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社会 · 佚名 · Chapter 7 of 27

第四回 女将军讨债挥拳 穷教习过年卖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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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女将军讨债挥拳 穷教习过年卖画

心纯急忙进屋。他婆子正抱着小女儿,脸对脸的哭。看见心纯,一面哭,一面说道:“你坐下,我慢慢告诉你,你也不要气苦,总怨我们穷的不是。今天你同吉园走不多时,昨天讨利钱的,跟脚就来,说要本利全清。听说你出去,竟拍台拍凳的大骂,落后我敷衍他,说你就为他的事出去想法的,请他再宽一天。他不答应,说:‘明明是搪塞的话,今天要定了!心纯果真去想法,自然就要回来的,我停会还要来。’接连便来了两次。到下午带了两个女人,一个说是老婆,一个说是女儿。一进门便破口说:‘你们欠钱不还,害的人苦。’要合我拼命。先不过喉咙响,跟手就打起来。我抱着孩子,自然听他两个打一个的了,带累这孩子,也跌了好几下。大些的吓得没处躲,只是哭。亏得阮家姆姆赶过来,说:‘欠钱是该讨的。男人不在家,打他女人是不应该的。打出人命,连我们邻居都有干系,请你们停停手吧!’凑巧房东来,也帮着劝,才把这几个凶神恶煞退了。阮家姆姆走不久,你就回来了。

心纯一听,不由的三昧真火从脚底窜上顶心,又从顶心回到脚底,直跳起来,道:“我至不济,也是个秀才;他狠杀,不过一个放印钱的光棍。明天县里去告他:重利盘剥,是一重罪:殴辱斯文,是两重罪。怕不抽他的筋!”他婆子听了,反住哭劝道:“快不要这样。告到当官,他果真有罪;我们欠钱不还,究竟也耽着不是。这总怪我们自己为什么要穷?为什么穷了还借人钱使?你歇歇另想别法吧。”

两口子正说着,通甫从外归家,听有这事,来看心纯,也帮劝道:“你我穷到这样,有钱打官司,也不至欠下别人的帐。譬如嫂子是糊涂的,白吃一顿打,做男子的就不容易、如今嫂子是极明白道理的,你也得松手时且松手,有一天苦尽甘来,就不至受那光棍的气,叫嫂子吃苦了。”心纯一想,真也无可奈何。

等通甫走后,对婆子道:“明年蒙学教习,万万再当不得了,我想到上海走走,只是妙手空空,也走不动。这几年亏下来,别的都没有了,只有王临山水大幅十二轴,我最心爱的,如今没法,明天托人卖掉了,还些帐,过个年,剩的家里留些,我带些,能够有事,总比处馆强。”便叫大儿子阿麟,照个灯,书箱里翻出来,一轴一轴看一遍,不免滴下泪来。

一宿无话,明日早起,房东来,说道:“李先生,近来房钱各处都加几成,我们老宾主,从前也不好说得,只是不能顾着你,负着大众。明年正月起,却要加了。你若是情愿,彼此免淘神,是极好的事;若然不情愿,我也不好勉强,就请另找房子。”心纯明晓得房东胆小,为昨天的事,有意催他,便说:“承你的情,从前却没有加过,只是房价太贵了,我也住不起,准其明年另找房子。”房东也说道:“这倒是我对你不住,开岁再会吧。

心纯方始卷着一轴画,寻一个专贩古董的请他看。这人看完了,道:“一总十二轴么?这样大屏,不是石谷,不能有此魄力。可惜这几年知音者稀,又是个绢心,卖不出去什么钱哩。“心纯道:“我不要多,有漕平二百两,就可割爱。”这人摇头道:“远,远!且放着,隔三天来讨回信。“

心纯到第四天,已是小除,去问时,这人道:“看是有人看过,只出四十元,尚是有意无意的。我晓得你不肯,已经回绝。你不要紧,姑且放在这里,明年慢慢的,看有巧宗儿没有;要紧的,便请收回,另托别人。”心纯道:“我是要紧的。”卷了就走。

直忙到三更天,托了许多人,不是说绢烂了,不能重裱;就是说画虽好,怕不真,连价都没人问。算算明天已是大除,不说还帐,也要过节;不说过节,也要预备些人来客往的人事,出门两个字,更丢在九霄云外了。

心纯直踌躇了一夜,不曾合眼。天一亮,重新走到这人家里,恰巧不曾出去,说还睡在床上哩。心纯在客堂里,等一个不耐烦,这人才慢慢踱出来,道:“你什么事,来得这样早呵?”心纯道:“就是那画,请你向前儿看的人,多少加些,我没奈何,只得让给他。”这人又摇头,道:“难,难!昨儿不说过,他虽出四十元,还在有意无意之间。我们先回绝了,这回又迎上去,更不容易说话。既然你绝早来找我我总替你再走一趟,只不见靠得住呵。”心纯道:“总要费心,我也真急了,你这会子可就去么?”这人道:“不嫌早么?”又想了一想,说:“也好。你在大观楼泡茶等一等,我就来。

心纯当下一人走到茶馆,四面一看,三十多茶桌,坐不上十个人、想来今天大家都有事,不能到此消闲,我倒算是个自在的。正暗暗发笑,觉得肚饿,要买些点心,一摸身上,一文钱也没有,才记得家里快就断炊,不免又慌起来,且耐着性,自己安慰自己。

一壶茶吃得没有颜色,这人还不来,心里越发急了。望望太阳,一会子从西边晒到东边墙脚,已到下午时候,才听见楼梯响,却是那人来了。心纯急间所事如何。这人一面喘着气,一面摇着头,道:“不要说起,连我也气坏了。有钱的老官们,到年下真拿穷人开心,我偏不吃这一钩哩!”心纯道:“你长话不如短说,究竟这画他要不要呵?”这人道:“要是要的,只是价钱不说不加,倒缩小了十元,我如何好替你说合呢?”

心纯一听,气得两眼上插,半晌说不出话。停了一会,道:“我急到这等样子,没奈何,只好听他杀了。请你去拿洋钱,我便去拿画来,你可要快一点,太阳将落山哩!”这人道:“我劝你不要性急,还是过了年,慢慢再寻主顾,就这样让给他,他太便宜,我们觉得太贱卖了。”心纯道:“你说的是好话,我可等不得,要指这画过年,只好自认吃亏。”这人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好再劝,我就去拿洋钱回来,仍在这里会吧。”

心纯回到家,把十二轴都取了来,这人同一个下人模样的,先坐在那里等。见心纯来,便道:“洋钱三十元,全数在此,照理我有个九五扣,你到如此光景,我算替你白效劳,也不问你要了。”心纯一面把画交给他,一面说:“没有白费心的理。”收过封,拿出两块洋钱送过去。这人一定不肯接,推了半天,旁边那个下人模样的,倒开口道:“李先生,他既同你要好,你就老实些。只是我们主人买东西,我们也有个例,却同你没有交情。”这人道:“不差,倒是我忘记了。心纯兄,你送他一块洋钱吧。”那下人不依,也被这人劝住。

大事已了,三人下楼分手。心纯转回,开销些零碎帐目,又买点零星,收拾过节,已是子正。刚关上门,老婆孩子团坐着享这祭余,忽听大门一片声打鼓也似的响,想是又有债主寻上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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