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踪寄语 · 邹韬奋 · Chapter 36 of 138

三三 英伦的休战纪念日

传硕公版书

三三 英伦的休战纪念日

昨天早晨(十一月十一日)“房东太太”捧着早餐走进记者房间以后,一面布置杯盘,一面她的眼眶里却盈满了晶莹着的热泪,颤抖着呜咽着对记者说道:“今天是休战纪念日(“Armistice

Day”),在十一点钟的时候,全体人民都举行两分钟的静默,脱帽示敬——对为大战所牺牲的勇士们示敬。”她说着的时候,那老泪就忍不住地在她的脸上直滚着。记者曾经说过,这位老太婆所仅有的两个儿子都是为着参加世界大战而送命的,在这天她的情绪上的深刻的悲痛,是不消说的了。我只得安慰她几句——虽明知这种空言的安慰是无济于事的。

记者被她提醒以后,匆匆地吃完早餐,略翻阅一部分的当天报纸,便向外跑,要看看“全体人民”“两分钟静默”的情况,一出了门,就有一个妇女捧着一盘的薄绸制成的红花,一手还提着一个罐头式的封好挖着洞的钱筒,迎笑着请我买一朵,我问后知道是捐给残废兵士用的,花分六辨士和一先令两种,便买了一朵六辨士的,将钱掷入钱筒,她便把一朵红花插在我的大衣左旁的领上,彼此道谢而别。我继续进行着,看见东一个西一个同样地持着盘摇着筒兜售红花,才知道今天这朵花是不得不买的,因为买了一次便等于一张“通行证”,免得再麻烦了。不一刻,看见什么人的身上都插有这样的一朵红花,老的小的,男的女的,粗的细的,都有。望望汽车上,货车上,汽车夫都插有,穿着破旧衣服的清道夫身上也插一朵,乃至路旁站着或坐在地下,身上穿着破烂不堪衣服的叫化子,身上也插有一朵;据说这都是残废军士在一年中制造的,在这一天便有无数的市民自愿尽义务代售。在这一天,英国全国的街上这样售出的红花达四千万朵。这些红花,在许多孤儿寡妇老父慈母看来,实象征他们的亲爱者无辜为帝国主义所牺牲者的鲜血!我的那个头发尽白的“房东太太”,对着这朵红花就不知道要陪了多少眼泪!要唤起了多少哀思!又像我在上次文里谈起在伦敦一家中国菜馆里所遇见的那个可怜的英国女子,她的父亲也死于大战,她自己弄到今天竟因失业而不得不干“不愿干的事情”,在这天对着这朵红花,念到她自己的飘零的身世,也不知道要怎样地“柔肠寸断”,泣不成声!

记者在熙来攘往的人丛中跑了一段,跳上一辆公共汽车,向前直驶,刚开到很热闹的托丁汉可脱路(Tottenham Court Road)和新牛津街(New

Oxford

Street)的转角,恰到了十一点钟,只听见一个炮声,各车立刻停止,喧嚷嘈杂的街市,顷刻间成为万籁俱寂毫无声息的境域,我车里的那个穿着制服的售票员立刻脱帽立正致敬,全车的人都立起来,男的都脱着帽,呆若木鸡似的,有两三岁的孩子轻声说些什么,也被他的母亲禁住,他只得睁大着眼睛发怔。我原是夹在里面看热闹的,但也未便独自一个人还堂皇坐着,所以也依法炮制,随着大家脱着帽立着。但我这时候却像在教会学校时照例做礼拜一样,我心里却另在转我的念头。尤其有趣的是各店口的男女伙计们,以及行人道上的男女老幼,他们都于顷刻间各就原有的方向及地位呆立着不动,好像大家同时受着电气似的偶像!两分钟到了,炮声一响,街路上又像车水马龙似的动起来,好像受着电气似的偶像,同时也好像听了“开步走”的口号,蠕蠕地动起来。这种现象确可以表示他们一般人民的训练程度——虽则这种所谓“休战纪念”在实际上没有多大的意义,甚至可以说毫无意义,因为年年干着这样的“纪念”,年年在这一天,各国的大人先生们都要举行老调的典礼,凑凑热闹,像英国在这一天便要由英王把花圈放在参战兵士的纪念碑前(这次有雾,英王怕有碍身体,未出来,由威尔士亲王代行),全国教堂都做礼拜祷告,大唱“哦,上帝啊,我们几千年来的救助者”(“O

God, Our Help in Ages Past”),有什么用?老调儿弹了十五年了,现在各帝国主义者正在准备着再来一次更惨酷的战争!

据英国作家威尔士(H. G.

Wells)的预料,下次的世界大战里面,要死亡人类的半数。这并非夸张的话,在事实上有可能的。在前次世界大战的时候,毒气杀人的惨酷,已极可惊,最近英国在销路最广的报纸里占一位的《每日快报》(“Daily

Express”每日销数达二百万份)曾出一本关于前次世界大战的相片专集,其中惨象历历在目,受毒气而立刻死倒遍地的固惨,而成群结队的士兵,来不及戴上避毒面具,眼睛因受毒气而立刻成为瞎子的,垂头丧气痛哭流涕,一个一个瞎子用手摸着前面的瞎子肩上前行着,其不死不活的惨象更令人不忍注目!但是现在更进步了!据英国的重要杂志所记载的事实,这几年来各帝国主义的国家对于杀人毒气更有异常进步的研究,所造成的结果可比以前增加无数的惨酷,在他们且自诩为这是所谓“化学战争”(“chemical

warfare”)。尤其可骇的,是他们除努力发明“化学战争”的种种毒气外,又在努力发明什么“病菌战争”(“bacteriological

warfare”),可由飞机上掷下特制的装满瘟疫病菌的玻璃球,经这种病菌摧残的任何城镇,可于短时间内全数死亡,其效果比炸弹还要广,这是何等惨酷的事情,但却是各帝国主义者努力准备着干的。在这样的形势下,虽力竭声嘶大唱“哦,上帝啊……”,即使叫破了喉咙,有什么用?所以在伦敦有的报上老实说所谓“休战纪念”简直是和死者开玩笑!在这班不幸的死者,如说句宁波话,便是“阿拉白死脱”!

廿二,十一,十二,晚,伦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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