,即赅天下矣。
十八日(廿四号)。己丑冬至节。(〔眉〕黎明六钟,有大星如赤球,自西北来,陨于东南,隐隐有声)。晴。接汪向叔回信,湘米一万石,可望运京平粜。
十八日(廿四号)。已丑晴。至冯处复诊。又至阮处诊疾,留午餐,与斗瞻畅话。夜坐簃中,读《三国志》一卷,写对三付。
十九日(廿五号)。庚寅晴,天甚暖。赴实录馆校《实录》第二卷。傍晚约曲局诸君在思缄处清唱,为思缄预祝。余为澜翁配《刀会》。接宝惠南京、宝娴香河禀。伯葭自南来,邀赴益锠午餐(此昨日事)。
二十日(廿六号)。辛卯晴。门人邹(国珍)来见。宁河苏新甫来访,请为其乡人邵锦堂看病。黄桐生乔梓来谈。饭后至冯处复诊。又至打磨厂德泰店为邵君诊疾。入崇文门至水獭胡同存懋亭处复诊。归已九钟。景枫邀广和楼听谭戏,竟不能往。
二十一日(廿七号)。壬辰晴。贺刘嗣伯娶儿妇喜。至细瓦厂李宅、北兵马司王宅诊疾。连日奔驰北城,归寓惫矣。看《通鉴•唐太宗》中之上讫。写大匾七字,又四字。
京兆尹送来议员当选证书。云南兵变,宣告独立。传闻岑(春煊)、梁(启超)、蔡(锷)
为谋主,其机关在香港。命曹锟率师自湘进讨。彻夜不眠。
二十二日(廿八号)。癸巳晴。黄仙璈同年(国琼)、何默庵(讷。癸卯门生。何谌胞弟)均宋谈。至冯处复诊,胃气将败,直言复之。归寓,朗轩来就诊,作半日谈,至益锠夜餐,朗作主人。餐毕再出宣武门为陈静斋夫人诊疾。夫人率辛、林两女早车赴津。
二十三日(廿九号)。甲午晴。仲嘉来见。至东茶食胡同刘宅诊疾。答访黄桐生乔梓,未值。在大德通少坐。连日看陶节庵《全生集•持脉法》数篇,甚有进益。
二十四日(三十号)。乙未晴。山阴俞瘦石(云)来见,八年前旧识也。益锠午餐。
至李处复诊。访朗轩,未值。坐小楼久待不归。发宝惠信。《檀弓》一篇,必系传自圣门。
其中多议变礼。《仪礼》丧服传是经,此篇是纬。邾败升陉,而招魂用矢,固是死伤太多,国中衣被不足于用,亦可征其尚武不忘国耻之意。
二十五日(三十一号)。丙申阴。晨起忽头眩,几至倾跌,审系风痰为之。竟日如驾云雾,静卧不出门。六钟酉儿,恩、荃二女自香河归。七钟半,夫人、王姬自天津归。
奉令改明年元。宝铭、宝纶检查收藏字画,一一编号簿录,计一百十九件。自此悬挂卷收,始有依据矣。此皆二十年节缩衣食所购置,虽无大名家,却少赝品。从前价颇不昂,今日则值五六千元矣。
二十六日(一月一日)。丁酉晴。天日和朗,气象颇佳。阳历元旦也。政界、亲友、外国友人皆寄柬贺岁,因如式一一答之。头眩稍差。饭后勉至赵剑秋处为其夫人诊疾。又至刘处复诊,两月崩漏,诸医束手,余本《内经》法立方,一药而止,阖家奉若神明。大德通约广和楼观剧,日期为余所定,不能不往,扶掖登楼,观一阕即散,在东兴居夜餐。
寄量婿信,交香河来役带回。
二十七日(二号)。戊戌阴。大有雪意。眩仍时作。阮处坚请诊疾,力疾一行。范隽丞自江右来,久谈。灯下坐簃中读《魏志》。崔季珪传末附孔融。裴注载《续汉书》、《九州春秋》融传两篇,褒贬各异,而史笔均有光采。《续书》激昂,《九州》奇恣,因再三诵之,知古史班、范而外,大有佳制,惜乎其失传也。
二十八日(三号)。己亥晴。黄仙墩来谈。饭后至化石桥祝思缄五十生日,已避往天津矣。少坐即归。作霖来久谈,同车出城,至醒香居赴黄桐生请媒之局。归坐簃中,看《日知录》所论乡官法意,大有合于今议自治之制,拟作复乡官议。意在慎重其选,厚其
俸给,优其出身之路,使贤捂绅皆肯为之。为甲长者三年无过,升乡长。乡长三年无过,由县令洋请大吏,言于朝,擢为县令。朝廷之视乡官也重,则为乡官者,必皆公正自爱,奋迅以图功,而异日为县令者,皆曾为乡官之人,必能知民疾苦,痛晓下情,卓然为一县之循吏。此所谓一举而两得也。因眩晕未全愈,谢绝延诊各家,以养脑力,从夫人之谏也。
二十九日(四号)。庚子阴。先大母忌日拜供。饭后至实录馆代惠校光绪元年五月份《实录》一卷讫。出城访珏生不值,晤其夫人,交去黄宅吉期柬。伯葭来夜谈。亥刻苏汉乔坚邀为其内弟诊病,以救命为言,只得冒寒力疾而往。
十二月初一日(五号)。辛丑大雪。午刻至元兴堂赴干鲜果行之请。两钟至吉祥园观谭伶演南阳关。三十年未演此剧,故特定一桌(洋四元八角,加钱六千文),约润田、景枫、朗轩、翰臣、炳南同观,七钟始散。步行至德昌夜餐,润兄作主人。归途又至安福胡同,为汉乔郎舅诊疾,雪花犹乱洒也。
初二日(六号)。壬寅阴。至苏、李两家复诊。至朱小汀处为翁氏甥女诊疾。又为存懋亭复诊。饥寒交迫,进羊肉面,颇适。抵家过七钟矣。辛、林两女归自天津,典臣婿护行,下榻话兰簃。电灯下又写屏对五事。夜雪。
初三日(七号)。癸卯竟日微雪沉阴。午初刻即出至沈步洲、江子厚、朱小汀、阮斗瞻、刘益斋、苏汉乔六处诊疾,八钟始归,饥寒交迫,一餐抵两餐,惫不能兴。伯葭约瑞记,未往。
初四日(八号)。甲辰晴。彭云伯邀西安饭店午餐,因云伯之妹为曹涤新夫人,涤新嬖其妾小乔(本妓女),屡致反目,昨竟殴伤正室。宠妾灭妻,世家子不应出此!闻者咸为不平,将议惩毖之策。至江处复诊。子厚之子甫数龄,染时疫,所谓猩红热症,误服攻下药而殇,传染全家大小上下六口,祸几灭门。此病中西束手,百无一生。余细察病情脉象,忽悟治法。外象似疹,而以治疹法治之,辄毙。日本人遂锡以猩红热美名,杀人无算。然而实疹证也。只因上焦为寒热凝结,肺气闭而不开,疹邪在内,郁而不得发,于是伏于肌肤之间,横窜经络,胸隔迫促,滴水不下,烦躁不宁,肢体痛剧。若投以发散药(麻黄、桂枝、防风、荆芥之类),则辛温燥烈,如火得风,必致遍身晦紫,咽喉封闭。若投以大寒药(石膏、黄连、黄芩、栀子之类),则邪被凝遏,愈不得发,药从旁流,胃气先败。若投以攻下药(大黄、芒硝、枳实之类),则变为洞泄,元气下溃,邪必内陷。医家所用,只此三法。一投不应,待毙而已。余有鉴于此,特立开泄之法,不犯中下二焦,以杏仁二钱、桔梗二钱开肺气,如沸釜之揭盖;以升麻六分、紫背浮萍三钱轻表含于肌肤之邪;以元参三钱清胃热;以大青二钱、僵蚕五钱五解疫毒。取两剂分煎二器,六人共饮之。一匙逆不受,连进二匙、三匙,则受矣。至今晨居然胸膈先开,能进饮食。内含之疹渐现,烦躁颇安。不特子厚夫妇喜庆更生,余亦自喜既得此法,从此猩红热有救星矣。因为酌改昨方,去升麻加桔皮、芦根,更进一剂。至广和楼,约张先生、杨朗轩伯侄、管丹丈、白氏昆仲、溥哲臣、刘孟禄、澜翁、典臣婿及铭、纶、懿同观。宝懿与喜连成东家沈君熟识,特烦其演《奇双会》全本《东昌府》,故演来倍见精神。萧翰臣闻有《奇双会》,羡而来观戏。散,同至福兴居夜餐。此局所以谢八月初十日诸君在账房之劳也。夜,大风。
初五日(九号)。乙巳晴。饭后至朱处复诊。因至吉祥园观剧,溥哲臣请也。散后在对门东来顺羊肉馆夜餐。
初六日(十号)。丙午晴。伯葭邀瑞记夜餐,偕回棉花头条寓中久谈。归后齿大痛,彻夜不得眠。
初七日(十一号)。丁未晴。痛稍减。饭后访衡亮生。又至存处诊疾。归后齿痛又作。涤新来见,为家务也。灯下写对五付。
初八日(十二号)。戊申晴。以腊八粥荐先人。齿痛不已,乃至陈顺龙,将痛齿拔去。陈氏肯多敷麻药,但觉齿离肉而不痛,出血亦不多。其技胜于美国人恩格斯。片刻间
所苦顿失。异日去恶人、除秕政,毅然决然如此齿矣。归寓进牛奶一杯,稍停乃进食。寄湖南沈巡按信。又复南昌左诗舲丈信。
初九日(十三号)。己酉晴。至公度处为两小孩诊疾。出城祝徐花老生日。至公义、乾祥还米账。晚,至万福居赴彭翼仲、子龄之约。
初十日(十四号)。庚戌晴。饭后至公度处复诊。因至吉祥观梅郎演《红楼梦》“葬花”,聆曲体会神情,清歌妙舞,不禁叹为绝唱。在东兴楼夜餐,均澜翁作东。
十一日(十五号)。辛亥晴。天气极暖。未刻赴蚕常会,王大京兆莅会,共商提倡二十邑蚕桑之法。京兆赋税,轻于江南之半,而民生憔悴,乐岁仅免饥寒。则以东南丝茶利兴,民力不至重困;京邑仅恃耕种,水利又不修举,天时偶歉,有束手待毙而已。治河渠,教蚕业,实吾二十邑根本至计也。归途为李慎如夫人诊疾。朗轩、伯葭、澜翁同来夜话,甚畅。写字。量婿自香河因公来京。
十二日(十六号)。壬子晴。黎明电机声琅挡不绝,夫人披衣启户出听,则濮氏二侄女次儿小虎病剧,借马车延小儿科王医也。饭后至社政会略谈,即至陈顺龙处修齿,使之齐平,以便镶补。入城看小虎病,已有转机。又至八大(人)胡同为陶仲谋夫人诊疾。
本系冬温,杜医子良乃投以发散药(冬温忌发汗,前贤久垂明戒,杜竟未之知也),热结咽喉,肿闭欲死,舌苔作纯绛色,营阴将涸。急以大剂羚羊角、生地、元参、芦根救之。
寄宝惠信。
十三日(十七号)。癸丑晴。午初即为仲谋催去,喉证甚急,荐房星桥兼从外治,坐待服药,至向暝始行。又至朱小汀处诊两小儿疾,亦系误服荆芥、淡豆豉、前胡等味而加重者。谬种流传,草菅人命,庸医若出一辙。以甘寒加浮萍治之。
十四日(十八号)。甲寅晴。午刻至陶宅,病势略松,能进粥汤。唯内邪因误药而难透。加同仁堂安宫牛黄丸以透痧化斑。又至朱处,两孩疹点均已出齐。盛绍先自南京来见。隐公亦来谈。
自十九日卧病,年内未出门,无事可纪。
丙辰年正月初一日(二月三号)。庚午(〔眉〕澄斋五十四岁)阴。晨起向东北行三跪九叩礼。先师神位前行三跪九叩礼。祖先神影前行礼。菩萨像前行礼。受合家拜年。
偕夫人同车至三兄处,在二世父母影前行礼。饭后三兄来,偕至六太爷处拜神影。六太爷卧病,尚在被中也。朗存、顨圃、松泉、卿和、哲臣、嗣伯、颂臣、千里、庄氏、吴氏昆仲,叔明、澍棠两侄,均来贺岁。两日妇孺嬉戏喧嚣,吾枯坐簃中,读书自乐,几忘岁事之改矣。复谢叶绩丞、刘梅舫信,寄宝惠转交,因谕惠一纸。欧美、日本,聋哑残疾,皆有学校,以养而教之,谈者誉为德政。不知吾中国三代时固有以处之。《礼记•王制篇》:“瘖、聋、跛、躃、断者、侏儒(句),百工各以其器食之(自来皆以百工断句,余意当在侏儒断)。”盖此等残废之人,不能执百工之业,无以自食,王政之所矜。故各就其所具之器,而从之使得食。如《国语》戚施权镈(注云:使击钟,钟悬高处,为戚施者所便),蘧蒢蒙璆(注云:璆是玉磐,使击之。磬悬低处,为蘧蒢者所便),侏儒扶卢(注:扶,持也。卢,戟柄,亦是顺其形体所便),矇瞍修声,聋聩司火(注:使主燃火)之类(胥臣对晋侯问八疾语)。因其体之所缺,而反收其用,古圣人用意之慈祥周密若是。(〔眉〕“侏儒扶卢”四字叠韵,语亦甚奇。)又道路,男子由右,妇人由左,车从中央,此中国路政之可见者。
初二日(四号)。辛未阴。玉山侄自津来拜年,下榻簃中。思缄来,与同车回化石桥拜仲求世伯及伯母神影。复同诣小苏州胡同,忽觉胸闷汗出,呕吐狼藉,乃就近至贤良寺小松丈处休息,傍晚始归。初愈之体,因劳复发,临睡又呕。
希文在此时,曾以尊案与之详谈,尽可得力。若以私函干法庭,侄固不肯为,即希文风骨矫矫,亦非肯受请托者,恐反致不美也。(复江右某丈)
天下事不尽由金钱得来,天下人亦有不爱钱者,愿长者别谋自立之道,勿仅恃此为秘诀也。日与小人处,日闻卑污苟贱之言,将终其身于幻梦中,而一无所成。药石之论,尚希亮察垂纳是幸。(复天津)
初三日(五号)。壬申晴。体复不快。澜翁扶病而来,稍坐即去。晚,落神影。连日看彭文勤《五代史注》遣病(梁唐晋汉本纪)。读史而能引起兴味,莫过于此书。乙部中独一无二之作。五代分乱短促,罕可纪述,自来视为无足重轻之史。今阅世渐深,读书眼光迥别,又得此搜辑详备之宏编,其有用有益,有时胜前唐后宋,乃知书无空读,唯粗躁无恒者无一而可。廿四史诸帝本纪,莫善于《旧五代史》,莫不善于《新唐》、《新五代》。旧史本纪,盖皆以实录为蓝本。有清诸帝实录最无体裁,近代惠儿校《德宗实录》,不过排比谕旨记注而已。今日立春,以春卷荐祖先。
初四日(六号)。癸酉晴。竟日困倦,未出房门,盖病虽愈而无形之元气竟难遽复,此垂老与中年之异矣。电约管述庭来上房相见,为思缄买屋事。王峨峰来贺岁。《五代史注•汉本纪》引欧阳公《正统论》论刘知远云:契丹之北也,以中国委之许王从益而去。
从益之势虽不能存晋,然使忠于晋者得而奉之,可以冀于有为也。汉乃杀之而后入。夫许王从益姓李,乃唐明宗之子,其母曰王淑妃,与晋室何涉?欧阳公亲修五代史记,乃误认李从益为石晋宗支,岂非怪事!(〔眉〕偶阅吾乡陆敬安〔以湘〕笔记谓,石敬瑭为李氏婿,乞师契丹以灭唐。杜重威为石氏婿,乃亦降契丹以亡晋。天道之不爽若是,云云。敬
瑭狼子野心,又复引狼入室,灭人家国,一传而陨,种因结果,亦固其宜,而祸乃延于后世,有宋一代且与外患相终始,敬瑭之罪可胜诛哉!)
初五日(七号)。甲戌晴。养疴不出门。玉山回津。看《周本纪》。《东方杂志》有《国民之公毒》一篇(署名远生作),谓中国政治学术,皆误在笼统二字,其说甚透。郑、孔诚为经学之功臣,程、朱诚为圣道之传人。然即以郑、孔为经学,程、朱为圣道,取后生心灵眼界,而范围之束缚之,则大不可。故自唐以来,只有注疏而无经学;明清两朝,只有宋儒而无圣道。中国三千年学术不进,实由于此。吾近来持论宗旨,却在复古。惟欲复者真孔子、真经学也。典章制度,须有依据,若微言大义,则当以吾之心光、眼光、实验自求之,万勿踏人脚根,拾人牙慧。人所谓醇,则亦醇之;人所谓驳,则亦驳之。终其身坠入形式言语障中,无复接见古圣贤真精神真面目之一日。历史之学,取其有用也。时代愈接近愈有用,利弊愈详尽愈有用。故宋、明二史,其实际或过于史、汉、三国;《旧五代史》、《宋史》,其价值毕竟重于欧阳新史、柯氏新编。
初六日(八号)。乙亥晴,有风,遂未出门。晨起祀神。看《周本纪》讫。世宗浚汴口,达于泗上。遣周景督工。景心知汴口既浚,舟楫无壅,将有淮浙臣商,买粮斛贾,万货临汴(按:斛恐是服字之讹),无委泊之地,乃讽世宗,踞汴流中起巨楼十二间,后邀巨货于楼,山积波委,岁入数万计。按此即水码头起行栈之始。
初七日(九号)。丙子晴。仍未出门:伯葭在内室久谈。陶兰泉、朴如招饮,辞之。
初八日(十号)。丁丑阴。饭后偕夫人率恩女至廊房头条买灯。又至厂甸一游,拆改展拓,与从前迥不相同,几迷所向。归寓尚不甚疲。看《五代史注•家人传》。
初九日(十一号)。戊寅阴。祝史康侯太夫人九十一岁寿。连日胃口稍复,至益锠便餐。看《五代史•梁家人传》。读《庄子•逍遥游》。
初十日(十二号)。己卯晴,有风。祝蒋惺甫太夫人寿。至公度处为其夫人诊疾。思缄以病乞休,特往视之。不欲违心以恋禄,是亦一道也。体甚不适,疾驰而归。到家举半日饮食倾筐倒箧而出之,神气大伤,卧不能兴。
十一日(十三号)。庚辰晴。又不出门。看《五代史•唐家人传》。读《庄子》齐物论、养生主二篇,真处患难、养病躯之第一神方也。陶宝如招饮,辞。五代除梁别为统系,其唐、晋、汉、周名为四代,实是一朝,典章、文物、官僚,皆继续有效。其时臣民视换朝代,与一朝之换君无异,故史家只能作通史,最为合宜。余廿年前持论,欲以唐庄宗接唐统,而以南唐接后唐。王渔洋亦有此议。陈简庄作《续唐书》,即是如此。今日思之,朱温篡唐,而庄宗灭梁,唐统中间已隔断。南唐在江南篡吴建国,又是别起炉灶,上不接唐朝,下不接宋代。因其国号皆为唐,勉强为形式上之联合,况李氏初年国号曰齐,尤足知其与事实全不相贯,竟类断蛇,反不如以梁、唐、晋、汉、周、宋纪年,较为直捷也(正统之说本极无谓,又当别论)。由此推之,东魏与高齐,西魏与宇文周,只能视为一朝,断不可划清界限。谢蕴山作《西魏书》,欲成断代之史,与周朝苦心划分,遂使魏、周俱成断烂不全,于时势反生障碍(如苏绰之定制度,名虽有功于魏,实有功于周。以绰属魏,犹之以苟或属汉。然周、魏二史却短此人不得)。故李延寿为史家特识。南北二史,看似骈枝,自是不刊之作也。病久不愈,延峨峰来商定一方服之。
十二日(十四号)。辛巳晴。丙女自天津早车归宁,吾不见逾半年矣。思缄弟及二姊来视吾疾,留手戏,至夜深始去。冯公度、苏汉乔均延诊甚切,力疾一往。看《通鉴•唐高宗纪》。高宗以溺于阿武,杀其妻,杀其子,杀其母舅顾命大臣,而心不为之动,天良澌灭尽矣,宜乎一传而遂移唐祚也。
十三日(十五号)。壬午晴。晨起向东北行三跪九叩礼。刘性庵同年来谈。
十四日(十六号)。癸未晴。在益锠午餐。傍晚儿女、儿妇为夫人暖寿。
十五日(十七号)。甲申晴。夫人四十三岁生日,花好月圆人寿,来客与年年相似。
晨起祭神,上灯时祀先。典婿夫妇晚车回津。
十六日(十八号)。乙酉晴。饭后至实录馆校第二十卷《实录》。六钟思缄借地请客,与管述庭买屋立契成交,宝铭作代笔人,余作中人。
十七日(十九号)。丙戌晴。孔和庵来久谈。为汀、振、闰别延同邑陈隐隆先生(栋)授读,下关书请柬,择二十日开学,命铭、襄预备塾中书帖笔砚。晚,至益锠夜餐,遇朗轩,作主人。朗因来夜谈。铭代买珂罗印唐拓《化度寺》,乃内府藏本,高庙逐行逐字评注。不图垂老睹兹瑰宝。曩见敦煌石室唐本《化度》二十七字,叹为观止,况此完整三百字乎?究玩不忍释手。又《皇府君碑》、颜书《大麻姑坛记》,均可观。吾故谓今日寒士书画之福胜古人多矣。
十八日(二十号)。丁亥阴。涤新以所作序文来求删改。椒舅枉过。饭后至公度处复诊。在澜翁处久谈。接惠禀。夜,雪。
十九日(二十一号)。戊子至午雪止,润气甚适。偕夫人同车至汪家胡同祝衡子忠生日,夜饭后仍同归。车中看《通鉴•唐高宗纪》一卷。学者于古人皆有师法。余平生崇拜者,为顾亭林、黄梨洲两先生。两先生著书皆甚富,博大精深,道德、经济、文学一以贯之,而《日知录》、《明儒学案》,尤为余服膺笃信之书。
二十日(二十二号)。己丑竟日雪,入夜未已。至西拴马庄顾子行(言)处诊疾,武进同乡也。出城祝何二表嫂生日。四钟延陈先生开学,在至圣先师前行礼。送宝厘、宝晟、宝润入塾。夜设筵请先生,约刘嗣伯、杨吉山、白仲三、刘孟禄、史小坪、刘千里、衡维公、澜翁作陪。笏斋自津来京,坐簃中畅谈。
二十一日(二十三号)。庚寅阴,春寒料峭,雪意甚浓。王野亭来报告兴殖水利公司近状。五钟至谢家胡同赴田韫山之约,同坐龙世卿(裕光)、丁衡三(槐)、张雨亭(作霖),皆熊罴之士也。韫山习书甚勤,日临《西狭颂》、《瘗鹤铭》、《圣教序》,积纸可隐身,悬肘作二寸许字,圆稳平实,用功之效如此。读《五代史•晋家人传》。欧公叙秦王从荣传、冯后传,刻划传神,真得史迁神髓。此种断非薛居正辈所及矣。看式通鉴•唐高宗纪》。
二十二日(二十四号)。辛卯晴。午刻至金晴曦处诊疾,殊危险也。偕丹云丈在三义轩大茶馆午餐,议买顺治门大街恒丰染坊屋,业主河南申姓。至恒裕稍坐。又至文友堂为诸女买《诗经》七部。自买亭林十种,余旧有之而毁于火,补购此函,合以旧藏《音学五书》、《天下郡国利病书》、《日知录》及遗书十二种,顾先生一家之学备矣。肆主魏姓出示孙夏峰先生手书年谱一小册(〔眉〕后细审始知为征君第三子望雅手笔)。自七十三岁至七十口岁,仅八叶,以银五元买之,即携赴清秘阁装潢成册,多留副页,备征乡人题跋。
另有文诗稿一册,不尽出先生手,索价百五十元,无力得之。
二十三日(二十五号)。壬辰晴。闻门人吴佩伯侄病殁天津,凄然泪下。佩伯丁酉、戊戌间从余学文,兼授以毛诗之学。其人性情肫笃,而高亢目空一世,独敬服余。今年仅三十三耳。因作书寄其伯父子明四兄,致哀悼之意。午初至中央公园来今雨轩,赴兴殖水利公司股东会。散后在益锠午餐,复北赴农会特别会,准部章于会中附设京兆省总农会,公举余为会长,而举金四丈副之。归寓颇惫,方倦卧,而晴曦遣人速余,勉力一行。津液枯涸,胃气不支,舌光而绛,殊可虑。
二十四日(二十六号)。癸巳晴,稍和,颇有春意矣。二钟入新华宫,赴政治讨论会会议守土官吏失守城池、通匪迎降惩罚案。前清立法至严,咸同间,行法不为亲贵挠,纲纪肃然,蔚然成中兴之业。大坏于宣统辛亥,载泽曲芘瑞澄,各省相率降逃,而清社遂墟。入民国后,名分既泯,旧法全隳。若听其凌夷,无严刑以随其后,则寇之所至,如入无人之境,国将谁与守耶?从前教、发、捻、回诸匪蹂躏四方,其贤者殉节效忠,此外则有逃官逃将,而无降官降将,而大清刑律,亦不立惩降之法,盖大义凛然,莫之敢犯,不
必大为之防也。官吏迎降,亦始于辛亥。盖臣节至此不可问矣。搭阮会长汽车回石老娘胡同,为孝感夫人诊治,留夜饭始归。
二十五日(二十七号)。甲午晴。饭后至旧帘子胡同张宅(伯纳同年之弟),贾家胡同金宅,松筠庵学贞和尚,大吉巷王宅,东茶食胡同黄宅诊疾。黄桐笙传染喉证甚剧,六脉沉濇,可危已极,因以治江子厚全家之方治之。接惠禀,又由禁卫军送来二百二十八元。
二十六日(二十八号)。乙未晴。定兴吴宾甫大令(梅)持性庵同年介绍书来见。饭后至顾子行及张处复诊。又至黄处,桐笙服药,六脉俱起,乃现出肺胃大热之象,逆境变为顺境矣。为开清热方,仍兼宣泄。酉仲亦传染卧病,亦脉脉也。铨叙局索取详叙履历,开送阮斗瞻会长。亭林《九经误字序》云,下邑穷儒,不能皆得监本,止习书肆流传之本,则又往往异于监本,无怪乎经术之不通,人才之日下也已。至今日学者,则几不知九经为何物,使先生见之,不知若何感喟矣。政府为励行宪政,欲从速召集立法院,拟即以国民会议议员充立法院议员,借以省手续、节经费。咨询参政院,廿四日参政院开议,全体通过。今日奉告令宣布,并提前于五月一日召集。
二十七日(二十九号)。丙申晴。天甫明,张庾楼处即拍电来请,巳刻前往,则病孩已动风,势不可为,与洛如勉定一方而归。伯葭来谈。午餐后再出至延宾馆辛纪云、永靖会馆饶麓樵处诊疾。又至松筠庵及王宅复诊,学贞和尚去圆寂不远矣。在益锠夜餐。彝圃来夜谈,为朗存请假事。接张先生信,因病迟来。
二十八日(三月一号)。丁酉晴。万枋钦、胡荃孙、金筱珊丈来谈。辛纪云、金晴曦、黄桐笙处复诊。至肃政厅谒都堂张珍午前辈,为朗存事。
二十九日(二号)。戊戌晴。至实录馆校书一卷,回寓稍憩。又出至饶、辛二处复诊,审脉定方,斟酌甚苦。时已九钟,尚未晚餐,乃至益锠进食。复至嗣伯处为其子诊疾。
荃孙请泰丰楼,辞之。看《进步杂志》古欢室笔记,论陈龙川、吴梅村,意思极好。古欢不知何人,学问识见俱高,拟函讯姓名,知南方有此佳士。吾所定《东方》、《进步》两杂志,一岁所费不过五元,而月得各一册阅之,大可知所未知,以解劳闷。儿辈如肯似我用心,所得过于日课多矣。
三十日(三号)。己亥晴,大风。节近惊蛰,而严寒不减隆冬,不能不令人望江南也。王治平来报告蚕会事。饭后至顾、黄、饶三处复诊。黄桐笙垂死得生,阖门庆幸已极,余亦惬心。灯下看亭林先生《金石文字纪》一卷。
二月初一日(四号)。庚子晴,有风。至饶处复诊。彻底不能眠。
初二日(五号)。辛丑晴。饭后至蚕校议事。饶处复诊,气喘、腹胀、肾肿,病势綦重。余闻“俯则气舒,仰卧则气迫”二语,忽悟为肺胀之证,乃以小青龙合真武治之。
晚,赴李直绳、庄思缄之约。夜仍不能眠,心气耗散极矣。
初三日(六号)。壬寅晴。惊蛰节。天明幸得入梦,至午正始觉,精神稍回复矣。二钟至新华宫议事厅。前案定稿复奏。散后至黄处复诊。临睡服黄连上清丸钱许,居然酣眠。
初四日(七号)。癸卯晴。赴松筠庵公议陆文烈公文节父子入先哲祠祀忠义,因有所牵连而罢。至饶、金二处复诊。饶麓樵服药大效。余前以防己黄芪汤立起辛纪云湿痺,长沙方之足贵如此。又至车子营耕读堂张处诊疾,已为庸医误药,不易挽回。途中饥甚,在益锠夜餐。顨圃来夜谈。
初五日(八号)。甲辰晴。阮世兄来就诊。为吴斌甫作禹九弟信。未刻作《清真教杂志》题辞。因至东礼拜寺赴回教同人公局。又至金处复诊,只改昨方,未收诊金。过恒裕略憩。又至福兴居赴何颂耆之约。灯下偶读《金匮•吐衄证》,诸家注释多未确当,并有显然谬误者(程应旄最劣),益知此道难言。余自从事医学后,读《内》、《难》、《伤寒》、《金匮》,觉经中义蕴,触目了然,所见辄与旧注不同,且一经研索,颇入深微,而旧注往往病其肤浅。此事果有宿根欤?抑狂妄之性为祟欤?使余能尽屏诸务,凝神壹志。
用十年专门苦功,所得当有超过昔贤者,惜乎有志未逮也。得失寸心知,此非夸论也。遣宝铭赴香河祝大女生日。
初六日(九号)。乙巳晴。午刻至存懋卿处诊疾。至农会开养蚕临时会,回寓换骡车至饶处复诊。赴六太爷益锠之约。又至王铁珊处诊小孩疾。
初七日(十号)。丙午晴。访思缄,留午饭。至黄处复诊。又至实录馆校正本一卷。
阮世兄复来就诊。灯下写大匾八字。
初八日(十一号)。丁未晨醒望屋瓦皆白,知夜雪甚大,北风颇寒。饭后至背阴胡同为刘益斋前辈诊疾,形羸音哑,几不能识,廿年同榜至交,一病至此,泪承睫欲下,强忍之。势无可为,勉立一方,以慰病人。又至顾、饶、张三处复诊。李啸溪同年辞肃政使职,意欲南归。与小松丈、思缄弟、澜老纠合曲局,在三松精舍畅叙,余唱《议剑》。
初九日(十二号)。戊申晴。午刻至实录馆校正本一卷。归寓遂不复出。写联数付。
接惠、襄禀。内务府大臣景公沣薨,幼主予谥诚慎。清室遗臣又弱一个矣。
初十日(十三号)。己酉晴。衡氏昆仲之甥郑兰孙(师培)来见,瑛兰坡中丞孙也。
饭后至彭云伯、辛纪云及棉花七条周姓诊疾。又至黄处复诊。亡友饶湘渌尝言,太史公诸赞,初读之,常觉句法横断,文义若不相属,细味之,乃是意义周匝赅括,其间更不着一冗长字,韵味包含不尽。作文须是字句少意思多。所言真文家要妙三昧也。偶尔忆及,辄记于此。
十一日(十四号)。庚戌晴。奉策令授为少卿,班秩视正二品旧资也。夏剑丞来访,亦新授上大夫,共商谢恩事。亲友登门及具函辱贺者甚多。三钟出崇文门为张骥逸两儿诊疾。张小松丈之八岁男、七岁女同于昨晨殇去,特往慰之。合家惧传染,苍黄移居西城大同公寓。夜至益锠,餐后诣公寓视之,尚未归,遇刘葆良及澜翁,因偕返报子街,畅谈而归。
十二日(十五号)。辛亥晴。伯葭来,邀至益锠午餐。赴蚕校常会。六钟在精舍设席,请张珍午前辈,王铁珊(定州)、蔡师愚、杨玉书、夏剑丞、谢靖远(五君皆讨论会同寮),郭小麓(铨叙局长),靖远未到。桐琴甫遣汽车延为其岳增寿臣诊疾。客散,即登车驶行,十钟归。接姚诗岑信,因彤伯表侄授室,嘱任婚费,余固谊不容辞也。
十三日(十六号)。壬子晴。聂献廷释母服,在长椿寺唪经,往行礼。访斗瞻商面谢日期。又吊刘益斋前辈之丧,老友凋零,悲感痛哭。又至大同公寓,问小松丈疾,喜已渐松。归寓稍憩,复至石驸马大街红楼,赴袁二公子之约,看所藏宋板书,富而且精。归已子正。午前谢靖远来畅谈。彻夜不成眠。
十四日(十七号)。癸丑晴,有风。未刻着燕尾服入内,与夏秋章三君(同叙上大夫)在讨论会会齐,四钟由阮会长带领见元首于居仁堂里间,行三鞠躬礼。元首立而答礼,并云一切均仗诸位偏劳。今日公事忙,不暇坐谈。遂退。闻南宁独立。广西将军陆荣廷率师尚未出境也。余以为陆将军若无贰心,应回征滇之军规复省城,以顾根本。若陆亦不足信,则桂林为旧时省会,应别简腹心文武大员为将军巡按使,镇桂林,作广西省城,以系全省之心,出师以复南宁,急饬川粤二军疾攻昆明,覆其巢穴,则桂亦不足虑矣。张师到京,明日开学。
十五日(十八号)。甲寅晴。章佳活佛托余介绍见阮斗瞻,订于午后二钟晤面,余特往陪。活佛年三十馀,不能作汉语,有巴秀峰、存霭如、存懋卿为通事。活佛次第,以前藏达赖为最尊,后藏班禅次之,库伦哲布尊丹巴又次之,章佳居西宁为第四。谒谢杨杏城左相久谈。又出正阳门至黄桐笙处复诊。在益锠夜餐,为张师洗尘。伯葭来谈。朗存归自常州,与拜圃同来。其肃政厅书记官,以逾限一日半,已为张都堂开去,另位置他人矣。
宦途之险如此!
十六日(十九号)。乙卯晴,始和。饭后访阑翁托代辞曲会诸君之约。至大同问小
松丈疾。出城至嘉应馆吊萧隐公太夫人之丧。又至梁家园赴医学研究会,有李君文涛(模范团军医),愿任集款,发起斯会。今日到者八人,共商办法,余建议设医校,编医报,庶几可延中医一线之传。散已黄昏,尚须至王铁珊同年处为其儿妇诊疾,饥甚,买两炊饼在车中啖之。又向北城至斗瞻处为思圃诊疾,留夜餐而归。灯下写匾额对联四件。半日间心力交瘁矣。接惠禀。四媳患喉痛,疹伏,以余所立杏桔参麻元参汤治之(〔眉〕此方宜名升麻元参加杏桔浮萍汤),应手奏效。昨夜疹已出齐,而大汗不止,心散脉软,余恐其津液不济而内陷,急以人参膏托之,黎明再出白痧遍颈,伏邪始发泄无馀,险矣哉!因此悟医无定法也。
十七日(二十号)。丙辰晴。枋钦来谈。饭后至什锦花园溥宅诊疾,始知毓子坤已于昨日以时疫卒。其夫人悲劳传染,势亦甚危(毓少岑谈及景诚慎亦死于疫)。近日喉疹盛行,死亡接踵,而医生独不传染,或谓此中有天道,洵然。又出崇文门至黄处复诊。东西南北恰行一周。在病家不敢进茗,渴极,途次买水果润喉。夜,大风。
十八日(廿一号)。丁巳晴。叶华生来谈。饭后至实录馆校《圣训》一卷,领到五次校对酬金二十元零八角。今日交春分节,静坐随意看书消遣。寄宝惠信。又复《进步杂志》社信。
十九日(廿二号)。戊午晴。饭后至顺治门大街李子栽处诊疾。入城北行至宛平县署,为李老父台之兄凤三诊疾,老病殊棘手也。顺至阮宅贺孝感得子之喜。奉令撤销帝制及洪宪年号,仍称中华民国五年。再起徐世昌为国务卿,名为惩于南方兵乱,实因日本将乘我乱事干涉内政也。元首不惜屈己从人以救中国,自是可敬。夜,大风。
二十日(廿三号)。己未晴,大风。自元旦至今,几于无日不风狂尘坌,固觉非好气象矣。饭后为王孝慈夫人复诊。视小松丈疾,在榻前久谈。秀冬来夜谈。上月买得《孙征君年谱》草稿十四叶,装潢成册,细读之,乃征君第三子望雅手笔也。灯下检《夏峰集》考订作跋。朱子诗云:“昨夜江头春水生,艨艟巨舰一毛轻。向来枉费推移力,此日中流自在行。”读此可得知命之学。《亚细亚报》载,湖南某君言:观人书法,可料其人之穷通寿夭。凡作书草率,飘忽软弱者,必穷而夭。其说甚确。余亦尝以此观人,凡举笔便错者,其人必不能成事。先大后小、先整后散及作字末笔草率枯燥者,其人必无晚福。午后一钟馀,天有红光一道由西北而南。
二十一日(廿四号)。庚申晴。蒿目时艰,郁郁不乐,生灵涂炭,不知何日始见太平。饭后答拜潜夫族叔(畏三。伯初叔祖第四子),未晤。归寓为津浦铁路公司起公函稿,致直隶朱巡按使。在益锠夜餐,澜翁作主人。自明永乐至清宣统,五百馀年,非进士不能跻宰辅,而词林尤为专门。故登瀛州者谓之储相。明代宰辅二百零一人,由他途起家者仪十九人(崇祯朝最多)。清代汉宰臣,其格尤严(满臣则不拘,有由笔帖式文童出身者),非翰林出身不得谥文。其由举人致身大学士者,湘阴左文襄一人而已。接惠禀。
二十二日(廿五号)。辛酉晴。看《菰中随笔》一册。饭后至蚕校一行。薄暮伯葭来,偕至益锠夜餐。归路步访抱存,略坐而出。
二十三日(廿六号)。壬戌晴。未刻偕夫人同车至汪家胡同祝衡子惠生日。五钟三十分至德国营房,应柯理尔之约观德童演剧,随意纳入场价,以助十字会经费。柯君告余,梭尔格君在青岛助战,为日本俘去,现禁东京。余与贡桑郡王连座。场中热甚,观三出即出。晚饭后,陈静斋因患喉痛,以马车延诊。章嘉活佛赠真藏红花(一小纸裹)、藏香、氆氇。时证盛行,或问余预防之法及应饵何药,余曰:调和寒暖,勿令太过。饮食勿过肥浓,少食煎炒。而重要根本,尤在绝欲葆精,勿耗津液。欲,不仅女色,凡彻夜狂赌,恣情痛饮,皆是。果能淡泊宁静,自无传染之忧。不必无病服药,反伤无辜。发惠信。
二十四日(廿七号)。癸亥晴。以第四女宝柟许字故友嘉兴沈幼彦之第二子,年十七岁。女媒原系钱新甫同年,现不在京,其世兄伯愚代行。复请刘龙伯为男媒。午刻行盘,
换八字帖。未刻设席待媒,杨绳武、刘凤叔、庄思缄、李洛如、张润泽、六太爷作陪。申初押盘回男府。至静斋复诊。天津二女携外孙女来京归宁。
二十五日(廿八号)。甲子晴,大风。小松丈延为其世兄诊疾。归坐簃中,作管君绳恒家传,应其子葆元之请,将刊入家乘也。脱稿后复用格纸书之。晚饭后小松丈复招夜谈,澜翁在座,更深始返。
二十六日(廿九号)。乙丑晴。至实录馆校《德宗圣训》一卷。出城为俞小云丈诊疾,已垂危,不可救矣。又至张处复诊。夜至明湖春赴公度之约。
二十七日(三十号)。丙寅。晴。午刻至益锠赴思缄之约,偕至大同公寓,张世兄病已大愈。又为阮斗瞻诊疾,谈及时事殊不佳,几有瓦解之势。蹙蹙靡骋,将不知税驾之所。伯葭、澜翁来簃夜谈甚畅。年来高位大老沉溺于赌,词人墨客沉溺于女伶,志趣卑污,廉耻道丧,世界安得不坏。
二十八日(三十一号)。丁卯晴。外间消息甚恶,一般富贵大老纷纷议迁居天津以避乱,此若辈故智也。其罪可诛。饭后至李子栽、小松丈处复诊。归后在簃中熟眠一时许。
盛绍先(格)来见,求为其祖联文直公作记事。小松丈又来延诊,大风颇寒。余自庚寅挈眷住京,经甲午、庚子、辛亥、壬子,大乱已四次,深信万事自有定数,此心不动。扰扰攘攘,于事无益,徒自乱耳。
二十九日(四月一号)。戊辰晴。饭后至张宅复诊。农会例会,启用京兆尹颁发京兆省农会图章(文曰“京兆省农会之章”)。余复起草致朱巡按使公函,推广直隶各县蚕桑。
答拜邓诗安、盛幼安,均未值。归寓已上灯,甫易衣,复接李洛如电话延诊,改乘骡车往。
灯下作致王大京兆函,为道试中额事。阅报载,住京三年者,便可报名与试,调查合格者,两邑几二万人。若然,则吾二十县俊士,将尽为廿一省侨寓之人所占,本省读书士子,永无登进之阶,未免喧宾夺主。从前科举制度,顺天乡试,虽准天下人与试,然顺直生员中额,专定一百馀名,而旗籍北南中三皿,则别定中额,各不相妨,于天下为公之中,仍寓体恤保存之意。意美法良,今可仿行也。即以此意作书。接惠禀。
三十日(二号)。己巳晴。夜半睡醒,闻檐溜琮琤,久燥得雨,胸次一清,辰初刻忽成大雪,搓棉舞絮,顷刻积寸许。晨曦一照,屋瓦俱融,亦时令之异象也。盛幼盦来谈,索去宝惠信一封,嘱其照应羊皮巷眷口。斗瞻延诊,审脉大骇,元气将有脱竭之虞,立时向公府求上等人参救急,复开一方专葆真元,始信《内经》壮火食气之说。又至小松丈处复诊,陶氏四昆仲、李洛如咸在,因留夜餐。昨夜澜翁淡及,思致力于经世之学,以补中岁磋跎。余谓垂老看书,目力、神思、记性均逊,唯有“专”字诀、“约”字诀尚易收效,劝其看夏调甫先生《明通鉴》(此书胜陈氏《明纪》远甚)。澜翁欣然借第一函而去(共六函,末一函全仿涑水《通鉴目录》)。
三月初一日(三号)。庚午晴。姚诗岑、王季樵前辈、丁揆野来谈。王、丁二公皆山东新选议员。发宝惠信。诗岑见余《伤寒类方详笺本》,大善之,劝吾早日成书付刊问世,并愿任参校之役。
初二日(四号)。辛未晴,甚寒。广勉斋来见。未刻至斗瞻处复诊,稍有起色。伯葭来,偕至益锠夜餐。宝襄自宁因事回京。伯葭力劝吾专意行医,资以赡家,自食其力,何贫之足忧?前两日谣言四起,二三阔大老以每日一百元租六国饭店房间为避乱之兔窟,其贪懦无耻,且过于清室之亲贵矣。
初三日(五号)。壬申晴。清明、上巳两佳节,乃北风厉寒,仍然隆冬裘服,闻江南亦如此。地气与从前大不侔矣。余尝谓火车、电线皆足以度地气,盖地气分南北,高山大河实为间隔之大原因。自有此二物,山河之气遂通,天时人事,洵有非人所能测定者。
丙女早车回津,宝铭护行。晚,赴丁揆野之约。
初四日(六号)。癸酉晴。一日不出门,与夫人、女、媳作湖北叶子戏,不弹此调
三十年矣。叶华生来谈。接门人黄叔权四川荣县信。
初五日(七号)。甲戌。晴。小坪送来省农会关防,行文二十县知事,详京兆尹报告,启用关防。饭后至杨荫北、冯润田两处诊疾。归寓小息,复至小松丈处,为其如夫人诊疾。偕夫人在益锠夜餐。餐毕又折回大同公寓,刘葆良、陶兰泉、芝泉、朴如、仲谋、何志霄均在座,相与剧谈,至子正始返。
初六日(八号)。乙亥晴。先大父忌辰拜供。饭后至实录馆校《圣训》一卷。至大同公寓诊疾,兼为陶仲谋求婚小松丈之甥女。归寓招澜翁夜话。十一钟小松丈再电请诊。
大女自香河归宁。夜,大风怒号,屋显显摇动。
初七日(九号)。丙子晴。竟日大风,黄沙满天地,人昏昏坐积霾中,气象殊恶。饭后兰泉来谈,偕至张处恭送求亲大柬,并诊疾。出城吊钮叔闻夫人之丧。又至徐花农前辈处贺嫁女喜。连日郁郁不乐,唯以《小说月报》自怡。
初八日(十号)。丁丑仍大风。至润田处祝四嫂寿兼复诊。晚,以鄂叶消遣。夜月惨黄,傍晚风止,步西圃,红白桃花均盛开,幸未为封姨所虐。杏萼才吐艳。最奇者,前岁移盆栽梅根于地,今又着花极多,清明节后,见此寒英与桃杏争艳,自是小静园一段故事也。
初九日(十一号)。戊寅晴。午刻至实录馆校《圣训》。归作新装孙季子先生(望雅)自编年谱稿本册后跋。季子为夏峰先生第三子,早弃青衿,继父志讲学,年七十七卒,其墨迹殊罕见。晚,饭于益锠。写屏联数幅。接四川蒲江邹雪澄信。余于古医经最服膺《难经》,确信其出秦越人之手。其陈义精深,多非后人所解。余所见注释凡十馀家,鲜惬心者(徐灵胎《经释》以攻《难经》者注《难经》,孔颖达所谓木虫自蠹其木也)。即如第四十六难,谓老人血气衰,肌肉不滑,营卫之道溜,诸家皆不注意。余尝闻西医言,人至五十以外,肌肤干濇,失其运用之力,故老翁无传染痧疹者,以其肌肤不灵也。而《难经》此数语,固已先发其理。准是以观,《难经》中古谊新理,沉晦于后人眼光所不及者,不知凡几矣。
初十日(十二号)。己卯。晴。风日始和。两钟至松筠庵助赈局,议宝坻县民埝事。
余因提及香河县筑堤为民害。康侯议京兆河患,主张裁湾取直,引鲍邱、箭杆诸河,直入蓟运,多为沟洫,开水田,不特水有宣泄,且可化碱地为膏腴。余因太息于徐友梅之督办近畿河务,未尝统筹全局,决排疏导,使水有所归,唯枝枝节节,随处筑堤降水,为雍塞隔断之谋,政府用人若此,吾民安望有乐利之一日哉?思之郁郁不快者半日。又至丁揆也处议国民会议议员上书徐相国,有六省廿馀人在座,皆前朝资深望重一流,使立法院不取消,异日或有为国为民之计划,既不至如从前国民党之捣乱,亦不至如今日参政院之腐杂也。公函为周士贞方伯(渤)起草,笔意极佳。四钟赴广和楼观《梅玉配》第三本,哲臣、宝铭相陪。戏散入城,在西单牌楼北汇美居小餐。
十一日(十三号)。庚辰晴。枋钦来谈。饭后徘徊西圃,细赏梅花,此心悠然,几忘世乱。至沈步洲处诊疾。酉刻赴梦陶丈之约,与钱绍云同年话旧,不胜惆怅。山东议员张岱青(玉庚)来访。送公函于徐相宅。
十二日(十四号)。辛巳晴。筱松丈之外甥女王氏,许字陶仲谋,余与授经执柯,往来两氏,在陶朴如处夜宴。陈公孟以马车延诊。闻广东独立后,龙济光、陈炯明两军互斗,城门以外无干净土。上海乱党大焚掠。镇江亦然。蔡、梁两君发难于前,而乱党继之,流氓、土匪又继之,中国遂成强盗世界。呜呼!乱端一肇,不可收拾。若再相持,日本将收渔人、卞庄子之利矣。接惠禀,知南京无事。
十三日(十五号)。壬午晴。裕治臣、李新吾来赏梅花,仅两小株而香风满院,北方所未有也。余疑地气自南而北,较数十年前不同矣。客去,至蚕校议事。又为公孟复诊。
又访揆也,交去送信收条。归与夫人、大女赴益锠夜餐。接丙女禀,知典婿患时证颇重。
拍电询之。又接嗣翁信,随手作复。
十四日(十六号)。癸未晴,有风。两次为公孟复诊。又至贾家胡同李宅诊疾。季樵前辈、珩甫、小坪均来赏花。去岁海棠歇年,今乃繁盛异常,红蕊万点,娇艳悦目,与哲臣流连花下甚久。思缄来夜谈,留晚餐,炸酱拌面。写屏联五件。卧思历史,凡一朝之末,首发难者必无好结果,以其造劫数,戕生灵,天亦恶之也。有不嗜杀人、豁达大度之真主出,则起而收之,维时乱事,多者数十年,少亦十馀年,强暴既尽,人心厌乱,然后可以长治而久安。此已往之成局,历古今而不易者。准是以观,中国之祸正未艾耳。
十五日(十七号)。甲申晴。午初刻为俞筱园年伯点主。礼毕午餐。至荫北处为小孩诊疾。归后流连花下,遂消半日光阴。近来胸襟为最愉适矣。嗣伯、隐公、澜翁作夜谈,子正始去。夜雨,初闻雷声。簃中孤灯听雨,润爽无尘。复江西赵子登信。
十六日(十八号)。乙酉晴。午后至便宜坊敬节会,置买申姓顺治门大街路东房一所(现开恒丰染坊),价银叁千壹百元,写契成交。余签押讫即至广和楼观剧。戏散,在天福堂晚餐。均巴秀峰作主人(巴彦济尔噶勒,系喇嘛章佳活佛之通事也)。归路顺为陈公孟复诊。向晨,风声怒起,为是担忧,几不成寐。
十七日(十九号)。丙戌黎明微雨,旋晴。一日颇凉润。饭后至实录馆校《圣训》一卷。晚,至红楼,赴授经、印臣之约,见宋镌《水经注》残本,为人间稀有。又见明初刻《三国演义》,前有陈寿《三国志》目录,书中每回标目仅一句,与今本不同,字句亦多异处。每回首一句,皆直起,与上回末句相接。又见汲古阁影钞钱牧斋宋本前后《汉书》。时阅两年,仅钞本纪诸志,未及列传。字画精整朗秀,真影钞圣本也。闻杭州自独立后,乱党因争都督,大战西湖滨,湖山劫运,可为痛哭。又闻城中焚掠,火三昼夜未息。独立之效如是,如是。
十八日(二十号)。丁亥谷雨节。晴。傅沅叔、吴印臣同来赏梅,久谈始去。余偕至沅叔后闸寓斋看花,即豫锡之都护之勺园也。园中鸾枝最盛。曩岁梅叟曾觞客于此。沅叔藏有惠半农手批《三国志》,拟借归照录。至阮孝威处贺小儿弥月喜。闻外间消息极恶,不乐而归。伯葭来谈。复邹蓉倩信(寄山西高等检察厅)。接惠禀。世界虽乱,吾心自定。
行医,笺注《伤寒类方》,看书,赏花,吃益锠。以此为委心任运、安身立命之惟一妙法。
十九日(二十一号)。戊子阴。东邻徐森玉(鸿宝)来赏梅花、海棠。至隐公处为其外孙诊疾。其婿之弟张少简亦求诊(嘉应州人呼夫弟曰小郎,犹古称也)。伯葭、澜翁夜谈甚畅。彻夜不成眠。
二十日(二十二号)。己丑黎明雨,竟日未止。海棠鲜润妍丽,对之神移。唐人诗云“见欲对花安枕席”,真能传爱花神理也。饭后冒雨访斗瞻于法国医院,狼狈不堪,略谈数语而出。接惠信,知吴江、江阴俱陷,苏州被围,常州戒严,东南大局不可问矣。叶华生电告,南京冯帅已宣布中立。伯葭力证其诬。偕夫人、两女在益锠夜餐。
二十一日(二十三号)。庚寅晴。族叔潜夫枉过。作霖、枋钦先后来谈。贺朗轩嫁侄女之喜。归寓发小寒热,拥被早眠。前日为舒宾如长女治喉症极剧,以吾所制升桔浮萍元参汤投之,连进两剂,其病若失。今晨又接惠禀,苏围已解;以全力护常州,可保无恙;并无“中立”之说。
二十二日(二十四号)。辛卯阴。闽人丁行维(汝景)来拜,系奉内务部之命招待议员者。饭后偕澜翁访伯葭,三人同挤一马车赴崇效寺。前三日接妙慈和尚柬云,牡丹已盛开,约余往观。至则花朵尚含苞未露色,去“开”尚远,何论“盛”乎?乃坐廊下看丁香、鸾枝,微雨洒然,烦襟顿涤。久居尘市,坐此片刻,亦颇怡然。就近同至广和居晚餐,伯葭作主人。三人又同回话兰簃夜谈,冒雨而去。接丙女信,知余已被举为殖业银行董事(共得三百五十馀票,盐务中有一人与我力争,仅得二百八十票),岁杪可分花红五六百元。
因致李嗣翁信,问应于何日到行。
二十三日(二十五号)。壬辰阴。饭后至朱旭辰处,为其世兄诊疾。至后闸赴傅沅叔之约,赏花,看宋、元板书,极风雅之乐趣。珩甫来夜谈。接李嗣芗、刘性庵二公信,报知已得董事。夜雨。
二十四日(二十六号)。癸巳晴。海棠开齐,一片花光,厅院几成锦幛。沅叔特来玩赏,宾主对花坐,不忍去。爱花成癖,梅叟云亡,今复见沅叔矣。客去,作纪联文直事一篇,应公孙盛格之求,将与陈弢庵所作墓志,陈澹然所作行状,合上清史馆也。脱稿付宝铭誊真。即至夏蔚如青厂寓中,赴议员会议处。各省议员到京者已达百人,拟租保安寺,立民宪学会及通讯处。归寓稍息,复访小松丈夜谈,留夜餐。子正始归。
二十五日、二十六日均失记。
二十七日(二十九号)。丙申晴。五媳于二十五日亥刻举一男,今日洗三,命名棠保,是为第九孙。乱世添丁,不足为喜,益增家累而已。巳刻赴乡祠演礼。午餐后归。连夜不眠,在簃小卧,遂入梦乡,四小时始觉。邀小松丈、葆良、朴如、伯葭益锠夜餐。
二十八日(三十号)。丁酉阴。辰刻诣乡祠,巳初刻上祭,徐相国主祭,余仍任通赞。午餐后农会借君子馆预开明日例会,同会诸君皆在焉。散会后偕小珊诣保安寺民宪学会(以后简称宪会),人尚未到,略坐而归。体甚不快,呕水半盂。小松丈招谈,未往。
二十九日(五月一号)。戊戌晴。饭后偕夫人率儿妇三人至乡祠看海棠,清芬扑鼻。
昔人谓其无香,诬甚。(海棠有数种,此有香者别是一种。余家四株则香甚微。)归写字多件。又偕夫人益锠夜餐。近日“复辟”二字,忽喧传于中外。康南海唱之,冯华帅和之。
闻梁星老颇奔走于其间。民国以来,横征暴敛,纲纪不修,于是人心日思旧朝,加以项城失威信于北,民军争权利于南,土匪横行,生民蹙蹙靡骋,急谋救济之策,不得不出此一途矣。
四月初一日(二号)。己亥晴。大风扬沙,入春至今,清朗之日甚少,九十日韶光真虚度矣。六媳二十岁生日,召瞽弦歌,命其用弦子、胡琴、月琴合调一曲,极可听,不知世界有乱事也。作霖、思缄来谈。至旧刑部街福惠苍处诊疾。又有城隍庙街富姓延诊,遍寻不得。接萧亲家信。旧辅荣庆薨于天津。皇室予谥文恪(上月内务府大臣景沣薨,予谥诚慎)。
初二日(三号)。庚子晴。袁述之(世传。子久年伯之子。总统堂弟)、袁寄耘偕来访。未刻赴民宪会。至恒裕嘱润田用商会名义通电各省,保护北方治安。近来南北意见极深,南人之视北人,几成胡越,痛痒似不相关也。至东城任景枫处为其外孙女诊疾,偕出城在大观楼夜餐。归路过益锠,与夫人同车而返,澜老作主人也。
初三日(四号)。辛丑阴。午刻至实录馆,因目红未校书,稍坐即至乡祠赴畿辅中校纪念宴。在东池边摄影。至熟肉胡同为马少蘅诊疾。归寓致段芝泉国务卿书,力争发行不换纸币一万元之不可行。此议发于新次长张弧,聚敛小人之尤也。傍晚大风怒吼,总布胡同朱宅连电催诊,冒风而往。接惠禀。
初四日(五号)。壬寅晴。饭后至任、朱两处复诊。小松丈电招夜谈,子正始返。簃外藤花四放,瓔珞低垂,香风浓郁。置小椅于架下,愉适不可名言。何处更觅桃源?世界虽不太平,吾心固太平耳。
初五日(六号)。癸卯立夏节。循俗称人,余重九十五斤。终日狂风振撼,黄霾蔽空,身心俱不适。未刻拟赴宪会,畏风而辍。傍晚至明湖春,赴陶仲谋之约。闻政府已将不换纸币之议打销,登公报力辨并无此意,想亦怵于舆论耳。(〔眉〕至十一日乃由国务卿颁院令,商民行用中、交两行纸币,不得兑取现洋,市面为之大扰。是即不换纸币之变相也。)接赵子登信。
初六日(七号)。甲辰晴初七日(八号)。乙巳晴。午后为少蘅复诊。归后偕夫人、恩女至大观楼西餐,并
看电影,十一钟同返。任景枫之令嫒谢医也。
初八日(九号)。丙午晴。嵩岑叔祖自津来,下榻话兰簃。
初九日(十号)。丁未晴。萧亲家自津来,过访未晤。午刻胡荃孙以汽车迓至法源寺素餐,有欧洲二女士,皆德国军官之妻,其夫一在北京,一为日本俘虏,在东京。均挈子女。同车至崇效寺看牡丹,房房皆有人。徘徊院中良久,又用车送余与宝铭诣乡祠,赴回教诸君之约,研墨备纸以待,乃为作联七付。散后又至西河沿答访萧亲家,未值。
初十日(十一号)。戊申晴。燥热不可耐,恨不举冰水饮之。目疾又不能观书解烦闷。傍晚,勉至洛儒新宅赴陶仲谋之约,饮啖均克减。闻澜翁患喉痛,特往视之,知已渐愈矣。归寓亦觉喉痛。至福惠苍处为小儿诊疾,已误于庸医,危在旦夕。
十一日(十二号)。己酉晴。晨起发寒热,神昏呓语,唯口不甚渴,且嗜热饮,知非时证。小松丈来访,延入内室久谈。
十二日(十三号)。庚戌阴,微雨,洒地便止。量婿自香河来。病势不减,手足尤热如烙,审为脾病。延王峨峰诊之,果为脾经热滞。此证若为庸医认为时证,误服苦寒,殆矣。澜翁连两夜来视疾。(〔眉〕段氏下院令,停止银元兑现,人心大惶恐。是犹惮病人之尚有生机,更进毒药以促其命也。吾曹何不幸而处于恶毒政府之下耶?悲愤不可名状。
一般富贵盗贼提取大宗存赃转存外国银行兑现以去。乃施此辣手以绝小民之生机。苍天,苍天!)
十三日(十四号)。辛亥晴。病略退。竟日看书消遣。叶华生来访,延入内室畅谈。
发惠信。李啸溪邀饮,辞之。
十四日(十五号)。壬子阴。刘性庵以津浦公司事面商,延人内室久谈。服峨峰药二剂,病渐清健,目红亦净。看《五代史注•梁臣传》讫。因思治史学者当分七大组(组字是日本名词,然用之此处颇合):《史记》,前后《汉书》为一组;《三国志》,《晋书》,宋、齐、梁、陈四书合《南史》为一组;魏、齐、周、隋四书合《北史》为一组;《唐书》,新旧长五代史》为一组;《宋史》为一组;辽、金、元三史为一组;《明史》为一组。各量其力及性所喜专治一组,所得必较不同。
十五日(十六号)。癸丑晴。病已痊,仍养静看书不出门。嵩岑叔祖早车回津。
十六日(十七号)。甲寅晴。傍晚赴王大京兆之约,余为农会筹款,京兆允岁助一千二百元。近日易、涿、密诸县,因清丈聚众抵抗,易县至拘县知事为质,要求免丈免新捐(测量委员特用短弓,以民地八亩为十亩,大约经丈之地无不涨出亩数者,无怪乡民之激而生变也)。各邑跃跃思动。余力请京尹即日撤回委员。入民国后横征暴敛,民不聊生,今更以清丈扰之,不换纸币困之,民心大去,项城将何以自存。夜半大雷雨,一阵即止。
自三月以后,动辄终夜不眠,至晨犹不能成梦。呜呼!忧患馀生,心神日瘁,唯有专用澄心却虑工夫,将方寸打叠洁净,一归沉寂,或可补救。此病非药石所能奏功也。读《论语》(近来偶举一章,将白文玩索,辄觉所见与汉、宋注全然不同),看阳明、念庵二先生书,诵陶、陆诗,习苏字,进德养生,即此已足。寄五、七弟妇信。
十七日(十八号)。乙卯晴,颇凉爽。傍晚至福惠苍处为其祖母诊疾,病不可为,直言复之。在益锠夜餐。绪雨孙自南京来,惠有密禀诸事,密谈甚久。
十八日(十九号)。丙辰至二十日(廿一号)。戊午。无甚可纪。连日静读念庵先生《冬游记》,凡读五过矣。每加一次,所见辄进一层。以此知浅尝辄辍者,终身无心得处。
访隐公兼晤质我,知粤乱正未已也。宝铭蒙思缄派充审计院书记官,月薪三十元。在蚕校开特别会,决议开办甲种农业学校,由大京兆岁助一千二百元。余仍请高菜坡同年任校长。
二十一日(廿二号)。己未晴。江西洪述之(鉴)由门人陈桐甫(昌荣)介绍来执贽,江苏知事,年三十五岁。小门生刘晓沧(汉清)自山右来见。饭后访澜翁,偕至公园看芍药,红粉两种正盛开,光艳欲绝,共廿馀畦,于其间各划蹊径,以便近赏,其法甚佳。
徘徊良久,复偕至吉祥园观梅郎唱《思凡》。归寓即雨,入夜未止。久旱之后,闻檐溜琮琤,耳根一清。
二十二日(廿三号)。庚申阴。饭后访寄耘,酌定畿辅学校每节加送校长范棣丞八十元,学监李仲卣三十元,酬其兼功课之劳。因至校宣布。入城访筱珊,未值。遇诸途,立谈数语。又答拜缪小山丈,亦未值。沉阴雷电,驰归而雨至,两时许始止。与张师西圃久立,见花树皆鲜润可爱。思缄招晚饭,与小松丈、搢丞昆仲剧谈。十二钟归。
二十三日(廿四号)。辛酉晴。雨后颇爽健。至万萸生处诊喉痛。赴民宪学会,知政府以二千元资遣外来议员。又吊金晴曦之丧。又至嘉应馆为张永昌复诊,病殊棘手。与隐公、幼达、质我剧淡。
二十四日(廿五号)。壬戌晴。苑贵龄在海淀挂甲屯嫁女,再三请余,勉为一行。郊外气颇空爽,足涤烦襟。六钟归。思缄在此,久谈乃去。
二十五日(廿六号)。癸亥阴,大风。棠孙弥月,午刻祭告祖先。接季申四兄上海信并家谱表格,兼分致六太叔祖、三兄、叔茗三侄三处。宝惠禀商下一辈学名是否依大兄诸孙加“年”字为排行,余以长孙樱在先朝曾奉旨赏给四品萌生,毓鼎具折谢恩,恽樱二字上达天听,今日不忍重改也。
二十六日(廿七号)。甲子阴,有风。张小松丈之外甥孤女王氏出嫁陶仲谋,余与授经作媒。午刻先至老来街吴处诊疾,然后赴张处。风晦欲雨,傍晚始押妆而行。在陶处夜宴毕即归。外间谣言极多,人心凶惧。夜,狂风震撼,势将发屋。
二十七日(廿八号)。乙丑阴。午初即至陶处,未初押轿赴女府(轿式双马花车,甚丽)。申正新人进门,余即行。至沈步洲处为其小女诊疾。赴中和园观剧,东兴居夜餐,皆朗轩主人。归途风雨骤至,俄顷即止。杨朴庵招饮来今雨轩,辞之。十点钟,西方金星光芒四射,明如初八九之月,人及树木映墙有影,房屋庭砖皆能辨色。金星主兵,世界杀运大开,此其示兆耶?二十八日(廿九号)。丙寅晴。献廷、朗存、述之来谈。为朗致骏侄信,划洋七十元。为述谕宝惠,转托齐巡按。献邀益锠夜餐。填写本房谱系,特定孙辈学名(樱、枚、崶、馥、慰、清、建、齐、棠。澍因承嗣大房,随排行加“年”字)。复谢陈桐甫信,托述之带去。彻夜仍不眠。
二十九日(三十号)。丁卯晴。午亥至至实录馆与诸君闲谈,堂餐毕,出城祝珩甫生日,天热甚,少坐即归。
三十日(三十一号)。戊辰晴。昨临卧服半夏、秫米汤,稍得美睡。申刻至小土地庙陆润生宅,赴应云卿、张耕农两同年曲约。宅中小有亭台,辟两小池,引自来水作趵突泉、珍珠泉,涌高几一丈,水星四溅,洒然生凉,立小桥良久,烦襟尽涤。与澜翁同车而归。
五月初一日(六月一号)。己巳晴。自政府下“不兑现”之恶令,纸币价骤跌,百物腾踊,米粮有告罄之忧。街市疾首蹙頞,无复生机。大乱之时,更作此亡国殃民之举,梁士诒主谋,段祺瑞傀儡,虽脔梁贼之肉,头器脐灯,不足以偿其罪也。此贼不受阳法,必受冥诛,苍天有知,无幸免之理。未刻至蚕校常会。接大兄信并甲乙两年收租账目。
初二日(二号)。庚午晴。连日畏热,昼不出门,随意看书消遣。申刻至西斜街赴张珍午前辈之约。彻夜仍不能眠。
初三日(三号)。辛未晴。燥热。天明服安眠药水,勉强入梦至十一钟。申刻至什锦花园赴沈冕士之约,仍与澜翁同车而归。宝襄自南京返京。〔补〕前日在蚕校宣布甲种农业学校管理员,请高菉坡任校长兼修身、国文上课教授,史筱坪任学监,调回王治平任舍监兼庶务,请魏召棠任蚕校常驻员兼庶务。
初四日(四号)。壬申阴,闷燥不堪,知天将雨矣,午后雷雨果作,入夜始止。冒
雨诣澜翁,在聚贤堂叫菜四色,炒面两盘,价洋一元,余作东。伯葭、孟禄俱追踪而至。
连日看《传习录》,大有触发处。
初五日(五号)。癸酉晴。天中节。因昨夜不眠,至辰刻始入梦,命宝铭代祭神。午刻祀先,荐角黍、鲥鱼。
初六日(六号)。甲戌晴,骤凉。袁大总统上午十时逝世,年五十八岁。固一世之雄也,一误于辛亥之推倒清朝,再误于乙卯之欲登帝位,结果如斯:众叛亲离,赍恨长往。
若使辛亥之冬力主君主立宪,奉宣统皇帝于上,而己以王爵筦内阁,揽大权,削平东南巨乱,何惭千古第一流人物。即不然,始终以总统制治世,为民国第一任开先,亦不失为英杰。初衷忽变,为德不卒,忠信两失,实左右群小误之也。近日以禁止兑现,米粮将竭,人心本已惶惶,今日尤形忷惧,赖军警各长官注重维持,大象尚为安谧。
初七日(七号)。乙亥晴。饭后至王蔚岑处(壬辰同年)为其子诊疾。病势已危,恐难挽救。丙女遣仆来京,问家中近况。
(以下失记。)
丁巳年正月初一日(一月廿三日)。乙丑晴。澄斋年五十五岁。晨起,东北向乾清宫行三跪九叩礼,至圣先师前行三跪九叩礼,关圣帝君、观音菩萨像前均行礼,祖先像前行礼。回至上房中间,受儿女、儿妇、孙男女贺,与夫人对揖,祝全年吉祥。与夫人同车至报子街六太叔祖、南横街三兄处拜神影、叩年。返寓祀先、午餐。挈宝懿至小苏州胡同、化石桥两处拜年。澜老、三兄、菽民侄、卿和侄婿均来、馀客不胜记。街市间亦大有年景。
足见阳历之不能通行也。夜早眠。
初二日(廿四号)。丙寅晴。承庆侄自津附早车来京贺岁,下榻筠心馆。思缄来,偕至益锠午餐。陶叔绳延诊。顺访吴印臣长谈。印臣赠所刻孝献皇后董鄂氏行状(世祖御撰)及金之俊奉敕撰列传合为一册,以正时人妄传董妃即董小宛之谬。又万年少《墨表》一册。接宝骏信。
初三日(廿五号)。丁卯晴。东风渐和。一日未出门,会客甚多。晚,落神影。澜翁来夜谈,今年第一次也。
初四日(廿六日)。戊辰晴。闻斗瞻有丧明之戚,特往吊慰。思圃侍吾极恭,且甚昵余,今观其一棺在殡,少妇披麻,不禁感而大恸。至丰盛胡同为陶叔绳复诊。又至噶礼胡同郑处诊疾。在益铝夜餐。
自壬子以后,元旦及试灯日,东北向乾清宫行礼。
今岁晨起望拜后,感赋一律并柬延子澄学士,即次其三十三天诗韵玉宇琼楼別有天,春风不越禁墙边。邃初误辟重华例,老去空希建武年。旧俗屠苏仍夏正,遗民文字岂前缘(“仍”原作“存”;“岂”原作“证”)。(〔眉〕虚字圆活,较胜于“存”
字、“证”字。雅俗之分在此。)(余自庚子后酷好晚唐、南宋末诗词,含思凄惋,读之若有馀味,亦不自知其所以然也。)最怜野史亭中客,一卷中州集逸篇(学士近辑《遗逸清音集》,皆八旗近人之诗)。
初五日(廿七日)。己巳晴。晨起祭神。饭后至恒裕定初八之局。至袁大嫂处拜锡兄神影。又到珩甫处拜神影,珩出未归,与其夫人略谈。金筱珊丈来谈。
初六日(廿八日)。庚午晴。丑夜全女病体忽觉心散烦躁不宁,吾夫妇均披衣而起。
此乃服表药后,欲汗不得作汗之象,急调人参膏小半匙使服,遂获安眠,天明即得透汗而病解。余昔年治效五嫂病,悟得此法,屡试皆效。治外感用人参,他人不敢,亦不知也(夏日大雨将作,先燥闷郁蒸异常,即此理也。余从此得悟)。然扰攘一时许,余遂彻夜不能入梦。清晨亦未熟睡,竟日疲困。饭后至梅延卿、王河屏两家诊疾。四钟祝刘风叔夫人四十寿,曲会同人公局也。余唱《刀会》。
初七日(廿九号)。辛未晴。夜睡甚酣,然精神尚未回复,衰象可叹。饭后至衡处贺岁,晤子中、小山、子惠。诣京兆尹,与王大公祖详筹蚕桑、森林,为二十邑谋乐利。
余抱此愿垂三十年,今可假手于农、蚕两会,稍见实行,至为畅慰。谈两时始出,至东夹道希文叔岳处拜年。绕至西城斗瞻处诊疾,妇孺共开五方。时已上灯,驰赴凤叔之约。复量婿信。大女携外孙男女自香河来京。殖业银行送来董事车马费一百二十元。
初八日(三十日)。壬申晴。木挂弥望皆白,此名木介,乃兵象也,亦为达官丧败
之征。前日东南诸省地震,白气环日,俱非吉兆。招筱坪来,嘱改会期,出知会,请京兆尹莅会。申刻至陈叔和(文安人)、严练如两家诊疾。借恒裕请客,共两席。外客何颂耆、冯公度、聂献廷、程诵忱、张润泽,馀自润田、沂初以下伙友咸入座,饮酒二十斤,尽兴而散。年年例局也。连日看《续资治通鉴•宋高宗纪》一百一至一百六。余于南宋事不甚熟,特补此一段工夫。
初九日(三十一日)。癸酉晨微雪,午后晴。至阮、顾二家诊疾。祝史康侯太夫人九十二岁寿,齿健目明,灯下尚能作针黹,洵人瑞也。蒋性甫太夫人年八十二,冯公度太夫人年七十二,为同乡三寿母,皆康健。观剧至八钟,庭中颇寒,乃归。前日读《魏志•崔季珪传》,末附孔融。裴注载《续汉书》、《九州春秋》融传两篇,褒贬各异,而史笔均有光采。《续书》激昂,《九州》奇恣,因再三诵之,知古史班、范而外,大有佳制。昨有令催办自治,此事当熟议而慎行之,否则求自治适以自乱。记得《日知录》有论乡官法,大有合于今议自治之制。拟作《复乡官议》,意在慎重其选,厚其俸给,优其出身之路,使贤揞绅皆肯为之。为甲长者三年无过,升乡长。乡长三年无过,由县令详请大吏,言于朝,擢为县令(但须回避本邑)。朝廷之视乡官也重,则为乡官者,必皆公正自爱,奋迅以图功,而异日为县令者,皆曾为官之人,必能知民疾苦,通晓下情,卓然为一县之循吏,此所谓一举而两得也。唯乡官万不可用选举投票法。近日金钱买票之风恣行无忌,节操荡然,将使佥壬得志,正人却步。进身之初,又当别有善法以处之耳。奕劻于初六日病死,年正八十,虽未报丧,吾膝不能为老贼曲也。以宗室元辅而双手献祖宗天下于人,求之历史,竟无其匹。戏挽以一联:减王寿十岁以益先皇,岂非大清卜世灵长之福;历民国六年而登仙界,惜少洪宪开基拥戴之勋。
初十日(二月一日)。甲戌晴。午初刘仲鲁电邀至大茶叶胡同东口外李生甫处为其婶母诊疾,仲鲁在彼候谈。赴农会常会,王大京兆莅会商办一切。余谓京兆民鲜盖藏,固由于农收歉薄,人力不修,实由辅农之业不举,如丝、茶、蔬、果、工器(若宜兴之陶器,山东之草帽边,福建之雕漆器),无一为地产之特长,吸收外来之金钱,而专恃高粱、大麦,又无水道蓄泄之利,一遇水旱,束手待毙。虽逢丰岁,犹不足以赡其生,民安得而不穷困。今唯设法提倡辅农之业,使无旷土,无弃物,无游民,三吴富庶,虽不可几,其必胜于今之瘠苦,可断言者。京兆及同人佥以为然。余拟抱此主义而尽力进行,冀以人事补天时地力之阙。五钟始散,又至西城根祝蒋年伯母寿。前接上海叶鞠裳、王胜之两同年书,为潘文勤师通县专祠事,余纠合京兆诸同乡具呈通县李凤九邑尊,请为保存,勿为官产处收归国有(名为国有,实攘夺也),因函复两同年。唐昭卿在会中谈及大顺广三府素称充足。余答曰,此语诚然。观于三府之人,做官谋差者,素来极少,即可征其生计之不恶。
盖人不土著,竞出而为高等流氓,决非乡土之福。诸君皆击节叹为名言。
十一日(二日)。乙亥晴。至潘家河沿王河屏,汇丰洋行吴幼龄,东四牌楼八条宝湘石,大茶叶胡同李姓,丰盛胡同卓芝南,西拴马庄顾子言六家诊疾。十二钟出,八钟始归,周流几五十里。在益锠夜餐。幼龄虽患气痛甚剧,然非凶险证也。义国医生儒拉施以六针,立时殒命,迨余至已不救矣。儒拉近日杀人甚多,而信之者犹不悟也。
十二日(三日)。丙子晴,晨微雪。饭后至顾处复诊。又至杨荫北处诊疾,见南田公山水巨幅,十馀年前曾敬观,叹为绝作,坐对一时许不忍离者,今又得静对细观,真半生目中稀见之物(二十年前价银八百两,亦稀有之价也)。又渔山、石谷、圆照三幅,均精品。六钟至恒裕赴颂耆之约。
十三日(四日)。丁丑晴。立春节。宣统皇上万寿,辰初偕宝惠蟒袍补褂入神武门,
在旧军机处茶憩。巳正升乾清官受贺,王公文武约百馀人,熟人甚多。自入神武门后,俨然旧时气象,升殿时净鞭鸣赞,曲伞双麾,乐奏钧天,炉焚柏子,铿锵拜跪,不复知门外别为一国矣。归途到澜翁处,以衣冠炫耀之。饭后至李处复诊。量能自香河来京。接隐公信并蠔肉、海参一包。
十四日(五日)。戊寅晴。庄世兄来见(云圃年丈之孙)。饭后至东交民巷吴宅,为邓君翔诊疾。又至严练如处,为其世兄诊疾。儿、女、儿媳设筵为夫人暖寿。
十五日(六日)。己卯晴,北风,甚寒。采涧夫人四十四岁生日,花好月圆人寿。余昨宵失眠,清晨又为茶房惊觉,惫极,觅静室休息。来客均由宝惠接待。儿女七人醵钱演夜戏以娱其母,余未便禁之。子后四钟始散。典婿、丙女晚车来京。小松丈延诊未往。酉初祀先。请侗将军演《空城计》。
十六日(七日)。庚辰晴。华胥一觉,已逾午正矣。饭后至民强报馆诊疾。入城视小松丈,已愈,座客纵博甚豪。余独坐为陶钵民作武则天大周国宝玉玺跋,未待夜餐即归。
接大兄信。
十七日(八日)。辛巳晴。饭后至恒裕。至汇丰为吴世兄诊疾(号恒荪)。归与夫人、儿媳、二、三女作叶子戏。晚饭后,又至李稚莲、杨荫北两处诊疾。闻上海劫杀盛行,白昼在四马路竟敢聚众开枪。沪上奸淫荡诈,万恶所萃,万非士大夫所宜居。况宣统之季,构乱之奸徒,煽乱之报馆,议和逊位之奸谋,皆聚于此。清室之亡,实亡于上海,尤非遗老所忍居。而吾兄弟俱视为乐土,将终老焉,余所不解,又况大祸将发于眉睫邪?曾函劝大兄归毘陵,未必听也。惠、襄两儿早车赴宁。接北岸管二叔岳母信。
十八日(九日)。壬午晴。稍和。发嘉应萧隐公信。傍晚至稚莲处复诊。至大观楼赴觐枫之约。餐毕看电影。
十九日(十日)。壬午(原文如此,与昨日重复,以下均误。一一整理者注。)阴。
至李生甫处复诊,叙及生甫之尊人名祉,乙卯年伯,以通参致仕,与梁伯乞年丈同以癸酉磨勘著名也。至北城祝衡子忠生日。六钟赴旧刑部街曲会,谢会中同人十五之局也。雪花乱飞,顷刻铺地寸许,坐人力车冒雪而归。
二十日(十一日)。癸未晴,大风。伯葭自杭州来。未刻至江苏馆为李啸溪同年开追悼会,余与小松丈,刘葆良、朱任庵两同年,思缄弟同发起也。依古礼,发起之朋友原可受吊,适啸老从子仲权来自徐州,遂作丧主。吊客不甚多,四钟散。因至轿子胡同祝何表嫂寿。又至荫北处诊疾。伯葭待于益锠,同餐后又回簃畅谈,夜分始去。
挽李啸溪同年抱沉沦不返之志,曳杖归田,正相思栗里停云,杜陵落月;禀清刚绝俗之姿,填词度曲,犹想见郑公妩媚,广平梅花。
是日,挽联甚多,颇有佳制。葆良、思缄两祭文,均可诵。
二十一日(十二)。甲申晴。量婿、大女同回香河。至方壶斋复诊。因东驰十馀里至隆安寺为吴恒荪复诊,已近广渠门城脚矣。归寓夜餐,复换骡车至吴印臣处为其令嫒诊疾,印臣出所得新出土隋唐石志,辨其真赝。自汴洛敷设铁路,掘出北朝碑碣甚多,有精审可考史书者,亦有粗劣下工、文理不通、笔画俗谬者,因而作伪纷纷以欺世而射利。其实鉴别匪难,不特佳美者难以入古,即劣谬者亦未易近似也。夜深始归。庆亲王奕劻,皇室予谥曰“密”。按谥法,能悔前过曰“密”。是“密”虽恶谥,然“悔过”二字,恐老庆尚不足当之。本朝谥“密”者已有三王:理亲王(即圣祖之废太子)、显亲王、諴亲王(系瑶华道人之父)。陈先生开馆。
二十二日(十三日)。乙酉晴。至杨、李、吴三处复诊。晚饭后,又换骡车至东城为吴绎之诊疾,自医自误,病已不可为。树先生开馆。
二十三日(十四日)。丙戌晴。至实录馆校书。代宝惠恭领所分万寿回赏银十二元。
至沟沿李处复诊,诸恙俱平,而津液过亏,元气不足自持,颇觉危险。今日叙及,始知病者之夫名桂森,系丁卯年伯,以举人官山东知府,早卒。伯葭来夜谈。张先生自蓟县来,明日开馆。车中看《宋鉴》百○八卷毕。顺承郡王讷勒赫薨,皇室予谥曰“质”。
二十四日(十五日)。丁亥晴,东风稍和。饭后至李处复诊,元气下陷,甚危。赴蚕校常会。丙辰年度经费五千元,已由张敬轩在津领回。出城至杨、王两处复诊。邀伯葭、澜老在小茶馆夜餐,偕回簃畅谈。
二十五日(十六日)。戊子阴。至汇丰为吴引之诊疾。出城至同兴堂吊张耕农同年太夫人之丧。至实录馆补校前日未完书。归寓略进饮食,复雇马车赴东城中德协会秘密会议。因德国将以潜水艇在海面恣击中立国商船,断英国接济,以坐困之。美国首先反对,与德决裂,并劝中国亦加入协约国(英、法、日、俄、意、比诸国为协约国;德、奥、土、勃为同盟国,乃此次世界区别之名词也)。政府唯与国务员二三政客率尔定议,通牒德国,抗议潜艇恣击之非,请其收回此令,否则与美一致,加入协约一方面,与德断绝邦交。中国积弱,加以数年之内哄,岂可卷入战云之中?故协会特开秘密研究会,主张出而调停,拟以意见书上之政府,共推余起草,会员四十馀人咸拍掌无异词,德国官、商皆与余郑重握手,致感佩之意(中国若与德决裂,则在京德人男女,皆为俘虏,失其自由,而德使辛慈须下旗回国,出中国境一步,他国即得而拘囚之。四面皆协约国,竟无路可以归柏林)。散会已九钟,复绕地安门至西城北沟沿为李年伯母复诊,脾陷肝伤,大便下瘀衃无数,势已束手。姑本长沙黄土汤法应之。归已十钟馀,始进夜膳,真苦极矣。大风陡起,屋瓦皆震。礼亲王諴薨,皇室予谥曰“敦”。半月中连陨三王,亦奇事也。
二十六日(十七日)。已丑晴。饭后至杨、吴复诊。晚在家设筵请两先生,约同乡刘仲鲁、史康侯、郭琴石、聂献廷、张展云、韩秀冬、张润泽作陪,散后久谈始去。半夜又大风。
二十七日(十八号)。庚寅晴。晨起即至东城王、祝两家诊疾。过益锠午餐,时已三钟,换骡车至李稚莲、李生甫两家诊疾。到家进夜餐。王处以马车来迓,为之再往,疾决不可为,辞之而出(王即女伶金刚钻也。本系感寒小恙,为庸医误治,石膏、白术、荆芥穗、大黄并用,莫明其妙,连服五剂,以致热邪内陷,直犯心包。此等无刃杀人,直当论抵)。又顺至郑处诊疾,十钟始归。冒风犯寒,疲困不堪言状。吾处之道,唯以不动心为主。排定家数,授与舆人,吾则坐车中,或手一卷默诵,或闭目静坐,不烦不躁,任其所之,故形虽劳而神不病。至于游观之娱,朋友过从之乐,割弃殆尽,未免太苦。然以医济时,岁活百人,于世不无小补,较之终日征逐于争权攘利,酒食嫖赌,神魂颠倒,醉生梦死,则吾之所得者多矣。
二十八日(十九日)。辛卯晴。为李稚莲复诊。至实录馆校书半卷。傍晚赴中德协会。出城至悦宾楼赴延澄老之约,客已将散矣。张景韩、陈桐甫来见。桐甫携致洪述之炭敬五十元。
二十九日(二十日)。壬辰晴。杜门谢客,作中德协会上政府书,设为不必加入战团者三端,不可加入者四端,筹补救之法三端,凡一千四百馀言。三钟握管,六钟脱稿。
伯葭来谈。夜饭后至庄处为仲复诊疾。
三十日(廿一日)。癸巳晴。雷韵山、周凤介来谈,携稿去,推吾领衔。饭后至沟沿李处复诊,大有起色。又为苏汉乔夫人诊。又至实录馆校完前卷。
二月初一日(廿二日)。甲午晴。饭后至弓弦胡同为赵李卿夫人诊。巽圃、景韩、嗣伯均来谈。
初二日(廿三日)。乙未晴。至郑、李、苏复诊。诣报子街偕澜老至同兴堂赴伯葭及徐养吾之约,与林畏庐同年剧谈。易实甫邀看鲜灵芝《自由宝鉴》(新排戏),未往。
初三日(廿四日)。丙申晴。何海鸣来拜,癸丑南京抗袁首领也,守城三月而败于张少帅,亡命海外,去岁来京办《寸心杂志》,恂恂儒雅,颇不似革党中人,年才二十八岁。自言从前客气用事,悔之无及,此后当亲近名贤硕德,求安身立命之方。夙闻先生道德文章,特来求教。余亟奖许之,果践斯言,成就未可量也。作霖亦来谈。德华赠余四川黑石插屏,雕刻山水,甚精雅。至北城赵处复诊。顺至吉甫处为其夫人改方。归寓写屏三幅。又赴曲会,与澜翁、子敬偕回报子街,久谈始返。江、浙、皖、鄂地震,陨大星有声如雷。
初四日(廿五日)。丁酉阴。宝惠自南归,言江水清已七八日,自东西梁山至龙潭长约一千数百里。许苓西来谈,话及时局,相对悲愤。傍晚至严处复诊。约伯葭饭于益锠,回寓畅谈。宝惠又言常州刘仙师庙,现由先师陆文端公主坛,由乩开方治病。仙师名云山,明时人,生为名医,殁后常示梦为人医病,屡著神效。乡人就其故宅筑祠祀之,香火甚盛。
先大云公曾作传记其事。据乩判,仙师擢任天医上相,无暇司一郡事,特委陆文端代行。
正直神明,固理所有也。顾子言云,宗室隆姓有东坡集《归去来辞》诗墨迹。余藏鲍氏安素轩帖,曾刻有六首,乃携帖与子言偕至太仆寺街隆宅观之。诗乃十首,又非安素祖本(字大小同,结体落款皆不同),且墨色斑剥如烟煤印字状(颇近从前刷印红纸名刺),而又杂以淡墨。或云,纸受潮后往往如此。余莫能明也。字却甚佳,非能伪作。闻隆姓居为奇货,只可置之。
初五日(廿六日)。戊戌阴。饭后至交通部拜许俊人总长,系托人来约者,所商为北京贫民生计事,旗汉贫民垂毙,余日夕思有以拯之,果能由当道筹建大工厂,教养兼施,而移八旗月饷于此为久远之计,岂不大佳。余虽屏除一切,从事其间,亦所愿也。至下斜街俞处诊疾。又至苏处复诊。李幼安赠《三国志》一部,乃从同文缩印殿本锓木者,大小字皆疏朗,胜汲古阁,兼便携带,得之殊快。又取来预约券《古文辞类纂》,乃萧县徐树铮集评本,所集以方望溪、刘海峰、姚惜抱、吴至父、张廉卿五家为主,兼及真西山、茅鹿门诸家。方、刘、姚、吴、张皆桐城大宗,徐氏此本又为《古文辞类纂》一书集大成矣。
初六日(廿七日)。已亥晴。北风厉寒,较隆冬过之。以和煦之时,行肃杀之令,中国其有兵祸乎?至实录馆校书。出城至俞处复诊。病系湿热阻塞经络,原非险症,而病家求效太急,殊不相宜。又至公度处为冯伯母诊。八十三岁老人畏热,仅御大夹袄,浮阳外溢,须防汗脱,告公度之子,使慎护之。发季申四兄信。
初七日(廿八日)。庚子阴。何海鸣赠所著《求幸福斋随笔》一巨册,竭两日之力看一遍,庄谐间作,俯拾皆是,其理想超拔,可谓绝顶聪明,不意大革命家有此文笔。
初八日(三月一日)。辛丑阴。农会例会,公事极多。许苓西来,偕至益锠夜餐,苓作主人。仍回簃,伯葭、澜老已在此,剧谈至夜分。
丁巳元日,率宝惠人神武门,恭贺正旦,感赋一律,并简唐昭卿大理同年(此本十三日事,牵就元旦,以成吾诗)
冠裳安雅共朝天,伞影鞭声尚穆然。欲语南狐存正朔(清史馆作今上本纪,断自辛亥宣统三年。壬子以后不知将何以处之),相逢北雁恍前缘。眼中物色兼欣戚,门外烟云任变迁。苦忆同心唐义士,冬青哀怨自年年。(“南狐”对“北雁”颇伤纤巧,然意不忍舍也。)
附:昭卿和作。
簪笔曾经侍九天,龙墀虎卫故依然。岂知北阙鹓鸾侣,更结西台竹石缘。元会犹瞻周礼乐,史家应续汉谈迁。平生萧瑟江南赋,肠断兰成射策年。
(〔眉〕以后凡诊病之家,只列上方以识之。唯须有医案者始为详记,以省冗复。)
初九日(二日)。壬寅晴。广勉斋来见,议以化学制中国药剂仿肷洲药品为之。余素持此意,极赞其说,允为作说明书。至顺承郡王府行吊送库,顺访陶叔绳。又至石老娘胡同为阮孝威令郎看病,不过伤风咳嗽耳。未满周岁之小孩,脏腑未坚,不宜多服药也。
中德协会开会未往,电告雷韵山与之同意。澜翁来谈,不觉夜已加丑。
初十日(三日)。癸卯晴。一日无事。三钟赴吉祥园观剧。梅兰芳演《佳期》、《拷红》,艳绝。谭鑫培、陈德霖演《南天门》(《走雪山》),真绝唱也。
十一日(四日)。甲辰晴,大风。十二钟即出诊。晚,赴润田福兴居之约。内阁总理段祺瑞力主加入协约战团,与黄陂龃龉,拂袖而出,即刻赴津。内阁遁去,此为民国第二次矣。阁员全体辞职。人心鉴于壬子正月之变,惶恐若有祸至。正谈宴间,忽传北城会源被抢,主宾失色,匆遽而散。归后电询警区,始知会源系三四土匪所为,与大局无关。
惊弓之鸟,遂成鹤唳风声。
十二日(五日)。乙巳晴。花朝气候不异隆冬,花事杳无消息。午后出诊。仲鲁约泰丰楼,辞。灯下写字。
十三日(六日)。丙午晴。惊蛰节。伯葭来午谈。赴城东北隅柏林寺,昆文达师十周年忌日公祭,己丑门生列者唯余一人。略进素餐,至北兵马司吊吴镜潭夫人之丧。镜潭系杖期夫,手持白杖,盖皖俗也,犹存古礼,他处则不然矣。在小松丈处闲谈,适遇巢季仙、陶希泉。出城至明湖春赴朗存之约。闻冯副总统自至天津,邀老段回京。
十四日(七日)。丁未晴。老段回京,申明约束。从此黄陂成傀儡矣。大凡手握大权之臣,多一次龃龉,即加一层钳制,自古然也。此番吾中国万无加入战团,与德断绝邦交之理,而梁、汤、汪诸人力劝老段为之,不惜举中国为孤注之掷。外间盛传英、日以千万元收买,虽属无凭,然观诸人如饮狂药之举措,亦予人以可疑之点也。河间初意颇正,近亦惑于鼓煽矣。傍晚至钟秋岩处送三。偕子敬、风叔、澜老至小茶馆夜餐,惠作主人。
又同至簃中畅话而去。
十五日(八日)。戊申阴。小松丈电招密谈,余作书致德公使辛慈,介绍会晤,即得回信,约明晚相见。至邓处复诊。又为吉甫夫妇诊疾。
十六日(九日)。已酉晴。饭后访小松丈,谈至六钟三刻,偕诣德使馆拜辛公使,汉文参赞夏礼辅为译人,足知其慎密矣。夏礼辅君在中国二十五年,操华语极熟。辛公使极言中国坠入东洋计中为非策,甚不以老段逃而复返为然。谈良久,乃致殷勤而别。仍返贤良寺夜餐,又至中德协会少坐始归。
十七日(十日)。庚戌阴,天昏日惨,大有庚子五月间气象,恐卖国诸公亦将蹈祸首覆辙耳。众议院表决加入战团已通过,间有数十明于理势之人,无如寡不敌众也。未刻同乡八人在乡祠公请冯副总统,终席始去。余与仲鲁以加入事质疑副座,所答理由余百思不得其解。晚,赴凤叔处曲会,以秋宕居丧也。
十八日(十一日)。辛亥天仍昏惨。参议院亦通过,大约一二日内即宣布决裂矣。四媳率清孙附副总统专车之便赴江宁,黎明起身。儿辈能自立养妻子,亦甚佳。宝惠亦从副座南下。饭后至实录馆校书半卷。伯葭、苓西来夜谈。孔生祥选来谒,肄业德国医学已毕业。自视欿然,不敢遽出行医,尚思精求进步,少年殊难得也。思缄电告,刘葆良同年猝中风甚危,驰往诊视,乃中气证,与中风不同,为定补气敛阳之方,以炙黄芪为君,制南星、沉香为臣,龙齿、牡蛎、茯神为佐,磁石为使,冀可挽回。辛公使来答谢。
昨见《金匮》医金疮方,有蒴藿叶,不详何草,举质菉坡给谏同年。给谏为征验异同辨种,图形详尽数纸。诗以谢之长沙药品笼(上声)中储,蒴藿乌头性迥殊。考得神农灵草木,说诗应胜陆玑疏(菉坡谓此“疏’字应作去声)。
儒家重理轻名物,野老分形昧性功。何似拾遗朝下潠,倚锄披卷对春风。
十九日(十二日)。壬子天仍昏惨,黄霾塞空。饭后诣葆良复诊,知其别延东医服药水,余只能袖手矣。闻澜老吐血久不愈,特往诊,知出肝血,恐是去腊跌伤所致。为开一方,并赠以广西真三七。复到思缄处夜饭。与燮尹久谈。半夜微雪。
二十日(十三日)。癸丑阴。约燮尹、思缄益锠午餐。
二十一日(十四日)。甲寅晴。午后广和楼观剧,福兴居夜餐,皆门人刘心斋作主人。心斋居宛平西山斋堂,理乱不知,黜陟不闻,诚有清心之乐。据言枯闷滋味,寒陋风俗,亦复不耐。
二十二日(十五日)。乙卯晴。宣布与德断绝邦交,吾国从此陷入险境矣。午后赴蚕校例会。晚至丰润胡同赴陶月如之约,饮啖过饱,夜眠殊不适。
二十三日(十六日)。丙辰晴。午后至实录馆。出城诊疾。复诣澜老问疾。陶宝如、星如约贤良寺良晚宴,辞之。去年十二月故相大同李殿林薨,皇室予谥文僖;今年二月故将军清锐薨,谥文敏。大女为量婿事突自香河来京。闻俄罗斯民党革命,俄皇已逊位被幽,世界将变局矣,吾恐日本亦将效尤而起也。
二十四日(十七日)。丁巳晴。午刻谒王大京兆,商办蚕桑森林。余谓十年以后,吾京兆二十邑,桑麻被野,静女携筐,别是一种景象,庶足偿吾二人经营生计之苦心乎?相与抚掌大笑。又为量婿求交卸。至小松丈处谋午餐,张寅生亦至,快谈至夕。接嘉应电云:隐公被无赖冤辱,求为设法保护。不知何事。隐公频年所遇之穷,可为浩叹。
二十五日(十八日)。戊午晴。看《寸心三志•读孟卮言》,深喜其眼光卓远,与寻常学说不同。高菉坡同年有贺诗三章,谓吾诗“疏”音误读,用雌霓连蜷故实,极精切。
其人直谅多闻,可敬也。夜,写字甚多。
二十六日(十九日)。己未晴。何一雁、汪聘臣来谈。未刻访小松丈并电约伯葭同谈,夜深始归。见康更生反对加入协约电,痛快淋漓,读竟欲浮大白。接赞儿禀,眷口住四象桥,邀贵井与祁县赵葳叔同居。
二十七日(二十日)。庚申晴。访伯葭,电约小松丈,偕访德友柯理尔。柯见余等喜甚,即电告辛公使,约明午相见。至第一舞台看夜戏。
二十八日(二十一日)。辛酉阴。大女返香河。十钟二刻至六国饭店,与张、程二君会齐,偕访辛公使,仍用夏参赞译语。辛慈情意殷挚,密谈一时许始郑重握手而别,并送至使馆大门外,目送余车行乃入内。昨通夕不眠,疲倦已极,勉为郑处诊疾一行。九钟即寝。今日春分节。宝惠蒙赏“福”字,为写上下款付装。
二十九日(二十二日)。壬戌晨,大雪,到地即化,天颇寒,一日云容黄暗,仍有酿雪意,时令不正极矣。伯葭来谈。未刻赴实录馆校书一卷。闻葆良疾稍可,往视之。见其世兄渊士灯下为诸女讲唐诗《长恨歌》。
闰二月初一日(二十三日)。癸亥晴。宝惠回京。刘梅舫寄真沙田柚六枚,闻每枚值银一元,剖而食之,甘芳肥嫩,较市品不可并论,因作书谢之。灯下写应酬字。
初二日(二十四日)。甲子晴。刘心斋求书七里坟先茔墓表,饭后写百馀字。许苓西邀舞台观夜戏,兰芳演《木兰从军》后本,不甚满意。与夫人同车而归。
初三日(二十五日)。乙丑阴。礼拜寺阿衡王振益得三等嘉禾章,又因为人义举,赠
匾三方,张筵开贺,具简特邀。十钟往贺,与提署江、鹤、袁三堂同席。至同和堂吊徐愈斋丧偶。
初四日(二十六日)。丙寅阴,寒甚,结冰。未刻赴农会临时会,因王大京兆欲买我土城洋槐二万四千株,移种汤山马路两旁,公议树价每株银八分。余即草公函复尹署。
又园艺主任郭琴石与盐山刘仲扬定租试验场地契约。事毕出城,至大观楼赴景枫之约,兼看电影。
初五日(二十七日)。丁卯阴。昨竟夕不眠,倦甚,勉至郑处一行。归小睡片时,上灯又至郑处,因郑三世兄疹后停药,馀邪内攻,势甚危险,用全力救之。
初六日(二十八日)。戊辰晴。昨夜复不成眠,辰刻始入梦,寒甚,重被不温。至郑处复诊,居然大有转机。饭后写墓表百字,思缄来,遂搁笔。余节高、张景韩来谈。接大女信,随手作复。与王大京兆议定每株价银六分,共一千四百四十元,嘱史小坪出城与委员交割。余意即以此款补种洋槐于土城迤西,因函致李嗣翁,托其购买槐秧。土城在安定门外,即元朝南面城基也,可见今之京城皆郊外地矣。托思缄转托陆督军荣廷电致粤省长护持萧隐公。陆督军昨日到京也。乃电复隐公。
先父日记自清光绪壬午始,迄民国丁巳春止,中间有间断。其光绪庚子、辛丑、壬寅三本,不幸于惠离京后遗失,遍觅不可得。兹所有凡三十六册。惠在江苏原籍知有人借阅,后其人巳殁,三册因而遗失。函责儿辈令全数寄常州。惠由常北来,又移存上海胞弟宝懿处。懔乎私人之不易保守也,遂再寄京,经由北京大学历史系邵循正教授暨《北京大学学报》编辑部杨济安同志介绍,以现存之三十六册归之北大图书馆。从此,先人遗墨永得保存,愚兄弟深为慰幸。特附识数语。一九六○年六月恽宝惠(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