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金钢 · 刘流 · Chapter 9 of 31

第八回 李金魁抓住解老转 孙定邦跟踪何大拿

传硕公版书

第八回 李金魁抓住解老转 孙定邦跟踪何大拿

要说李金魁可真是有股子什么也不怕的猛劲儿,一看胡同口外两个探头探脑的人,很快地跑过去。他把史更新放下来交给大娘,撒腿就追。

孙定邦本来就老是害怕暴露了秘密,到底这秘密还是暴露了。可是他又觉着要把这俩人抓住,还有挽救秘密的希望,再说,他也恐怕李金魁二二虎虎地把事弄坏了,所以他也跟着追下去了。他们俩一追出去,就只剩下孙大娘扶着史更新,勉强把他扶进屋去,齐英、林丽、丁尚武也都忙着检查,照看,烧水、做饭忙个不停,不必细说。再说李金魁和孙定邦追下那两个人去,追了没有多远,那俩人分头钻进了两条胡同。孙定邦和李金魁也没有来得及商量,就分头紧赶。

先说李金魁:他追到离那个人不远的时候,已经看出了那人的身形,小个儿有点跛脚,知道他是解文华——解瘸子。

李金魁本来可以紧跑几步把他抓住,可是他多了多心眼儿,没有马上抓他。诸位:你别瞧着这个半匹牛李金魁二二虎虎的,真要到了要紧的时候,他可也有点机灵。你看他:放松了脚步,在解文华的后边,悄悄儿的跟踪,出了胡同一拐弯,他故意拉在后面,躲在墙角后边看着解文华。

李金魁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呢?因为解文华不是个平平常常的人,不论什么事,要一沾上他,问题就要复杂。别看他瘦小得连条枪也拿不动,可是他“眼宽手长”!在过去来说,他是三教九流,五行八作,没有不交往的;现在来说,他是各党各派各阶级阶层都要联系联系;乡里村间,有个大事小情儿的,他都要羼合羼合。有人说他能把好事办坏;可是也有人说他能把坏事办好。从小儿他的家当就不多,可是他的生活并不赖,全仗着他,买买卖卖、踮踮跑跑、耍耍把把、说说道道。在这方圆左右,城里乡间,没有不知道他的。要说他人缘坏吗?可是许多人觉着他也还有点儿良心。要说他人缘好吗?可是许多人又觉着他特别难斗。他是软硬不吃,神鬼不怕。要硬,他硬得梆梆响;要软,他软得津津油儿,真是抓一把滑出漓,碰一下滴溜转,都说他有七十二个心眼儿,九十六个转轴儿。因此,人们给他起了个外号就叫转轴儿。他这个外号是大有年载,后来因为他的年岁大了——现在五十岁,人们对他的外号也加上了三分尊重,所以就都叫起他老转来。

对他这样一个人,李金魁怕他吗?当然不是,那么为什么不抓他呢?李金魁是这样想:从抗日几年以来,村干部区干部都对他教育得挺紧,他帮助干部们干过一些好事,可是从打这次反“扫荡”开始以后,耳闻着他跟高铁杆儿的汉奸队儿有了来往,不过谁也弄不清他的葫芦里头添了什么药儿。

今天他又夜间出来活动,并且还是两个人在一块儿,他是专为了侦察我们的秘密呢?还是有了更大的问题呢?放走他?当然不能够;抓住他,又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不如跟着他,看看他上哪儿去,把他的情况弄清,再抓他也还是手到擒拿。

他要是还有别人在一块儿,那就叫上几个民兵,一窝儿都掏了他。李金魁不马上抓住他,原来是有这个打算。

李金魁在墙角后面这么看着,有点儿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解文华走到自家的门口停住了。他轻轻地把门吊儿拍了两下,里边把门开开,他不慌不忙地进去又把门插上了。李金魁又想:也许他发觉我在后头跟着他了?要不也许他家里有秘密?

跟着去,侦察侦察他到底是包的什么馅儿。他这才走到门外,仔细听了听,什么也听不见,轻轻地一推门,门插着,于是又转到他住屋的墙外,这回听到了说话的声音,可是一句也听不清楚。嗳,干脆,我进院去,可是他插上门了,哼?他这院子的“通墙”是在哪儿呢?噢,是在他的西邻。李金魁这才又转到他的西邻去。

解文华家西邻的大门敞着,里外静悄悄,好象家里没有人,走到“通墙”口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用土坯堵死了,爬过去吧。他把枪在腰里一插,两只手搭上墙头,用力往上一纵,呼噜的一声——墙倒了。那位说:这墙怎么这样不结实?你想啊,这堵墙是土坯的,下边原来掏了个洞口,虽然说用坯堵死了,可究竟是不牢靠的,再加上昨天刚下了一夜大雨,又把上边的土坯浇透,就更没了劲儿。李金魁五大三粗,有半匹牛的力量,又笨又重,他再这么使劲儿一扒,这墙还有个不倒吗?这墙这么一倒可不要紧,四邻八家,有在家里睡觉的人,都被惊动起来,隔着窗户,隔着门缝,上到房顶悄悄儿地察看,那是很自然的。到底是谁看到了?看到了又将怎样?暂且不提。

单说解文华:他本来知道身后有人跟着他,这会儿又听墙倒了,一定是有人进了家。于是他就高声地问道:“哪一位?

请进来吧。”说着他就走出屋门,站在台阶上。李金魁一看,真糟糕!不过事已至此,怎么也不能退回去。于是他就跨过破墙,来到解文华的面前。解文华一看就说:“闹了半天是武委会主任民兵队长啊!

快到屋里来坐。”李金魁说:“好吧,到屋里去。”随着解文华就进了屋。

解文华这个院子只有三间北房,他把李金魁让到了西里间,回头叫了声:“小凤,快给你金魁哥烧壶水喝。”李金魁说:“我没有功夫喝水。”解文华又说:“不烧水,你娘儿们也到这屋来。”诸位:解文华为什么要把他的女儿、老婆都叫过来呢?他有他的用意:

他知道李金魁来的意思,他怕李金魁把他抓出去枪毙了,所以要把女儿、老婆都叫过来,好作一个见证。这样,李金魁对他的处理就得多打算打算。再一说,他也是为了让李金魁很方便地把他这三间屋子都察看察看,好表明他这儿没有藏着外人。

解文华的老婆是有名的巧八哥儿,能说会道、广见多闻。

她的女儿小凤也有点儿随她,聪明伶俐,嘴儿乖巧。解文华一叫她们,她们对解文华的意思就摸了个八当儿,所以很快地就过来了。她们娘儿俩一见了李金魁,这两张嘴儿就又甜又香地说起来了……不用问,一个不好听的字眼儿也挑不出来。

李金魁这个时候倒是有点儿不好说话,可是他也想出来了个办法,假作没有什么要紧,说了声:“天不早了,你们回去睡觉,俺们谈个问题儿,走吧,走吧。”一边说着就推巧八哥儿和小凤回到东里间,他顺便看了看没有别人,也看不出有什么可疑的征候,于是又回到西里间来坐下。

他正在想着怎样对待解文华才好,解文华可先问上他了:

“金魁老爷们儿,有什么事吗?”李金魁说:“有点事。”“有事你就说吧。”李金魁觉着在这儿追问他不好,才对他说:“咱们到民兵队部去谈谈吧。”解文华一听叫他到民兵队部去,心里可就害怕了,以他的想法是:从这一次的大“扫荡”以来,八路军的各种部队都走没了影,各村的干部们都是藏的藏躲的躲,象李金魁这样的村干部一直坚持着工作是少数的,村里的政权组织都没有了,哪儿还来的什么民兵队部?恐怕他是要把我拉出去枪毙!

可是他又不敢不走,他知道:他要不走,李金魁就会象抓个小鸡子似地把他给捏出去,那可就更没有办法了!这可怎么好呢?……这时候李金魁又说了声:

“走吧。”站起来就要往外走。在这种情形之下,解文华也就干脆地说了声:“走。”

俩人就往外走去。

刚一出屋门,解文华就提高了嗓门儿说:“小凤!给我留着门,我跟着你金魁哥去一会儿,要有什么事,你们可到你金魁哥家去找我。”他这几句话这么高声的一说,可把李金魁给气火儿了,他完全明白解文华的用意:他这话一来是为了叫邻居们也能听见;二来是作为一种双关语——话里有话——似乎是说:李金魁,现在已经不是你们的天下了!你们的行动不大敢公开,你敢把我怎么样了?你,连你的家都得小心着!李金魁真想掐着他的脖子,不过他暂时忍耐了一下,低沉着声音说:“不要说话,告诉你,这儿有汉奸特务,悄悄地走。”说着就把他的脖子一抓,连拉带扯,向着村外走去。

李金魁往村外这么一走,解文华可就更害怕了。这时候他再也不敢高声说话,小声小气地问:“金魁爷们儿,你拉我上哪儿去?”“别说话,到地方你就知道了。”他这一说,解文华的腿都吓得快抬不动了,仗着李金魁有劲儿,拉扯着他走进了梨林来,在一棵歪脖儿梨树下停止了脚步,李金魁把解文华按着坐在树下,头一句话就说:“我一恼儿就掐死你!刚才在院里的时候你嚷什么?”解文华吓得就赶紧说:“我错了!

那是我一时糊涂,你原谅我吧!老爷们儿,咱们多少年来怎么好来?连脸儿都没有红过啊!这会儿——”他不敢再说下去了,他光怕多说一句话,就露了馅儿。

李金魁知道解文华很难斗,要想叫他说了实话是很不容易的,可是他要不说,又怎么处理他呢?嗳,唬他一家伙再说吧:“解文华!你别说些个不要紧的,告诉你:现在到了你说实话的时候了。”解文华故作镇静地说:“我说什么实话?你把我弄到这儿来,我都不知道为什么。”李金魁一听他还装没事人儿,于是更严厉地问道:“你知道我,什么事也不愿意罗嗦,干脆,我问你:你是想死想活吧!?”解文华又说:“当然我是想活啦。”“想活,你就得说实话,你以为你们干的什么事别人都不知道吗?说不说就在你了。八路军的政策你不是不明白,我今儿也不是随便儿把你弄出来,这是上级给了我的任务,你估量着不说实话行不行吧?”

这一家伙可真把解文华给唬得不轻。他想:莫非我们的秘密真叫他们知道了?

要是知道了,不说实话可真不行。又一想:他也许是诈唬我哩?我说两句试探试探他是真知道假知道。想到这里他就说:“好,我说。今儿我叫鬼子抓了民伕,给他们修炮楼儿去了。

这可不是我愿意,没有法子的事。”李金魁准知道他不说实话,所以连想也没有想,就说:“不对,这是假的。”解文华又说:“这是假的,那你说我干什么去了?”

李金魁把两个楞大的眼一瞪,四楞脑袋一歪:“我问你哩,你问我。”说着伸出一只大巴掌来:“我一巴掌把你的嘴给你打掉了!说!到底干什么去了?”

解文华一看骗不过去,可是又不愿意说实话,这可怎么好呢?一时他的转轴儿有点转不动了,两只凸出来的蛤蟆眼睛叭咭儿叭咭儿地直眨,两撇小黑胡儿也一翘一翘地,想张嘴又不敢张。李金魁又逼问道:“说不说?不说我就不客气!

告诉你,这时候子弹是宝贵的,我——”他拿着架式,“一家伙就掐死你!”把个解文华吓得要躺倒:“我说,我说。”“说,就干脆点儿。”解文华见李金魁把手收回去了,又哀告道:

“我说,我说什么?老爷们儿,你这不是叫我为难吗?”李金魁一想:“这个家伙真难弄,他要不说,我可怎么办呢?真打死他吗?不行啊!到什么时候也得讲政策啊!”

解文华一看他犹豫了。

噢!你是诈唬我啊,我的事你不知道啊!趁势儿唬他一下:“金魁老爷们儿!咱们八路军讲的是民主,到什么时候也不能冤枉好人哪!平白无故地你把我弄到这儿来,逼我的口供,我有说的我说,我没有说的你可叫我说什么呢?这不是诚心要我的命吗?你真不如枪崩了我!

你,你开枪崩了我吧。”

说着就把脑袋往李金魁怀里扎。

李金魁看见解文华把脑袋往他的怀里扎,他想:好家伙,恶人先告状,这小子倒唬起我来了,可怎么办呢?嘿,你别说,李金魁真还有点儿急中生智,把他往后一推:“你别来这一套!耍赖吗?你以为我真不知道?告诉你,你们的事一点儿也瞒不了我,我问你,你跟高铁杆儿有什么关系?”

这一句话可真把解文华给唬住了!立时搭拉下了脑袋。李金魁一看,这一回有了门儿,就势进攻:“说,你找他干什么?

今儿跟你一道的是谁?”

解文华心慌意乱了。李金魁把他那“楠督式”的手枪蹭地一下子从腰里拔出来,左手一掐解文华的脖子:“不说,走,我今儿过过枪瘾!走!到大水坑沿儿上去。”抓住他就走。

解文华吓得噗咚就跪下了,两只手搂住李金魁的腿:“我说,我说,我说。”李金魁这才又把他松开:“说就快说,你要再敢说一句瞎话,我就对你不客气!痛痛快快地都说出来,宽大你。”

这一回解文华可真要说实话了:“我说了吧,今儿我跟着人家办了一件不光荣的事儿!他们硬拉着我到桥头镇去开了个会。”“开的什么会?”“你别忙,老爷们儿,我都说给你听,这个会是高铁杆儿把我们叫去开的,毛驴太君也参加了,他们说在桥头镇这一带不扫荡了,八路军没有了,要各村成立维持会维持地方秩序。

本来我不愿意去,可是何大拿说,不去不行,我才去了。老爷们儿,你知道咱受了八路军这好几年的教育,还能不明白这个——给敌人干事就是汉奸!可是话又回来了,我可就是开了这一次会,任什么也没有干,在会上我也没有说话,这都是实在的,要有一句瞎话,你立时就崩了我!”

李金魁一听,根据现在的情况来看,这倒象实话,于是他又接着追问:“还有,敌人给了你什么任务?你就是维持会长吗?”“啊!对啦!

这个我忘了没有说,维持会长是何大拿,我是副会长,本来还想要个联络员,因为没有找到,先让我兼着;给俺们的任务是:明天要把‘安民’布告贴在十字街口,由何大拿召集村民大会,宣传:‘中日满合作’,‘共存共荣’,‘建立大东亚新秩序’,还有就是要消灭咱们的共产党和八路军。现在我可都说完了,金魁老爷们儿,你看着办吧,你是武委会主任又是民兵队长,你愿意定我什么罪儿就定什么罪儿吧。”

李金魁听了解文华的说话,又一想:这家伙到底还是怕吓唬,他不一定都说完了,我再吓唬他一下,也许还有。于是又假作不满意地说:

“真说完了吗?再想想,拉下什么了?

我给你数着哩,还有。”

“啊!你把我给吓懵啦!还有,我想起来了,可就是这一点了,敌人要在咱村修炮楼儿,还要修汽车路。”“还有没有?”“这回我可真说完了,再说就是假的了。”“没有说完,还有。”“没有了,真没有了。”“没有了?你说不说吧?不说,别怪我对你不客气——”说着把个大巴掌在他眼前一晃,吓得解文华一眨眼,梆!一下子脑袋碰到了树上:“你杀了我也没有了!”“要再有了怎么办?”“再有了枪毙!”这句话解文华说得可真坚决。

李金魁觉着:这个转轴儿算是叫我给唬住了,听他说的话全都合理,很象是真的,又经再三的追问,大概他不敢不都说出来。其实,他还有更重要的没有说哩!他是觉着最重要的这一点要说出来,恐怕也活不了!再说,李金魁就算是知道他们的事情,也不见得就知道那么清楚,所以就没有说。

不过李金魁觉着他是说完了。

怎么样处理他呢?当了好几年村干部,从来还没有遇到这样问题。放了他吧?

放不得,打死他吧?又怕违背了政策。

但是这又不能象民兵队员们犯个错误似的给个什么处分。嗳,干脆,我找齐英和孙定邦去,看看他们怎么掌握这个火候。找他去,解文华可交给谁呢?带着他?怕暴露了秘密,把他放在这儿?又怕他跑了。

这可怎么好呢?

解文华看破了他的心情,他想趁他在这犹豫不定的时候,说上几句好话,放他走,这才说道:“金魁老爷们儿,叔叔我还有几句话要跟你说,我做的这事儿是错了!不过这可真不是出于我的本意啊!咱们八路军讲的是宽大,我这点儿一时之错,还能不原谅我吗?过去我可没做过坏事,这一回嘛,我也不干了,我一定保证:往后你们叫我怎么着我就怎么着,我一定跟你们一块儿抗战到底!好侄子!放我走吧,要不然,工夫大了,小凤她娘儿们要找起我来,不就更麻烦吗?”

解文华以为平常跟李金魁并没有什么恶感,李金魁是吃软不吃硬的人,这么一说,他的心一软,再加上家里有找出麻烦来的顾虑,准得教育教育他放他走。可是李金魁有个老主意:瞎子放驴——不撒手儿,不放他。李金魁干脆地对他说:“不行,不能放你走。”“你不放我,还能杀我吗?要杀我,我并不怕死,可是这不合乎咱们抗日政府的政策法令啊!”李金魁说:“你先别来这一套,告诉你,杀你放你我都不能作主。”

“为什么你不作主?”

“我没有这么大权力,我得请示请示上级。”“啊?在这儿请示哪个上级呢?”“你甭问,反正比我这个干部大。”“好,那我就跟你去吧。”“你不能去。”“那么我先回去。”“你也不能回去。”“不能跟你去,又不能回去,到底怎么办呢?”“有办法。”李金魁想出办法来了:“把你的裤腰带解下来。”“解裤腰带干什么?”“叫你解下来你就解下来。”

解文华不敢不听,只好把裤腰带解了下来。

李金魁把他的裤腰带拿过来又说:“对不起!你先屈尊一会儿吧,站起来,把后脊梁贴在这棵树上,把两只手背过来。”

解文华又乖乖儿地照办了。李金魁把他捆在这棵歪脖儿梨树上,刚要走,又一想:

不行,我走了,他要喊叫起来呢?得给他把嘴堵上。他这才用自己的手巾,把解文华的嘴给塞了个满满当当。这一来,他是动不能动,说不能说,可真没有咒儿念了,他那七十二个心眼儿,九十六个转轴儿,一个也用不上了。李金魁急忙去找齐英、孙定邦。

孙定邦追的那个人怎么样了呢?孙定邦是个小心谨慎的人,所以一开始他就隐蔽着自己,在后边悄悄地跟踪瞄着他,跟来跟去,那个人跑到何世昌的房外,见他一扬手不知道往院子里扔进了个什么东西,然后走到大门口停下来了。孙定邦想:这不是何世昌吗?看他个子挺高,身子挺重,跑起来咚咚响,象是脑袋挺大,上半截儿一晃一晃的,他家里除了他别人没有这样的。要是他,问题可就要棘手了!怎么办呢?

先抓住他?弄清到底是怎么回事。又一想:不行,他刚才往院里扔进什么东西去了?是不是他发觉了我?把秘密的东西先扔到院里去,他家里还有别人在等待着他呢!我要一抓他,不就打草惊蛇吗?再说,抓住他又怎么办呢?他的姑娘现在又来到我家隐蔽着,这又多了一层麻烦!先放了他走吧,我回去赶快找齐英研究研究怎么应付。这功夫里边有人开了门,何世昌进去,门又轻轻地插上了。

孙定邦想着回去,可是他又觉着,这情况实在严重!还是得了解了解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于是他想上房。孙定邦是个儿高身灵,作土木活多年,上房跨脊,攀梯登架,是特别熟练的,所以他并没有费事就登上了墙头,缘着墙头又跨上房顶。何世昌的宅院深大,前后左右好几层都是平顶砖房,孙定邦串了一会儿,才走到有灯亮的屋子前面,对着窗子就趴在房顶上。

他一看,这是何世昌的寡妇妹妹住的屋子。对啊,听到屋里边有女人说话了:

“你怎么喘得这么厉害?有人追你来着?”这明明是何世昌的寡妇妹妹的声音。孙定邦闭着气才听哩,他满心想着听一听什么人在回答,回答什么话?没有想到听不见回答的声音,光是看见被灯照出一个大手的影子在窗纸上急促地摆了两摆,又听到嗤啦嗤啦的有纸响,不大的工夫,就听到里边说了声:“睡觉。”随着话音灯灭了。这两个字虽然说得很低,可是听出了是何世昌来。孙定邦本来还要听听,不想屋里咭咭咕咕的耳语一句也听不清了。

正在这时候,他听到不远处有女人吵嚷的声音,他站起来顺着声音望了望,啊!这是李金魁家的屋里有灯亮。暗想:

李金魁的奶奶和他的媳妇,莫非吵架了?不对,她们从来没有吵过啊。想是李金魁的兄弟玉魁跟她们吵起来?也不对,玉魁老实得不能再老实了。要不就是李金魁跟他媳妇吵闹?也不对,听不见李金魁的声音。再说,李金魁跟我一样追着一个人哪,他绝不能回家去啊!去看看是怎么回事。他悄悄地又缘着墙头出溜下墙来,急忙走进李金魁的家,在窗外隐蔽下听了一会儿,才知道是李金魁把解文华抓走了,巧八哥儿和小凤都到他家来找人。这时候的孙定邦心里就象长了草,说不清怎么个不安法,他紧忙着回家来了。

孙定邦到了家一看:齐英又领着他的全家在忙着开挖地洞,连丁尚武也参加了,他干得更欢,地洞已经拐了两个弯儿,洞的一头,已经修成了一个轿车棚子似的小屋,地下铺了一些干草,草上边还有席,席上铺了被、褥,史更新正在睡觉,林丽在他的身旁躺着,不时地给他检查体温。他问了问林丽,林丽告诉他:

史更新的伤病情况还不敢断定怎么样,困难的是没有药,不过看情形,三两天内还不至于有什么危险。

孙定邦现在已经顾不得仔细照顾,他悄悄地把齐英拉到住屋来,把他所遇到的情况说了一遍,看样子他是为难了。

齐英完全体会得到他是怎样的心情,知道他现在肩上所担负的重担,当然是很同情他的,但是也感觉到自己对本职工作才学作不久,毫无经验,对小李庄的情形又不了解,真也是觉得无能为力,然而这是你死我活的敌对斗争,无论如何也不能退缩啊!先把情况弄清再说。于是他竭力地镇静着,这才详细地问起何世昌的具体情况来。

孙定邦对他说:“何世昌有个外号叫何大拿。”齐英一听:

“阿!他就是何大拿呀!我刚到区里来就听到他的这个绰号,不过对他的具体情形不太了解,弄不清他究竟是个什么人。”

孙定邦说:“他到底算个什么人,还得好好地研究研究。在这个区里,他是数得着的地主,也是个大买卖人,抗战以前财大气粗的不行,谁都知道,进衙门不用通报,上大堂用不着弯腰,在桥头镇上一跺脚两头乱颤!官场上的事离了他就办不了。他的外号就是这么起出来的。人们叫何大拿叫得把何世昌的名字都快忘了,后来干脆就把何字去掉光叫大拿了。他有三个儿子一个闺女;大儿子何志文,是个留学生,现在听说给日本鬼子当翻译官;二儿子何志武,从小不务正业,什么坏干什么,早就是个‘方块儿的’!”齐英不明白这句话:

“‘方块儿的’是什么?”孙定邦下意识地笑了笑:“‘方块儿的’也就是‘国字的’呗!他是国民党的特务!现在也许是高铁杆儿的部下了。他的三儿子叫何志忠,是个大学生,他参加过‘一二九’学生运动,据说还被捕过,反‘扫荡’前他在分区作敌工工作,不常家来,弄不清他到底负什么责任,大拿的闺女就是来的这个林丽同志,她的原名叫何志贤。”

齐英又问:“过去何大拿的表现怎么样?”孙定邦想了想才说:“过去老早就是个阴阳人儿,他跟他爹不一样,他爹是个里表儿凶;他可是人脸狼心!别看外面肥头大耳的,象是忠厚老实,内瓤儿里尽鬼花狐儿,光捡过年的话说,可是尽办见不得人的事。实行合理负担的时候,多会儿都是自报头名,背地里他可劝别人少拿。动员参军的时候,他也帮助,可是背地里他进行破坏。

他表面上和他的大小子、二小子脱离关系,但是实际上他还跟他们常常联系。表面上他亲近他的三小子和他的闺女,可是心里他恨他们。这些事也真难说,真就有一些糊涂人总说他开明哩。”齐英又问:“过去政府对他怎么样?”孙定邦似乎很难回答了:“县里区里总说:‘他是上层分子,政府要团结教育他。他虽然是个大财主,可是咱们讲的是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只要他跟着抗日就欢迎。尽管他表里不一,只要他表现有一点民族意识就应该鼓励他。’可是话又说回来了,我老看着他是鼻子里插大葱——装象!现在他的行动就证明了……

。到底怎么办呢?咱并不是怕他,就是不知道对他这样的人怎么办才好。你快点儿拿个主意吧,说不定今儿夜里也许发生什么问题哩!”

齐英听完之后,当时一句话也没有说,心里觉得是不好办啊!孙定邦又催着他快想办法,他才说:“咱得想法先把情况弄清楚,才能作决定。”孙定邦又说:“我也是这么想,可是容不得工夫了。要等到天亮,发生了问题,再想什么办法也没有用处。”这句话又说得齐英低下头不言语了。

正在这时候,有人用暗号叫门,孙定邦急忙出去开门,才知道是李金魁来了。李金魁一进来没有等问,就把解文华的情况说了一遍。齐英一听,认为这问题更加复杂,孙定邦听了,也觉得这事更不好处理,并且感觉到解文华不一定把他们的秘密都说出来。这可怎么好呢?他又催齐英快想办法。齐英这时候已经坐不住了,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孙定邦看出了齐英的为难,不愿意再催问他,光想着怎样把今夜安全地过去。李金魁可憋不住了,他是光急着要马上作出对解文华的决定来,作了决定马上执行。他心里还老嘀咕着巧八哥儿和小凤会找到他家去要人,闹得四邻八家都知道了。所以他着急地催问齐英和孙定邦想办法,催得齐英也急得难受,于是他就反问道:“你们别光催我,咱们都是负责干部,到了这时候,咱谁也不能只依赖旁人。现在,把你们的意见先说说。”

他这一反问,李金魁就立即说:“我的意见不知道对不对,我说把何大拿抓出来凿了他,留着他早晚是个祸害。把解文华教育教育放了他,他一看处理了何大拿,他就不敢再呲毛炸髭了。”齐英听着连连摇头。孙定邦也不同意他这意见,他说:“你想得太简单了。我说咱们顶好是转移阵地,把丁尚武、林丽、史更新分散开,目标小了不容易引起人注意。”李金魁没有等孙定邦说完就禁不住火儿了,把眼一瞪:“怎么着?草鸡了啊!”齐英说:“先别着急,你等老孙说完了。”孙定邦又继续说:“到什么时候也不能草鸡!环境再恶劣也得干到底!

我是觉着这样就可以保存干部。”李金魁又说:“你说的那个门儿也没有,那么着就保存不住!干部是打出来的!不是藏出来的!这么着:吃鱼先拿头,咱村何大拿现在就是鱼头,到了这时候就得镇压!常说:打死胆大的,吓住胆小的,要是凿了何大拿,不光是解文华这个胆小鬼,别的坏蛋们也不敢动了。咱们把地道开展起来,就凭咱们这几个民兵也跟鬼子们叮当一气。再坚持几天,咱们部队还不过来啊?”

孙定邦听了之后当时没有再说,齐英听了还是摇头,他觉得他们俩的意见都有一点道理,但是认识上又都有偏差。可是自己也还没有想出更好的办法来。李金魁对他这种态度厌烦极了!冲着他把眼一瞪:“你光摇头算怎么着啊?你是俺们的主心骨,为什么不拿主意呢?”齐英被他这一说啊,那脸刷一下子就红起来了!可是想了想,人家质问得对啊!本来嘛,县区的领导机关都没有了,自己有经验没有经验,有能力没有能力别人怎么会知道?就是知道你不行,在这样残酷困难的斗争环境里,又遇上这样紧急危险的情况,他们不依靠你可又依靠谁去呢?可是自己真想不出好办法来。他暗暗地叹了一口气,哎,哪如在剧社、在机关,反“扫荡”起来,只要豁出自己的两条腿来走路就行了!又想到,反“扫荡”一开始跟着区委书记在一起,自己也用不着这样作难,可是他牺牲了!现在客观环境逼迫着我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要不就按照孙定邦的意见来作?谁叫自己没有能耐呢!可是要那样一来……。这工夫李金魁又问了一句:“区委同志!你也要草鸡了吗!?”

齐英的心头震动了一下子,一股子热血往上冲来!嗳!念一百年书也是学生,不出飞儿翅膀硬不了。干!到了这个劲头上,他坚决地把拳头一挥,两只眼睛一闪:“草鸡不了!咱们马上就行动起来。我的意见先把何大拿抓出来再说。你们同意不同意?”孙定邦没有说什么。李金魁却高兴地说:“好!

我马上就去抓他。”说着就往外走。

正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胡同里噗咚噗咚的有人走动,三个人注意地一听:啪啪啪,有人敲门。

看吧:

对敌斗争复杂化

秘密工作困难多

✦ You read 第八回 李金魁抓住解老转 孙定邦跟踪何大拿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