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凤奇缘 · 李涵秋 · Chapter 42 of 42

第三十八回 福善祸淫分明天理 花团锦簇美满姻缘

传硕公版书

第三十八回 福善祸淫分明天理 花团锦簇美满姻缘

当时那军官便陈述:“程公宗旨,谓义军举动,极属文明,深表同意。此时便请军长从速入署,程公愿退避贤路,交代全省事宜。即请军长定夺。”竹筠笑道:“程公豁达,我久所仰慕,此番举动,自在意中。但此公德劭年高,久为全省军民所仰服,所说退避贤路一层,万难遵办。我此刻便向抚署一行。”又回头向锦文说道:“夫人在此处也不便久留,可速返兵船,好同凤琴小姐畅叙离惊,藉慰数年来阔别之感。”锦文也是一笑。旋即命自己身边女兵备好鞍马,径自出城。

著书到此,转要折回笔端,先叙一叙凤姑娘被救出险,上船时的情状。当时仓猝之中,锦文他们又不曾告诉他说,阿祥也随着他们一同回国。他又万万想不到,一个杳无消息、生离死别的故人,会侥幸在这个当儿出现。他不过自庆生还,又觉得民军义旗,竟直指金闾,转眼间定可以告厥成功,河山如故。骑在马上,眼见山光水色,浅草平燕,都欣欣然含有笑色。及至到了江边,一例的排着无数船舶,其中有几只小轮,烟囱里还在那里咕嘟咕嘟的冒着黑烟。跟前几个步兵,早向那小轮船上招呼水手,命他们上前迎接。一面便请凤琴姊弟们下马。凤琴同寿琴便先后跨上跳板,向舱里走进去。舱里也走出几个西装少年,上前迎迓。那几个步兵遂将锦文的说话,一一告诉了他们。他们听见是自家同志,又知道他们为双统领捕获,几乎不保性命,大家从钦佩之中,又露着感激的意思,争着向前来问讯。凤琴一一向众人报告名姓,并略叙被祸缘由。众人才知道他的历史,又仰慕他一个年轻女子,便抱着如许伟大见识,竟不惜牺牲性命,为国捐躯。

登时互相传述,消息已达到第二只小轮上面。其时冯阿祥刚在那只船上。破晓时候,亲送竹筠夫妇上岸之后,他一个人愀然不乐,自悔平生不曾研究军事学问,此番功业,竟不获厕身其间。又想:“万一破城之后,凤琴家属自然陷在城里,炮火无情,倘若玉石俱焚,岂不枉了我这一番跋涉?即使大功告成,或者凤琴母女因为怕遭兵燹之祸,在这几日前头,竟已挈着他往,也未可知。我那时便进城相访,一样不能遇合。”一时间千曲万折的心事,潮涌心头,恹恹的遂和衣卧在一张床上。也不知睡了多少时候,猛然一觉惊醒,耳边只听见许多人叽叽喳喳,都议论着凤琴姊弟的事。阿祥是有心的人,耳边偶触进“凤琴”两字,不由吃了一吓,止不住心头突突的跳,便索要问左右侍者,急切间祇觉得口干舌硬,连话都说不出来。(凡人惊喜过望,自有如是神态。读书诸君苟有遇过此等艳迹者,当能领会其味,勿疑作者言过其实也。一笑。)更不敢怠慢,忙忙披了一件大衣,便从这边船上,窜向那边船上。早瞧见船上许多的人,大家都把来围拢着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阿祥已从窗眼里看见,正是为他出生入死、患难相从的那个韩凤琴姑娘,这一喜真是喜到极处。刚待出声叫唤,不防那两只船本来相并,经他这一纵,兀的向两边分离开来。江潮荡漾,其势甚猛,阿祥一个立脚不住,只听见扑通一声,浪花飞溅,平空直栽下江心里去。(到此还有磨难。好事多磨,信然。)霎时间人声鼎沸,大家喊着救人。幸喜人多手众,早有人将船上竹篙撂下好几根去。阿祥栽下去以后,重又冒将上来,见有竹篙浮在上面,趁势便扯着一根篙子,那半截身子便浮起来。船上的水手弯下腰,一把将他衣领扯住,轻轻的拎得上船来。

凤琴不知就里,只听得有人落水,自己也不知道是谁,款款的扶在栏杆上,向外面望。及至水手将阿祥扯得上船,却亏时候未久,不过浸湿外面一件大衣。当时既出,另换了一件大衣,随即吐了几口水,一时依旧安然无恙。此时凤琴已瞧出阿祥面目,他这一惊,比较适才听见人落水尤甚。暗念:“这个人分明便是当初在九江失散的阿祥,从去年直到今日,消息毫无。他若是尚在人间,断然不会不通一些音信给我。(如此责备阿祥,真冤煞阿祥。然而读书诸君虽在明处,凤姑娘实居暗处,此等思想,自不能免。)为何不先不后,我被人救得出险,到了这船上,这多年没有消息的阿祥,偏生也在今日发现在这船上?事有凑巧,不至巧得如此。境有极奇,不至奇得如此。我此时究竟还是真境,还是梦中?”愈想愈有些模模糊糊起来,只管拿一双眼珠儿望着江水发愣。(神情逼肖。)

还是阿祥更忍不住,从别人手里取过一幅手巾,将头脸擦了擦,恭恭敬敬跑进舱里,含着满眶清泪,悲悲咽咽的喊了一声“凤妹妹,阿祥在此,你如何竟认不出我了?”(试思人当此时,更有何话可说?缩千百句为一句,祇有此数语而已。我闻之,我亦怦然心动矣。)凤琴才知道这人千真万真,真是阿祥。也就满脸泪痕,说了一句道:“我竟不料到此刻会在此处遇见你。你起先究竟藏在甚么地方?你早给我一个信儿,也叫我放心。你这人真是无……”说到此,早咽住了,更不能往下再说。又因为舱里还站着许多人,又有兄弟寿琴在座,庄严之中,露着无穷娇怨。

阿祥遂转身向舱内众人行了一鞠躬礼,并说:“我与凤琴女士有些话说,请诸君暂退。”众人闻他此言,遂也不便久留,始各纷纷退至舱外。寿琴也拟随着他们走避,阿祥又恐自家与凤琴男女在一处谈话不便,不免起外人议论,遂一把把寿琴扯住,向凤琴笑道:“这位想就是令弟了,我们是一家人,如何也要走避起来?便请在此处坐一坐,正自不妨。”寿琴方才依然坐在一旁。

阿祥乃将自九江失散以后,这一向的踪迹,从头至尾诉说了一遍,一直叙到此次随着竹筠夫妇回国。又告诉凤琴,竹筠同锦文结婚的缘由。凤琴听到阿祥几次遇险,几乎损失生命,不觉潸然雪涕。又因为自家是个女孩儿,也没有别的话可以慰藉阿祥,末了只说道:“你千不该,万不该,只是不该当初瞒着我们,悄悄的附轮东下。吉凶悔吝生乎动,这一番偌大的惨剧,便因这事而起。你虽知道,你这一遗失,固然历尽了许多艰险。你却不知道,我的父亲因为去到武昌访你下落,转被你父亲诬陷,说是将你杀害了,一直提起诉讼,父亲还陷在羁押所里好些日期,其时几乎定成疑讞。还亏着我家那个老苍头剖腹鸣冤,传到桌台耳朵里,知道我父亲素来方正,不是杀人的人,此狱才缓得下来。”阿祥听见这话,不由恨着自家父亲,说:“他老人家做出事来,都是异常颠预。又不知信了谁的唆使,才弄出这笑话来。(苗子六之事,阿祥已如亲历其境,可谓知父莫若子。)又想了一想,说道:“这个就无惑乎我在日本寄的那封信,不能转达妹妹的缘故了。妹妹适才还怪我自当初以至今日,都不曾有个消息给妹妹。你哪里想到,我在先是在奸人肘腋之下,寸步不能自由;及至被俞先生救拔出来,要写信告知妹妹了,妹妹苏州的住处,我又不曾理会得,想要由老伯处转达,谁知老伯又因为我这父亲诬告,老伯转身羁官署,无人接收,以至原信又发还日本。前事姑且放在一边。但是妹妹既然养病在家,何以又为防营捕获,诬成党人,几乎姊弟一齐受戮呢?”

凤琴叹道:“这祸事从天外飞来,其初我原也不知道内中缘故。后来军营派兵到舍间的时候,内中有个人我是认得的,便是当初在九江诬害我们的那个萧楮卿,他百般的指瑕索瘢,你想不是他兴的大狱是谁呢?”阿祥听毕,不禁怒发上指,拍掌叫道:“哎呀!这厮可恼极了!妹妹可曾将这事告诉竹筠他们?千万不可放这厮逃遁。”凤琴叹道:“小人奸狡,本自性成,他虽有害我之心,我却无捕他之念。当时匆匆曾向锦文姐姐说了两句,至于他们办国家大事要紧,这些小丑,可捕则捕,不捕也就罢了。我今日算是虎口余生,凡百事情,均已灰心,此后将欲屏绝社会交际,聊尽父母孝养。茫茫世事,思之实可胆寒,我由是转多了一层阅历了。”(虽是解脱之语,我知阿祥此时定不愿闻。)

两人在这里谈心,寿琴也摸不着头脑,只管把眼来望着他们。

一会儿,早有间谍飞奔近岸,报告他们防营业已反正,系是营里军人的运动,并不曾有剧烈的战事。阿祥听了大喜。凤琴便起身询问着母亲可曾出营?那个间谍回说:“此事却不知道。”说毕,又如飞的去了。

寿琴站起身子,向他姐姐说道:“我们老坐在这船上也不是事,姐姐何妨让我进城去探听母亲消息。”凤琴点点头说:“这也使得,但是你年纪轻,此时防营虽说反正,然而事机仓猝,变动无常,你一个人单身前往,我在此也不放心,不如我同你一齐去走一趟。”说着便拟起身向阿祥告别。阿祥这时候遇见凤琴,好似半天里得了一颗无价明珠一般,在他心里设想,能同凤琴多坐一会,便可以偿还这大半年以来的无限相思,领略色香,痴魂欲化。猛然间听见凤琴要走,不禁吓了一跳,忙拦着说道:“在我的愚见,竹筠夫妇既然命人将妹妹们送得上船,他们定然在城中粗粗摒挡一切,赶得回来,同妹妹叙话。若是妹妹此刻竟自不别而行,万一他们回船,未免大失所望,还要怪我不能款留妹妹在此暂息。况且已经有了防营反正的消息,料想叶小姐第一件定要安置伯母,或竟送伯母回了公馆,亦是意中之事。我替妹妹设想,不如稍待片刻,我再差几个兵士向营里打探叶小姐他们几时回船,再定行止。”凤琴听阿祥这话也自有理,便应允了,依然同寿琴款款的并坐下来。

阿祥大喜,随即跳上船头,正待指挥兵士们上岸去迎接竹筠夫妇,内中有个兵士忽然用手指着岸上,告诉阿祥道:“冯先生,你看敢是军长回船了,不见城门外边已簇拥出一支人马么?”阿祥凝睛向远远看去,果然遥见数里之外,隐隐绰绰,飞出两面白旗,还有许多女兵,前后左右捧着一骑骏马,马上坐的想就是锦文。眨眼之间,已如飞的离江岸不远。(如茶如火,文字写来好看煞人。)及至到了面前不是锦文是谁呢?军队后面,还反绑着一个人犯:阿祥其时已迎得进前,锦文含笑望着阿祥说道:“冯先生,我替你寻出一个人来了,你们可曾会这厮不曾?”

阿祥尚未及答应,锦文遥遥看见凤琴立在舱口,忙跳下马,跨上船,一把扯着凤琴的手,笑说道:“我们且向舱里坐着谈心。好在此时省中的事,业已大定,竹筠停一会子也该回船。还告诉妹妹一件事,师母在营安然无恙,愚姊已命昨天服侍妹妹的那个郁王氏,妥善将师母及小妹等送回公馆,请妹妹放心。”凤琴听毕,不禁潸然流涕,深深的向锦文行了一鞠躬礼,说道:“救护深恩,阖家感戴!大恩不谢,妹妹此刻也不同姐姐虚谦。只是妹子急于回去见家母一面,又因为姐姐不曾回船,不敢擅自行动。姐姐又值军务位偬,刻无甯帖。稍待几日,等大局平静,妹子拟薄治樽酒,借叙离惊。想姐姐素来爱我,定不见却。妹子不便久留,就此告辞。”锦文笑道:“自家姊妹,原说不到报恩的话。旦暮之间,愚姊也要敬造尊潭,登堂拜母,那时候再同妹妹联床清话,稍慰数年来的相思。至于妹妹,此刻还未可遄返公馆,尚有件要事,静待妹妹发落呢。”说着,用手向岸上一指说:“妹妹你看,我绑得来的那个人,你可认识他么?”

凤琴顺着锦文所指,向外一看,原来那个萧楮卿已被兵士将他缚在一株大垂杨树下,面色如土,觳觫可怜。(宛然凤琴缚在刁老太婆门前模样。佛家因果之说,不我欺也。)凤琴叹道:“这厮委实可恼!设成坑阱,既陷我于九江;遍布谣言,又逼人于梓里。妹妹两次性命,几全为这贼子所害。”说到此,又笑道:“天可怜我则个,恰好当初便结识了两位姐姐,第一次既为娉姐姐所救,第二次又为姐姐所救。毕竟不知道这厮与我有何仇恨,处心积虑,必要置我于死地,真个令人莫解其意。如今既为姐姐所获,姐姐斟酌,看该怎生办,便怎生办罢了,又何须待我发落呢?”锦文笑道:“这意思转不出竹筠所料了,竹筠在营时候,便拟将这厮立时正法。是我拦着不肯,必要交给妹妹,待妹妹亲自动手,廓如脐腹,不燃董卓之油灯,大好头颅,须漆智公之饮器,庶几稍泄妹妹心中愤懑。照妹妹这一番说话,岂不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么?”凤琴也笑道:“姐姐的话,又未免深文周纳了。承姐姐盛爱,如此关切妹子,妹子异常感激。但不过妹子年轻胆小,实不敢手刃这厮。既然姐姐如此说法,我却有个主意,拟请一人庖代。”说着,笑指阿祥道:“他也曾经受过这厮蹂躏,此刻姐姐可命他行刑。姐姐以为何如?”锦文笑道:“也好,也好。”又向阿祥说:道:“冯先生你可听清楚么?凤妹妹有令,命你去枪毙这厮。你同凤妹妹是一齐经过患难的,凤妹妹的仇人,便是你的仇人。你还敢做这事不敢?”

阿祥先在船上听见凤琴说起前后事迹,业已义愤填膺,恨不立时扑杀此獠。及至见锦文回船,军队后面绑着一人,心中已猜是萧楮卿。又听见凤琴不肯杀他,转有释放他的意思,心中老大不以为然。此时听见凤琴命他行刑,又解得锦文说的话,句句都含着自己和凤琴是同福共命的语气,不由从脚跟底下一直酥麻到头顶上面,直喜得眉花眼笑,忙连声答应道:“可以,可以,我情愿替小姐出力。”说着,便向船上站的兵士问:“手枪在哪里呢?”这时候便有一个兵士递过一杆五响的极锋利的手枪,连子弹都替他安好在里面。阿祥拿在手里,又笑向那个兵士问:“怎么样子才可以开放?”那兵士又一一的告诉他。他觉得这枪沉甸甸的,着实用足了气力,才将他提在手中,一路跳上岸去。看的人没有一个不掩口而笑。

萧楮卿此时虽然绑在树上,他也拿着眼睛偷看船上的举动。及至看见阿祥拿着手枪向自己身边走近,知道是要来杀他的,只吓得浑身抖战,连那许多柳叶都随着他摆动起来。兵士以及路上的闲人,都围拢着左右看望,只露出他背后一条道路,是防着枪弹透出来的意思。(用笔微细。凡作小说,此等处最宜留心。)阿祥走至萧楮卿面前,用手指着他骂道:“你这厮认得我么?我便是在九江同你会过面的,提起来你应该也还记得。那时候你要看顾我们同乡的交情,就很不该下那般毒手。谁知你奸心不死,跑回苏州,又无缘无故来害韩小姐。韩小姐怕污了他的手腕,不肯来结果你的性命,特地命我来了结你这厮。你此时心里可懊悔不懊悔?你死后若是记仇,只须来寻我姓冯的,须知不与韩小姐相干。”

锦文同凤琴姊弟都站在船头上,看他行刑,忽然见他这般咬牙嚼字的只管同萧楮卿讲话,都觉得十分好笑。锦文高声说道:“冯先生快快了结这厮罢,不须耽搁时候,韩小姐他们还赶着回公馆里去呢。”阿祥听见这话,才缓缓的将小枪拿在手里,试了轻重,又用手将关捩扳得一扳。萧楮卿便吃一吓,又不见有弹子出来。(如此凌折,真够楮卿消受。)眼见阿祥又去扳那机捩,只瞑目待死。忽听得嗒的一声,果然有一颗弹子从耳边插过去,不知飞到那里去了,犯人身上并不曾损伤毫末。看的人哄然一声大笑。阿祥又羞又急,深恐凤琴笑他没用,(贾大夫射雉,其妻始笑始言。阿祥恐凤琴笑他没用的心,想亦为此。甚矣!世之欲得美妇者,其可无一技之长也哉。)重新抖擞精神,将枪管准对着萧楮卿心口,细着眼睛,一弹击将出去,果然中了,只是偏得些儿,恰好打穿过萧楮卿右肋,不曾致命。萧楮卿疼得要死,龇牙咧嘴,睦起两个白眼珠儿,望着阿祥,喉管里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形状十分难看。吓得阿祥惯下枪没命的向船上躲避。兵士们还只管喊着:“不曾死呢,须得冯先生再结果他一枪。”阿祥那里敢答应,只管望着凤琴他们伸舌头,笑道:“这厮好生厉害,我这凡枪也就算是极准的了,都被他躲闪过去,这还了得!我怕极他那双毒眼睛,临死时候还这般骨碌骨碌的向人做鬼脸儿。”这几句话,转把锦文说得大笑起来,说道:“这厮幸亏还绑在树上呢,冯先生这样极准的枪,他还会躲闪。若使冯先生拿枪去同敌人打仗,怕敌人更会躲闪,包管冯先生极准的枪,一枪也不能命中。”阿祥也知道锦文是拿话打趣他,也不敢辩驳,只依依的站在凤琴身后,引得凤琴也微微含笑。

大家刚在此处说话,竹筠全队早已出城,飞也似的驰至江岸。竹筠一眼看见有许多围拢在一株垂杨树下,便询问缘故。兵士们上前,便将适才情事禀报竹筠得知。竹筠笑了笑,说道:“可怜这厮疼痛的这般样儿,不如早早了结他罢,省得他在此受罪。”说着便伸手从腰里掏出一枝极短极小的手枪,坐在马上,欠了欠身,众人只看到一道青烟,那弹子已从萧楮卿脑袋上直穿过去。竹筠将手一挥,吩咐手下兵士:“将这厮尸骸拖向荒野间埋了罢。”这才跳下了马,含笑上船,同凤琴姐弟见礼。凤琴自然有一番道谢的话,正不消絮说。

锦文便问竹筠:“今日同程抚台有无接洽?”竹筠道:“程公为人极其豁达,彼此相见之下,承他盛爱,极其推崇,拟将全省军政归我节制,他意欲解组归田,以娱晚岁。我是坚执不允,劝其勉为国效力,一俟大局果然平定,再遂其初志,遁迹林泉,也不为晚。程公已经允诺。但是此时沿江一带,算是已经全行光复,惟有江宁省城未下。大家集议,拟合皖、浙、闽、粤各省兵力,直薄石头。程公又虑到苏垣新克,双统领又已在逃,崔苻隐患,在在堪虞,非有坐镇之人,不能保治安而弭隐患,竭力劝我不可远离,我想各省联军既已全趋宁省,我们苏州一处,不可无一枝军队襄助为理。我既不去,急切又觅不出一个人来,替我提一旅之师,建此功业。”竹筠说着,只顾用手在头上搔来搔去,把眼来向船中回环顾视。此际已走过一个人来,向竹筠鞠躬说:“军长身负重任,自然不可远离。小弟不才,愿执干戈以卫杜稷,勉从诸军之后,或者託庇神威,少建微绩。未知军长肯俯如所请么?”

竹筠看去,原来便是阿祥,尚未及答应,锦文早在一旁笑道:“冯先生极准的枪,公然要向石头城下卖弄去了。只是南京军队都是劲敌,未可轻视,比不得将人绑在树上,可以让冯先生随意抨击的。”阿祥掉转头来,也向锦文笑道:“小姐这话差了。雅歌投壶,可以临戎;羽扇轻裘,偏能摧敌。自古以来,白面书生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正自不少。小姐倒未可长敌军之威风,灭自家之锐气。”

竹筠笑道:“你们且未可互相争论,我却有个主意。冯先生此次随着我们千里返国,若不使他立功,顾此须眉,固然有负民国;即他日欢联秦晋,我们亦何以对素君老伯?好在冯先生虽然平素未尝研究军事,然而他的才略,是我素来钦佩的。此番提兵远行,我拟令冯先生坐镇军中,至于指挥一切,便劳夫人陪着一行。以为何如?”锦文笑道:“军长有令,敢不顺从!愿随冯先生鞭镫。”(口角风趣,文情绝妙。)竹筠见锦文肯答应了,十分欢喜,便回头笑向凤琴说道:“小姐如若高兴,何妨也同去走一趟呢。但是兵情危除、从否悉听尊便,鄙人却不敢相强。”

凤琴先前听见阿祥愿去立功,芳心中暗暗快慰,本就有心随着同往。不意后来又听见竹筠说出欢联秦晋的话来,自己转形羞愧,只把个头低下来坐在一旁噤不言语。此时忽然听见竹筠问他同去破敌的话,不觉转又触动自己雄心。好在他们此时女孩子的程度,不象前此一味的靦幌。至于与阿祥的亲事,又没有明揭其旨,且不必拘此痕迹。遂立起身来,向竹筠说道:“愿随锦文姐姐麾下,听候调遣。”寿琴见这光景,也自高兴,便也跟着要去。竹筠笑道:“好极,好极,我们就照此办法。韩小姐同令弟,今日可先回家,向伯母申明此事。苏垣宁省,不过一江之隔,况我们民军兵力众多,宁城指日可下。我在这里就眼盼报捷旌旗了。”

说毕,又望着锦文道:“我还有一件悬心的事:令姊锦云眷属,都居汉上。此次民军举义,固然鸡犬不惊,人民安堵。然而清廷臣宰,未必遂肯甘心。适才在抚署里已得密报,说是隆裕太后拟召袁世凯出山,组织内阁。袁氏素号知兵,万一派遣北方军队,由河南长驱直下,武汉三镇,其势岌岌可危,保不定没有一番剧战。我看你身虽在南,定是心悬两地。如今同你斟酌,我想写一封信给素君老伯,请老伯在黎都督那里乞个事假,便顺道挈令姊眷属南来,我心里还有一件要紧的事,须同老伯面谈。”说到此处,便流目回视凤琴和阿祥。这时候大家都知道他这话中的用意,只引得锦文掩口吃吃的好笑。阿祥是低头无语。惟有凤琴真个坐立不安,便趁这个当儿,携着寿琴的手,站起身来,向竹筠夫妇告别,说:“回家摒挡一切,专候锦文姐姐的行期,一同出发。”竹筠也不便再留,遂同锦文双双送至舱外,命人备好轿子,差了几名兵士,护送他们径回私宅。

竹筠回舱坐定,又对阿祥说道:“愿你此去马到功成,所谓既有三军之惧,又有桑中之喜,总在此行决定了。”阿祥称谢不迭。竹筠又道:“船上非驻兵之所,我们立刻都向营中聚齐。还有一事奉托:此番举事,据云华侨热心赞助祖国,所出军饷很是不少。想起我那表妹,当初曾有言见嘱,说是义军大举,如乏粮饷,他在美国愿相助为理。请先生赶快替我写一封恳切的信,报告这事;还要乞求他汇兑几十万银子,稍助我们用度。此事断然不可迟误,要紧要紧。”(此等处并非闲文,缘金娉娉亦是本书重要人物,借此补叙前事,始觉一丝不漏。)阿祥一一答应。又接着问道:“武昌的信,也不宜迟,我便一齐料理了。”(写信给娉娉是宾,写信给韩素君是主,慨然担任,不假迟疑,又见阿祥别有用心,使人忍俊不禁。)竹筠笑道:“这个自然。尽明天早间,将两封函札交给我,便由我那里盖印分寄罢。”自此以后,各人分头去办事。

是时已届冬月中旬,各路攻宁军队,陆续齐向南京进发。锦文同凤琴等先前本拟随同阿祥军队出发,后来因为上海女界有组织女子北伐队的举动,竹筠便改了宗旨,命郁金标同寿琴在阿祥帐中襄办军务,嘱锦文等径自赴沪,同女子北伐队接洽。凤琴得了这个消息,异常欢喜,究竟免得同阿祥在一处,各事不便。(情事诙诡,处处出人意外。)

所有江宁战事,自有民国正史可以查考,与本书无关的事迹,在下这一支笔,也不必替他们铺张扬厉。(数语略去,笔墨何等干净。)

且说竹筠自将寄给素君的信发送武昌,素君已知他们大功告成,兼出自他女弟子锦文之手,心里异常欢喜。果然便在黎都督面前请了事假,连夜同老苍头乘轮东下,到了家中,和薛氏相见。薛氏此番同素君会面,觉得经过患难,几乎性命不保,少不得含悲带咽,将前后事迹,从头至尾,详细告诉素君。又说:“凤琴姊弟现在已各自从军而去,兵机危险,我百般拦着他们,他们俱不肯相信,我也是没法。”素君也将在武昌被人诬陷缘由,略略告诉了薛氏一遍。

次日,便亲自到民军大营里去拜谒俞竹筠。竹筠见素君回乡,殷勤接见,延素君到自家一座密室里,彼此坐定。素君先向竹筠拱手,称谢他保卫乡里之功。竹筠笑道:“晚辈何功之有?此次义军东下,在晚辈私见,料定必有一番剧战。虽然人心倾向共和,彼统领旗奴,断不能负隅相抗。然而炮火无情,难分玉石,金闾繁华之境,苟经兵燹,元气必伤,岂是我辈兴师初意?讵料老伯惠泽在人,修德获报,竟自秋毫不犯,克奏肤功。万一论功行赏,老伯当膺上爵,愚夫妇不过替老伯稍效犬马之力,何敢贪天之功以为功呢?”素君此时听了竹筠一番谦逊之语,竟自茫然莫解,正待辩白,竹筠已知道他这意思,忙又说道:“晚生适才所话,在老伯初时听着,必疑晚辈故意谦逊。待晚辈将这其中情节详细告诉老伯,便知晚生这话不是虚讲了。”说着,便将郁金标的事迹一一陈明给素君听。

素君始犹茫然不解,想不起这郁金标究竟是谁。想了一会,才拍手笑道:“哎呀!这人原来就是我当初被他劫夺的那个铁枪郁四。你想天下事从那里去瞧人?当年我因为一念之慈,念他是英雄末路,慨然解囊相赠。后来被他一顿痛打,还尽我身上所有,都被他劫去。我方且恨着世路崎岖,人心奸险,由是灰心世故,入山必深。谁知今日竟还受他的好处。足见救人救彻,我不负他,他亦断不负我。然而却亦不可一概而论。我于这郁四不过萍水相逢,所赠的也不过始则一串铜钞,继则金表、戒指,算来也只有限。我还告诉你一个人,这才叫人作呕呢。这人说来,你想也知道,就是阿祥的父亲冯子澄了。论他同我的渊源,当初我曾在他老人家手里受过业的。我们业师故后,身后萧条,他携着儿子流寓汉皋,单寒无告,那时候鸠形鹄面,瑟缩堪怜。和我同门的

还有一位甘海卿,海卿就不肯顾他,我是十分热心,嘱他住在我的寓里。至于阿祥,饮食教诲,全是我一手经理。这件事虽算不得甚么大恩,然而以我这寒士顾念故人,自信算是对得住他了。谁知他后来便因为阿祥失散,还同我提起诉讼,冤我害了他儿子性命,简直要置我死地。”

竹筠怒极,不由拍案叫道:“这厮竟如此可恶!若是碰在我手里,我不用手枪将他击毙,同那个萧楮卿一样办法,安能泄我胸中之气!”(随手生发,处处补写,一丝不漏。)素君惊道:“萧楮卿怎样?”竹筠道:“老师原来还不知道这事。”遂将前此事迹,一一告诉素君。素君叹道:“说起来真是善恶分明,果报不爽了。我还记得当年我救郁四的时候,便是那姓萧的苦苦拦着,说是郁四设局骗人,与其资助他,转不如将这一串钱借给我用度。我将信不信。后来吃了亏,我还称赞这姓萧的有知人之明。又哪里会猜得到,他们结局各各不同呢?至于你适才说要用手枪击毙冯子澄的话,说来益发可叹,如今是不用你拿枪击他,已有人替你用刑了。”竹筠笑道:“怎么竟会有这样的事?请老师快说出来,让我欢喜。”素君叹道:“他诬我在狱,后来幸亏老奴替我剖腹鸣冤,被木廉访得知,有心平反此案。不料武昌就在这个当儿义军举事,蒙都督不弃,召我入署办文牍,这宗案卷也就算得是无形消灭了。我虽在军署旁午之中,也时时差人访问这冯子澄一个下落。并不因为要报他的仇恨,正因为防他飘流客地,究竟如何结局,很不放心。谁知这厮不度德,不量力,忽然联合他那些狐群狗党,闻得便有苗子六同娄铁夫一干人,异想天开,竟自从省里连夜驰往孝感县,假冒民军,占据电局,驱逐知县。便拥着娄铁夫做了孝感民政长,苗子六充内务科科长,冯子澄便当秘书。搜刮民财,无所不至,凡有一切讼事,惟利是视。孝感一县的百姓,怨声载道,人人想生啖其肉。(当时若冯子澄一般人,正自不可胜数,而必大书特书孝感县者,盖以见此书归本教孝也。不可不察。)当地有个巨绅,名字叫做罗天才,他其初也想谋占民政长位置,又因为冯子澄口称奉的都督命令,他遂不敢骤然发难。后来打听出他们全是赝鼎,由羡生妒,由妒生怒,也暗暗联合他手下党羽,以及地方上素有的卫队,便在前月下旬,趁黑夜里串入县衙,立时将苗子六同冯子澄乱刀砍死。后来又将娄铁夫拖到街市上,拳足交下,打得遍体鳞伤,才将他饶了一条性命。娄铁夫没命的逃回省城,报告这事。(此为当时官绅争权时代,暗无天日,言之骇然。)我其时适在署里,得此消息,震骇非常。又念此种残杀之风,断不可长,旋即禀明都督,谓:苗、冯二人,假冒民军,逐官占署,本有应得之罪,既已被害,应无庸议。惟是罗天才目无法纪,亦不可不严加惩办。立时遣发军队,已将罗贼捕获,同娄铁夫一齐下江夏模范监狱,大约也不免一死。(纷纷结束,布置得法。)我想冯子澄这人,本无知识,徒以嗜利心重,屡蹈法网,不自悔悟。此次殒命,咎由自取,原不足惜。只是阿祥得此消息未免难以为情。此时他既身在军中,且缓告诉他,乱他方寸,竹筠你看我这主见如何?”

竹筠笑道:“老伯所见极是,自当遵办。但是老伯刚才提起阿祥,我觉此子为人,贤明英武,迥乎与乃翁不同。所谓顽淫瞽瞍,乃生虞君;骍角犁牛,无惭冉有。况且他感恩戴德,对于老伯令媛,加意护持,从千辛万苦之中,经死别生离之惨,其情可感,其意可矜。晚辈不揣冒昧,意欲向老伯座前,忝居煤妁。万一老伯俯允,则卸甲归来之日,即射屏中选之时。但未审老伯意下何如?”

素君笑道:“好极,好极。我当初对于此子,久已有意结为婚姻,徒以小女娇憨,屡梗父命,是以迟迟未决。他们此番经过许多患难,想小女心中也不至仍然冰炭。就请老贤侄代为撮合。好在锦云亦已同鄙人东下,他的郎君姬玉,尽室偕行,我明天补两份请帖过来,便请老侄同姬玉为媒,以了向平之愿。不瞒老侄说,目前时势固未可尽抱悲观,然而便谓可以乐观,亦属未必。我自己知道自己,汲深辫短,不足以任大事。所幸赋性恬淡,既不与人争利,又不与人争名。虽承黎都督不弃庸材,引为臂助,却时时自防陨越,有负知己。此次旋里,虽系请的事假,其实我寓中有些薄薄琴书,早已囊括而归,不更作出山之想。故人甘海卿,却与我同一怀抱,日前江干握别,他也曾告诉我,不久也就挈着南旋,卜居湖上。我已将积年微俸,交给了千金与他,托他代替我小筑茅屋三椽,意欲做个沮、溺偕隐。我这话祇可告诉老侄,若是被那些少年志士听见,定许骂我放弃权利,独善其身,损失了公民资格。咳!老侄,老侄,我有一句不达时务的话:在专制时代,断送中国的既在官吏;此后共和时代,断送中国的必在公民。(慨乎其言,声情激越,古之伤心人,别有怀抱。若谓山膏善骂,夫岂其然。)我何以说这话呢?果以国利民福为前提,则公民可,即官吏亦何尝不可;若以营私结党为目的,则官吏可耻,即公民亦何尝不可耻。国运衰颓,挽回无术,官吏即公民之前身,公民亦即官吏之变相。嗟乎!‘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种口头禅语,窃恐多少罪恶,假汝之名以行。你想我这一介书生,无拳无勇,死无损于世,生无益于时,叫我不绝人逃世,还有甚么法子呢?(满腔块垒,刺刺不休,言者无罪,闻者足戒已。)这时候惟有留双影先生兴高采烈,在前清时候已运动得了同知,此时正夤缘当道诸公。伫看将来,他是大清国可亡,他的官阶不亡。这种手段,这种才情,自是天之禀赋,各有不同,我是望尘不及的。即以那个留学生芮大烈而论,他自经香帅提参之后,他有本事跑到北京,居然又投效入陆军部里,不日将可大用。据云不久将有北兵南下,攻打汉阳,正是他在军中参赞一切呢。(既结甘海卿,又结留双影,又结芮大烈,是好布置。)这几个人,不过同我或有缟丝之欢,或有杯酒之雅,是以不能忘情。至于以外还有许多伟大人物,日逐红尘,建立功业,此次兵戈四起,满地疮痍,小民则苦不聊生,却转做了这一班人升官发财的捷径,我还有甚么可说呢?我不怕老贤侄见怪,老贤侄做了这番惊天动地的事业,可谓既不负国,且不负民。然而苟有时机,还当急流勇退。万一以爵赏为可喜,以富贵为可歆,此心不能质神明,即不可以白天下。为功为罪,疑是疑非,全恃老侄一心,鄙人正无须晓舌了。”

这一番话,把一个生龙活虎的俞竹筠,说得通身汗下,倏的起立身子,向素君深深叩谢。适才还觉得坐在军帐里有些顾盼飞扬,此刻宛然坐着针毡一般,立又不是,坐也不是,讲话又不是,恨不得随着素君一齐归隐才好。素君也觉得他这意思,又用好言安慰了一番。又渐渐说到凤琴婚事上,说:“一俟阿祥奏凯回来,便正式行结婚仪节。”竹筠连连答应。素君怕他军事纷繁,遂即告辞出营。竹筠殷勤送至营外。不提。

不多几日,竹筠已接得汉阳失守消息,兀自愁眉不展。却喜得汉阳虽失,北军就此按兵不动,同黎都督相持不下。

一日,自己骑着马,亲自到素君住宅拜访素君。两人正在厅上啜茗闲谈,素君便告诉他道:“外边消息,说攻宁诸军已经得手。不知老侄那边探报如何?”竹筠道:“据报近日战争,确甚占胜利。但能否攻克,恐还不是旦夕间事。”两人正说着,忽然营里有人驰马前来告捷,说南京已经攻破了。竹筠大喜,不禁额手称庆,笑道:“我们西失汉阳,东得宁省,不为全输锐气,自是民国之福。”素君笑道:“汉阳之失,未足为虑。以北军之劲,果然径攻武昌,不难破竹而下。观其迟迟不动,其中定然另有用意。不出句日,包管还有极可喜可贺的事相继而至,贤侄且等着罢。”竹筠此时信服素君,俨如神明,听着他的说话,深信不疑。当即辞了素君回营,专料理犒赏攻宁军队去了。

又过了几日,阿祥同寿琴、郁金标全队已经入城,报告攻宁时一切情形。又说:“目前孙君逸仙已回中国,此时住在省城将军署里,组织南方政府。所有已经光复的各省,纷纷派遣重要人物,成立议院,选举议员。今年阴历十月十三,便改为民国元年阳历正月一日,已通示全国。还有一件可喜的消息,闻说北方将帅联合多人,联名要求清帝退位,不日定可实行。”竹筠听了,非常欢喜。又重重慰劳了阿祥一番。寿琴别了他们回家。

竹筠重又将阿祥延入私室,告诉他素君业已返里,婚姻之约已经允许,不久当行婚礼。阿祥含羞称谢。竹筠又将素君说的他父亲身死的缘故,缓缓告诉阿祥。阿祥免不得痛哭一场,回入自家军帐,改换素服。次日,便临江遥祭,剪纸招魂。

粗粗布置妥帖,径自来见素君。唔谈之下,免不得将别后情形,彼此叙述了一番。好在凤琴此时尚在上海,素君便略略提到婚事一节。阿祥以为父丧在身,似乎不容提议。此时素君也点头称是。薛氏已经知素君欲将爱女嫁给此人,遂潜身屏后,悄悄的偷看阿祥。本来阿祥生得一表不俗,此时又见他浑身穿着军服,英姿飒爽,兀自暗暗欢喜。又有娘姨告诉他:当初这冯少爷对于小姐如何亲昵,小姐对于冯少爷如何冷淡;后来几次三番,小姐的性命被人陷害,又被冯少爷救护,得以保全;后来毕竟因为偷偷的随着老爷同小姐在轮船上,险些送了自家性命;以后小姐方才感激冯少爷,知道冯少爷待他的好处。“太太你还不知道,秋间小姐的病,全是为的冯少爷而起呢。不过我们是下人,小姐又不曾说出甚的,我也不敢将这意思禀明太太。这一来,可算彼此都完了心愿,我替冯少爷同小姐欢喜不尽。但不知小姐的喜期,在老爷的意思,预备拣在甚么日子?我看愈速愈妙,这一杯喜酒,我是忙着要吃的。”薛氏笑道:“你忙甚么呢?你不见冯少爷戴着他父亲的孝,在这三年以内,不知可能议到这件事不能。”娘姨伸了伸舌头,笑道:“哎呀!如何可以还等三年以后?目前时事,兵乱荒荒,三年以后,还不知弄到一个甚么田地。依我的愚见,太太还该同老爷商议商议,早早将这件事完结了为是。”薛氏听了,点头无语。果然当晚便同素君斟酌。素君亦深以为然。

次日,便又前去会晤竹筠,告诉他要替凤琴正式结婚的事。竹筠笑道:“据冯先生冠冕的言语,自然要候先人服满。然而以时势而论,却又未可拘执成见。况此时南北未曾统一,祇须度过今年残腊,少不得还要组织北伐队,那时兵连祸结,尚不知几时可以平静,将这事早早完结了,也可以了结一桩心愿。我替老伯设想,最好便在明年阴历元宵佳节,人月双圆,不知老伯以为何如?”素君笑道:“此义最好,就这样办罢。但是阿祥此时孑然一身,并无家室,婚姻一节,自然入赘舍间。鄙人有一句不揣冒昧的话:现时令亲姬玉已卜居此地,乞代向锦云小姐商酌,行礼日期,阿祥须借在他们公馆里暂住,舍间届时用官舆去接。只是打扰令亲地方,寸心深抱不安。”竹筠拍手笑道:“好极,好极。彼此通家,老伯正无庸如此谦逊,料想舍亲他们听见老伯这话,无不乐从之哩。”

两人计议已定,素君随即回家,将此事告知薛氏。薛氏也自欢喜,便命娘姨同老苍头往沪去接凤琴返里。锦文知道这事也便陪凤琴回转苏州。

恰好年底清廷实行逊位,南北渐有和平解决佳象。竹筠循例将光复苏州攻下宁省的出力人员,呈报南京总统府。论功行赏,冯守敬已授为陆军少将,郁金标同寿琴亦各授陆军上校。营中自有一番热闹。

转瞬之间,婚期已届。素君家虽寒素,然以凤琴为其长女,又系夫妇所最钟爱,是以虽当兵戈重扰之际,一切婚仪,自必不肯草草。这一天铺张扬厉,踵事增华,阖宅悬灯结彩,宾客如云。竹筠又替素君请了程抚台为凤琴他们证婚。午后四时,行正式结婚仪式。竹筠偕姬玉为介绍人,替新人交换指环。女宾有锦文姊妹,为凤琴添妆,并进鲜花,悬诸胸际。男女来宾见新人如玉,各各艳羡不置。筵席既罢,送新人双双入洞房。一切俗礼,自不消赘述。阿祥从几经患难之中,得遂生平之愿,更形容不出他心中无限快乐。凤琴感恩报德,红绡帐里,翡翠衾中,自然不似当初冷淡对待阿祥光景。作者不曾身当其境,无从描写其神态,惟有深信为美满姻缘而已。

三朝既过,谒祖礼成。凤琴这一晚装束华好,拥炉危坐。娘姨立在一旁,捧进香茗。鱼更三跃,夜漏沉沉,忽然看不见阿祥踪迹。凤琴微启朱唇,向娘姨询问。娘姨笑道:“晚膳罢后,尚见姑爷在房里坐着,如何这一会忽然不见进来?也是睡觉时候了,老爷同太太想都安寝,料想姑爷不会!在内室里勾留,真是奇诧。”凤琴坐了一会,依然不见阿祥影子,芳心中未免有些惊异,更忍耐不得,轻轻叮嘱娘姨出房寻觅,看他究在何处。娘姨含笑答应,揭起暖帘,探身出外,猛觉得严寒被体,不由牙齿抖得战战的。自言自语说道:“哎呀,好冷!”于是走到庭下,探头窥视,祇见冰轮献彩,天碧无云,遥遥觉得一阵一阵的梅花香气,直扑鼻管。猛然见那东南角上一座花圃面前,依稀有个人影子在那里矗然痴立,不禁吓得毛发森竖,失声问道:“你是谁?可是姑爷不是?”问了两声,再也不听见那人答应。娘姨大着胆子,近前一看,不是别人,正是阿祥,只管望着一株磐口素心的蜡梅发呆。娘姨暗暗失笑,用手推一推,只见他随手而转,依然不动。娘姨着急,更使劲去扯他衣袖,他也不理。吓得娘姨怪叫起来,直向房间里飞跑,声气急岔,向凤琴说道:“不好了!姑爷疯了!一个人独站在一株梅花底下,满身霜彩,也不觉得寒冷。我几次推他,他都不理我,象个没有知觉的一般。小姐快去瞧瞧他罢,倘若果然不好,还须赶紧去报告老爷,延请医生来诊治才是道理,迟则恐防有误。”

凤琴听了他这一番话,虽不好意思露着声色,那一颗芳心,却不由的突突跳个不住。免不得轻移莲步,一声儿也不言语,只随着娘姨,一步一步的走入花阴里面,果然见阿祥还痴立在那里。因为娘姨跟在身畔,不得不格外尊重,只低低的唤了一声,说:“你这是甚么意思?老远的守着这寒梅,冻了怎生是好?”阿祥一回头,见是凤琴,不由痴痴的笑起来,说道:“你莫信娘姨的话,我知道他又该编派我痴癫了。其实我何尝痴痴,我正在这里别有会心呢。我确记得当年在这时候,妹妹刚从叶小姐那边吃酒回寓,晚妆半弹,醉颊微醉,在房间里对着那一面菱花宝镜,薄施脂粉。我自知没有长进,悄悄的背人立在花阴之下,偷看妹妹装束,把我都看痴了,浑身被寒风吹得战战的,通不觉得。暗想:“象妹妹这般人才,将来不知哪个有福郎君,消受妹妹这粉妆玉琢的身躯。'想到此处,我就不禁喟然长叹。哪里想到,这种声息,忽然被妹妹听得了,隔了不多两日,有一夜妹妹蓦的拿出一柄洁如霜雪、利如锋刃的寒森森宝剑,从房里平窜出来。可怜那时候吓得我魂不附体,拔步飞跑。谁知地下那些衰草枯株,一般齐打夥同我做对,踉踉跄跄,一直跌出东角小花园墙门以外。侥幸妹妹慨发慈悲,认出是我,便掣回剑锋,不忍心下得毒手。如今回想起来,犹自不寒而栗。今日梅花无恙,皓月依然,虽然武昌同这姑苏地址不同,然而此情此景,如在目前。如天之幸,妹妹今日居然下嫁于我。香温玉软,是前生注定姻缘;锦簇花团,愿有情皆成眷属。妹妹知道我这时候的心,怎生个欢喜呢?”说着,便轻轻携了凤琴玉手,使劲捏得一捏。引得凤琴望他哼了一口,那两片腮颊上,不由一朵一朵红云,直管滃得起来。也不开口,便依依的随着他走入绣房。重剔银灯,下垂锦帐,双双入寝,不知道他们今夜做什么好梦去了。(以“梦”字起,以“梦”字结,一部全书,就此告毕。

原评

《侠凤奇缘》胡为而作也?作者盖慨想时事,上自政府,下至社会,往往有足使人浩然兴叹者。满腔块垒,若鲠在喉,欲吐不能,欲茹不得。不得已,乃借一韩素君,从人海之中,作厌世之想;由光绪末年,至民国元年,举一、二人物,组织以成此文。古之伤心人,别有怀抱。未审读者阅之,其意云何也?若谓佳人才子,自命风流,借凤琴之娇憨,写阿祥之艳福,则犹皮相而已。

独鹤评

此一回文字,结束全书,既详且尽,而随笔叙来,错落有致,又异常生动。尝谓长篇小说,人物众多,头绪纷繁,欲作一收束,最非易事。旧小说于归宿处,恒平铺直叙,苦少精采。而时下流行之新小说,则其结穴处,又常顾此失彼,不免遗漏。求如此书之亦赅括,亦简劲,今人阅至终篇,犹醰醺有余味者,盖不可多得也。

阿祥、凤琴,自是书中之主,故必待此一对有情人成了眷属,而后论情事始为圆满,论文字亦始可告圆满。但犹是阿祥也,犹是凤琴也,犹是娘姨也,犹是素心蜡梅也,犹是晚妆时候也,而苦乐悬殊,今昔异致。不独书中人有离合悲欢之感,即书外人亦有白云苍狗之观矣。

✦ You read 第三十八回 福善祸淫分明天理 花团锦簇美满姻缘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