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社会 · 佚名 · Chapter 16 of 27

第十三回 工头发迹权管起居 医士当灾先供鱼肉

传硕公版书

第十三回 工头发迹权管起居 医士当灾先供鱼肉

吉园一听气筒连响三次,叫道:“筑卿,这回想是开船了,从此故乡日离日远,我们几个人,看这光景,不知还有归正首丘的日子么?”明卿道:“自作之孽,却也没处抱怨,只是闺中妻子,接着前日的信,知道到外国好发洋财,自然是快活的;想到隔了几万里,两三个月才接一封信,又不晓得外国的水土,我们能服不能服,自然是忧愁的。倘然得知现在黑暗地狱的消息,一个个怕先替我们急死,将来就有归期,从前室家团聚的乐境,只好以待来生了!”筑卿道:“他们招工不容易,又先发了若大的工钱,几千人逃脱几十人,就搁不住,能够没个防备么?明天船到大洋,大家,没处走,他们就放心,自然总要开门的。你们不要尽望坏处,想,弄出病来,上前不得,退后不得,那才自讨苦吃呢!”

上面那人听了,笑道:“这位先生贵姓?”筑卿道:“敝姓滕,你先生贵姓?”那人道:“敝姓夏,号海帆。据我看那班招工的秘鲁人,不曾把我们当作人待。上船只隔几千小时,还在中国海面,你不听刚才的铁索声,鞭子声,自然,是我们同类先在那里受罪,到了地头,不晓得还有什么恶毒的刑罚;那位说归正首丘,那位说家人团聚,我只怕此时此刻,枉死城的册子已上了我辈名姓。将来这一把穷骨,能够喂狼饲虎,就算是好收场了!”说罢,呜呜咽咽哭出声来。明卿跟着也缩鼻涕。吉园只是叹气,筑卿也被他说得英雄气短,只把脚在板上蹬,渐渐脑门发胀,胸头热血又一上一下的乱窜,昏昏沉沉似睡非睡。

不知又过多少时,忽听耳朵半边,“呀”的一声,像是开门,抬头一望,果真有两个人站在面前,手里都拿一根皮鞭,喊道:“站起来!怎么见了人也没一些规距?难道想吃皮鞭么?”一个人劝道:“胡老大,你不要生气。那边人预先不曾教训过,待我去叫他们。滕筑卿,庄明卿过来见见胡监工,他是你们的头人,以后都要听他的吩咐!”原来这人是谢工头。胡老大道:“这两个呆呆的,不吃苦也不知道厉害,你同他多讲什么!”说罢走出,这扇门却没带上。

海帆道:“如何?一个工头,譬如一只狐狸,就如此耀武扬威,真虎就更不消说了。”筑卿道:“事已到此,也虑不了许多,只索拼个死,便就结了!”吉园道:“你们且慢说话。隔房哭声又起,待我去探一遭,看是何人。”明卿指道:“真的是女人,还不止一个。”说着已走出门了。

吉园到门边,望见几个大脚女人,拖着木屐,蹙着眉头在前走,临了一个小脚的,一手掩着面,一手搀个十三四岁小女儿,一步一跌,一啼一哭。后面一连四个中国人,两个秘鲁人,打头就是胡老大,飞舞皮鞭,一扑一击的好赶。秘鲁人象是厌烦似的,一叱一喝的好骂。忽然看见他们站在舱门口,一靴尖飞过,筑卿闪不迭,一下正中大腿,几乎坐下。嚷道:“什么事打人?”还没说得第二句,那胡老大赶到又飞过一鞭,道:“打你的贱囚,还不快走?”一手就带住辫发,那三个工头也把吉园、明卿、海帆三人带住,直往前送,嘴里不住咕噜道:“这房间是我们工头的卧房,你们倒想去享福,早哩!”一直拖到客舱。只见一堆一堆,带着链子,蹲在地上,满满的没些空缝:也有四五个散手散脚的,却挤在中间,盘膝打坐。四人到了里面照样坐地。却有一件好处,顶上有块玻璃窗,隐隐透过月光,不象房舱里的黑暗。

外国人走了,还留两个工头,前前后后的梭巡。有撒尿撒屎的,会齐十几人,扣一条长索,一个押着,一个留下,相定了大众,眼也不斜一斜,脚也不动一动。有欠伸起立的,除有掩眼法,容你自在。不是,就一个一鞭子打下,一个乱嚷乱骂,嘴也不晓得干,手也不晓得酸。

吉园老大不惯,问海帆道:“这班工头也是广东人,这里一百人,九十九是同乡,那惺惺惜惺惺的道理就算不懂,怎么也没一点乡情?”旁边有几个不等海帆开口,先说道:“我们本来都有行业,靠着两肩两手,一天赚的钱虽说少,一家子将就着也没饿死,闲时灌几杯黄汤,吸几筒黄烟,也还自由自在。都是那个工头,今天说外国怎样好发财,明天又说外国怎样的好玩。上了当,走上船来,不曾犯法,就是皮鞭铁索,尽他施威,可不害死人么!”又有几个接说道:“你们虽说上当,还是自己想发财的心盛,像我们是好端端!

在家里,今儿下午他们约来玩玩,不想前脚上船,.后脚就开轮,一条索扣住不让展动,我们家里人都还不曾知道,也没处通个信。天呵,这班狠心贼子,是怎样生出的呵!”说罢,都号啕大哭。

两个监守的工头,恶狠狠赶来,说:“该死的贱囚,哭的哪一门?可是嫌皮鞭打的不疼么?”大众嚷道:“你骗了我们,还这样狗仗人势的欺人!我们大家拼条命不要,你狠怎的?”两个工头气极了,双手把皮鞭望大众身上乱抽,水手见的不是事,也来帮打。

大家锁着手,铐着脚,动不得,都把头一顶一撞的争持,客舱里顿时闹的江翻海沸,不是船板结实,真正可以踏穿,把这船沉下海去。忽然有个人道:“外国人来了,别嚷吧。”顿时静悄悄地寂然无声。工头跟着水手急忙迎上,大约是告什么似的。

吉园伸头一探,只见胡老大同谢工头两个人,扭住一个人的辫。着地拖来。几个秘鲁人押在背后,脚尖、木棒不住的跌打。这人满头是血,面目都望不清,衣服上也泛出红来,嘴里不哼一哼,两只脚望后乱蹬,直到这里,工头赶上去,才帮着硬拽进舱,拿条头号的大链,穿进辫子,连身连手脚盘在一根柱上,扣得紧紧的。看这人已是一丝两气,外国人才带众人走,只留谢工头看守着。

吉园恰恰就在这柱旁边,才立起身,用手在他嘴边候一候呼吸,还不曾绝,轻轻地把袖子替他拭净面上的血污,仔细一认,不觉失声道:“明卿,筑卿,这的确是我们同乡,并且和我同在一城。咳!怎么吃了这样大苦呵!”明卿、筑卿,却不认得,问道:“到底是谁呵?”吉园道:“阮通甫呵,心纯的至交。他的底细且慢谈,看他这伤势很是不轻。船上找不到药,刚才见的,又是个女孩子,童便也没处找,这便怎么好呢?”海帆道:“那里一个女人身边,有个男孩子,看去不过八九岁,等我同他商量去。”忙走过女人所在,找她一说,又有个女人道:“我有些伤药,得童便和服,任是什么重伤,都回得气转。”那个女人道:“我们孩子一泡尿有什么要紧,只是那里去找碗呢?”海帆一想,同了筑卿向谢工头千恳万求,亏得强盗发善心,居然讨了一只碗,等孩子撒满了来要药。这女人道:“索性待我去看一看,我家丈夫是内外伤科,我也懂得一点。”海帆道:“如此更好了。”

这女人携着女儿上前一看,捶胸跌脚,大哭起苦命来。明卿吃惊问道:“嫂子不要哭,且请问这位通甫兄是你什么人?”这女人指着女儿道:“就是我女儿的父亲,如今给他们打到这样,还浑身盘着链子,不是真要他的命么?”吉园一听越发伤感,只好忍泪劝道:“嫂子,且取出药来灌下,看是怎样再说。”通甫婆子忙停了哭,取药倒在碗中,一手捏着鼻,一手轻侧着碗,一滴一滴的灌。足有一个时辰,刚刚灌毕,要想揭起衣服看看身上的伤,碍着链子不能动、通甫却微微叹了一口气,睁眼望望众人,又望望妻女,一回摇摇头,又闭上眼。吉园正求谢工头卸下通甫的链子,不曾答应。胡老大又跟着一个外国人进舱查看,见通甫身边站着女人,赶来拉开说:“不要脸的东西!你们女人另外有地方,怎么跑到这里来?”通甫婆子不肯走。外国人打了两下。海帆对胡老大道:“这是他的女人,见丈夫病重,来看看也是应该的,劝你通融点。一个人在外边,那个保得没有病痛呢?”胡老大才停手。外国人又嫌着谢工头看守的不济,踢了两下,两个工头复又动手来拖。吉园忙道:“有我在这里照呼,嫂子且让一步,不要通甫没好,嫂子和侄女又吃他们的苦呵!”通甫婆子没奈何,只好听着吉园的劝,暂时让开,等没人时再来,却喜通甫渐渐能说话,有些好的光景了。

✦ You read 第十三回 工头发迹权管起居 医士当灾先供鱼肉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