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社会 · 佚名 · Chapter 20 of 27

第十七回 江上盼归轮千人失望 舟中逢故友一夕清谈

传硕公版书

第十七回 江上盼归轮千人失望 舟中逢故友一夕清谈

吉园良久良久才回过气来。恰好阿大回到舱中,看他脸;色大变,一条青、一条白,全没一点血丝。惊问道:“你又为什么呢?可真犯了病么?”吉园摇头道:“不是,不是。这里有本书,你去看吧。”阿大接过手一看,说:“这是当初下船,从家里向几个兄弟借来预备消遣的。不想有些看得懂,有些字也不大好认,老早丢开了。这本书说的什么呢?你讲给我听听。”

吉园把大略讲了一遍。又说道:“我为记起谢履安一句话,再把这书一比,怕现在秘鲁的工人,没有一个可望生还;一时急了心痛,又发了一回晕。并没有病呀。”阿大道:“书上说的是老话,同现在什么相干?要你着急!”吉园道:“你不知道,小吕宋当时的人数,比现在多到十倍,只为缺了军器,就吃这样大苦。将当初比现在,就算那时起意是吕宋的头人,中国人没做准备;这时起意是谢履安,中国人先有算计,看着好象两样。只是当初现在,同是空手,同是没有军器;当初军器比现在坏,两三万人一天杀个罄尽。如今军器比当初好,两三千人怎够一杀?履安果真能合了大众和秘鲁人动手,你想能有侥幸不能?叫我怎不着急呢!”阿大侧着头道:“谢先生要同秘鲁人打么?”吉园道:“岂但履安一人!大众都有此心。”阿大道:“看那天上路的情形,怎么容得人展动手脚?大众一定不服气,那真可怕得很!将来这船倘有再到秘鲁的日子,倒要细细打听一番,才放得下心哩。”吉园道:“我也是这么想。”

这天船到横滨,是日本该管的地方。看见旁边先停一条船,有无数中国人,一个个形容憔悴,衣衫褴缕,走上船去。落后有两个委员模样的,一上船就开轮出口。

吉园不晓得什么事,邀了阿大上岸,找个熟人问明缘故,才晓得前几天有条载工的轮船,从澳门开来,也望秘鲁去的。船上华人五百多名,受不起酷待,到了横滨,偷空都望海中跳下,恰恰给英国兵轮看见了。一面放舳板救人,一面通知日本知事厅。知事来查时,知道船上客人坐卧的尺寸,供给的饮食,都没按着规例;并且这班工人,不是自己情愿出洋,都是歹人拐骗来的。就把这船扣住,把人提到岸上,打个电报知会中国,派委员来会审,审明了备细,才由委员保护回国。今天吉园看见的,就是这班人了。

吉园对阿大道:“人各有幸有不幸。若是我们那回,也走日本这条路,或者有些希冀,偏偏又进的印度洋。生死存亡,从此不能自主。咳,天呵!怎么只糟蹋中国人呵!”阿大道:“我听说日本比中国小了许多,怎么倒不怕秘鲁?肯替中国抱不平。我们中国的官,怎么就不替百姓想点法,尽人欺侮,装聋作瞎的呢?”吉园道:“中国官搜刮百姓的铜钱还嫌日子短,工夫少。那里来得及再管百姓的性命?有一两个能够不在明处帮别人欺侮自己百姓,就算好官,那望管得到百姓们背地受的欺侮呢?”闲谈一回,听船上汽筒放响,急忙回船。

六日六夜到香港,上船探听工人消息的,已来的不少。等到开进省城,还没傍岸,看岸上人山人海,拥挤得没些隙缝、慢慢靠了码头。这里敲钟停轮,那里已整千人跳上船来,专找中国人,问去的一班人有书信带回没有。吉园也被他们缠住,弄得一句说不出口,偏偏又遇见前首栈房的伙计,一把拉定,说:“鲁先生,你也是到秘鲁去的,怎么回来?我族里有两个兄弟,和你同船,怎么就不看见,不要投了海么?”

吉园定一定神,说道:“这里头的曲折,一时也说不清,只问你为什么这样急?”那个伙计道:“起初各人都没什么,为近来新闻纸上,接连记了横滨许多的事。各人想到同做工人,坐一国的船,不见得那船苛刻,这船就肯宽,松,因此着急。都要紧听个实在的消息。”两人正谈时,拥下一二百人,男的也有,女的也有,老的少的也有,都把吉园围住,催他快说。吉园皱一皱眉头,对那伙计道:“你两位令弟,我却认不得,只就大概讲,总觉得不好便是了。”众人同声逼问:“是怎样的不好?是怎样的不好?”一个快嘴直肚肠的水手道:“别的也不晓得,单是船上已死了好几?百人,你们想还有什么好处么?”众人又着紧逼问道:“死的是些什么名姓?你们该晓得。”吉园道:“太多了,实在记不清了。”

就听一人道:“呵呀呀!我的老二向来身子不大好,不要死在数里么?”又有一人道:“我的丈夫向来脾气倔强,不要触犯了,也给收拾了。呵呀呀!天呵!”

一霎时,舱中一片的哭声,惊动洋人,赶进来骂水手:“为什么不趁早把这些人撵开?”便拿根鞭子,自己来驱逐,却是赶开了东边,西边又在闹了;赶开了西边,东边又拥满了。洋人这回急的没法,叫个水手飞跑上岸,到文武衙门报信,请来弹压。

不一会大大小小就来十几个中国官,带了通班差人,合营兵丁,一半站在岸边,一边跟着上船。那班问信的人,见了官又见有差人在内,倒吓呆了,口也不敢开,身子也不敢动,直到听得一声:“滚!”才两脚踮起,轻声细气,一个顶一个溜了回去。

吉园一旁看清,暗暗弹泪。到人散尽了,又见那班官员还给洋人告了来迟的罪,才上岸坐轿,开锣喝道的回转衙门。

吉园在岸上买些信纸信封。晚上回船,写好一封家信。记起明卿、筑卿,也得给他们带封信家去,好在住址同转寄的地方,吉园都知道的。又取两张信纸,磨好墨,提笔只写得开首几个称呼字,却象这枝笔,忽然变成几千吨重,五指捏不住,掉下地去。吉园呆呆只管出神,好半歇,始叹口气道:“罢了,罢了!索性做了忍心人。有天得归故乡,再亲身去送信吧!”推过笔砚,收好纸张,便睡下了。

买错过了半月,又要开船。这回却不到秘鲁,是到美国旧金山的。华洋搭客,络绎而来。到展轮时,大舱又拥得满满的不下千人,十有九还是中国人,有去做小工的,有去开店贩货的。吉园当日有点事,没空到大舱来闲看。明天,知道又有到美国去做工人在舱里,便想来看看又是怎么的情形。待下扶梯,却是说的说、笑的笑、坐的坐、睡的睡、走的走,很透着自由自在的样子。

吉园心上诧异:怎么一支船有两样待人的法子?却见迎面过来一人,不等吉园开口,先招呼道:“吉园,你也在船,怎么改了水手的装束?”吉园定晴看时,认得是李心纯,真是喜出望外,忙说:“我的踪迹,一句话说不尽;且问心纯兄是到日本?还是到美国的?”心纯道:“是到美国的。”吉园道:“是做生意?是做工人呢?”心纯道:“我是到旧金山做生意的,不是去做小工。”便邀吉园就榻上坐了。开一瓶白兰地,取出些路菜。吉园慢慢把此番往来所见所闻,通说了出来。合船听的人,没一个不簌簌下泪。

心纯得了通甫夫妇儿女阖门被害的消息,尤其感伤,说:“中国的老话,叫做‘福善祸淫’,如今看来全然没有凭据。通甫的为人处境,虽是艰难,待朋友却极慷慨。我那年不承通甫情,怎么搬动的家眷。家眷搬不动,又怎么到得上海?如今这几年薄有余蓄,能够远渡太平洋去经商营业,饮水思源,还是通甫的所赐。他倒走到这里又受了这样的惨祸。老天呵!老天呵!你也太不公平了!”

吉园道:“我两回往返,虽同外国人没有什么交往。暗地窥探,觉得他们在种族的界限,极是分明。美国同秘鲁又同在一洲,此时用人之际,好象十分宽待,将来路矿开通,市廛繁盛,不免因妒生忌,因忌生忿,因忿又生事端。首先受尽苦的自然是些工人;久而久之,只怕各等人都要受他波累。心纯兄,你有本钱,那一处不好做生意,为什么定要到美国去呢?”

心纯道:“我一向的生意,都是和美国人往来;并且旧金山开埠还没几年,自然比别处容易做。后来的事,却也料不定。但是美国向来自称是自由祖国,怎么好夺别人的自由?同中国的交谊,素来又好,想不至有什么意外。”

吉园道:“心纯兄,不是这样说。如今世界只有白种的自由,没有黄种的自由。并且本钱大了,贩进贩出,做的是大买卖,或者面子好了,不至受什么大亏;若说本钱短了,不是做他们美人寻常的生意,就单在本国工人身上着想了。若说做美国人能做的生意,是夺他们的利,越发要遭怨恨;若说在本国工人着想,那些工人一月所得的工价,除了伙食,没有什么多余,怎能替人来销货呢?这些情形,我先前也不知道,近来逢人便问,方始得的大概。心纯兄,你万不要当我是惊弓之鸟,见影即怕才好哩!”

心纯道:“你虑的未尝不是。只是美国那里,我们有公使,有领事,比不得秘鲁。有事时,还有处伸诉,美国人怎能抹杀两国原订的条约,只用强权呢?”

吉园道:“心纯兄,你既决计不听我的话,但愿你在三、四年里,能再多几个钱,趁早收篷,才不枉我一番的苦口。”

心纯道:“你这几句话自当藏之中心,不敢辄忘。只是你尽在船上做水手司帐,也不是久常的计策呵。”吉园道:“我也明知不是事,无奈有了亏空,天涯海角,相逢的多半同病,那个能指困相赠?只好随遇而安。能够了清了亏空,不望多钱,决计也要回家的。”

心纯叹道:“回想当时,几个知己,不上十年,死的死,失意的失意,‘安身立命’四个字,全然没有着落。就象我离家七万里,希冀的只是毫末的利息,真也无谓。我常闻得近人的议论,‘外国人肯冒险,中国人怕出门。’其实中国人何尝怕出门?何尝不肯冒险?只是宗旨不同,又没有实力做个后劲,就觉处处让人占先,中国人倒落了后了。”

吉园正想回复他,阿大却有事找他去了。

✦ You read 第十七回 江上盼归轮千人失望 舟中逢故友一夕清谈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