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硕公版书
一一 劳工侦探
我在上次曾和诸君谈过素以效率见称于世的金圆王国怎样利用“赶快”的方法来加紧剥削榨取劳工。剥削榨取当然要引起反抗，于是在资产者群不得不想出种种方法来压制反抗，预防反抗，劳工侦探（Labor Spy）便是他们所用的方法的一种。
劳工侦探的规模大小，要看工厂或商店的规模大小。在资本主义社会里，剥削榨取劳苦大众是一件重大的工作，劳工侦探的需要当然也随着扩大起来了，于是便有人专设劳工侦探的机关，替老板们“服务”。不过有许多规模小的厂店用不起侦探机关的职务，便设法在自己所用的工人里面，暗中安置着几个侦探。这些充当老板的侦探而同时又是工人的人们，也怪可怜，往往为着几块钱的“外快”收入，或是幻想着较好位置的升擢，便把每天在工场里所看到或听到的事情报告给老板；倘若他属于一个工会，也把这工会中的秘密时时报告给老板知道。
在有些规模较大的厂店里，有专为指挥劳工侦探而设的“情报部”。例如在美国有许多地道车或街车公司便设有这一类的“情报部”，专门侦探各雇工的行为和工会的活动。有的公司，例如美国钢铁公司（United States Steel Corp.），指挥他们的侦探是利用所谓“福利部”（“Welfare departments”），表面上是为着工人的福利，实际却是干着侦探工人的勾当！福特汽车厂里都设有一个“服务部”（“Service Department”），在表面是替工人“服务”，实际上也是干着侦探工人的把戏！在不合理的社会里，有许多好名称都被人利用为“遮羞”或“欺骗”的工具，这些也是现成的例子。
还有许多大厂店，除了他们自己的侦探外，还用着各该业的“雇主联合会”所供给的侦探。这种雇主联合会，对于本会的会员，都有帮忙的职责，美其名为“服务”。这种联合会的规模也有大小，“服务”的范围也随着有广狭。规模最大而“服务”范围最广的，竟有扩充到全国的，例如美国全国金属业联合会（National Metal Trades Association）。这种大规模的劳工侦探工作当然也特别有系统，特别厉害。这类大规模的雇主联合会替该会会员（即同业的各大厂店）“服务”，派到所附属的各大厂店的侦探，对于热心工会活动或是他们所认为激烈的工人，都由侦探详细报告到联合会，由联合会把这些工人的姓名登记起来，成为所谓“黑单”（Blacklist）；凡是载在这种“黑单”上的工人，都要打破饭碗，和这个联合会有关系的各同业公司，以后都不再雇用他们。在有几州里，因为劳工运动特别前进，这样造成的“黑单”被认为是违法的行为，但雇主们把工人列在“黑单”里，在各业却是一件司空见惯的事情。要制造“黑单”以压制工人们对于剥削榨取的反抗行为，劳工侦探便是不可少的工具了。这种雇主联合会替会员“服务”的侦探，有的是自己有训练好的侦探备雇，有的是代向私人设立的侦探机关雇用相当的侦探。
美国素以“大量生产”闻于世，劳工侦探的“事业”也因“大量”而成了一种专门化的营业，组织公司，除把“职务”卖给雇主联合会一类的机关外，凡是个别的公司也都可以买到他们的“职务”。这类侦探机关的内部工作，除有关于刑事事件的侦探，离婚诉讼的侦探，窃贼的侦探等等通常部门外，特为雇主们设有“工业服务部”（“Industrial Service”），便是劳工侦探的别名。在有些时期，尤其当工人正在组织工会和罢工的时候，这一部门的侦探营业更是大获其利。他们除为雇主们供给劳工侦探外，并在工人罢工时供给“打手”（用手枪的，他们称为Gunmen），和“罢工破坏者”。据熟悉这类侦探事业内幕的人说，“在工业侦探所得的钱比在刑事事件侦探所得的来得多”。美国的犯罪的猖狂也是世界上闻名的，他们的劳工侦探的“宏伟”可以想见了。
当然，这些劳工侦探机关也知道“劳工侦探”这个名词不雅观，所以力避这个名称，采用种种名称如“工业服务局”（“Industrial service bureau”），或“人类工程服务社”（“Human engineering service”），或“工业调解事务所”（“Industrial conciliatory”）或“人类关系顾问社”（“Human relations counsellors”）等等。但是无论名称怎样好听，他们的实际工作都是劳工侦探。普通的办法，是叫所雇的侦探混在工人里面作工，他们的工资也由雇用他的厂店直接付给他，这样一来，他的姓名也在工资簿上，在别的工人看来，他也是平常工人里的一分子。但在实际，他除了所领的工资以外，还从侦探机关里领得津贴。当然，这种津贴只是公司付给侦探机关“公费”里面的一小部分。
雇用和训练劳工侦探的方法也有种种的不同，全视侦探机关的规模和性质为转移。但是最普通的方法，尤其是所谓“工业服务局”所常用的，大概这样：先在日报上登载“招工”（“Men wanted”）的广告。这广告只写寄某号邮政信箱，并没有显明的地址。（他们叫做“盲目广告”——“Blin ad”。）应“招”的工人写自荐信投寄后，倘这侦探机关认为合格，便叫他去晤谈。侦探机关的职员告诉他，说可介绍他到某厂去工作，但除了工人的职务外，他还另有机会赚些“外快”，而且赚的方法很便当，只要每天送进一个报告，记些关于工场或至少关于他的一部门的情形。最初这种报告的内容很寻常，例如工厂里是否清洁？工作的进行是否顺利？
工人们有何改良环境及工作的建议，他们觉得有什么事情使他们不高兴，使他们诉苦等等，报告这种无关重要的事情，居然可得到“外快”的收入，这种巧妙的引诱法，工人往往要上他的当。但是等他“外快”赚上了瘾，侦探机关同时又加以种种的指导，报告的内容也逐渐的要加紧起来了。较大的侦探机关居然还设有函授科，发给“十分秘密”的训练小册子，叫这些被牵着鼻子的“侦探练习生”细心研究，叮咛他们在睡的时候要藏在他的枕头下面。但是有些“侦探练习生”却过于大意，未曾严格遵守这种训词，有时大意了，忘却收拾好，这些小册子，竟落在工会职员或他的朋友的手里，于是内幕便被揭穿了，领导劳工运动的前进的组织，每得到了这样的材料，便尽量把它发表在报上，极力暴露这种压迫工人的黑幕情形。
关于劳工侦探的报告，他们最注意的是工人的组织，未有组织的要阻碍他们的组织，已有组织的要破坏他们的组织所行的种种计划，至于暗探并暗中监视工人中热心于工运的热心分子，更是他们的分内事。据说劳工侦探也有“内部”侦探（“Inside” Spy）和“外部”侦探（“Outside” Spy）之别。所谓“内部”侦探，是要负责报告关于工场内一切的事情。所谓“外部”侦探，往往假装没有了事情，白天就在工会办事处闲坐闲谈，乘此机会打听工会的种种消息。有许多地方，一个人可兼做“内部”和“外部”两种的任务。他在白天可把厂内的一切情形报告上去，在夜里或在星期日也可参加工会的会议，混在工人里，暗中打听关于工人组织的种种情形。
这种劳工侦探在表面上往往好像是工会里很热心的会员，而且在嘴巴上还装作很“革命”似的，但在实际上却用种种阴谋来破坏工会政策的成功。他们想出种种方法怂恿工会实行费用浩大而不必要的事情，使工会的力量因之疲弱。在工人罢工期间，他们最重要的职责便是极力破坏罢工。他们混在其他工人里面一同参加罢工，表面上好像也是工人们的同志，但是暗中用种种话语打击工人的勇气，用种种手段中伤工会中坚分子彼此间的感情，有的甚至公开组织“斯克布”或“御用公会”和罢工抵抗。“斯克布”英文原文为Scab是美国劳工运动中一个很流行的名词，原义是身体伤口上结的盖。
这里是指罢工时不顾集体利益，单独去替老板复工的工人，也可称为“工奸”。“斯克布”当然是工人们最贱视和痛恨的东西。除此以外，机关所供给的“打手”还可枪杀主持罢工的工会领袖。当一九二九年纽约汽油货车工人大罢工的时候，大流氓特费托（Pete De Vito）便是主持破坏罢工的刽子手。他雇了一千个侦探和“打手”，每人每日得到二十五元金洋，由洛克佛勒的火油公司负责支付，特费托本人仅此一项事件，得到三十万元美金的收入。劳工侦探竟成为这样规模的大宗营业，这也可算是资本主义先进国的一个大特色！
民主政治的国家最重视的是法律，这是我们常听见有人津津乐道的。这话诚然不是完全不对，但是有个要点，那便是在不侵犯资产者群的利益的范围内。所以他们对于劳工大众往往不必尊重什么法律，像上面所谈到的压迫行为，简直是无法无天到了极点，似乎很使人怀疑到所谓重视法律作何解释！但仔细一想，却也没有什么希奇。因为在资本主义制度的社会如美国，政府只是“资产者群的执行委员会”，它的全部的机构都是为着雇主们服务：保护他们的财产，增加他们的利润。所以不但资产者群对于劳工用大规模的侦探来压迫，美国政府熟视无睹，而且在美国的中央政府，州政府，和各地方政府，有几个部分的职务也在帮助雇主们实行劳工侦探破坏劳工的斗争的组织。例如美国政府司法部所设的调查局便是努力于这类工作的一个机关。
不但中央政府，就是在各州和各地方政府，尤其是工业繁盛的区域，也和私人机关所雇用的劳工侦探合作，压迫劳工运动。例如一九三〇年的纽约警察总监惠冷（Whalen）曾公开宣言，说他所用的警察侦探最能干，能钻入激烈的工人圈子里面去，破坏工人的组织，说他根据这些“能干”侦探的报告，曾替纽约的各大公司，尤其是银行，造成很有效力的“黑单”，把有激烈倾向的工人都登记在里面；他并很自豪地说，当纽约鞋业粮食和衣业罢工时候，他对于激烈工人的铲除，曾和美国劳工部有密切的合作。
劳工侦探的对付问题，和劳工运动中其他的问题一样，都是发源于阶层的对立，在阶层对立的社会未消灭以前，这种问题是要继续存在着的。但是在工人阶层方面能采用相当的对抗的策略，作积极的斗争，劳工侦探的毒害也可以被减低到某限度的。
我曾和美国热心工运的工人谈话，提到这个问题。据说对付劳工侦探的方法，也要看工会或其他工人组织的实际情形而定。在工会里，他们如觉得有“工奸”混在里面，他们便指定几个亲信的会员暗中监视这个可疑的工人，注意他的行动，调查他住在何处，同住的是什么人，常来往的是什么人，他的经济来源是什么，并在可能范围内调查他和什么机关或什么人通信，写的是那一类的信。此外还可故意派些困难的工作给这可疑的工人做，这种工作他无法拒绝，而却和工会有利益的。细察他对于这种工作所表现的态度和工作的成绩，经过几次的试验后，往往可以发现不少混身工会里的“工奸”。工会对付“工奸”，常组有最可信任的秘密委员会，根据实际情形，计划对抗和消除的具体办法，因为这类办法是要根据特殊情形，临机应变，没有方法列成什么公式的。
据说要发现一个可疑的劳工侦探，最简便的方法是要设法察看他把工余的时间用在什么地方；他在说话中无意表现的兴趣在那里，对于劳工运动注意些什么，和他所常看的是什么报纸或刊物；他是否在工会办事处闲荡着，存心在和工人谈话中打听消息；以及在他从前工作的地方，或所从来的地方，关于他的平日行为，那里有什么人知道得详细，拿来供作参考的材料。
倘若在他的身上搜出了“报告”，或看见他到一个显然属于侦探的机关，那当然是无可疑的了。遇着这种情形，如何处置的办法，也要看工会的实际情形，当前的急切需要和策略。有的只把这侦探开除，有的要公开审问他，在报上大大地暴露一下。有的还替他的尊容拍个照片，钉在工场门上，以供众览。有的要引诱他详细地说出口供来，说出他所替工作的侦探机关的名称，报告他所知道的关于这侦探机关有关系的厂店。就大概说，捉到一个劳工侦探后，暴露得越广，对于劳工运动的利益也越大，工人也越知道怎样自卫。所以他们不但把详细事实，而且把有些“工奸”的“玉照”登载在劳工界所办的报纸上，以资广大的宣传。
对于劳工侦探的发现和惩办，固然是必须的；但尤其重要的是关于加强和扩大劳工大众的组织方面须有积极的计划，这是对付劳工侦探的基本营垒，非常重要的。劳工大众的营垒巩固之后，“工奸”也不易实行其破坏的阴谋，偶有“工奸”也很易发现而驱除的。所以美国劳工运动对于劳工大众的坚强组织，非常注意，尤其是富有斗争精神的工会。雇主们也知道这个工具的厉害，所以对于劳工组织的摧残阻挠，也无微不至。但是劳工大众的力量，在美国，尤其是两三年来，已有了长足的进步，这事我在以前已有颇详的叙述了。
美国有着那样厉害的劳工侦探制度，但是绝对无法阻止劳工运动的猛进，这是因为劳工方面的组织和集体的斗争力量能击破他们的锁链。我们中国在此国难严重的时期，有人慨叹于汉奸和准汉奸的压迫捣乱，其实这不是中国的特产。要点在于我们能把大众组织起来，用集体的力量来制裁乃至消灭这些民族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