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东纪略 · 徐芳烈 · Chapter 2 of 2

浙东纪略 全文

传硕公版书

浙东纪略 全文

乙丙之交,大清尚未一统,浙东一隅,亦以南北分之,纪实也;使易辨也。萧山徐芳烈涵之着。

甲午春,潞藩自淮而南,次武林,请居焉。

乙酉五月十一日,清兵至金陵,弘光皇帝走,城为之空。

二十五日,马士英从太后至杭,武林沸腾。

六月初六日,请潞藩监国。时惟巡抚张秉贞、巡按何纶、巡盐李挺在。闻于二十七八至苏州,乃遣总兵陈洪范往和。

初七日,朱大典、阮大铖,自芜湖至。

初九日,陈盟至,镇东伯方国安、前锋方元科,亦领兵至。

初十日,陈盟朝监国,出语士英曰:事不可为矣。午后,总兵郑鸿逵亦至。鸿逵即请监国入闽,不允。请以宫眷渡江,亦不允。遂出城。时黄道周适在江干,连章劝监国即位,且责马士英误国卖君之罪。薄暮,陈鸿范遣报城中云:北使明日至,且许监国仍令王浙也。

十一日,郑鸿逵于江间遇唐藩,遂同黄道周奉以入闽。是日,方国安从余杭至,捶碎北牌。闻马士英至江干登舟矣。国安追及拉回,欲同勒兵御北。时杭民畏北,探潞藩及张秉贞至,相戒言战守事。

十二日,监国遣官持谕召陈盟入阁,盟具疏辞。遂之剡上。是夕,会稽庠生王毓蓍(字元趾)感痛激烈,作愤时致命篇。首曰:群奸误国,庙社沦胥,愤怀事变,恨不手斩贼臣之头。恸惜时艰,且思生食叛人之肉。养兵十载,大帅惟识奔逃;积粟千仓,墨吏半肥私橐。又云冠裳世禄之家,营窟以待新朝。郡邑莅事之长,收图以修降表。追呼犒迎之费,尽属青衿。供奉大清之牌,遍传黔首。文非饰过,则曰蹔屈必伸,当效会稽之辱。忍耻苟全,又云长往不返,驾言东海之逃。又云号呼莫闻,痛哭无路,用殉蛟腹,愧彼鼠心。古称五死,何俟捐躯赴义之可乐。寿止百年,保无疾病水火之杀人。惟兹清流碧水之中,正是明伦受命之地。鬼如不厉,为访三闾之踪。魂果有灵,当逐伍胥之怒。真能雪耻自任,愿激发于光天。倘或同志不孤,敬相招于冥土。又诗二绝(遗失)。又遗书上左都御史刘宗周曰:蓍已得死所,望先生早自决,毋为王炎午所吊。中夜不语兄弟,不别妻子命阍沽醪,正襟浮白,劳以余沥,且戒勿从,持炬出门,贴致命篇于宋唐卫士奇之祠壁。肃衣冠赴水于柳桥。

十三日,北兵大至。巡抚、巡盐俱东渡,抵暮,方国安出与战不利。杭民虑方淫掠,闭城不容入,且缚箭数捆,悬城以贻北。甚有在城索方氏兵以献者。国安穷蹙,遂与马士英亦以舟去。兵分水陆结排泝流而上,时或有沈溺。

萧庠廪生徐芳声,及弟徐芳烈;同学蔡士京、何之杰等,于前三月十九之变,会通庠文学恸哭于明伦堂。兹当易姓,拜辞文庙,适儒学教谕潘允济、训导许士龙,亦挂冠去,为之流涕于一堂,呜咽欲绝,随有不愿仕进冥鸿高骞者一百十三人。

十五日,北使至越,宁绍分守于颍议晓士民,欲画江守,而人心离涣,力莫能支,乃解印去,遁迹河曲,此后北使直至温、台矣。

二十六日,山阴儒士潘集(字子翔),年十九,闻王毓蓍死,自署大明义士,操文哭奠于柳桥。有曰:自古国运靡常,所赖忠臣骨作山陵,至今壮士何为,徒令儒生怨经沟渎。念太祖三百年养士之恩,竟同豢豕。思先帝十七载作人之德,无异饥鹰。中云:惟我王子气吞江浪,质烈寒泉,魂游故国,羞为他作嫁衣裳。声烈前朝,不落第一流人物。立身不二,始信秀才如处女,断不更夫。国士无双,才知名下不虚,今为定论。自兹柳桥石厉,不数司马题辞。泮水澜清,可继屈原骚赋。潘集闻风起鹊,幸达人先获我心。饮血啼猿,耻今日独为君子。魂其有灵,下榻俟我。又杂咏三首中一绝。放眼拓开生死路,高声喝破是非关。莫愁前路知音少,止畏当头断气难。读罢哀恸。夜怀二石与诗文,踰女墙投于渡东桥下。

闰六月初五日,原任苏松巡抚山阴祁彪佳(字幼父号世培),养病里居。北兵至浙,以书来聘。公处分家政,作绝命词别宗亲曰:时事至此,论臣子大义,自应一死。凡较量于缓急轻重者,犹是后念,未免杂于私意耳。若提起本心,试观今日是谁家天下,尚可浪贪余生。况生死旦暮耳,贪旦暮之生,致名节扫地,何见之不广也。虽然,一死于十五年之前,一死于十五年之后,皆不失为赵氏忠臣。予硜硜小儒,惟知守节而已。前此却聘一书,自愧多此委曲。然虽不敢比纵信国,亦庶几叠山之后尘矣。临终有暇,再书此数语。且系以一诗,质之有道:运会厄阳九,君迁国破碎,鼙鼓杂江涛,干戈遍海内。我生何不辰,聘书乃迫至,委贽为人臣,之死谊无二。予家世簪缨,臣节皆罔赘,幸不辱祖宗,岂为儿女计。含笑入九原,浩然留天地。欢然饮燕,无异平时。肃衣冠,投于寓园放生池柳树之阴。夫人子弟不知也。笑容可掬,颜色如生。

左都御史山阴刘宗周,字启东,号念台。六月十三日,北兵至杭,二十三日绝食。二十五日,乘舟入凤林,投西洋港,救不死,遂诣辞先墓,暂息灵峰寺。北使以书币聘,刘口授答书曰:大明孤臣某启,国破君亡,为人臣子,惟有一死。七十余生,业已绝食经旬,正在弥留之际,其敢尚事迁延,遗讥名教,取玷将来。某虽不肖,窃尝奉教于君子矣。若遂与之死,固某之幸也。或加之以斧钺焉而死,尤某之所甘心也。谨守正以俟,口授荒迷,终言不再,原书不启投还,自此勺水不入口,作绝命词曰:信国不可为,偷生岂能久,止水与叠山,只争死先后。若云袁奉高,时地皆非偶,得正而毙矣,庶几全所受。又曰:子职未伸,君恩未报,当死而死,死有余悼。又曰:留此旬日死,少存匡济意,决此一朝死,了我平生事。慷慨与从容,何难亦何易;遗命下■〈葵,土代天〉竖牌于墓道南。颜其额曰:有明念台先生藏衣冠处。□宗周妇□氏合葬之墓。言讫泫然泪下曰:吾生平未尝言及二亲,以伤心之甚(先生为遗腹子,母守贞而终);不忍出诸口也。已而曰:胸中有万斛泪,半洒之二亲,半洒之君王。绝食久,后子汋泣请曰:尚有未了事否?先生曰:他无所事,孤忠耿耿。又命汋曰:汝停我于山,当于三年后葬。汋问之。先生曰:先帝梓宫尚未落土(示致丧三年之义)。门人环侍。叹曰:学问未成,命赖诸子。尔曹勉强去。闰六月初六日,先生命家人扶掖起,幅巾葛袍,肃容端坐,有顷北首卧(示北向对君之义)。初七日,命取几上笔砚,书鲁字。初八,传言投见乡绅归。先生闻之,太息啮齿者再。戌刻气绝,双眸炯炯,虽殓不瞑。

闰六月初□日,北勒剃甚严,士民咸恸,山阴倪父征字舜平,侨寓劳家坞,训蒙卖药自给。兹日夜哭,罄室所有,沽醪割腥,呼里中少年饮食之,鬻二磁缸,置祖茔左,恳诸少年覆之。少年大嚼而俞允焉。倪从容坐入,请覆缸返。须臾呼启,诸少年惊问曰:先生不耐闷耶?倪曰否否。适造次入坐,顿忘语对前峰耳。整衣危坐,复命掩覆。少年踰时往扣,微有应声,薄暮呼之,则岑寂矣。年三十有三。

浙东汹汹,余姚乡绅原任礼科左给事中熊汝霖,与原任职方司郎中孙嘉绩,密谋举义。于是,宁绍分守于颍亦与之通。汝霖又以定海总兵王之仁心有机权,遗书相订。于初八日走甬东面请之仁兵,期以十二日会孙嘉绩于定海,约齐举事。于颍亦复与原任锦衣卫指挥使朱寿宜等谋,预令生员庄则敬等募江船百余艘至西陵,而绍兴义士郑遵谦亦暗结壮士数百人,将大举。

初九日,余姚北知县黄元如以筑路致怨,民捽几毙。孙嘉绩不及践约,乃即设御牌,率士民以斩之,兵遂起。郡城未之知也。

初十日,山阴安仓儒生周卜年字定夫,愤摘所佩玉雷圈锤碎,以纸包裹,外书宁为玉碎,毋为瓦全。置府案上。作绝命五歌。一歌有曰:有君有君空号呼,昔也洒血升鼎湖。今王出走蒙尘涂,敷天瓦解畴张弧。二歌有曰:有臣有臣谋家肥,处堂燕雀熟知几?冠来贡策贪紫绯,民离师溃成空扉。三歌有曰:有父有父籍钱塘,寒灯暑月穷素缃。王母漂棺海沸洋,寻棺七日奚衔桨。四歌有曰:有母有母矢靡他,坚白节操馨椒荷。哀哀罔极空吟莪,母节未旌可奈何。五歌有曰:我生我生竟成空,恨不学剑弯长弓。神州陆沈将安穷,徒怀报国忧冲冲。又云:罗江水,为清唾,人在水中同天卧。今予赴海葬鲲鲸,西风度我步前英。又吊王元趾诗五首。有曰:鼓笔由来未学戈,书生壮魄气偏多。又曰:京国冠裳嗟扫地,故宫花草痛成墟。又曰:汨罗今不嗟孤偶,为报行吟硕客来。又曰:冠裳一死留千古,形落沙沱气不磨。临终寄叔父与弟书,谓海水滔滔不必求吾尸,无后之罪,惟贤弟赎之,吾尽吾心,人虽目我为迂,固甘心也。外数言嘱于汝嫂曰:倘有遗孤,则不可不守。无孤,则不可不死。既无遗孤,又不能死,则不可不嫁。当敬听吾言,勿贻后累,处分毕,蹈海而死。

十一日,绍兴义士郑遵谦率诸壮士入府署,斩北太守张愫于路,斩山阴北知县彭万里,自号都统制大将军,令绅衿巨室咸捐助,随撤各路桥梁。

十二日,于颍坐小艇携短童至萧山,人心思汉,擒北知县陈瀛。

十三日,北当事命使渡胥江,持安民榜至。于颍在萧,即碎其榜而羁其使焉。一面巡缉沿江守截渡口,一面招集兵饷,随有原任副总刘穆募兵五百,原任参将郑惟翰部劄都司金裕乡兵五百,劄委中军守备许耀祖左营官兵五百,绍兴卫指挥武经国义兵六百,先后驰至。复以饷薄,推萧庠徐芳烈、何之杰,数人措饷召募,随礼挂冠解印及绅衿秉义不出者,尤尊礼训导许士龙,谒聘廪生徐芳声,又以数百里长江,宜按地分汛为守,即以原募江船分散各兵。刘穆守潭头,窥富阳;郑维翰、金裕,渡江守沈家埠,扼桥司扞海宁。许耀祖联舰江中,武经国列营江岸,原任锦衣卫指挥使朱寿宜、指挥佥事朱兆宪,领自募义兵扼鳖子门。太仆少卿来方炜、兵部职方司主事来集之,领自募义兵扼七条沙。又以原任都司朱伯玉等募兵出奇游击。

宁波原任刑部员外郎钱肃乐,率乡绅士民以起。迎浙镇王之仁于演武场,拜为大帅。之仁即于坛上迫谢三宾使捐万金为首倡,由是原任山西道御史沈宸荃、原任兵部职方司冯元飀,亦起于慈。而越中大理寺寺丞章正宸等,俱各纷纷自募义兵以起。

十四日,嵊县亦有好义者,偕僧众十余人至拓城招兵。嵊邑裘尚奭尽杀之,与其党自募一旅以起。

台州鲁藩,与台绅陈函辉、南洋协镇吴凯等,亦杀北使大起,征兵措饷,头绪错杂,穷乡僻壤,无不骚动。

维时方国安欲入据金华,朱大典以兵无纪律拒之。方攻围数日,被破伤精锐不克。马士英与乡绅姜应甲力解乃已。

于颍在萧,闻北兵拽内河船百余于河口,扎木排数十填土,有窥渡意,颍夜遣死士陈胜等斩筏沈舟。会后风潮大作,北舟碎而木排亦尽飘流泊南岸,各营恣取,众以为神助。

十六日戌刻,中天月食既,时军务倥偬,人莫推救,见者伤心。

自初七以来,日入后,赤气赫然从西而上,冲过天半,如是者旬余,为兵大起之象。占者以伏尸之兆流血之征是也。

二十一日,台州绅衿士庶共推拥鲁藩监国,以张国维、宋之普、居内阁,陈函辉为詹事,张文郁为工部侍郎。国维仍管兵部事,乃告归募兵。以柯夏卿为职方郎中。又于嵊县山中征陈盟者再,盟辞疾不赴,而越中当事闻之,已俱有拥戴迎立之意矣。

时江上义旅新集,进取未卜。每念海宁、富阳,系浙东左右两大翼,海宁则有营官守佣郑继武,所官千户朱大网,同僧顾隐石等合兵拒守,已曾阵斩北将王登鍹。北兵稍却。富阳尚为北官郎斗金所据,于颍乃遣副将刘穆等乘夜袭之,擒其令,因通余杭之道。爰有余杭旧令加兵部职方司主事邱若浚,并瓶窑原任副将姚志卓,擒余杭北令以应。时富阳未有守、义士王襄、并贡士缪法信等,率义旅请行,乃仍檄刘穆渡江渚清风亭,为富阳外援。穆兵甫至,而北骑突来,虽斩获数十人,而义士如刘肇勷之伤亡者,亦已十六七矣。此皆二十三日以前事也。

二十三日以后,定海总兵王之仁统领标兵,同余姚起义乡绅熊汝霖、孙嘉绩等,各督兵至西兴。镇东伯标下总兵俞玉、方任龙,暨监军兵部职方司郎中方端士、工部虞衡司员外骆方玺,刑部云南司主事史继鳅等,各督兵至义桥。江上军声因为渐振云。惟富阳守缪法信等拥兵抄掠,该邑苦之。于颍恐有变,七月初三日登舟,初四至渔浦,而富阳失守之报至矣,缪王诸兵,望风奔溃。义士阮维新、生员王宗茂等,力竭不支,掷以乱石,亦死伤过半。幸颍再至而北不守,富阳仍为南有。

初六、七后,绍兴起义乡绅章正宸,领自募义兵,至頳山汛守。宁波起义乡绅钱肃乐、冯元飀、沈宸荃等,各统义兵至西兴汛守。绍兴都统制大将军郑遵谦,亦领兵至长山汛守。又总督浙直水师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荆本彻,亦统领水师由苏松赴援。兵渐厚。

二十五日,越中大老及起义诸君子,具疏敦请鲁藩监国临戎,乃发台州,原任吏部左侍郎陈盟迎于天台县。见,遂辞不允。

八月初三日,乃抵越城,遂以分守衙署作行宫焉。

监国至越,以方氏有重兵,乃首遣使召马士英,并召方国安,遂以马士英督其军。朱大典自陈曾于芜湖受弘光皇帝入阁之谕,乃即命以原衔防守金华。

时新政殷烦,诸司印纪多缺,以陈盟为礼部尚书,掌其事。人才匮乏,官多不备。盟为之普言,宜亟擢郡邑山林遗逸,之普不能用。

遣通政司谷文光,偕御史白抱一,犒师江上。谷文光故鲁藩长史,本起优童,无重望,至西陵,浙镇王之仁侮辱之,不为礼,并责内阁贪污不职。宋之普不自安。顷之,张国维募义乌八千兵至,乃起阁臣方逢年复入阁,体统渐备。

月内贝勒不复驻杭,率杭镇陈洪范、降抚张秉贞,拥惠、潞二王北去。惟留内院张存仁、及总兵田荣等相据守。

时监国正病脾痛,自台舆疾至越,至则卧不可起。此时方国安统领总兵方元科、马汉等,水陆步骑从严州下,陆续至富阳,且抵江干矣。江上诸军请监国誓师甚急,不得已以十九日起行,驻西兴王之仁寓所,宋之普辞去。

二十五日,大会西陵,定沿江防守汛地,方国安营七条沙,马士英驻内江新坝,王之仁营西兴,张国维驻内地长河,孙嘉绩、熊汝霖、营龙王塘,章正宸、沈宸荃、钱萧乐等,上下协防。郑遵谦营小舋,于颍驻内江渔浦,北洋协镇张名振守三江,南洋协镇吴凯、同副总刘穆,据险策应。国安以其侄方应龙出余杭,方元科出六和塔,而自率师由江上接应。议既定,加熊汝霖、孙嘉绩,总都督院。章正宸、沈宸荃,协理寺院。钱萧乐佥都御史。于颍巡抚浙江;又复派饷。在朝不置户部总饷官,谓以浙东诸郡赋供应诸军,不患不足。金华八县,为张国维、朱大典,两督师分割。方国安食衢严并绍。王之仁原自定海来,食宁。吴凯原自临海来,食台。诸义旅各食其邑,余者听凭解部,以便区分。温、处两府佐之。

二十六日,祀钱江。监国以病不克赴,命方国安代。至夕,国安又不至。

二十七日,乃令张国维行礼焉。大宗伯陈盟襄其事,至坛,肩舆扛折倒地,国维腰玉损,冠坏。

九月初三日,监国还萧,加方国安镇东侯、王之仁武宁伯,并加郑遵谦义兴伯。

月初旬内,江上诸藩镇文移往来,突称洪武。乙酉,大宗伯陈盟具疏改正,奉旨俱允。又祀江后加江神张侯封号为灵应公。

时元科破北兵于五云山,遂劄营于六和塔。

十一日,北兵来冲,方国安顺风扬灰,伤北骑目,斩五六百人,称大捷。北兵并力攻余杭,方应龙不能支,被获。城陷,北兵复乘夜纵火烧六和塔木城,方兵却,于是专以舟师往。

是时江东兵势尚盛,间或渡江进取,然暗于训练,统领不一,议论参差未齐也。王之仁主守,方国安谩言取省会,熊汝霖忠勇过人,锐甚,不论大小,往往率其旅以战,必为北所首冲,虽败不悔,亦不挫。其余诸营,战守不一。

义声四布,三吴来归者先后,时有海宁庠生顾名佐首渡请援,查继绅同弟一榜查继佐、及海宁所指挥姜国臣等偕来;通平湖贡士马万方,手刃平湖北令朱隆国,同定远将军陈梧起义于禾,事败,浮海而东,效秦廷哭,倡西征策,而起义方兴之陈万良,则多率壮士以梗北兵,北亦患焉。熊汝霖亦以江面仰攻,不如内地做起,慨然以书币聘,于是万良来。

先是唐蕃即位于闽,改元隆武。江东起义,监国不相闻问也。于时闽臣刘中藻奉诏书至。又卢若腾、郭贞一,奉隆武抚按浙江,而温、处两府置官据守,取饷三十余万去。朝中江上,大率与者半,不与者半;与者以为圣子神孙,总为祖宗疆土。今隆武既正大统,自难改易。若我监国,犹可降心相从,而不与者以为彼去北远,幸得偷安旦夕,而猛臣我谋将,血战疆场,以守此浙东一块土,似难一旦拱手而授之。所以诸臣坚拒者,有「凭江数十万众,何难回戈相向」之语。不与者为张国维、陈盟、熊汝霖、王之仁等,与者为方国安、于颍、孙嘉绩、姚志卓等。朝议命使通问,遣科臣曹维才,职方郎柯夏卿往,不用疏奏,止叙家人叔侄礼。

十三日,监国归郡,而与者诸公,乃于十月朔日竟开唐诏于府堂,乡绅家祁,鸿孙等复以兵卫,江上诸营亦多奉表归命惟谨。是日陈盟以疾解礼部去。

月内草木非时而发,花尽开。

斯时大军云集,自起事以来,浙东蜂涌之将,不可胜纪,人尽招兵,人尽派饷,甚且抄掠频闻,搜括殆遍。始犹取投北者括其财,继则富家大室及农工商贾之人,靡不推索诛求。题官送劄之类,种种恶套,转相效尤,日甚一日,愈竞愈巧,愈出愈奇,而诸营曾无厌足,尝称匮乏;识者知为不终朝之计,而实亦莫之能挽也。王之仁原食宁饷,因其子王鸣谦防守定关,宁饷多为所留。于时西兴营兵称匮乏,之仁乃首攻吴孟明、金兰、姜一洪、张六口四家,令各出十万金相助,遂有以赂钻入他营求庇者。于是派助之议起,而方国安之营加甚焉。更且大小相欺,强弱相并,如都督佥事裘尚奭、原以嵊兵食嵊饷,而淮抚田仰从海上来,乃遂分派一万,而方国安中军定南伯俞玉,又欲分十分之五以饷兵。开远伯吴凯、原以台兵食台饷,而总兵李础夺派黄岩,长史谷文光坐派宁静,国舅张国俊坐派天台,而张总镇及本道标又复坐派临江,并吴凯之兵无仰给。孙嘉绩、熊汝霖,原以姚兵食姚饷,而靖江伯王鸣谦提兵至姚,欲其尽供王用,不听支取。至于定远将军陈梧行檄西征,问渡东海,移镇临山,奉旨撤回,终住余姚,杀金吾张岱之子张鉽,尽取金帛妻妾而有之。总督水师荆本彻奉命西征,不过浙西一步,而权取宁饷,打粮屠毒蛟水,几无安堵。临数百里地面,则尽为方国安诸营,扎取屋庐作寨房,门壁烧营火。今日卷东,明日卷西,以致室家离散,村落萧条,有难一二道者矣。然而江上诸师志犹奋锐也。枢辅张国维慨订战期,欲以初八日始有连战十日之约,方国安诸营及张国维兵司上流。

初八日,熊汝霖与监军寺院陈潜夫合营并进,副将诸卢崇等为先登。

初九、初十,则总镇史标及游击魏良等为血战,刀枪剑戟,兵刃相加,对射对杀,应弦而倒者,日以数十计。

十二日,镇东监军方端士上岸疾驰,挽强射北,发无不中。晚,孙嘉绩兵罗应魁深入放火,被获,缚见北院张存仁,不杀,书示数纸,遣还送熊汝霖营。又令一使持谕帖遗之江干,乃致瓶窑姚志卓者。

十三日,北兵大至,营兵悉奔,而端士犹与监纪推官何之杰、都司郑大道等,互射不休。其余孙嘉绩、钱肃乐、沈宸荃、郑遵谦等,皆亲冒矢石,桴鼓率先。

十四日,钱肃乐前锋钟鼎新等,用火击死北穿绯衣者一人。副将吕宗忠等直抵北营,伤北数千。又游击俞国荣等直抵张湾,获器械,沈宸荃标下都督佥事姜克复等,过张家嘴敕塘一带;兵甲向用红,是日恐北备,尽翻变白,先令数十诱北白标十余骑来,前锋将鸟嘴杀之,即有六七百骑张两翼夹冲,诸下用火多击死,收营。复有三骑马上射,先锋沈国忠、沈明俊,赤身跳岸,亦用铳击死。

熊汝霖总镇史标等渡江埋伏戈弩,北二十骑来游击,魏良等杀死。北怒,即统数百冲阵,至伏所,戈弩齐发,先倒旗纛将一员,随毙北数十。暮复益□百余骑至,汝霖侄熊茂芳张弓射马,又倒北三□。丁黄奇又倒□一。史标开大炮,应声连倒数十炮手。龚遂亦发炮冲北一路,自初八以来,诸师无日不战,亦无不胜。

十五日,北以上游缓,北骑独多于此日,不意上游毙北,亦独多于此日。是役也,诸师之气鼓壮,实为诸义旅江干以来战功第一,不及十五日而止。

若夫浙西之师。初十日于四通桥相冲杀,至塘栖北,复有杀伤将士,获陈万良妾。

十六日又来,万良登岸夹击,北军被矢炮落水,死伤甚多,其家眷,幸熊汝霖拨副将徐明发等至,力敌北船而免。

十九日熊标总镇徐龙达以兵三百会。

二十日,杀临平□务官,日午,扎北陆,迫烧粮艘,并擒坐船官杨清。北援至,监军佥事鲁美达,同旗鼓蔡镇祥、迎战截杀。

二十二日,扎五杭,北嘉湖道佟率众千余来,徐龙达拥舟师相对敌,陈万良据高桥用炮石,徐明发取干草发火器,至午,杀北军百余,焚座船二,夺小船二十余,大炮四、铁甲三、弓三十一、刀枪一百四十件。

二十三日,扎新市。

二十四日,进双林。

二十五日,至吴江,□有斩获。

二十七、二十八,自五杭退临平。

二十九,至大开河,北正截击,而熊标接渡之舟至,乃济江,说者以官义之师列长江数十百里。九头八目,勿克如指臂之一呼群动也。奈何!莫若效汉高祖用韩淮阴故事,乃克有济。

十一月□□日,筑坛于冠山绝顶,拜方国安为大将,总统诸营,令辅臣张国维代监国推轮。是日,旌旗蔽空,车马如织,北望亦惊。顷之,进方国安荆国公,王之仁武宁侯,江干诸将与扈从诸臣,前后封伯者三十余人,挂将军印者一百五十余员。行间骄悍之夫。躐取而上,府衔镇体,肩舆黄盖,相望于道。而文士进身者,亦便欲速化为部曹台省,甚有鄙薄县令郡守,谓不足为。名器滥觞,至此已极。而又官义相雠,文武异志。如武宁侯王之仁,心本忠贞,而迹多可议。西陵纳妾,获间遣归,勒榜迫饷,而量敌纬战。人每疑之。以致于颍、孙嘉绩、钱肃乐等,啧有烦言。之仁愤甚。一日会马士英于潭头,于颍适至,之仁拔剑而起,颍几不免,幸士英以身覆乃已。由是揭参诸臣不已,孙、钱不安,欲以兵归吴凯,而协理台中,沈宸荃、陈潜夫,与监军参议方端士,见同事欲散之。且额饷无凭,欲以兵归总督义师之熊汝霖,而亦起退听意。朝廷为之慰勉乃止。其余如总镇刘世□与标枢争寓于长河,王捷敺御史刘明孝于官街,而方标定南伯旗鼓辱巡盐御史李长祚于营上,率以为常。

自拜将后,大小十余战,无败亦无胜。

十二月朔,北伏内墩,张国维发总兵赵天祥、张世凤,与熊标同进,上下深入,北莫敢冲,亦莫敢尾。独监军方端士与北值。裹疮酣战,斩馘擒骝而归。

众议以为北何尝不顾虑,特我不能一乃心力,所以一处进战,一处退休,此皆由于大将期会不信,调度不灵,故缓急有不相应之势耳。

十五日,监国复至萧,乃议分门夺入,定期以二十四日丑时,官义齐会,水陆竞进,以王□俊奉命为督阵使,遍历诸营上流五云一带,如正阳钱塘等门。则方国安、张维、所分也。下流姜家嘴一带,如太平、艮山等门,则王之仁,熊汝霖,陈潜夫等所分也。再下则章正宸、孙嘉绩、钱肃乐、沈宸荃、方端士助之。最下则吴凯、郑遵谦等复助之。是日,北亦大费区画,议背城一战以决胜负。孰意大帅无筹,惟知督促而前,深入陷中,北佯败,引方兵径进,北乃以一枝从万松岭截其军前之精锐,不得出,后无救援,而纷纷败走之徒,且扬帆直归本营,二三千选锋,尚可策应而为转胜之兵者,乃竟置之不题一字。方国安惟知痛哭,一筹莫展,而诸下亦莫肯为数千人出一议者。惟是威远伯方元科兵最号雄武,而又泥于术士之言,始终按兵不出一旅,方且以幸全为得计,虽下流熊汝霖等冒矢石,躬亲督战,北亦狼顾胁息。然而胜者自胜,负者自负,于斩将搴旗,终莫效也。南兵杀伤更多,江上军声为之大阻。自此以后,遂不复频言陆战矣。是时淮抚田仰带兵数千从海上来,遂命入阁。

丙戌元旦,江上王之仁同诸臣先期奉表劝进,监国哀思孝陵,惨动颜色,涕洟不允,改元颁历,称监国鲁元年。江上诸藩镇次第来朝。

初六日,监国乃归越。

初三日,连日复渡,扬帆而进,北以飞炮御之,每半渡,噪而返,若游行者然,间或有歼,亦无几也。时□游急,方国安移镇焉。婺饷缺,张国维暂归矣。其余义旅无船无饷者,或归瓜沥,或住民房,或扎内地,虽各营俱有留守,而真正任事者,惟西陵王之仁、龙王塘、熊汝霖、及小亹郑遵谦耳。

又浙直总督水师荆本彻,与肃靖伯黄斌卿手书塘报云,北以千艘将浮海来,命议东守,乃移孙嘉绩之临山,移于颍于三江,移钱肃乐于沥海,移沈宸荃于观海,西兴小亹一带,益孤弱。又闻北掘河自赛公塘至江口,为移船出江计,又遍搜废铁,多铸铳弹,实有东渡心。熊汝霖乃乞海上总兵张鹏翼,及熊、和二将之在余姚者,令以舟师来听调发。又复令人西渡,觅将才余五化。

二十七日,熊总镇史标,同台中陈潜夫、副总裘尚奭及方国安所拨总兵方任龙等,移炮登岸对击。舟中大炮继之,毙北数十人,后方船阁浅,几为北及,赖监纪潘澄等炮矢发,北乃去。盖北之长技在骑,而南所恃者舟楫;惟虑水退船胶耳。陆战数为骑所冲,实不能驻脚,辄复奔而□乱且溺。水战惟恃铳炮,然江面夷旷,荡漾波心,北已凭高望,纤析毕见,南樯帆动,北已持满待矣。况复有胶舟之患。故或者谓形见势屈,非计之得。若但长此相持,诚恐变出意外,雌雄无久不决之理也。所以熊汝霖诸人,谓宜以江上为正,缓其重兵,而别出奇以挠之,非浙西诸路之兵不可。况起义以来,愿内应者多,而受朝庭之爵秩者亦不少。吴江吴易则受浙直总督矣,朱大定则受监军矣,钱重则受监军兵备,海宁查继佐则受兵部主事,而其兄查继绅则受监军兵部矣,其余如张贲孙之受兵部,及平湖马万方之受兵部司务者,不可胜道。由是长兴则有总兵金国雄,德清则有总兵庞培元,太湖则有总兵沈泮,双林则有总兵陈恭贤,乌镇则有副总杨维明。而海宁所指挥姜国臣,联络旧辖官丁,暗结都司姚钦明。与指挥满维城。又董延贞集船百号,托以贩盐,专待策应,而德清监纪孙奭,及海盐参将朱民悦,结连澉、乍两浦并盐邑中后二营,瞻望王师,有如云霓。

二月中,熊汝霖令总兵张行龙、朱世昌,皆亲历各营连结之;而以陈万良为首领,晋平吴伯,锡以敕印,赐以蟒玉。佥都御史吴易以密书潜订期纳崇德,原任礼部主事曹广全□南来,知长兴、宜兴密报恢复,吴江、嘉善近复底平。皆援剿浙直副总沈镇徐桐生,佐吴易、受朱大定指纵之所为也。又广德瑞昌王亦率敢死壮士以待,人心思汉,引领西征,以日为岁。熊汝霖意专志决,大声疾呼,欲由宁、盐直捣嘉湖,截北粮道。而又虑嘉禾为苏、松往来之冲,虽取未必能守,而湖州接连太湖、长兴,吴江义师屯聚,王师一至,如响斯应,实为歼北第一要着。踞北肩背,计无出此。然必得劲旅三千,半月粮饷,发付万良,以凭调用,蔗机会可乘,而当事懵懵,了无筹算,惟日以江干打仗自愚,不足以慰思汉之人心。熊汝霖又兵不满千,无可抽拔,而饷又减口,以络陈潜夫之兵。不能那借,虽日与各营商之,亦褎若充耳也。

朝议开科,兴文教,饰太平故事,改提学道为提学御史。于二十九日令诸郡县大试生童。是日武宁标取萧山明伦堂钟去,以备中军用。

三月朔,西兴营王之仁邀荆国公过饮,未午,有数艇从上流下,之仁以为国安舟,自往迎之,及前乃北艇,仓皇间,已有从水泅来,扳舷欲上者。其小童忙以酒瓮撞其头,泅者堕水死,急命发炮,持火者颤不能举。之仁手刃其人,自引火发之,碎一舟,余艇竞遶而前,势其棘,之仁舟高大。操舟者乃力回柁转,尽犁翻其船,溺入水,生得数人,以捷闻。北自是不敢轻渡,而之仁之疑亦尽释。盖自去秋来谤毁满路,惟熊汝霖深信不疑。至是以孤舟力敌,而之仁心事始如云如日矣。江干诸旅莫不称快。

是日,闽中遣使臣陆清源賫三万饷犒师,江干诸师皆有分额,独遗王之仁及马士英,以之仁前有降北嫌,而马士英则以权臣误国也。故隆武于登极诏后备录士英罪恶,宾诸不赦。马士英深衔恨之。时适统师在江,乃以是事激嗾之仁。之仁怒,遂抢劫其舟,以煽惑诸军为辞,置清源于水舱,久之竟灭其尸,莫有问者。

先是九月初,北破徽州,起义乡绅金声被获于绩溪。至是闽阁部黄道周以兵来援,至开化,北掩至,遂袭之去。由是窥衢、严甚亟。时守衢者,永丰伯张鹏翼弟张继荣御之,战殁。中军沈桂甲骂北穿舌而死。守严者,总兵顾应勋等兵单且冲,咸告急,荆国乃令威远伯方元科,率总兵马汉等往援,力战却之,遂底定。

月中。署余姚令职方司主事王正中集兵千余,渡海而西,抵乍浦,北射城头兵,踉跄损失而归。会稽令查嗣馨不畏强御,有方兵打粮被获,命民集柴以火烧之。萧山令贾尔寿牧民御众有长才,时兵集江干,萧特苦,尔寿抚循若更生,诸藩镇亦弗憾,既加兵部职方。方端士又荐□各营军。定海令朱懋华抚兵戢民,调御得术,熊汝霖荐加兵部职方司。

月终,仍复议西征,陈万良新募千人往,以山会上虞折差银三千两,抵作西征费。先遣监军佥事胡景仁密备船只,至无一舟,以致监纪推官严士杰、副将来时桂,分头陆进,前标冲散。至落瓜桥,陈万良躬冒矢石,斩北焚粮,逼德清城。兵破德清,助义民;兵先溃,总兵徐龙达死焉。

四月初六日,东归。

浙西总督吴易兵至海盐,杀北令,北院张存仁亲至湖州。檄四府会剿,浙西义旅,多被冲散。熊汝霖闻之心胆裂,乃仍多方鼓厉。开远伯吴凯身任浙西监军,陈潜夫、方端士,欲与副将沈维贤由江迳渡。宣义将军裘尚奭愿分奇兵五百,令副将谢国祯从间道往。定远将军陈梧,带兵千余,问渡临山。永丰伯张鹏翼亦听调集,而廷议游移,分头错乱。吴凯奉旨留守温、台,张鹏翼奉旨赴援严陵。陈梧不奉纶音,毒害地方,被姚令以民忿见杀,裘尚奭旋尔因循,陈、方两监军亦各思星散,讫无定裁,似少专决。

武宁侯王之仁再疏荐陈盟入阁,命下,盟再三辞,且言诸藩镇虐民之害,兼列朝廷门户之非。意欲尽捐夙习,然亦不能行也。

十六日,定海总兵张国柱部曲之慈谿、余姚、打粮,为后海百姓杀伤甚众。兵焚民居而去。国柱本高杰标将,浮海来,为定关帅王鸣谦留置麾下。其实跋扈骄悍,王不能驭。亦殊苦焉。时总督浙直水师荆本彻亦扰害地方,为肃靖伯黄斌卿所杀。又阁部田仰,及义兴伯郑遵谦,因夺寓争哄于殿。太监客凤仪兵助田仰,欲手刃遵谦于殿上。甚至矢炮相加,杀及平民,震惊天阙,人甚骇之。

五月初,进王之仁兴国公。

建言者谓西征奉命久,陞爵多,诸将迁延误事,宜罪伏钺以示警,庶可督促起行。然蒭粮未备,舟车未集,兵帅未选,训练未行,徒冥冥举事,以资谈讥。陈盟入阁,亦主西征,乃定议分水陆二路。以肃靖伯黄斌卿、总兵张名振,从海上入黄浦,取苏松,与太湖合;以平湖马万方监其军。以督师阁部张国维率平原伯姚志卓、张名宿等,从安吉、孝丰出湖州广德,与瑞昌藩合;以方端士果敢有为,加佥都御史,抚治浙西,加兵部职方司主事,监其军。内廷一人主其事。一人主饷。渐有端绪,而警报至矣。北前取沙船,自内河开坝通江,尽数出渡,□声甚亟。其地正对小亹,时各营皆饥,而义兴尤甚。其饷已经定南伯俞玉分取,至是竟有毙者。方议调吴凯兵防守,而已无及。前北抚萧启元初至武林,便欲必渡,为沈舟破釜计。云能渡则渡,不能渡则散。其窥渡之意甚决。又加北来新兵尽至,帐幔弥空遍营,六合塔上下,一望数十里尽白,乃移炮聚一处,对条沙轰雷震天,声势甚盛,上下并急。

二十一日,金火战于昴度,又相犯太阴。

二十六日,太白经天,连四五日。

是时亢旱久不雨,江潮不至,上流涸,北犯富阳,北峰山守将潘茂斌等败走,涉水而东。先是乡民导北渡江,云浅可涉,北犹豫未敢行。至我兵涉者仅及马腹,遂以数百尾渡,从碛谿过江,行十里许,至柴沟营焉。此二十七日事也。

江上方国安兵将皆有家,家于船。二十八日闻报,国安传令二更并船,三更起火,亦愤将士不尽力打仗,皆由系恋家眷,浪言尽杀营头妇女稚子,遂散各营将士。诸营亦不顾命。争挽船入坝,譁甚。威远伯方元科以兵不宜散,又连杀二三人,但荆命已出,不可复止,亦遂遣之。潭头七条沙一带,营头尽散。

二十九日,越城闻报,时江上诸营俱未动,北渡者少,似可并力御止。陈盟犹劝监国作亲征六诏,飞递江干,不意申刻方国安家眷已漫塞越城内外,而江上诸营亦无固志矣。城中于方兵至,知北兵已渡江,争欲去之山间,方兵不容出。

三十日,提学御史庄恒犹覆试诸童,卯刻,监国发宫眷,国安至,犹云守绍。顷之,并监国亦行矣。是日之暮。北兵始至河桥。

先是二十七日,吴凯自台州至,遇变,遂走诸暨,后死焉。

萧山株墅翁逊字大生,向与陈潜夫、熊汝霖共事,至是闻碛溪渡。方氏先溃,江上军无固志,翁扼腕甚。白陈请再视江浒。沿江上下,疾走数百里,壁垒皆空,还谓陈曰:国尚可为乎?南北沦陷,不意又及江东也。皇皇欲何之。我将以钱塘江潮荡我郁愤也。请先辞去,遂跃入大江死。

六月初一夜,北兵追方国安于蒿坝,方元科殿之小江,杀北数人,暂停不前。

初二日。诸暨庠生湄池傅日炯字中黄,走门人何綦炳斋头晏诀,悲歌浩叹,作绝命词曰:国耻未伸,母命如线。势不可为,发肤将献。畜固难存,薙亦羞见。賫志已濡,死不当殓。其母钱氏知炯之殉难也,特来戒其酒,恐人以炯为酒误也。炯受教送母归,冠孝巾,服麻衣,往宗祠别祖父,又归别其母,母躬具酒肴,命幼孙持桨满觞而三酌之,庆慰备至。至未觞,则跪而勿饮,母诘之,则曰:子乐母戚,是弗忍饮。母曰:儿饮,予勿戚也。遂饮之。炯更涤觞酌献母曰:惟愿我母无楚于家,母复笑饮之。母子劝饮半日,炯乃扶母上坐,四拜永诀而出。炯回顾母,母亦顾炯。母又即命曰:儿勿顾。于是竟往江浒。忽忆江中有石名曰乂罗石,其形挺直,其平如削。又高歌曰:世污浊兮湄江清,人善时兮罗石古。惟伊人兮客何方,逍遥此兮石上旅。吟毕投入江中而死。次晨,乃果于■〈义,去丶〉 罗石上获尸以归。

诸暨湄池儒士傅商霖闻中黄死,吊以四诗。其四曰:我门忠孝代多人,清史鸿标蜡烛名。今得吾昆相继美,湄江湄水古今清。又明志诗末有曰:但顾谱书明末子,不欲吾孙说国初。又歌曰:人类尽,三网绝,世尽甘,予心裂,幸父葬,母已穴,妻虽有,固可撇,子即幼,亦难说,正衣冠,笑而诀。又愤歌曰:忆昔高皇我太祖,扫除之功驾汤武。礼乐文章冠百王,纪网法度优千古。贻厥嘉谋淑后贤,代有明王继九五。念我先皇十七年,何时暂解茹荼苦。由藩入践不踰时,逆璫授首威灵斧。亲秉文衡擢俟贤,免税蠲租施利溥。夫何贼寇日交讧,杳无南□与山甫。恨杀八股腐头巾,彼此相蒙成地府。幽暗昏昏扃莫开,贿赂相通拥子母。事君不念地天恩,苛虐小民实如虎。贪儿十万启边关,卖国通天罪难数。呜呼臣已不成臣,闯贼缘何不跋扈。一朝窃发逼神京,果尔诸臣咸拜俛。若无先帝社稷殉,哭杀明朝一代谱。中云、南都建主鲜英明,又值权奸肆簧鼓。耽财嬖色复沈湎,日夜君臣只歌舞。贸官鬻爵不资偕,卖菜佣儿亦膺□。戴天不共置罔闻,政事纷纷日旁午。又云:潞藩一叶仅线线,修斋诵经何其□。冠绅尽是楚猿猴,武弁原来奴仆伙。江东虽小亦可兴,生养教训鲜越佐。拥兵朝夕惟虐民,谁思尽忠报皇祖。致使神州尽陆沈,那讨一块干净土。后云:然而大厦既云倾,一木难为柱与础。况我书生甚藐焉,作辞敢仿离骚楚。惟尝清夜自思维,幼曾读过邹与鲁。兴王后史采民谣,或者不尽废狂瞽。既作歌,不食而死。

初四日,北兵至暨阳。

马士英携家眷匿嵊县大岩山中,居数日,入四明山之金钟寺剃发。北至出降。北尽杀其兵于林中,令骑一驴之台州招降方国安。国安已渡黄岩,与北隔江,北白标先至,方元科欲尽杀将士妻妾,决死一战。国安犹豫不忍。北兵抄出后路。马士英适至为先容。诸军一夕圆帽成发监落,头尽白,人尽清矣。方国安出,方元科等亦降。

鲁监国浮海依肃靖伯黄斌卿,江上熊汝霖、郑遵谦、钱肃乐、冯元飀、沈宸荃,及平湖马万方并张肯堂、朱永佑、吴钟峦等,相继共依焉。阮大铖早与北通,北以内院处之。至是竟出。

兵部尚书余煌,字公逊,号武贞。先乙酉六月,北檄诸绅朝见,余独不往,书数语曰:膝不可屈,发不可披。飘然乘风,孤竹之遗。复遗命不择美木,以先帝后不即梓宫,两尊人皆杉槥耳,殓以时服,祭以小腥,不作空王事,不祀乡贤,不刻文集,不求志铭,不从形家言。石碣上止书明高士余武贞墓。至是初四日到渡东桥,命仆以绳系身,曰俟气绝,即移尸在岸。仆收绳急,余不死。喘息少定,开眼叹曰忠臣难做,复跳入桥下,乃死。

山阴朱玮,字鸿儒,年二十四,兵溃,从父祖避兵梅里尖墓所,辄正壁坐泣。间语曰:人畏兵,我不畏也。家人疑而防之。初四日,故称剃于招提,还舍,整衣冠,书箑,逸去。其家索之,林舍俱无,走野扣灌夫。灌夫曰:顷见少年望墓再拜,直往河上,迹之乌有。父号于塘曰:明将徙家于项里,宁守魄以罹祸,抑弃骨以远难。三号涌而出,角巾僵立,有似生焉。

山阴文学范史直,字域之。原名于晋,负石投江。初五日,监军御史陈潜夫字元倩,旧讳朱明,兵溃,归寓小頳,作绝命诗曰:万里关河群马奔,三朝宫阙夕阳昏。清风血泪苌弘碧,明月声哀杜宇魂。白水无边流姓氏,黄泉耐可度寒暄。一忠双烈传千古,独有乾坤正气存。同妻妾孟氏赏月于村之孟家桥,两夫人先联臂而入于河,然后先生从焉。观者数千人,先生犹与两岸人拱揖而别。

御史何弘仁血诗题壁曰:有心扶日月,无计巩河山。化作啼鹃去,千秋血泪潸。殉难于旅邸。

御史沈履祥督饷台州,北兵至,送监国入海,同总兵张廷绶、李唐禧入山。当事询知,逼薙不从。诗四首失。受刃死。张、李亦不薙,同时殉焉。

兵部职方司主事沥海所高岱。号白补,次子绍兴庠生高朗,字子亮,同欲殉难。朗肃衣冠泣拜曰:儿不能待,当先期以俟。白浦瞠目送之曰:尔能先我,尔能先我。朗命仆驾一小叶之海口,翻跃入涛,仆力援不能解,因囓其臂,痛甚乃放,岸帻浮去丈许,复跃以手捞。整帻而没。白浦捞尸殡讫,遂绝粒,犹饮汤水。至七月,闻朗生遗腹子,甚喜。欣然命取酒三杯饮之,自后虽汤水亦不入口,饿而死。

礼、兵二部尚书詹事台州临海陈函辉,字木叔,别号椒道人。生时,太封翁梦杨椒山先生降临,故字号从之,号小寒子。乙酉六月,举义台州。丙午五月,事坏,入台之云峰山。其峒岏有碧潭,愿为止水,谢而作诗曰:骚经何必读灵均,山鬼空潭啸旧臣。落日湖边芙草冷,城东樵者是前身。又曰:眼见两都轻一掷,孤鸿何处觅安巢。初九日,作自祭文。为乙酉六月以文自祭也。其时祭之而不克死,投水者一,投环者再,逮赴槛车者数数矣。遇监国立,遂破家起义,同志者共十五人,赖高皇帝之灵,佑我哲王,誓师于越。张、王、熊、吴诸文武相与夹辅帝室,如支覆屋,仅及一年,天不祚明,闵凶复告,播迁出走,予依依内殿,主上命从小路前发,急走还寓,见诸仆已携襆被出,驰至五云门,目睹陈、谢二相公皆被截回,遂转至稽山门,士女流离,逃兵载道,干戈刺体,即自问道过上若,穿岩岭,下潘墩,抵天台之远村,道经寒山古寺,于洞侧遇一老衲,谓居士识本来面目乎?生死,释子看得轻。忠孝,儒门看重。尔二事皆了了,亦可以掉臂竟行矣。予拜受其言起,而忽不见,恍然与素心合,复从何彻龙潭,于小海门问渡,黎明抵台西郭门外,而各营焚劫,城门尽闭,咫尺不能谒天颜,哭而入山,因得至云峰读书故处。此予缘也。亦予命也。山上有池,可以殉国,人恨不得其死耳,为本朝死,为故君死,为寸丹死,为见危授命死。夫子曰:守死善道。然则此日之从容就义,体受全归,亦孰有善死如予者乎?空山无棺,白茅可束也。空山无人,山鬼可招也。空山无葬祭,麦饭可供也。予自甲寅读书此山,与湛明大师外往还三十年,今湛明以四月先逝,塔于是峰之腰,予以六月殉亡,埋于是峰之脊,亦如远公渊明了元东坡,可以相视无愧。客冬出使温、处;读先正尊乡录,宋之亡也,吾台死难六人,以王琥为最,而不仕者至数百人,靖难之变,王叔英、卢元质诸君子称八忠,而方先生以十族湛夷,此古今第一烈性男子,每尝拜其祠下,阴风飒飒,今亦可以追随而无憾于心矣。顾所愿慕者彼樵夫也。夫不知其姓氏,■〈疒〈癶上土下〉〉骨东湖,予自誓孤肝,流尸峰沼,魄沉于渊,魂升于天,意犹恋此名山。自兹以往,一坏之遗骸在丹碧,尚诩乎本朝。迨夫天下既平,悯忠不少,后之好义君子,予筑土岭上,肖像高山,庙貌长存,僧伽共护,则羊公有言,吾死后魂魄犹应登此山也。况乎埋骨栖身于古佛山灵之侧者乎?吾作此文时以代祭也。惝恍写成,不暇增饰一言,点染一字,但知写我平生一片心,世缘已断,爱河已离,亦无依恋,亦无罣碍,亦无恐怖悔吝。此一潭水,明月在天,世世生生,长伴禅林钟磬声,后之诸友与两儿来哭时,可以此文写一通焚之墓前,再以一通质之天下有心者,夜即宿湛明禅师房内。漏下五,作六言绝命词十章。序云:乱离无诗韵,皆信笔口占,将死才尽,亦聊以告天下诸同志云。一曰:生为大明之臣,死为大明之鬼,笑指白云深处,萧然一无所累。二曰:子房始终为韩,木叔死生为鲁;赤松千古成名,黄蘖寸心独苦。三曰:父母恩不能报,妻儿面不能亲,落日樵夫湖上,应怜故国孤臣。四曰:臣年五十有七,回头万事已毕;徒惭赤手擎天,惟见白虹贯日(前有白气。直冲肩舆)。五曰:去夏六月廿七,今岁六月初八;但严心内春秋,莫问人间花甲。其六阙。七曰:斩尽一生情种,独留性地灵光。古衲共参文佛,麻衣泣拜门皇。八曰:手着遗文千卷,尚存副在名山。正学焚书亦出,所南心史难删。九曰:慧业降生文人,此去不留只字。惟将子孝臣忠,贻与世间同志。十曰:今日为方正学,前身是寒山子。徒死尚多抱惭,请与同人证此。又别亲友诗:故国千行泪,孤臣一片心。诸僧索遗言,走笔留八十句。中有:叔世君臣薄,其道变为市,麻衣不草诏。所争惟一是。东湖樵夫亭,芳名佩兰芷。头白谁百龄,汗青自十纪。又作小寒山子云山埋骨记曰:此一副骨头,半生肮脏,百折英灵,只成就一个寒字。山寒而龙蛰之,人寒而星岳依之。归骨兹山,其天定也。记予自甲寅始读书山中,五月披裘,闻钟发省,昕夕相对,恒得湛明诗以寒印其寒,如寒潭之印秋月,而今间关重茧,只身归家,家园付之一炬,寸丝不挂,缾粟多捐,仅有古寺旧友诸衲子,为之诵经下锸,而二三义仆辈感主人之死国难,痛哭再拜,以寒泉一勺奠之,妻孥散亡,世缘已断,不殖不封,无烦改卜,以此贻同好,待我儿见孤臣魂魄之所依,与兹山相终始外,有豫知后来启棺视殓者为杨衙官,与书一纸,且赠二金,置佛炉下,自书神位,肃冠服遥拜君亲,乃拜佛像,投寺门池中,不死。起而索卤,又不死。起而复命诸僧绕佛前环诵,身坐湛明和尚故禅榻中,自经死之。一手握尚书印,一手握扇及素珠。此六月二十三也。其笔砚书纸皆命置棺中焉。

阁部金华张国维,号玉笥,兵溃归,有绝命诗三首。一曰:艰难百战戴吾君,拒北辞唐气属云。一去仍为朱氏鬼,英灵常伴孝皇坟。二曰:一瞑纤尘不挂胸,惟哀耋母暮途穷。仁人锡类应垂泽,存没衔恩结草同。三曰:夙训诗书暂鼓钲,而今绝口不谈兵。苍苍若肯施存恤,秉来全躯答所生。自缢死。

阁部金华朱大典。号未孩,乙酉,北兵至杭,退守金华,方国安渍师欲入,先生不许,相持久,国安精锐,大半耗于城下。金城得全。以是国安陈师江上,朱师不出金城一步,祗自料守备之具。至是国安降,欲首先效力,导北兵以大炮攒打。七月十六,城破,屠城,朱合家焚死。

金华总兵山阴吴廷璿,字瑞玉,赴火死。先是吴与夫人傅氏约,城陷以手帕为质,至是手帕来,傅氏亦自经。

武绅徐日舜号五人,西安人,向累功至贵州游击,监国授扼华军门,城将危,犹巡城。被获,大骂,穿舌而死。

金衢兵巡道黄金钟,七月二十九攻城,八月初二城破,被获不屈,骂而死。

楚通城王,城破被获不屈。云:金枝玉叶,惟有死而已。杀而死。

江山知县方召□,直隶宣城人,平时轿前两牌。云:不受钱,不惜死。北兵至,正衣冠拜阙,怀印投井死。

衢州通判谢□□,城破,正衣冠自缢。

兴国公王之仁,号九如,江干事坏,驾船驱家眷入海,穿蟒衣,乘大轿,直入南都,田事使人押。王笑曰:谁使吾来,吾欲死得明白正大耳。押我何为。谈笑从容,出入自若。衣冠不薙。有绝命诗二律。一曰:黄沙白浪起狂飈,力尽钱塘志未消。半世功名垂马革,全家骨肉付江潮。诗题四壁生如在,大笑秋空死亦骄。三百年来文字重,祗今惟有霍骠姚。二曰:通济桥边独步时,国门惊见汉官仪。欲将须须发千古,拚取头颅掷九逵。死后只应存剑铗,世间终是有男儿。瓣香拈起寒霜劲,白日含愁不敢悲。杀于南都大中桥。从事八人亦俱死。时人以大中桥改为大忠桥。

一年之中浙东情事大约如是。其一代人心风俗,概可知已。又有海外舟山闽中事蹟,当另录以续入可也。兹不赘。

●宁海将军固山贝子功绩录

钦定四库全书提要

宁海将军固山贝子功绩录一卷,不着撰人姓名,所记乃惠献贝子富喇塔讨逆藩耿精忠,由台州进兵之事。富喇塔为追封贝勒篇古子。康熙十三年,耿精忠据福建反,圣祖仁皇帝命喇塔为宁海将军,同奉命大将军康亲王杰书统兵讨之。是年至台州,破贼于黄瑞山,又连破之紫云山、九里寺山。十四年,败其众于黄土岭,贼将会养性乘夜遁去;遂复黄岩县,直取温州,浙东底定。其详见宗室王公功绩表传及八旗通志中。是书盖即台人所编,自十三年四月耿逆初判,至十四年八月贼党自台州遁还温川;凡所闻见,各举崖略,随条记录。贝子以懿亲受寄,尽瘁行间;剿逆绥良,勳猷懋着。其间战功次第,自不若国史所载,见于奏报者,尤为明晰赅备。而贝子抚恤军民、安辑士庶以及运筹决胜之实,闾阎传述,睹记颇真;以与本传详略相校,亦时有足资参核者焉。书前原有纪略一篇,别记贝子台、温二郡战绩;又抚嵊事实一篇,纪嵊县土寇应贼,贝子遣兵讨定之事,俱不言何人所撰。又平闽功绩闻见录一篇,为闽人金泳所作,乃记贝子自浙进兵平闽之事。其文亦颇详尽,谨各仍其旧,附录于未,以备互考。惟原本各条下俱缀以七言绝句凡九十六首,词旨浅俚,无关考证,并从刊删云。

■〈王界〉国朝滇黔平西王吴三桂、粤平南王尚之孝、闽靖南王耿精忠,康熙十二年奉召入觐,当年十月,吴三桂抗命反。尚王亦反,耿王于次年三月二十四日叛于闽。

耿逆叛,即起兵寇浙江,衢州所属常山等县失陷。时总督李之芳,力为扞圉。耿逆遣伪左军都督曾养性,由福宁州而来,将士献城,总兵吴万福合家受戮。

十三年四月间,曾养性率寇经温州,平阳县游击司廷猷献城,逼温郡,总兵祖宏勳、城守副将罗万里、副将杨春芳、游击魏万侯等战贼败绩,温郡接壤黄岩,黄镇阿尔泰频羽达督抚两台,交移提督塞白理亲援。

五月二十二日,宁波提督塞白理率兵自宁抵台,赴温进剿。塞体肥胖,惮于鞍马。至临海桑洲,浅濑平滩,塞藉舟筏不备,希嗾巡抚劾台守高培不遂,不得已乃从宁海薄台。才千余骑,颇不驯服。所至索食,甚于索逋,民难于供应,恣其骄横,群向塞愬。塞置不问,延缘多日方行。

六月初九日,寇陷温州,总兵祖宏勳、城守副将罗万里开门降贼。城守副将杨春芳、游击魏万侯、温处道陈丹赤、永嘉知县马皆死之。

塞白理师援温州,日行三十里,至则已踰五日之期。缘塞有幕掾,素与闽寇交密,早与寇订约,勿犯宁波,俟事平传檄可定,故尔后期。及塞诣温之馆头地方,不渡而还。温州遂陷。后掾冒军功,即补官东粤,索塞厚赆,不予,掾持塞短,塞怒羁其家丁五人,手刃其三,腹将苦谏乃止。由是,塞之妄行无忌,声遍浙东矣。塞于是月十八夜经台,即抵宁波。

二十七日,金华山贼陷仙居,知县郑录勳、副将汪国祥内外夹击,贼寇李云就擒斩之,余党潘、蒋等仍潜匿于山谷险峻之处。

二十八日,杭州驻防都统周云龙带满兵到台。

七月,寇逼乐清县,不战而降。乐清乃温郡北邑,至大荆七十里。大荆至黄岩亦七十里。八月初二日寇遂逼黄岩,屯扎南门外羽山。太平、黄岩乡村,男女奔窜,已受胁制。

八月初三日,总兵阿尔泰,尽部镇标兵、城守兵并象山、新昌二营调至兵,于是日出战南门外大败。

初,曾养性在温,黄岩城守参将武灏阴已纳款,阳修濠沟,假为备御。迄寇屯羽山,薄南门,城下旌旗蔽日,镇标兵、城守营兵与象山、新昌援兵约五千,阿镇欲决死战。初三日,强灏同赴敌,贼势披猖,莫敌遂败,折卒一千五百余人,诸将仅以身免。时灏主降,尔泰欲撤营奔台,为灏所制。黄人汹涌,乘文武官聚议于东门之祠山殿,士民沿街塞道,长跪乞命,求为保全计。尔泰不许降,遣蜡书驰报台道提督都统救援。周都统遣萨克苏部满兵三百至黄,尔泰恃心膂,拨守西门。阿坚意死守。

八月初八日,城守参将武灏开东门,三门降贼。武灏早与贼通,因满兵守西城,寇从西城杀入,满兵即与巷战俱死,仅留二人匿城内三清桥陈孟玉家,得脱。萨克苏目刎。贼前军都督李长春亦被满兵击死。是晚,尔泰左右皆离叛,尚宿南门较场,拥数骑将归署,灏挟之偕降。养性待尔泰以甥舅礼,改名刘建中,为定远将军。黄岩知县熊兆升,江西丰城县人,不肯仕伪,以伪定远将军祖宏勳、豫吏仇维贞管县事。城陷之后,人民流亡,市井邱墟,所有民居,俱贼占住。富者勒其供应,贫者苦于力役,遭伪苛政,酷虐非常。

伪都督曾养性统群寇屯扎黄岩南门外羽山,设大红哆罗帐房十余座,称为大营盘。中前后护卫皆严。每日率群寇在城东郭外二里许饿虎山脚操练阵图。新降士民俱着割辫蓄发,裹以网巾,使用铜钱,从闽省搬运。内铸裕民进宝。有土屿一乡民,不肯要钱,即斩于市。

伪将军朱飞熊,闽人,系水军都督,枭獍无比,每赤足不履,驾大■〈舟宗〉,联络大船,自海门排至黄城北门外浮桥。飞熊系听曾养性节制,不时赴曾养性营盘,商酌机宜,至则有少年健儿五百人跪之,唤曰儿子,皆服大红哆罗呢短甲,遍体照耀,寇容可畏。

阮姑娘,闽人,乃系婺妇,性最凶残,亦带水师寇吾营。此妇威猛莫伦,举步如飞,遇夜恐人行刺,独宿桅斗之上。部下之寇,皆熬煎桐油,磨炼两足。有赤脚者,有穿名铁草鞵者,怒即杀人;水师时本妇,辄为先锋。

九月二十七日,伪都督部寇半从黄乡西度,度城岭、楢溪,驻劄郡城兴门外江南章家溪等处地方。祖宏勳、阿尔泰部寇半从黄北乡度黄土岭,至郡与养性合兵,分三营盘。曾养性居中,祖弘勳居左,阿尔泰居右。养性营盘后有刀斧手五百,分布左右,名曰后墙。

十月初十日,都统伯穆赫林吉尔塔布、提督段应举、塞白理等,率兵过浮桥,战于长天洋,败绩。渠帅曾养性侦王师之将袭,夜半整众以待。我师由浮桥登陆,甫冲锋而满兵接战,贼兵两路,一由紫沙嶴杀出,一从江岸杀来。我师急回,贼已将浮桥砍断,且马向不善渡津梁,负伤者十之一,堕溺者且十之四。惟台协中军马龙鼓丝旗趋云峰山下,抄贼后尾,踊跃。移时,寇恐,空国而至,悉众来援,战可一更,逃归数百人。龙徐自将所部,突围踰护郭岭,渡七里江,带残兵归郡。时居民登高远望,但见宵火烛天,哭声震野,几以是夕陷郡城,贼众唱凯歌班师,金鼓欢呼,琅琅动勳。

十四日,仙居又陷。先是,仙居为山贼李云所破,知县郑录勳、佥书汪国祥已经恢复。缘周都统援台时,带满兵才七百人,其半歼于黄岩,仅随身三百余人,闲身羁旅,树立情浓,遂赴仙居,欲图进取。不虞寇皆闽人,为魁首者朱福等,强悍十倍于周都统;在仙数失民心,竟有投牒渠帅数愬之。未几,寇榜周罪状通衢,即遁回郡,遂弃仙居,知县郑录勳抱印趋杭。

十五日,收阵亡尸,天洋之战,本出有心,转成挫衄,然悔无及。寇亦微有恻隐,不忍颠越尸伤。于十五日,在西岸各树标,听亲属识认载归。一时郡内通衢僻巷,无不焚兰热桂,腥血风回,闻者欲呕,荐死悼亡,悲号日甚。

自郡南为贼所据,沿江六七十里,如章家溪、龙潭嶴等处,俱筑土囤,与我师隔江而守。又水师贼将朱飞熊,将大■〈舟宗〉战舰一带,沿江停泊于涌泉、新亭、后泾等处。至我师俱从西北陆路坚守,提督塞白理等领兵守东路蔡岭、龙王山等处,坚筑石城,安设炮位,以通宁波大路。都统周云龙等领兵守白塔了、倭山、后岭及西路松山,留贤等处,俱布置营盘,排筑土囤,以通天台大路。

布置各营盘,开掘深濠,暴露朽骨,过者太息。

伪总兵朱福,既据仙居,遂领贼众出天台大路,以断粮草。仙之西北,接壤天台;若横水、紫凝诸村,贼踪游奕其间,时屯于天封寺,寺创于唐,制颇宏敞,遇官兵辄拒战,我师竟为所败,粮道遂绝。

二十七日,都统周云龙议屠台郡。台道杨应魁力争而止。周都统以贼东西搭造浮梁,急图攻城,城内惊惶,俱欲逃窜,且屡战挫败,满兵全活无几,绿旗逃回甚众。疑台人与贼暗通,遂议屠台,以守新昌。赖杨应魁力主不可,以台为宁绍门户,台失则浙东皆为寇有。周云龙又以粮道既绝,贼势猖獗,急不能守。应魁厉声疾呼,指文武满汉官兵,谓朝廷封疆,寸土难失,若见危辄弃,要我等何用。满汉军民,咸推为是。先,周都统弃仙居时,应魁争之不能,备将仙居若弃,必致为贼所据,断我粮道等情,已密启大将军康亲王,暨宁海将军固山贝子览启,深器重之,以将来计,全台者,必是人也。又应魁到台时,至绍之嵊县,被山贼数万所困,应魁竟以防卒数百人杀出重围,人咸服其智勇兼备,无颉颃者。

十一月初四日,宁海大将军固山贝子提师援台,百姓顶香,跪迎遮道,延袤六七里外,俱告以荒乱惨伤情形。贝子恻然动念,慰以不必惊惶,自有平寇之策。贝子之莅台也,公听并观,不徇偏见,功疑惟重,罪疑惟轻,于文员诹以土俗民情,于武职每察以树功效力,揣测多方,徐施方略,井井有条,备言天封战败,非诸将之怯,乃三军之饥。即下令慰谕,椎牛酾酒,大行犒赏,谕以务必坚壁固垒,慎毋轻举。自是,诸军皆按甲不动,军容肃然,民亦赖以安堵,秋毫无犯,各得安业。

先是,安设各营盘,东尽羊拇坦,西极留贤,毗连三十里,所有民间坟墓,俱被开掘濠沟,骸骨暴露。贝子莅台,经过营盘,见之,不胜哀悯。留即传谕诸军,嗣后不许摊掘民莹及砍伐松楸,违者按以军法。又前殉陈之人,远乃辽蓟,近则京口、杭州等处,亦即谕下,给以运费,令子弟为其父兄,仆从为其家主,即将骨骸舁回,各遂首邱之望,仁哉!贝子真泽及枯骨也。

会当风鹤时,人人自危,幸贝子到台,镇静调度,大慰士民,云霓之望,亡魂得以安土,其恩更莫大焉。

初十日,倍饷给山营诸军,陆营诸军依山戍守,渐偪沍寒,各有怀乡之思。杨应魁察其意,启于贝子,即下令谕倍月饷以给之,欢声如雷。

十二日,发台协官兵,交监司杨应魁推问,周都统以台兵与寇通,疑终不解,启贝子,以发问。台副将秦宏猷向框梗概,通贼并无实蹟,应魁以诬启。贝子素信应魁公忠,其疑顿释。贝子令谕邑令王铸鼎,按地召集乡兵之首趋辕下,饷以酒食金币,试有膂力者,给以练总劄,暇则互守御,有事则导官兵先行,既为杜奸之计,复得地利之宜;军前竹木,动需千百,有司檄练总按户分任,克期以交,时称便焉。

王师压境,度支靡常,然非径渡灵江,莫由陷敌。贝子檄同知祖进朝,即西门厢房为船厂,董造江津为上舟驾梁。

续演水师于东湖,贝子恐水兵未谙,无以迎敌,遂令演习;檄有司募水手操舟,演于东湖,战舟遂成阵势。

舟泊城南金鸡岩,夜为江流暴涨所驶,失去一半。贝子惟邑令是问,令责管舟民户,愿觅舟赎罪。贝子笑许之,乃披蓑笠,偕水手沿江号哭,见舟所在,哭益惨。盗诘之,还以原船,亦贼心变为菩心也。

二十七日,增白塔汛戍兵。白塔寺角枕灵江,与了倭山密迩,前拨守兵无多,恐为寇所据,北阻饷道。贝子允裨将议,晚引步卒五百协防,朝仍掣回所拨之兵,皆绿旗也。

十二月,大雨雪,军马皆饥,军中斗米三百钱,束草钱百文,重价无由购。自黄、天、仙三邑为寇所据,在地粮草已绝,大军所需,俱从宁波,由桐岩岭运至台城。

贝子莅台后,领满汉大军不下十万,月支动辄三万七千余,费苦不赀,诸将急欲议战,贝子弗许。

初二日,贝子以岁逼年饥,民不聊生,传监司杨应魁、郡守高培、令王铸鼎,转传缙绅,议法赈济。贝子当发银四百两,谕台道守令酌量捐赈,并劝有力绅衿,亦行倾助。在天宁寺煮粥救济,岁尽而止,饥民得以存活。

二十四日,贝子令各练总乡兵暂回卒岁,谕尔等俱系乡人,届在岁暮,父母妻子,倚间而望,每名给银一两、米三斗,即令回家。各乡兵感恩无地,愿效力弗去,贝子嘉悯之。

乙卯康熙十四年春王正月朔,贝子率百官朝贺,礼成,命坐赐茶。

新正,大雨连宵,军皆苦之。

十四日元夕,禁庆赏。贝子令守令可传谕士民,大寇对垒,防范须严,虽值元宵,不得庆赏。

十九日,沿江春草方绿,牧人驱群就食,贼误为兵,驾船努力来御,飞报贝子,遣兵急迎,贼已退矣。

都统周云龙,自带兵来台,贝子察其有建白,素不惬意。周亦自知无所树立,殊苦岑寂,竟于别郡,觅美人,匿军中,侍起居,后周知贝子风闻,即遣去。贝子查无实迹,又加严饬,周始悚然。

周都统陨于七里崖下。是日清晨,烟雾迷离,寇疑有警,隔江发巨炮。周都统适单骑自松山回,经七里,地势窄狭,飞弹击岩石,回中周左耳,随陨马下而卒。天乎!寇乎!

二十三日,贼水师都督朱飞熊弟朱光祖,带兵一百余人,战船三只,投降。将伪都督劄缴上贝子。贝子纳其降,赏以功牌,安置蔡岭营。

二十四日早,各官启见贝子出,独留台道杨应魁、仙居令郑录勳,商酌机宜。

二十五日,遂拨兵进剿。仙居郑录勳,密遣牌一面潜行,知会仙居大路居民,速即搬移,大兵不日接临,恐殃及无辜。贼朱福、建必中等屯扎在城,知我师进剿,速报曾养性,又遣伪总兵蔡玉树,领贼众二千协守。

二月初一日辰刻,郑录勳为乡导,我师统满汉兵克复仙居,攻败之,余贼杂民处,黑白难辨,横罹锋镝者,不知凡几。先是,贝子以仙居要地,今为贼所据,游奕天台地界,不时阻我粮道,深为可患。故于二十四日,独留杨应魁、郑录勳等共议恢复仙居,指画甚善。

初一日,一举即报捷音。

初四日,贝子谕台道杨应魁,查有贼踞城池,能预为投降者,免其诛戮。如有拒敌者,一概不留。妇女给军。此本朝定例然也。但仙民因我兵撤回,被贼迫胁,实非甘心从贼,与他城失陷不同。原其初情,深有可悯。该道即谕知县郑录勳,查明妇女,果有本夫及至亲愿领回者,该县禀明都统,即许准赎,为此特谕。

初五日,寇营小两山。

初十日,贝子令禁牧卒,不许扰害村间。

清明,不禁民人出城祭扫。

二十九日,水寇大■〈舟宗〉,陆续进泊小两山,议者思效火攻,二、三两月,归燕不巢而去。是春,燕自南归,暂泊梁间,终春之季,不复葺垒。哺雏岂畏兵乎!

总兵阿尔泰,虽则降寇,志图复雠,遣一技勇号周千筋者,持蜡丸三颗,泅江欲入城,启贝子,致监司杨应魁与其随征子夸蓝大,被巡江寇兵夜于江面逻获,解寇帅伪总兵崔,转解曾养性发之,知其约于三月初七日决战。养性当将尔泰拿解耿逆绞死。又如其字样,另写血书蜡三函,别遣腹心来投,改约以初十日出兵为期。尔泰谋为内应。养性随将章家溪大营盘群寇添入小两山营内,预为准备。贝子监司平素慎于行兵,动谋万全,早信尔泰无从寇意。其子又在麾下,故一时莫察。先令水师提督常进功,舟师进发海门夹攻,竟于初十日夜调满汉兵丁进攻小两山,转为寇所败,计折满兵三千余,汉兵亦如之。我师大挫,是日为立夏节。

十七日,海战大捷,我师未攻小两山,时贝子先令提督常进功,带满汉水师进发海门。是日早,寇首朱飞熊辄以身与官兵御,胆悍异常。常进功所携枪手三百名,素号谙练,迎敌时百发百中。战日亭午,炎气蒸人,飞熊岸帻,手持双戟,跃入我舟,欲刺进功,被用鸟枪中额而毙。群寇遂败。水军功成奏捷,贝子大喜,于邸第开讌行赏有差。

十九日,贝子命祖同知抚恤仙居。

二十日,贝子由东门出,巡视各营盘,晚从西门入,见郊外田尽荒芜,不胜扼腕。次日,传台道杨应魁,面谕米价腾涌,转输又艰,食乃民天,可即示各乡兵速回,及时播种毋荒农业。

四月初旬,贝子移邸第于白云山。初,贝子莅台,驻城心叶宦宅,寇炮日从城外击入,于贝子第内,更多震垒,故移至城北白云山下杨园,攻击如前,监司杨应魁,启贝子,言城中必有奸细隐匿,故贼炮因所居对发,遂严谕各文员,细加察访,获得奸人王从龙,搜出伪劄,系寇腹心,前已谋入贝子书记,并土宄邱文挺等数人戮之于市。内有生员叶大魁,系从龙主歇,实不知情,背绑视其行刑讫,旋即放回。嗣后军机密不复泄,防范更严。

十二日,水师常提督,自海门领师回营,藉赛愿为名,日演戏营中。贝子闻知,传谕责其放佚,以肃军心。

十六日,贝子亲临教场看兵。先是,贝子因春雨连绵,甲胄霉烂,器械锈湿,令各营将主将满汉弁兵挨次调拨入塽城看验。自十六日至二十七日止,每日亲下教场,细加点阅,队伍整齐,军容肃然可观。

五月五日,贝子令听军中酧酢。

二十八日,谕监司杨应魁、副将秦宏猷,遍视各营盘。凡屯扎卑湿之地,俱着就近移入垲处,以免霉气薰蒸。

六月初四日,贝子令传满汉文武各员,凡有割辫民人,听其往来入城贸易,不许盘诘。先是,贝子商之监司杨应魁曰:自统军以来,所有市贸以供军需者,已严谕满汉兵丁,不许短价强买;一粒不取,寸草莫拾。今访得军中需用物料,腾贵非常,其中必有阻碍。杨应魁即启云:郡中需用百物,半产自天仙及黄岩沿海地方。今居民俱被寇胁割辫,仙、天虽已半复,民人尚不敢入郡,故贸易无多,需用不给。自贝子谕后,其远近逃窜者,相率来归,不绝于道。斗米尺布,俱负戴入市,城中大有起色。

仙居,天台二县,自寇曾养性逼台郡以后,山贼蜂起,俱假大寇旗号,遍满天、仙乡村。幸贝子恢复仙居,山贼惧战星散。有洋梵地方居民七十余人,被地方出首,诬为真贼。贝子发满帅与杨道研讯,以无器械为据,难以悬坐,启贝子,概行省释。

又沿江海东路大芬、泗淋数十里地方,时有寇船挨岸停泊,在地居民,为贼所制,逼勒粮饷,居民无奈供应。有启贝子请屠之者。贝子以事出威胁,非其得已,令监司杨应魁访实,如果情真,拿为首者正法。后杨应魁以地民居近沿海,与贼密迩,且官兵遥远,救援不及,民又以自保身家计,首从无可区别。贝子云:通寇法虽难贷,然则将如之?何应魁启以大寇在境未除,居民多乃无辜,概得诛之,似觉不忍。贝子大然其言。云:尔先得我心。今尔以片语全活数万生灵,其功德可与尔均之矣。即遍令满汉各官,此后如有不轨之徒,自能廉访得实,无许尔辈妄启,以致反多滋累。

六月间因仙居已复、贼寇已遁,路无阻隔,粮草转运甚便,俱已充足。满帅启议进兵,贝子以时当酷暑,难以兴师,不许。

七月初旬,贝子传谕台道,以天气渐凉,兵屯已久,所属将领,以师老纷纷议战。今何法可谋全胜?前据仙令郑录勳启称:仙有别径,可通黄岩,以抄贼后。但事乃走险,虽曾密差乡导,将地图绘来,了然在目。又经斟酌再四,惟应否可行,必预谋出万全,该道可托奉令以巡视各营盘为名,将图带去,与郑录勳备相妥议,并亲至该县前所启别径地方,度其形势,于地若利,即启明候夺。

初十日,监司杨应魁奉贝子令,从仙居看各营盘回,遂传满汉将帅议战,自早晨入见,至夜半方出。

十五日,遣满帅穆都统等统大队大兵密从仙居至茅坪岭。于二十八日,抵黄岩地界,经凉篷、宁溪、乌岩,尾贼之后。贼和,大恐,计无所出,于八月初七夜尽行拔营往温州。其半从海开驾船而去,其半从陆路而去,皆罄垒夜奔,而自相蹂杀,过黄在县经宿一夜即行。

初八日,贝子尽提台郡满汉兵马追至拗岭,驻扎至十四日,至黄岩又追至乐清、温州,台州围解。自寇曾养性暨水军朱飞熊部众寇逼台郡以来,号称十万,黄、天、仙相继沦陷,兼之遇岁荒歉,土寇蜂起,人则蠢蠢,势则汹汹,若有不可终日者。今一旦荡平,固我台人之幸,实赖圣天子之福也。

初贝子莅台,值太寇逼城,乃不动声色,惟急以抚恤残黎为先务,且深知监司杨公才识超迈,可任器使,凡钜细机宜,无不相筹画,而杨公又宏毅练达,兼以公忠平恕,无一念一事不切民生。贝子内则寄以心膂,外则视为手足,遂能赞立奇勳,解我台民倒悬,出水火而登之衽席。贝子诚为福曜,而杨公亦实福星也。

康熙十四年八月日纪。

贝子战绩记略

康熙甲寅闽变,四月至平阳,游击司廷猷缚主以献,引伪都督曾养性、副都督吴长春、伪将军朱飞熊盘踞平阳,潜师渡飞云江,逾桐岭,温镇祖宏勳已私通之,佯遣副将杨春芳、游击魏万侯与其子栋俱战没。春芳得脱归,贼遂进屯郡西山。

六月初一日,宏勳集文武于大观亭议降,巡道陈丹赤抗声不屈,与知县马■〈王界〉俱被害。宏勳令其党高陞、李国才等开门迎贼,遂入城,胁民翦辫。加宏勳为安远将军,添辖伍营总兵;以平阳副将李宫墙改授参政,兼摄督学事。聚众十万。

八月往攻台郡,乐清城守苏木代死之。时,贝子振师救护台州镇,扼沿海诸逆,纪律严肃,指挥攻贼,歼吴长春于黄岩;朱飞熊水战,弹中胸亦毙,贼势遂阻。贼屯城外,犄角一载,会贼军需不继,又数战不利。十四年八月初八日,遁回温州。贝子统满汉官兵追蹑其后。十九日,至乐清。先是,乐民惊避,邑中无人。又值霖雨旬日,海上皆为寇船,大兵无由到府。于是,用乡导夏君周,从柟溪沿山出青田,渡江抵温州。贼由上塘抵御,贝子预令伏兵三百余名,藏之宝胜寺内,大兵佯道至绿嶂地方,贼尾追近宝胜寺,号炮响处,伏兵奋击,杀出截住,石甲湾贼首尾不能相顾。时,九月初三日,大潮汐候,贼披靡溺死石甲湾及死伤者,不可胜计。贝子率师越和岭,至威宁浅滩,扎排过岸。时贼艘自郡港起,麟次至青田港下,我师用明攻暗度之法,命乔千总带数百兵骑在下冯山上鸣金不绝,若有安营不前之状。贼了望信为不复进攻,不知大军已潜入溪口、白括一带,直屯郡西山,势已扼其项而拊其背。贼惊恐,退据郡城,侦有内变,磔春芳并江心寺僧三人,置伪户曹、员外郎、司务等官,铸裕民通宝钱。晋宏勳定东伯,擢孙可德等为亲军都尉,协守屯郡邑。我师抚剿并用,遣诸生侯醇招抚。死之(?)。贼昼夜修砌城垣,开浚濠沟,外筑木城,每日炮弹雨下。

十五年二月十六夜,曾养性、祖宏勳发兵数万,水陆齐犯。贝子授官兵与夸兰大丹母布等,杀败贼兵,炮打沈贼船七只,杀贼七百有奇,溺死不计其数。于二更时,贼用火逼攻西山,贝子亲督大兵,酣战至天明。满汉官兵,奋力追杀,贼众大败奔逃,我师追扼将军桥,贼众争不能渡,尽堕水中,水为不流,杀贼二万有余,得军资、器械无算。曾养性几被擒获,坠马浮水,争命入城死守,再不敢出。

夏五月,天气炎热,饷运维艰。贝子令暂回师处州养马,俟秋高再举,拔寨起行,沿途步步为营,斩贼于毛羊渡,击贼于临福山孤溪口,更束草为人,衣执如生,排立空营内,将数坏炮填药安线丈余,线未燃火,则摇旗以疑之,约军行数里,线已燃火,则雷发以惊之。贼疑有伏,遂退回十余里,我师按辔全归。

六月,至处州休养士卒。

至八月,贝子命师进战。八月十八日,自处州起程,时有以先取松阳乘得胜之师再攻石塘为请者,贝子独采温镇陈世凯之言,谓石塘当四达之冲,为入闽便道,破之不仅为东瓯之利,乃进攻石塘。

二十日,至石塘岭地方,仿阴平袭蜀故事,攻其无备,出其不意。

二十一日,贝子命陈世凯即刻进兵,自统步骑继发,约五鼓共抵贼寨。是日二更,于双岭张村口伐木取路,历级而上,天明抵贼寨,夺贼龙帜,斩寨大进,连破九寨。贝子驻马于高山之岭,指挥调度。于时石塘老巢虽破,其众犹自力战,两军迎合,更迭六阵,始及岭下,乘胜连夜渡河,贼营放炮不停,火光烛天,我师奋勇驰击,竭一日夜之力,破数年坚守之寨,烧营七座,砍栅二十有八,斩首六千有奇,获炮十五位,衣甲器械累万;伪都尉连登云等数万之众,剿灭已尽。从此耿逆束手乞命,东瓯全复,两浙疆宇,尺寸尽为朝廷之完土者,实贝子之伟功丰烈,直与日月争光,以垂史册,而无耀穷云。

贝子抚嵊功绩事实

康熙十三年,闽逆倡乱,贼寇金国兰、胡双奇、邢其古、杨肆、王茂公、赵沛卿等,乘机窃发,而巨魁惟邱恩章、俞鼎臣为最,分布伪劄,集凶党,将肆毒于嵊邑。时,贝子宁海将军奉命提兵赴台,道经嵊邑,备闻贼寇联络情形,相度山川险要处所,示参将满进贵曰:流贼之敢于聚嵊猖獗者,以天兵奉讨闽逆巨罪,无暇为草寇计。今留劲卒一千,尔与知府许洪勳协力勳除,歼厥巨魁,以安兹土。其有无知误入贼党而胁从者,宜予招抚。冬十一月,草寇邢其古、流贼赵沛卿,以赵亦贤为内应,突入嵊城,焚毁堂署仓库,已几莫保,肆行剽掠,男妇仓皇逃难,而流贼杨肆、王茂公更统党接踵逞虐。知县张逢欢,飞报贝子宁海将军军前,随檄参将满进贵,遵照指训方略,攻击杀贼一百余人。贼首俱各四散奔逃,城池得以无恙。给把总兵二百防御之。又冬十一月,草寇伪总兵胡双奇、流贼伪都督金国兰,分扎嵊邑北乡,剽掠诸村堡,而石山、豆官庄、溪头、并上王蒋岸桥、长桥等处,毒害甚惨。士女潜入山谷中。贝子将军闻报,飞檄知府许洪勳,同参将满进贵、都司王德辅,密约分道攻击,贼奔蔡山弯九里泉扎住。三日,官兵追逐之,又奔逐至崇仁、富润分扎住。五日,长乐、太平、开元等处又扎数日。贝子将军闻贼溃而复聚,乃下令严督。于是参将满进贵、知府许洪勳,踊跃用命,复统兵分击,执贼金国兰,枭首东郊;胡双奇、邢其古投诚,宥其死,令军前出力赎罪,夺还所掳掠妇女,谕令领回。又冬十二月,流贼伪总兵俞鼎臣,带贼兵数千人,沿江掳掠,被害多人,参将满进贵奉贝子宁海将军指训,同守备周凤,带领马步兵七百名,会同嵊县知县张逢欢、把总马国常,从仙岩攻入;知府许洪勳,同守备满明侯,带领兵二百,并鸟枪人等,进大洋岭,密约会合。奋击,流贼大败,杀伪副将杨肆、伪参将金光大、伪游击任大全、伪把总蒋声生、擒伪副将董文昌、董茂留为招安,共杀贼约七百余人,余党皆降。所获刀枪器械无算。贼势稍弱。知府许洪勳,申报贝子将军,传谕知县张逢欢,安集难民。又冬十二月,伪都督邱恩章,统贼数千人,扎列贵门山岭,赵亦贤、王茂公、赵沛卿贼首,又与之合营。贝子将军,探知贼势复振,谓彼众我寡,当以计取。于是,密授方略,檄命参将满进贵、知府许洪勳,以北路之贼势既平,佯令班师归城,贼扎贵门,若为不知,故设宴演戏,且邀知县张逢欢及标下属员饮酒作乐,贼使窥探,遂不设备,饮至二更,参将满进贵统兵三路衔枚袭击,生擒伪总兵王税、伪军师张先知、伪副将冯保、伪监军郭崇义、王志大、伪总兵何肆乘、伪参将郭荣、伪游击全德、祁可能、伪都司章必显、贼首邱恩章、王税、赵沛卿等九十一人,刑诸市。王茂公遁去,其余党周明良等二百余人,悯其无知,释使自新。自是,而西路之贼始平。

平闽功绩闻见录

康熙甲寅年三月十五日,耿精忠执总督范承谟于藩邸,而闽变起矣。顷刻间,马兵四出,即闭城门,传令箭,上书总统大将军靖南王,为伐暴吊民事,百姓俱令翦辫,包网巾,从明朝制度,有不从者斩。司道各官,见抚院刘秉政业已从逆,众皆唯唯。独知府王之仪、知县刘嘉猷,因出迎总督,俱被戮,合家二十口,俱自刎。彼时,布政司何中魁进京陛见,按司席式、兵道吕应斗、粮道李学诗等俱从逆。本日封府库,次日遣伪都尉王老虎出城发号施令,百姓奔窜,四方抢掠无算。

十六日,遣都督曾养性、都尉徐宏弼等,领兵由延建往攻江山县,迟数月,江山县报捷。耿精忠大喜,行赏有差,后耿逆以粮草不资,逼民间助饷,或数千金及数百金不等。凡绅衿富户,俱被抄没数次,拷打不休。

地下钱粮,每两加耗五钱,屯粮倍之,又加派本色以给兵食,又加派草料以养马匹。又按丁口派丁粮,上丁每丁八两,中丁六两,下丁四两不等。又高抬盐价,按口销盐,每日每人要食盐二两,即要纳价二钱。又派长夫每名二两、三两不等,计路途远近,以备挑运粮草及火药战具等项,每铺五名、十名不等。

又逼民间输铜铸钱,文曰「裕民通宝」,每一文小者算银一分,大者算一钱,再大者算一两,以至二两。不用者,以军法从事。有小民林捷使,不用裕民钱,立即弃市。是时,百姓受耿逆荼毒,生不如死,大兵至,不啻大旱之望云霓。

后闻曾养性陷黄岩县,参将武灏纳款,城守祖宏勳集文武于观亭议降,巡道陈丹赤、永嘉县马■〈王界〉皆殉难,民益惶恐。

逆又招集土兵,令百姓供养,又大索民间铅锡,铸鸟枪炮子,百姓不得收租,乡间山寇蜂起,而钱粮又急如星火,民困极矣。望大兵至,不啻日以为岁云。

乙卯春,闻大兵至杭,与总督李之芳统兵会剿等语。至秋末,闻贝子破嵊县,继又闻破天滨,而逆索饷愈急,百物涌贵。盖闽地滨海,全赖海物接济民食,此时海禁甚严,咸鱼虾蚌之类,一无所出,饿死者遮道。

丙辰春,闻康亲王同贝子破温州,又攻处州甚急,逆贻书伊叔耿继美,由江西统兵同都督易明等袭抄大兵之后,抵五显、仙霞二关,坚守不许大兵入闽。

后闻耿继美不从,将书献与康亲王、贝子看,贝子喜极,即计诱曾养性,导康亲王入五显岭。贝子由庆元间道取路松溪,跋涉险阻,坠崖折齿,牵所乘马以鞭作杖,飧风饮露,于炎蒸草泽中,仍由仙霞抵建宁府,与康亲王会合,满州兵破延平,封府库,籍户口,于九月十八日抵福州,适「海寇」郑锦作乱,有贼兵三万余,设营十四座于小门镇凤山岭上,欲攻福省,贝子见事势卮急,与康亲王议,立遣赖将军带满洲兵大破贼营一十四座,斩首数千,一面传檄兴、泉、汀、漳四郡,而福省平。贝子进光禄邸第,康亲王驻西门邸第。贝子见百姓绅衿遭耿逆荼毒,触目伤惨,即传令各旗兵丁,不许难为百姓,宽缓钱粮,平买平籴,毋得刻剥。民间于是化锋镝为衽席,民皆安堵,如故贝子之盛德爱民如此,宜百姓之朝夕焚香祷祝贝子于亿万斯年。讵知贝子以贤劳过度,自落齿后,且冒寒暑,陡患痢疾,医药罔效,竟于丙辰年十一月二十七日辰时薨于光禄邸第。闻讣之日,百姓哭声震天,焚香奔叩灵前,甚至有呕血昏倒于地者十数人。嗟乎!非贝子之德入人深,感人至,何以有此?盖贝子之功在浙,而德在闽;宜闽之人所以讴思不置。至十二月出殡西郊,百姓犹顶香遮道跪哭。佥曰:何天夺我贝子之速也;贝子若常在吾闽,则吾闽之人,日受其庇,岂不甚辛!而今已矣。惟有崇祀特词,以报功德于不朽云尔。

贝子灵榇于丁己年冬,各官护送进京。

康亲王至己末年方班师进京。

自甲寅春,耿逆蛮后,士有绝笔焚书之惨,窗下无事,将耳目所闻见者,笔之于书,适王师入闽,将平闽功绩附记于末,以备参考,未必无少补云。

时康熙己未九秋云飞金泳记于道山草堂。

●扬州变略

朝廷既大封四总兵爵,黄得功为靖南侯,刘良佐为广昌伯,刘泽清为东平伯,高杰为兴平伯,厚期以讨贼恢复之事。四师各拥重兵,不相统一,莫肯先发。广昌自宿迁由陆南行,驻兵瓜州;而兴平亦垂涎维扬之盛,尾刘而来。地方不测其心,莫不震恐。高兵过真州,人拒之坚,乃抵扬。扬人罢市登陴,太守马鸣騄画守御策,甚备。相持久之,高兵颇有杀伤,卒不能入。阁部史可法与高弘图、姜曰广、马士英公议,江北与贼接壤,遂为冲边,宜于淮扬、滁凤、泗卢、六合,设为四镇。辖淮海道,属刘泽清,屯驻淮北,以山阳、清河、桃源、宿迁、海州、沛县、赣榆、盐城、安东、邳州、睢宁十一州县隶之;经理山东一带招讨事。辖徐泗道,属高杰,驻泗水,以徐州、萧县、砀山、丰县、泗州、盱眙、五河、虹县、灵壁、宿州、蒙城、亳州、怀县十四州县隶之;经理河北、河南、开归一带招讨事。辖凤寿者,或驻寿州,或驻临淮,以凤阳、临淮、颍上、颍州、寿州、太和、定远、六安、鹤丘九州县隶之,经理河南陈归一带招讨事,属刘良佐。辖滁和者,或驻滁,或驻卢,或驻池河,以滁州、和州、余椒、来安、含山、江浦、六合、合肥、巢县、无为州,十州县隶之,经理各辖援剿事,属黄得功。各设监军一员,一切军民,皆听统辖,有司皆听节制。营卫原存旧兵,皆听归并;有四镇,不可无督师;督师应屯驻扬州,适中调遗;所辖各将听督师荐举题用;荒芜田土,皆听开垦;山泽有利,皆听开采;仍许各于境内,招商收税,以供军前买马置器之用。每镇额兵三万人,岁供本色米二十万,折色银四十万。其地方旧设防守各兵原支本地粮饷者,合应归并。总在三万之内,或分听本镇酌行。其体统则照山海经理镇各处提督镇行事。所收中原城池,即归统辖,寰宇恢复,爵为上公,与开国元勳,同准世袭。此议虽云进取,亦兼调停也。靖南、广昌素忠勇,奉朝廷命惟谨。东平雅好又墨,多交贤士大夫,喜声誉,得淮海亦无他言。然尚未有行色。惟兴平武悍,其兵素骄,自山东南下以来,所掠子女玉帛不赀。至有一兵而妻妾奴仆多至十余者。既分徐泗,谓地非膏腴,且偪寇境,不奉命,托言安家,必欲入城。新进士郑元勋,徽人,久客扬,功名士也,与刘镇有旧,因识兴平,至是出羊酒劳军,与兴平约兄弟。兴平自明无他,欲安顿一军家小,以便征进耳。元勋许之,言于当事。时太守马公,已陞海道,尚在郡。与司李汤来贺商之,皆曰不可。阖城士民,亦同声同言高兵淫掠异常,一进城,百姓无噍类矣。吾等愿以死守,遂不从元勋之言。兴平因分兵围城,城中故殷富,多木客盐贾,乃共出财为守备,街衢多树木栅,钉其上,下为深沟。兴平升高以望,知不可攻,顿兵于善庆庵,焚掠城外,烟火蔽日,杀伤无算。而居民之无赖者,亦或乘机为利。淮抚黄家瑞,闻变来扬,百姓遮道诉苦。黄公集有司及绅衿父老于城楼议事。军民环堵而听。元勋曰:高总镇何害,不令入城。众譁曰:城外僵尸遍野,恶得无害?元勋曰:亦有扬人自相杀者。岂尽高镇邪?众闻言,譁益甚。有被伤百姓在城者,解衣上前曰:今日之破头,截耳、折指、断臂,触目死伤,岂尽扬人自杀邪?万众俱怒。指元勋为高党。曰:不杀元勋,城不可守。元勋知不善,疾趋下城。社兵持刀追及之,剁为数十段。元勋闇于世务,轻犯公愤,自取大祸。然上台无主持,致众怒如火,戮缙绅于官长之前,此何景象也!兴平益恨扬人,攻之愈力。城中守亦愈坚。高兵多伤,史阁部自请督师至扬州。先诣东平营,宣朝廷委任之意,谕以退。东平约日敛兵过淮。次诣兴平宫,兴平忿忿,必欲得马道尊而甘心,为郑元勋报仇。阁部曰:马某亦无奈士民何耳。彼何罪?且朝廷守土之官,岂可擅杀。将军必欲行意,某请当之。兴平终不释然,乃馆阁部于斑竹园,或云福绿庵。阁部之行也,以川兵三百自随,兴平颇疑之,阁部即以二百赠焉。阁部与平朝夕相从,百方喻解,如水投石。时马公避泰州任所,抚院杜门不出,城中军民欲迎阁部入城。阁部曰:高兵一日不去,我一日不入城也。兴平防阁部甚严,一切出入文移,必先呈彼营启视而后达。阁部亦姑任之。阁部有乱民横杀乡绅一疏,参马鸣騄,始执拗而继恇怯,众皆以为□所强,业奉旨逮问。有白者,得免。阁部留高营月余,不得要领,而扬人亦苦于城守。富贾巨室,皆潜遁他方。城中遂虚。于是因东平过淮,即以瓜州宅兴平,非初命也。阁部亦以四镇兵未动,八月中,犹驻淮上。

●京口变略

史督辅有部将四人,皆以功迁镇师,加官衔,久贵倨也。曰刘肇基、曰陈可立、曰张应梦、曰于永绶。永绶最桀黠,相与统骑兵百余,舟二百余,从督辅北征,因阻他故,未即去,暂令寄驻京口。京口先有浙抚所调都司黄之奎部水陆三四千,戍其地,骑兵虽劲,数之众寡不敌也。浙兵每心易之。之奎在镇安静,士民德之。及骑至,掯借民居,抑勒物价,士民苦骑甚,乃愈德浙。骑与浙,渐成水火势矣。骑买民瓜,半予价,民詈之。骑刀砍民,浙兵怒,相与助民缚买瓜者,投江中。事虽赖有司曲剂以解,然骑与浙之相怨愈甚。骑因浙而迁怒镇之民亦愈深。六月二十六,浙有续发防江兵,守备李大开率之至。适遇永绶自西城下,大开因冲道发端,大言欲剿尽此属,遽砍其马,杀骑兵二三人。其马负创,驰本营,示之状,而后踣马以死,骑师见之,知有变,亟率兵至吊桥相击。大开突如一决,实无寸备。他浙营亦相视莫援也。大开兵从战者不及数人,骑发矢如雨,皆辟易。大开臂被一矢,手拔之,振臂砍人,矢复洞胁死。大开虽敢战,实祸本云。骑兵移怒镇民,恣行焚掠,男妇死者约四百人,自孩儿桥以至九里街,火光三昼夜不绝。所掳财物,以百万计。攻西门,炮碎其城一角,城紧闭,兵道调官兵发火器,无用命者。徐乃令人谕解骑兵,得不尽焚掠。然其载则已满矣。二十九日早,报知苏郡新抚院祁,整部伍,亟就道,至毘陵驿,取宜兴乱民六人,或枭,或扑杀之。又发兵捕常州下村民之谋逆者,擒其首恶七人,党三十六人,咄嗟除两大害,而途中内修战具,外问民艰,行次丹阳,则捷书至矣。盖骑兵闻风亟遁至七里港,舟重甚,我兵尾击之,斩二十余人,生擒四人,夺其所携辽妇八口,沈其六艘,溺者约百四人。所收资货衣甲不胜计。大抵皆永绶所部也。镇民差用快,是役率先鼓勇,刘河守将鲁之屿之功为多。制胜之具,则惟一炮而已。抚院既至镇城,士民欢呼及号诉者,声彻天地。抚院出涕慰劳,士民豁然如更生。于是验残毁,恤疮痍,整营伍,缮守备,巡江至高子港,纵观形势,议建敌台,置巡哨,设官渡,创盘诘司,移障蔽于北固山岭之俛瞰郡城者。登云山按韩王故迹,劳水师,申诫军令,金鼓旌旗,震动千里,嗣此而修城,浚濠,增火器,造兵屯房,使无与民杂处,安集流移,通商贾以聚财货。诸善政将次第举矣。方骑兵之肆虐也,道府募得诸生高姓者,齎书冒重险达淮,通史督辅。督辅投袂起,闻其答书有「必詧乱首,悬头藁街,以谢润之士民」等语。而马枢辅奏,得旨令四将由六合趋督辅军前,听核治,骑兵祸局,于是焉粗结。

●淮城纪事

甲申春,闯贼已据关西,谋犯京师,预遗伪官于山东、河南各处代任;伪官遗牌先至,辄以大兵在后,恐吓地方。于是官逃民惧,往往执香远迎,渐及江北,日夜震恐。

三月初九日,有伪选淮扬知府巩克祯,遗牌至淮,牌书「永昌元年二月」,直达察院。御史王爕怒,立命碎之,捆打捧牌人四十,释去。其人尚出大言,不日兵到,汝合城皆为齑粉,闻者莫不色战。反咎王按台招祸,小民不识大义,一至于此。时福、周、潞、恒四藩避难,俱泊湖嘴,黄得功、刘良佐、刘泽清、高杰四家兵皆南下。泽清兵在宿迁,杰兵在徐州,俱有渡河意。二军淫掠久着,士民愈急,纷纷出城,为逃死计。淮抚路振飞与王按台登城楼,议守河事。王公自任守河,托路公守城。路有难色,王公云:小弟不惟要守,而且要战,将士从者,无不迂之。

初十日,河口擒巩伪官至,王公命斩以徇。王公与泽清前在中州剿贼,同事有旧;刘鹤洲(泽清号)致书王公,有愿执鞭辕下语。王公乃同军门及总府朱某,俱往河口设防。初九日,军门及总府先归,王公独留,盖欲亲往宿迁,止刘师之行也。

十六日,传闻贼兵已至清河,又闻沐阳、邳州俱有伪官。

十九日,西门外有马步兵五六百人突至,不知何来,妓女俱被擒。有妓燕顺,年十六,坚拒不从,上马复堕者三,兵以布缚之马上。顺举身自奋,哭詈不止,兵杀之,居民愤甚,群聚欲与斗,乃散去。越二日,闻凤阳兵乱。盖督师马公标下副总兵俞,为军饷不继,高噪而溃。扰西门外者,即此兵也。自是门禁甚严,禁人出入,城中有大姓赵家,令人挑小麦二担出城,守者讶其重,搜之得铜锡器数事,内俱□以白镪,解朱总府捆打八十,穿耳游城,罚银二千,充公用,或为居间,免其半,人稍知警。

二十五日晚,按台王公自宿迁归。公之行,止携吏书数人,人皆危之,比至刘营,相见甚欢,彼此酬宴。公从容谓刘云:弟与兄昔年盟契,俱欲力扶王室,以敦臣节,不意值此国难,正我两人立功之秋也。况盟兄自宗祖以来,受朝廷恩不小,今闻盟兄必欲欲驾淮安,弟不任事则已,现今弟守河口,假如台驾临河,遏之乎,抑从之乎?即使入城,倘军民不相得,弟当为百姓乎,为盟兄乎?势实两难。今日此来,欲求盟兄回辕北上,进取功名。不然,姑暂留此,切勿轻动。刘大声云:蕞尔宿迁,些养活得我几万兵来,弟即不留贵治,假道往扬州何如?王公见其意决,乃云:必欲至扬州,请迂道从天长六合,则弟不敢与闻矣。刘颔之。王公再四叮咛,始别。淮人之得免于兵厄者,王公力也。

二十七日,路抚台出示:会淮城有七十二坊,各集义士若干,不上册,不督练,亦不给饷,每家出一人、二人以四至五,从义而起,出于自愿。小帽、箭衣、快鞋、刀仗,俱自备;每坊举一生员为社长,一生员为社副,随便操演;茶点小费,各认轮值。贵久持,戒作辍,总之,小则为身命,大则为国家,日则团练,夜则鱼贯巡逻;以备非常。

二十八日,军门阅操,黜陟颇众。

二十九日,阅城,设壮丁守城,每垛一丁,长枪小旗,垛隙用虎头牌掩之,止留二xiao穴外窥。四门■〈斗外黾内〉设守官,夜宿鼓楼,西门周太守,讳光夏,乙丑进士);东门黄总捕,(讳铉,恩贡);南门高监纪。(讳岐凤,恩贡,为监军同知);北门范道尊。是日,闻京城失守,众疑信相半。

四月朔,淮城义士,在军门过堂领赏,每坊赏红纱二、红布十、草花四十朵、银一两。惟河北、下关两坊,精猛绝伦,盐搭手也,自辰至未,止过二十余坊。明日立夏,各坊未过者,早集军门,以其半属道尊分阅之。时报南门外杨家庙、南镇坝、西门外湖嘴、河下,俱有北来逃兵骚扰。各坊义士请往耀武,遇乱兵乘马者,喝使下马。乱兵甚悚,为之让路。是日,周藩薨于湖嘴赵家。

初三日,复有人持令箭及伪牌至,乃伪官代路军门巡抚者。故河南驿传道佥事吕弼周也。弼周为王按台座师,故于李贼前自任淮事,贼即令为淮抚。王按台捆责其人四十,使传言劝弼周改邪归正,毋负国恩。城中士民大恐,逃者益众;王公严以大辟,然竟不能止也。

初六日,城中又有文武备社过堂,乃两学文武生家亲丁也。

初七日,盐城王守备,获伪将董姓者,并从人十三,至军门,斩之。

初八日,路军门传一令箭,谕合城乡绅、孝廉、青衿、乡约,俱集城隍庙议事。众谓必守城事耳。次日,众大集,军门始述三月十九日事,出塘报于袖中,使众阅之。云闯贼已入京城,百官从逆者甚众,伪官代本院者即至,诸生今日将效保定徐抚台故事,捆我出迎乎?抑念皇家厚恩,祖父世泽,大家勉力一守乎?言毕泪下,众亦多泣者,已而陈说纷纷,俱迂缓不切,路公谢而遗之,自是人心逾迫,私逃者不绝。

初十日,有某官夫人,伪为义士装,乘舆出城,为逐仆所举,守者解至按台,舆中多物,王公悉命还之,罚银三十两助饷,仆亦责二十棍。

十一日,乱兵至西门者愈多,大肆劫夺;行居马骡,无得免者;或掠妻女,勒重价取赎。

十三日,周府尊亲诣各坊,给义士赏,三日而毕。

十四日,军门令城内各坊义士,将大小街道栅栏悉闭,捱察奸细,于大清观得四人,三王庙得三人,发本府审实,枭首。

十五日,军门往东教场,选将守河;将官报擒得伪抚吕弼周,众皆喜。弼周以王按台即己之门人,必相听顺,止携执事五、六十人,伪参将王富号乐吾者辅行;时副将刘世昌标下游击将军骆举,守三界营,与合营将士密议,知王按台前毁伪牌,拒逆甚决,乃伪为迎者,设中火席于营中。王富侧坐相陪,从人别有犒。酒半,献觥落箸为号,伏卒起,先缚王富,吕亦就擒,从者获半。吕犹狂詈不巳。时王按台复驻河口。比至,巳二鼓矣,次日解院,王公叱吕使跪,吕骂云:小畜生,人也不认得。公曰:乱臣贼子,我认得谁?令左右截其耳。乃跪。公细鞫其何时顺贼?何时受官?圣上虽崩,东宫今在何处?吕一字不答。但摇首而已。乃夹王富一足,勒其口辞,即刻起文解至城中路公处,适军门谒诸藩于河下。

十七日,方投文,因盐城解到土寇七人,路公欲审枭,乃发西门外皇华亭伺候。午余四牌,悬四门,游击骆举生擒伪官吕弼周、伪将王乐吾,情真罪当,传谕城内外,不论军民士庶,有善射者,俱于次日集西门外,乱箭射死。

十八日,倾城士民男女俱出,看射贼,沿河回空粮船百余,众俱登船观之。辰刻,路公至皇华亭,亲举觞,劳骆举,簪花旁立,裸绑二贼于柱,射者立二十步外,五人为耦,人止发一矢,不中者退,中者报名,赏银牌一重三钱。两公子一冠一童,俱出射,亦中一矣。至未时,路公问死未,刽子手对未死,乃命剐之。观者莫不称快,争诣酒肆痛饮而归。

二十日,传闻王按台谕清河县及王家营民,三日内尽徙,焚其庐舍。因客兵来者甚众,恐盘踞为乱也。

二十一日,报云:北来李总镇逃兵,一路淫掠,湖嘴有卖糕许姓者,兵四人直入其家,欲污许妇,妇不从,疾呼,义士鸣锣,一时俱集。擒二人解军门,审是马督师标下,乃叱而遗之。时又有杨、贺、李、邱等总兵十数标下兵,成群作耗,为害不可言。

二十三日,军门与朱总镇,传集内外乡绅士民,并集城隍庙,歃血为固守之约。是日,山阳、淮安二处狱囚尽释放。

二十四日,刘鹤洲已至扬州,有书致王按台。略云:别后从无一音,知盟兄怪弟之南下也。第弟兵不比高兵,奸淫有禁,抢掠有禁,焚烧有禁,即他日到淮,必赖盟兄安插,使军民两安,乃盟兄覆下之雨露耳。王公以示诸生。因问宜如何答?诸生云:若刘公必至,只不放入城便了。王公云:此乃书生之见。刘公云:奉旨来镇,拒之即系背旨。诸生又云:若如此,只容刘公入城,其兵营于城外为便。王公曰:假如刘公坐城中,忽传一令箭,召某营入城领赏,或听用,守门官能禁之否?众皆语塞而退。

二十五日,邱总兵奉按台令,过河帮守清江浦。淮安误传刘鹤洲兵渡河,一时大哄,争买舟远避,人多舟少,有一小舫棹过,岸上争唤之,舟人云:刘兵已杀到,我自顾不暇,何暇及汝?王公方遗人察讹言惑众者,遂擒此人解院,立斩之,出示晓谕,众心始定。是日,新理刑郭承汾上任。

二十八日,淮安天妃宫火药局漏火,声震五六十里,烟雾障天,火药民匠死者甚众。手足或飞至城外,亦有全身飞堕者。府尊同理刑。亲来救火,谕救活一命,赏三金。三日后,砖瓦中犹累累见遗尸焉。先是,狱中所释强盗,无亲识可依,多投火药局,烧火磨药,至是悉死,或亦天网之难逃也。

二十九日,民间喧传李贼,一路要占闺女,不要妇人,见有高监纪出示,使闺女速速出嫁,无贻后悔。于是内外大小人家,竞先婚嫁,一舆价至二金。如是一月乃定。抚按出示不能禁。是晚,军门忽集各社长议事。盖闻伪淮徐防御使武愫将到,欲共擒之也。

五月初一日,新城杨姓大家,白昼中有兵数人,竟至其门,下马直入内室,大声云:我辈奉军门将令,欲与汝家借银数百两助饷。主人方措问间,诸贼乱掠妇女,互相争夺。有老奴在外闻变鸣锣,本方义士齐集,已有二女子被污矣。连夜解至开门,止砍行奸二人,余捆打释放,亦不究其何兵,恐激变,故从宽耳。是夜,忽传北路李总兵逃兵要到村中打粮,各村男女逃窜,老少妇女,将衣裙前后连结,大哭而走;男子持火执械前导,老弱负囊随后。一夜络绎不绝。至晓,逐不敢行矣。时一飞避难于泾河宝积庵后之庄房,目击其事,惨不忍述。至次日,果有乱兵,从东而来,大肆杀掠,一飞亦几不免。贼遇人即搜其腰间有物否,又问其何等人,如诡说穷汉,即看网圈,并验其两手,故富贵者心不能隐。

初三日,军门发令箭,纵放老小妇女出城暂避。盖因武官每日哭禀:或云有老父,或有老母,惊惶欲死,军门不得已许之。是晚,女眷倾城而出,觅舆不得者,虽大家,亦多步行。

初四日,军门家眷三十余轿,亦出城,往湖中,浮居大划子船四只。下午,王按台至淮,闻其事,大咎军门失计,即命书吏大书告示,城内大小人家,已出城者,限三日内搬回。如违,房子入官。妇人追回赏军。家产充饷。写毕,王公即辞去,惧法者多有回家,其不返者,王亦不复问也。军门撤水营兵,守杨家庙,以防北来之兵。

初五日,河北义兵,擒乱兵三十一人,解至,因军门往河口,先解范道尊审之,多所释放,止以九人解军门,不过捆打而已。

初六日,军门往杨家庙扎营。是晚,因高监纪欲入城,借民房住,下午,即闭城门。

初八日,淮人始见新主监国之诏。

初九日,河口张游击报淮徐道伪防御使武愫已到任,揭其各门告示,呈军门,路公命加兵守河口。

初十日,军门又往河口,与王按台议武愫事。

十四日,马督师兵过淮,赴南京,共船一千二百号。王按台往清江浦,亲自盘诘,令义兵站立河岸,不许一舟停泊,一人登岸,一路肃然。凡三日始毕,各坊义士,劳苦极矣。又闻王公于清江浦,擒贼遗招抚伪旗官宋自成,枭首。并缚从□生员一名,投之于江。

十七日,夏至,清江义士。搠死马督师兵一人,当事者亦置不问。

十九日,传李贼兵,已至清河,王按台遗兵拒之。

二十日,王按台至板闸调兵,并周监纪马兵约二千余人,共守河口,为有总兵李承勋叛兵逃下,昨误传李贼兵,乃承勋也。

二十二日,河口兵解一犯禁舟人至,云:每人要银一两,即渡之过河,军门命立斩以徇。

二十三日,军门出示,新主登极,各项新旧钱粮俱赦免,一时懽声载道。是午,见范道尊牌云,卢太监兵二千,要进城,各坊义士防之。于是,城中士民,又一大震。

二十四日,河北人擒伪官武愫,解至军门,为路公进学门生,自诩师生之谊,必不相苦。路公见之,嘿然。各坊义士禀云:二位恩台在淮,如此用心竭力,不知杀多少伪官,擒多少伪将,至土寇乱民,不计其数,淮上土民赖以暂安,今新主即位,纤毫不得上闻,为今之计,不若将武愫囚解京师献俘,庶不没两位恩台劳绩,路公亦以为然,乃械禁淮安狱中。一飞往观,见其人堂堂乎一表人才,惜乎有貌而无心也。

二十六日,吴三桂杀贼,塘报始至。

二十八日,军门斩宿迁土寇,共十一名。

二十九日,军门备大宴于淮安府学中,请王按台叙录向来有功文武官八十余员,各官先赴军门,花红领酒,鼓吹上马,迎至学中。两台亲自安席共宴,观者如堵。

六月初一日,淮城雨黄沙,大风蔽日。抚按行香后,齐集府学明伦堂,缙绅诸生俱在,取伪官武愫面审,愫口中不称小的,先掌嘴二十。愫犹哓哓置辨,以到任告示与看,始语塞。于是,缙绅无不发竖,王按台命打皮鞭一百,抚台云留他上京献俘。王公云:百鞭犹未遽死。愫赤体,惟有白纱裤一条,鞭及四十,裤已烂,于是遍体被抽,鞭断者四,仍下狱。王公命速备囚车,后闻武愫解至邵泊镇,兵有欲却之去者,乃复禁狱云。时淮抚路公被议,得旨提问,阖城俱不平,孝廉嵇宗孟同士民多人,至南都。上保留公本,得免。今路公已丁艰去,而王按台又为御史陈丹扆题请陞山东巡抚。淮人如去父母,愚谓淮上系南都藩篱重地,二台拮据数月,幸保无恙。地方业已安之,倘加衔久留,此一方可恃无恐。即路公难于夺情,何不竟以王公代之,乃置之山东,岂山东更重于淮海乎?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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