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泾浜奇侠 · 张天翼 · Chapter 14 of 16

十二 活神仙现原形

传硕公版书

十二 活神仙现原形

史公馆里全幢屋子的电灯都亮着。客厅里坐满了人。大家在剔牙,在谈天。大家脸上有点红。大家才吃过饭:这一点是作者刚才忘记了交代的。其实吃饭的情形也不用细述,读者诸君自会想得到:譬如刘六先生当然吃得不多,只吃了三碗片儿汤,五个荷包蛋,一点儿酒,一点儿菜,他反正预备晚上喝鱼生粥。还有呢,太极真人因为史伯襄老先生是吕祖的弟子,他当然也就受用了点人间烟火,一直到现在他下巴上还有油。

刘六先生在小心地谈着时局:××庵路一带堆起沙袋,放着铁丝网,瞧样子挺严重。

“一定会打起来。昨晚三友实业社……”

“听说是中国工人打死了××的什么和尚,”史伯襄把折成长方形的手绢擦擦嘴上的三四根胡子,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

大师兄半尘子想插句嘴,可是老打嗝儿,弄得他怪痛苦,摸摸肚子一句话也说不出。

“工人打死和尚?”史兆昌瞪着眼。今天他脸有点苍白。

一个打紫红领结的站起来,搓搓手,用教训口气对着史兆昌说:

“工人是中国工人。和尚是××和尚。我们征夷募款委员会对这桩事……”

“谁是邪道,谁是正道?”

“什么?”——这可把紫红领结难住了。

“我说……我说……”史兆昌舐了舐嘴唇。“和尚相信菩萨,可不是正道么。可是……可是……可是他是鬼子。咱们该帮着谁说话?”

“当然是中国的……”

可是有位穿西装的大个子拍拍他的肩。

“闸北那所房子怎样?”

紫红领结似乎不打算再跟史兆昌往下谈:他转向那个大个子,热心地搓着手:

“闸北的房子我劝你不要。闸北怕会打仗。而且……我还嫌闸北太脏。闸北真不干净:这是闸北人的民族性,闸北的人……”

“民族性?”大个子脸上严肃起来。“刘昭兄你把这民族性看得太狭义哩。多从前在广东,当年先生亲口对我说……”

突然一个尖声狂叫起来:

“妈!……妈!……”

急乱的脚步响。

四小姐闯到了客厅里。左边腮巴子发紫。一脸的眼泪鼻涕。

“什么事,什么事?”史太太脸上的表情紧张了两秒钟,又马上放松,“嗳,这些孩子们哪,真是你们就偏偏在这个……”

“哥哥打我。”

“兆武!兆武!嗳,你看,这孩子真气死我:动不动就打人。按说呢,他倒也是好意,兆武这孩子总记得他明年要去打××人,他现在就练习练习。不过怎么要去打四妹:四妹怎么打得过你呢,你说是不是,呃,刘太太。兆武这孩子打人倒是打得过的,不过……不过……我们老大的力气可比兆武强。我们老大天天练,天大对墙使功夫。真笑死我,连墙都打松了,打得呀,现在他房里不能生炉子,炉子一直就连墙上也冒烟。只好不生炉子。”

她停了会儿:她在踌躇要不要告诉别人这是省钱的方法——省下了一个炉子的煤钱。

史兆昌觉得心脏上有个臭虫在咬着似地发痒。他极力不把快活放在脸上,一面瞧瞧大家的表情。他在肚子里代替别人拟好了一句话:

“连墙打松?呵,真的好功夫!”

或者——

“兆昌兄这么好的本领,咱们还怕什么鬼子!”

可是别人并没有采用这些话的意思。瞧瞧师傅:师傅在拿手背抹下巴上的油。大师兄苦着脸在打嗝儿。

大哥胡根宝可瞧着史太太。把满脸都打起皱纹里;他是在笑着:

“您家福气不小:您家有这两位好少爷:您家……”

史太太马上叹了口气:

“操心是真操心。我是什么事都要认认真真的。什么事——大也好,小也好,总要认真,是不是,你说,呃刘……刘……呃胡先生你说是不是。梅兰芳唱戏唱得好,就是个认真。那次我们在开明听梅兰芳,那天戏真不错,唱的是……是……叫什么呀,伯襄你记得不记得,伯襄?”

“呃呃。唔?”史伯襄老先生正在对付刘六先生,太太那么一叫,他摸不着头脑。

“我问你梅兰芳那天唱的什么戏。”

“什么?”

“那天,”史太大的视线从她丈夫脸上飘开,移过胡根宝的尖下巴,就盯到刘太太那双角眼睛上。“那还遇见许多熟人。马大先生你认识么,那个马太太的男人?唵,他也在那里,他是吕祖的徒弟,同伯襄是师兄弟。吕祖最爱的是这两个徒弟。吕祖说我们家里……我们这些人有宿……有宿……宿……”

这里是个术语,她可记不上了。她愣了一会,轻轻摸一下太阳穴:看头发有没有挡住那个紫色疤。接着她右手撑沙发上又打算往下说,可是谈话的对手一个也找不到。胡根宝在和史兆昌哼儿哈地叫着“二弟”谈着。刘太太在注意刘六先生和史伯襄老先生说的话。

刘六先生拍着胸脯,问史老先生搬不搬房子,要是真的打起仗来可不是玩意账。

“一打起来——你这里就糟糕。”

“是啊,”史伯襄老先生愁眉苦脸。

“所以你最好暂时避到我那里去:我那里二楼三楼的亭子间都可让给你。你看?”

这里他瞧了刘太太一眼。刘太太在拼命注意史老先生的表情。史老先生用手绢抹抹胡子。不大轻松地问:

“一定会打?”

“当然,”那个眉毛一扬。“法租界的房子是住满了:大家都晓得这一带靠不住,都搬到了法租界。我看你……我说你最好先住到我那里,再慢慢找房子。”

刘太太站了起来,笑嘻嘻地走到史伯襄跟前:

“这样最好,这样最好:先在两间亭子间里挤挤再说。好在租钱也不算贵:只要……只要……两个亭子间只要一百四十两。”

那个尽抹着胡子。

刘六先生用劲地盯了刘太太一眼,就用种熟练的手法抓一把玫瑰瓜子嗑起来。嘴里就一阵忙:把瓜子肉理出来嚼着,把瓜子壳吐出去,把舌子用来说话——那声音就像喝醉了似的那么含含糊糊。

“征夷募款委员会要……将来买一块……唧,唧,在爱多亚路或者静安寺路买一块地,买一块……噗!造一所七层楼……唧,唧,这在计划……计划……廓!还要添一些附属机关,譬如像……噗!……”

史伯襄老先生仿佛怕对方的瓜子壳吐到他脸上,轻轻地皱着眉。趁刘六先生第二次抓瓜子的时候,他就自己问自己似地——

“到底会不会打起来?……”

“那一定!”刘六先生手还没抓着瓜子,先尽着答一句。手就在瓜子盘上凌空着。“太极真人是未卜先知的,问问这……”停了会儿。“请问太极真人……廓!究竟战事会不会……噗!会不会有这个……”

许多眼珠子先先后后地盯到了太极真人身上。

太极真人笑着:两颗金牙中间嵌着一条白色的东西。

“××鬼子是……”他油腻腻的手指揉揉眼睛,手指上就黏着一块湿眼屎。

史兆昌把所有的脸子瞧一转:谁都在认真等着太极真人的下文。只有大师兄一会摸摸肚子,一会抹抹光脑顶,挺费劲地在打嗝儿。

“呕!……呕!……”

等不着太极真人的下文。这位真人只耸着肩,连两只耳朵都给埋没在肩膀里。

胡根宝瞧了太极真人一眼,就对史伯襄老先生笑着:

“师傅是……师傅是……您家是明白人:有许多是不便说的,师傅就……这是不可泄漏的那个。的……”

“这是天机。”

“呃呃,”点点脑袋。

“不过……不过……”史太太大声插进嘴来,嗓子比往日尖。“不过有宿……有宿……不过对有一些个人是不要紧的,对有宿……有宿……叫做宿什么的。伯襄,叫做宿什么?”

“宿根?”

“呃呃呃,宿根。天机是可以对宿根说的,是不是,你说,呃太极……呃师……师……呃师叔?”

师叔点头:

“有宿根的人自然可以……”

“着啊,我说嘛!有宿根的人是天生……有宿根的人——脑顶上还有光哩:电灯一关就看得见。脑顶上的光……”

太极真人把肩膀放下去,用力地把脑袋往上伸。可是还瞧不见他的脖子,脸上收了笑,庄严得像菩萨:

“那不然。只有活神仙——脑顶上才显紫光。而且还看得出这活神仙前身是什么,活神仙现原形。……”

忽然角落里一位先生站了起来,摆摆手叫大家别开口,然后打着官话正式提议:请太极真人显点儿紫光给大家瞧瞧,并且也让大家知道知道“该”真人……对不起,这位提议人的确说了这个“该”字因为他当过秘书。他的意思——无非是想看看太极真人的原形。

大家拍手板。大家都把眼睛盯到了太极真人那张黄脸上。太极真人那张黄脸发了点红,不顺嘴地说:

“我……我……今天我吃了酒,我……这要凝神才看得出……”

可是史伯襄老先生作揖求他。刘昭也把紫红领结扯正一下,对太极真人鞠了一个躬:

“无论如何要请……”

谁都诚恳着脸子。谁都热烈地等着活神仙现原形。

活神仙笑得腮巴子吃力:

“这个……这个……不过要小孩才看得见。大人是……”

“兆武!兆武!”史太大用力得脑袋都摇起来,接着马上把摇到后面去的头发掠过来挡着太阳穴。

糟:太极真人一下子可忘了他家有个小孩子。可是他记得他家兆武是十六岁:不是要当师长么。他放心地说:

“不过十六岁的人是看不见……”

“我们兆武刚好十五岁。”

“不过……不过……”

“十五岁要是嫌大,我们还有小的。”

史伯襄老先生就把眼睛移来移去找四小姐——她刚才哭进客厅里来的。

四小姐可攀在一个茶几旁边吃盘子里的酥糖:酥糖粉和着眼泪鼻涕在脸上糊成一片。

太极真人叹了一口气。

房门口出现了史兆武那张烂佛手似的脸,嘴张着——让牙床肉突出在外面。

“嘻嘻!”

“坐着!看太极真人现原形,”轻轻地说。

屋子里空气严肃着。

大家静静地坐着,出气也不叫放一点声音。四小姐靠在她妈妈跟前。刘六先生把手里的瓜子放到桌上。半尘子用手掩住嘴。史兆武不敢笑,只瞪住一双金鱼似的眼睛盯着太极真人。史兆昌踮着脚尖去关了灯。

“试试看,”太极真人颤声说。“不过今天吃了酒,恐怕没有……恐怕比不上平素那么……恐怕要差一点……练好练歹,请各位……”

黑暗。沉默。

钟摆响。外面的汽车叫。半尘子的打嗝儿只响到了咽喉里,很尖的一声——“咕!”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史伯襄老先生小声儿问史兆武:

“你看见什么没有?”

那十五岁的孩子嘎声叫:

“看见!”

谁都吃了一惊。

“看见什么?”

“一个大忘八!”

“嗤!”

“我不冤你。我是要扯谎——我就是狗入的。”

“我也瞧见一个大忘八,”四小姐拍手嚷。

沉默。

史太太轻轻地:

“兆武你看见紫光的吧?”

“我瞧见他脑袋上有一根狗鸟。”

“别瞎说。”

“我要是瞎说——我就是妈糕操。”

“我也瞧见一个……瞧见一个……一个……”四小姐跟着嚷可是忘了她哥哥刚才说的是什么了。

沉默。

“我瞧见一个二百五。你呢?”——史兆武当然是问四小姐。

“我也瞧见一个二百五。”

“我瞧见一个猪猡瘪三阿土生屈洗阿木林。”

“我瞧见……我瞧见……”

“哈哈,你学不上啦。我瞧见……”

突然——房间里亮得刺眼。

史伯襄老先生的右手慢慢离开电灯开关,捅到袖子里去。

太极真人脸发育。

史兆昌脸发红,咬着嘴唇,对史兆武瞪着眼。史兆武可还在跟四小姐说着:说呀说的突然冲过去劈了四小姐一下嘴巴子,接着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往外拖。

四小姐尖叫着哭。史兆武骂。史太太嚷着追出去。刘太太帮着哄四小姐。一个老妈子从刘太太手里抱去了四小姐——哭声跟着远去的步声小下去:砰的一声门响,就截断了这嘈杂。

刘太太透了一口气,瞧客厅里一眼。她想问史太太搬不搬房子,可张着嘴没说出来。她不回进客厅去。愣了那么两三秒钟,她往楼上走。

“太极真人也是吕祖的徒弟么?”她不相干地问。

史太太抹一下头发,回答了像下面的话:

“他同吕祖是平辈,伯襄呢是吕祖的徒弟,常常去磕头。磕了头就没事了,就回家办别的事,他办起事来总是非常非常仔细的。从前他在衙门看公事也是太仔细,弄得呀,哼,一天到晚忙不过来。我也就只好帮着看公事。刘大太你给我想想——我忙到什么样子:我简直忙得要命。别忙!让我开灯,不然你会摔交。刘太太你小心一点儿。凡事总得小心,当然我看公事也不含糊。我还得管家里的事,你想想罢。伯襄就说‘你忙不过来:我讨个姨太太!帮帮你好不好。’真气死我他要讨姨太太?什么事嫌我不好——他要讨姨太太?我倒要问问他:‘你这老不死的,我哪一桩对你不起:我给你养下儿子,八字并没生坏。我给你管了家:我吃了许多辛苦。你要说是嫌我不漂亮罢,我倒要问:我哪桩生丑了:我眼睛生得不好么?鼻子不好么?皮肤太粗么?手生得不好么,嘴不好么,身段不好么,……我没有对不起你呀。’你说是不是呃刘太太,你说?我说呢这一定是我家老大捣的鬼:我们这位大少爷不是好惹的。哼,这种人还要去当侠客,去打××鬼子哩!他又不当师长:没有兵,怎么打外国人,是不是,你说,呃,刘太太。他还惹上一个女的,兆武说他们……”

下略。因为史太太说到这里的时候,跟刘太太进了洗澡间,把门关上了。

✦ You read 十二 活神仙现原形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