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贯 · 还珠楼主 · Chapter 14 of 15

第十三章 利令智昏

传硕公版书

第十三章 利令智昏

吴阿三走后,娄阿鼠暗忖:“这两人平日勾结最紧,又都坏得邪气。如真犯案,不会这样大白天就公然一同上路,并把所有衣物行李全都带走,连条手巾都没剩下。分明成心要甩掉我,另找别的好财路。”

越想越有气,一肚皮闷气无从发泄,心想还是去投奔萧二可靠。因当地离北港路远,不敢穿城而过,大白天走,也防被人识破,只有第二天一早,掩到河滩旁边藏起,等有便船经过,搭了前去,正好黄昏前后到达北港,再抄小路走往萧尚书祠堂,相机行事,比较稳妥。

主意打定,第二天早起,见雨下正大,心中暗喜。为留余地,把饭做好,连同剩菜剩肉端到房里,陪老太婆吃了一饱,又说了几句敷衍话,才推说要进城去做小生意,已然约定,不能不去。吴老太婆早听吴阿三说过,媳妇至迟明早准回,又见娄阿鼠服侍殷勤,丝毫没有反感,并还劝他快走,只把饭菜茶水代他准备下。娄阿鼠先还打算把行李暂留吴家,以为万一之计;后因往返费事,吴阿三的婶娘一回,也决不让住;相隔北港五六里的西桥头,自己还有两间空房,外人不知,就算公差能够寻去,也必扑一个空,何况未必;仍照原来主意回去一趟,至少也可看出一点风色。好在随身只有一床薄棉被褥和几件衣服,铺盖卷不大,天气不冷,忙把罩衫和新夹袍脱下,换上去年那件破棉袍,摘下吴家墙上那顶旧斗笠,又寻出一双旧草鞋穿上,便往外走。这时风雨甚大,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刚到河岸,便遇着一只便船,仗着会说好话,当时搭上。

—路无事,到了北港。见天正黄昏,风雨早住,踏着雨后泥泞,走到萧尚书祠堂一看,竟比昔年所见还要残破荒凉。门是大敞着,只剩一扇破大门倒在那里,现出门里一个大黑洞,里里外外声息全无。

近来胆子越来越小,不敢贸然走进,先在门外窥探了一会,知道日里再来终是不妥,又想起萧二还是一个可扰之东,心又一动,试探着“喂”了两声。不见答应,便把衣鞋换过,乍着胆子往里走,忽听侧面大树后“唉”的一声叹息!当时吓得周身毛根倒立,慌不迭连纵带跳就往外逃。认定有差人隐伏,惊慌太过,连铺盖卷也拿不住,噗的—声,落向石板路上,人已窜出去好几步。

想回去拾,心又害怕,百忙中正打不起主意,忽又听西廊那面问道:“外面啥人?”听去非常耳熟,心神立定,连忙回问道:“阿是萧二相公住在这里?”

发话人立时回问道:“你是啥人?我就住在这里,快点进来!”

娄阿鼠听出果是萧二,同时瞥见西廊南头一间小屋窗户上,似有微光闪了两闪,忙答:“是我,特为来望望你。”提起铺盖卷,便往西廊跑去。

这一列五间西房的梁柱房椽都是上等木材,只管后墙多半坍塌,外表仍支着一副空架子。尤其南首一间比较还像房子,外面一排业已碎裂的红木雕花隔扇也还尚在。室中人刚刚睡醒起来,坐在那里发呆,想起佣人已被他耍脾气轰走,当晚饭都没有人烧,昔年豪华享受已成梦影,忍不住刚叹了口闷气,便听有人喊他,精神立振,也没听清来人是谁,生平第一次亲自动手打火,点上了灯。

娄阿鼠跟着进门,见里面只有—张木板搭的床,铺盖床围都是锦绣,但无一件是新制。床前只有一张破旧的半桌,南墙旁边放着一堆缸炭和一个风炉,火已早灭,此外空无所有。油灯不大,却放了好几根灯草,灯头上直冒黑烟,桌上还有一片油迹。主人刚由床边站起。连忙赔笑过去,喊了声:“萧二相公!”

萧二素来看不起娄阿鼠,新近受了吴、邱二人的坑骗,恨极这类流氓,一见来人是他,刚把脸色往下一沉,忽然想起:“现在没有人用,正好派他用场。何况如今我又学了乖,凭这样的小流氓,至多用我点钱,也决不会再上他的当。”念头一转,又把一脸的不高兴收起,转问道:“你从哪儿来?找我做啥?”

娄阿鼠道:“我从吴阿三处来,他和邱福……”

萧二不等话完,已气得拍桌大骂,连油灯都几乎被他震翻。跟着便把吴、邱二人怎样合谋蒙骗,将他城里几十间房的家具连同好些古玩字画全数卖光,又劝他把仅有的一所房子卖掉。等房价到手,连同先卖得所剩约一百多两银子也全数拐逃,分文不留。没奈何才回乡下来卖坟地等情,都对娄阿鼠说了。

娄阿鼠笑道:“二相公不要动气,这班吃赌饭的,哪有好人!我娄阿鼠最讲义气,要不是知道二相公今朝有点不得意,也不会来。这次来,是特为你送信来的,吴阿三和邱福已于昨晚逃往他地去了。”

娄阿鼠瞧萧二气得话都说不出了,他想抓住这个机会取得对方的信任,好在这里住下,于是又接着说道:“这两个小子真黑心,他们欺二阿哥老诚。依我看,二阿哥进城告他们一状,很快就会拿住这两个骗子。有什么塌天事,有我姓娄的。”说罢,把胸膛狠狠一拍,非常气愤。

这时天已入夜,萧二不愿再说别的,便把老坟丁萧水生今午出言顶撞,自己—怒之下将他轰走,没想到无人服侍的苦楚,如今只有一些吃剩的鸡鱼,饭也无人烧的话说了。问娄阿鼠愿不愿留在当地,帮他扫地、烧饭、洗衣服,并向镇上去买东西。

娄阿鼠虽然巴不得有这样一个隐藏之所,无奈自己正背着人命官司,三年前又在附近镇上为了赌钱打过架,名声很臭,这张带有记号的丑脸最易被人认出。别的都在其次,到镇上买东西却去不得。同时又想趁黑夜赶回西桥头老家探听一下消息,就便托人卖那两间房子。略一寻思,赔笑答道:“给你做事,我非常愿意,—个工钱也不要。我们是知己弟兄。”又指着风炉道:“你看,风炉也灭了,饭也没人烧。这样冷天,连开水都没一壶,阿要作孽?堂堂二阿哥,今天真变成落难公子了。不要紧,我帮你的忙。”边说,边抢着生火,烧饭热菜。

一会工夫,娄阿鼠连饭带菜都弄好,和萧二并坐床边同吃。萧二边吃边想:“自己当日认不清好坏人,误把吴、邱二人做知己,现在被他们害得落到这般地步。本想到县衙去控告那两个恶棍,无奈这里还有一批松柏果树尚未成交,这一去少则也得半月,卖树事怕要拖延好久。”不由为起难来。

娄阿鼠看萧二呆呆地想事,恐怕萧二不愿相留,便假殷勤道:“小弟到此打扰,是见二阿哥处工作难才来帮忙,只要有用着小弟时,愿尽微力!”萧二听他这一片话,觉得娄阿鼠倒是知己,于是便把卖树一事托付娄阿鼠办理,自己打点进城。谁知这娄阿鼠早看中他的油水,当时正中下怀,忙说:“二阿哥只管放心前去,这里一切均有我照管,包你满意!”萧二喜得饭也顾不得吃,把碗一推,匆匆写了一封信给买树的商人,说明卖树一事托人办理。随手交给娄阿鼠,收拾上路去了。

单说娄阿鼠见萧二上了套,心中暗暗高兴,回到屋里,想道:“萧二这小子真是我的财神爷,卖树的现钱托我照管。他这一去,少则也得半月,不用说再成交一批树木,单这一笔就足够我用的,只有去年杀死尤葫芦是桩心病。但是况钟来了将近一月,就知道我是凶手,这多天不曾拿到,也必当我逃往他乡,决想不到我会冷不防又溜回去。如其无事,萧家大片坟树和空地都成了我飞来之财。等钱到手,往外乡一溜,多么快活!万一有点风声,由萧家老坟丁口里必能探出一点风声,赶到祠堂里取了银子衣物,当时逃走,也来得及。好在萧祠一带地势荒凉,人家村镇相隔均远,逃路又多,萧水生如有他意,七十多岁的老头子,一下就可打倒,怕他作啥?这又和逃往斜桥和回西桥头老家一样,白担了好些心,一点屁事都没有。真要照我计算,连老家两间空房和破烂家具都可卖掉,免得便宜别人。”越想气越壮,立刻收拾了一下,趁夕阳西下的时刻,悄悄地溜出萧祠。

娄阿鼠连夜赶回老家,只因连日劳累,不觉睡到中午,起来一看,吓了一跳。自己白天不敢出去,在家里藏着又怕差人来捉,心里不住地敲小鼓。忽听门外人声喧哗,吓得他赶快钻在门后一捆稻草下边,两腿不住地打抖。就这样挨到傍晚,肚子里饿得难受,悄悄到附近一家饭铺胡乱买些吃,又怕人认出,用袖子遮住脸,匆匆吃完,回到屋里再也不敢大睡,勉强挨了一宿。见天快亮,在附近约一熟人往镇上去吃早茶,刚走出不多远,方想借口多凑本钱去做生意为由,托人卖那两间房,忽听那人说起:日前曾听人说,不知由哪里来了四个公差,到处打听吃赌饭的人。恐怕县里要捉赌,劝他好好做小生意,从此戒赌。再一细问,那人虽未眼见,所听传说,正和那日清早逃出时所過苏州府的四个差役一样,不禁心里一震!忙敷衍了几句假话,故作失惊道:“只顾寻你谈心,忘了我乘的船一会就要开走!”说罢,拔腿要跑。

那人偏不知趣,还要送他上船。娄阿鼠正气得暗骂:“猪猡!”又听身后来路有人在喊:“娄阿鼠!”他不知那是同族邻人向他讨还昨夜借去的被褥,越发心慌,忙说:“我这就回来,我跑得快。”跟着往前飞跑。娄阿鼠一口气跑到萧祠,天刚亮透。

登时便去找萧水生,想问明那个买树的商人住在何处,自己好亲去寻他,只要树价一到手,他就可以远走高飞。萧水生见娄阿鼠那个贼眉鼠眼的样子,又想起树商人的话,“后面那松柏果树本快成交,因他屋里有个姓娄的佣人想在这里头捞一票”等情。水生因萧二用的那人自称姓苏,并没有这个姓娄的。后来想起前日有一个姓吴的来捡了一船树枝,还送来两样礼物。因觉自己已非萧家坟丁,不肯收礼。姓吴的力说:“等把这一船树枝卖掉,还要再来。”非送不可。同来一个姓倪的也在一旁劝说,实在情不可劫,这才收下。记得这两人好像还打听过当地有没有一个新来的人,姓娄,何不就便打听一下?随口一问,商人所说那姓娄的貌相装束,竟和那自称姓苏的佣人一样。知道萧二身边不会有什么好人,问过拉倒,并未在意。这日早起,见那自称姓苏的佣人忽然推门走进,想起前事,脱口便道:“你本来姓娄,为什么不说真话?”

娄阿鼠一路掩藏着走来,心情本就不定,刚喊了一声:“老伯伯!”闻言,料定踪迹败露,头脑里刚轰的一下,因见水生的儿媳不在,室中只有老头子一人,来路又未发现人迹,恶胆立壮,暗忖:“人已到此,索性问明底细再逃,也来得及。他要串通公差和我作对,掐也把他掐死!”心念一动,诡笑道:“我本来姓娄,因在苏州落生,小名‘阿苏’……”话到口边,又觉这两个字与本名同音,立又改口道:“不对,实不相瞒,我晚爷就姓苏,所以我有两个姓。问这个有啥道理?”说时,随手把门关好,坐在临门条凳上,把二郎腿一跷,挺神气。

萧水生接口道:“你愿意姓什么,我不管。我只问你,二相公哪里去了?人家补交的树价还有好几十两,也没人收。那买树的说你姓娄,不是因为你要多找外快,钱早交清,连后头那七百多株也早成交了。”

娄阿鼠想起萧二和买主讲价时,曾喊过自己的真名字。听水生口气,不像是有公差要捉他,也无其他可疑辞色,便把预先编好的话说出,再取出萧二的信递过。

萧水生看完来信,冷笑道:“都是他萧家的产业,二相公愿意怎么败就怎么败,我也不管。那买主就寄住在细网村西头一个姓鲍的朋友家里。”

娄阿鼠已看出水生对他有了厌恶之意,见他越说越有气,并下逐客之令,越料公差一定没来过。利令智昏,急于要寻那买主,随口笑答:“老伯伯不要动气。再会罢。”随说随往外走。耳听砰的一声,门已关上,萧水生在内骂道:“二相公真不争气,连一个佣人也是这样贼头鬼脑。”娄阿鼠忽然想起:“这样青天白日去找人,岂不又是危险?方才走得太急,也忘了向这老鬼细打听。”

心里刚一发怵,又想:“这个把月从来未在人前露面,难得到村里去一趟,有啥要紧?一点点胆子都没有,如何能发横财?万一买主跑掉,岂不生气?细网村就在松林后面,地势偏僻,小时常去捉蟹,路全记得,由萧家那片树林穿过去,也不会被人看破。”主意打定,回顾来路,见有三人在那里拾树枝,相隔约有十多丈,看神气还未发现自己。连忙贴着墙根,连纵带跳,绕往房后,仍是一路遮遮掩掩,往树林内奔去。快到林外,再看萧家坟地只剩二人仍在拾柴。心想:“我身上要是没有这场官司,就这上千株树的柴枝,也能卖它不少的钱。白便宜左近这些乡下人,真正可惜!”

再想到:“此去只要找到买主,当时就进一笔财。那七百多株树木也是给价就卖。这是天上掉下来的财气,最好还是不要心贪太狠。”想到这里,脚底越发加快。一会工夫,便赶到了细网村。

村中渔民因为近年渔税太重,好些人都改了行,共只剩下十多户人家,光景都不大好。这时,男的有的去打鱼,有的挑鱼上市,剩下只是一些妇孺,成年人多一半在太阳地里补鱼网。娄阿鼠觉着这个地方比萧祠更易藏伏,心方暗喜,瞥见对面走来一人,正是那买主。双方见面都很高兴。娄阿鼠随到所寄居的朋友家中,先取出萧二来信交看。

买主见笔迹和前两次萧二所开收条一样,来的又是他的贴身佣人,本就十分相信。娄阿鼠的嘴又甜又巧,竟将以前对他的恶感去掉,几句话成了交,约定第四天晚上交货价,第五天早去伐树。

娄阿鼠当然是越快越好,推说主人等用,情愿照原价打个九五扣,早两天交割。无奈对方当时拿不出那许多现钱,只得点头认可。除把头一批所补的树价七十余两先要过手而外,为恐变卦,还和对方各立了一张字据。跟着便说要请对方吃酒。可惜人地不熟,又懒得跑路,取出几钱银子,托买主代向邻家买些鱼虾,匀一只鸡,再想法打点酒,彼此多谈一会,交个朋友,省得一个人回去无聊,也懒得做饭。买主不知他看中当地偏僻,打算多觅一个藏身之处,至不济也磨上一些时候。本来不想要钱,因对方非给不可,只得应了。

娄阿鼠等酒菜买来,一同下手,把菜做好,连吃带喝。吃完,买主因他回去还要现做吃的,好在剩菜还多,便留他吃完夜饭再走。娄阿鼠喜笑应诺,越谈越起劲,几乎连心事都忘掉。眼看天快黄昏,正打算开口托他找地方住,忽听门外一阵大乱,不禁大惊。隔窗缝往外一看,原来村中渔民收网回转。刚听买主指说,内一壮汉姓鲍,就是本屋主人。

忽又发现相识邻居吴金生同另一人在交头接耳,相隔不过三两丈。知他专卖稻柴为业,虽然各乡都去,这地方却没听说来过。又见姓鲍的忽把扁担放下,门都没进,也朝吴金生身前赶去。心疑出了毛病,忙把买主一拉道:“我还有点要紧事,阿好请老兄领领路?”说罢,不等答话,拉了就走。出门便往人丛中穿将过去。

买主忙喊:“前面没有路,快点转来,往东边走!”连唤数声,未听回应,只得跟了下去,一直追到村外田埂之上,才将他拉住,问道:“你为啥这样心急,好路不走,走坏路?”

娄阿鼠四顾无人,天也暗了下来,便把买主引向左近林内,低声说道:“实不相瞒,我欠了一个姓吴的债。方才见他和你朋友说话,恐怕撞上。你补交的银子,二相公还有急用,我要稍微一动,饭碗一定敲破。想等你第二批树价交淸,我拿到佣钱,先还他一半,现在却是无法。请老兄帮帮忙,如果有人打听,就说我不曾来过,连你那位朋友也拜托几句。千万,千万!我一定劝我东家把祠堂拆掉,把所有木料都便宜卖给你。兄弟最有良心,吃了东家的饭,不能对他不起。老兄做生意也真不容易。”他这时心里又慌又乱,有点语无伦次。

买主虽比较老实,但对萧家祠堂那些好木材早就看上,巴不得有人代说好话,作成此事。贪心一起,非但满口答应,并愿先代还债,等交树价时再扣,还劝他吃完夜饭再走。

娄阿鼠慌道:“不行,不行!你不知道小吴的贼脾气,越迁就他越僵。我还钱时,一定还要当着你面骂他一顿。现在你代我还他分文,我都不认账。不过这是一个流氓,惹他不起。我还要抽空赶回城里,代东家办事。请老兄约个地方,到日我好寻你。”

买主不便再劝,便道:“那么第四天黄昏前,我在高石桥那边湖神庙等你。庙里老道士人满好,签很灵,我也求过。”

娄阿鼠知道那庙相隔只有三里,忙道:“这样最好。我一定到!也许还要求支签。现在要赶进城,过天会,过天会。”

买主见他着急神气,以为真个有事进城,作别自去。

娄阿鼠走过两条田埂,夜色苍茫中,越往前走路越黑,好几年没有再走的路,到底陌生,加上满腹惊疑,只管是在黑夜,依旧掩掩藏藏,有两次几乎滑到田里,还踩了一脚污泥,正坐在一片土坡上喘息,暗中咒骂不已,忽听犬吠之声。猛想起树价要第四天才能到手,吴金生若是做了眼线,回到萧祠,岂非自投罗网?近日天气越冷,野地里过夜,冻也冻死。心里一狠,先觉银子身外之物,何苦为它把命赔上?本想绕到北港去乘夜航船,来个溜之大吉,刚走出不几步,又想:“码头上的市镇大,船开以前,正是人多热闹,如何走得?”

主意还未打定,远近犬吠之声已越来越多,近的一处好似就要追来。越听越害怕,只得连纵带跳,悄没声地往前逃走。一路乱窜,好容易听出吠声渐远,望见前面闪着好些灯光。仔细一认,才知无意中走近了北港镇!吓得转身又往回跑。心里正念着“菩萨保佑”,忽然发现再往前走便是萧祠。来去两路都不对头,身上带的银子又有十几斤重,本就跑得腰酸腿软,心再发慌,一不留神,被东西绊了一跤,挣起一摸,原来是株断树桩。恨到极处,暗骂:“我就是马上要死,也先歇上一歇。”往树桩坐下一听,犬吠之声已止,四外黑沉沉的声息全无。心想:“吴金生一向本分和气,不和人做冤家。就做眼线,也轮不到他。若有公差同来,早在细网村把我捉住,不会这样太平了。这个把月的苦头都吃过,只剩三四天,反而熬不过去,真个猪猡。”骂完自己,越来越往宽处想,仍向萧祠那面掩将过去。一路留神窥探,全无动静。最后掩进西廊屋内,先在暗地里摸了摸,连早起打散的被头,好像都未走样,才乍着胆子把灯点起。

仔细一看,果然毫无痕迹,匆匆生好风炉,煮了—锅白饭,正嫌没菜吃,遥闻狗又叫了几声。平日没留心,好像当地的狗从未这样叫过,心又抖了起来。越想越觉这里不是善地,便虚惊也吃不消,天明前非避开不可。打算先到细网村西面湖神撞撞运气,就便求上一支灵签,看看有无藏身之处,再打主意。

枯坐了半夜,天已离明不远。把牙一咬,丢下被褥不要,只将那几件单夹衣服裹成一卷,从墙壁里取出萧二所藏的银子,尽数系在腰间,掩将出去。

湖神庙在北港和细网村的西北面,中间隔着—条小河,必须由一石板桥上通过。这时天色也就刚亮。桥下有两人正在说话,一个道:“今天我们该回城去了。”另—个道:“当然,停歇进城,我再请你吃老酒。”娄阿鼠过时,恰巧听去,觉着两个口音都很耳熟,由不得偷眼一看。紧靠桥洞停着一只装稻草的船,船头二人虽说都是熟人,看神气一个也未看见自己,并且就要开走。

过桥之后,再掩身树后偷看,船上两人头都没回,心更放宽,一直往湖神庙走去。到后一看,庙门外有一小道士在扫地。问知庙中清静,极少有人烧香,老道士生病,要傍午才起。认定到了好地方,随到庙内,说了许多好话,又送给小道士一钱银子作茶钱。小道士当他是个好施主,连去里面看了两次,见师父未醒,正发寒热,不敢惊动,只得出来陪客。

娄阿鼠见小道士年约二十,人甚老实,问出庙中空房甚多,并有现成床铺,非但肯租,并且能代老道士做主。越发喜出望外,想住到收清树价再逃。便说:“由城里来,打算在这里借住几天,等一个人。房租香资全数照奉。”小道士因来客人手脚大方,所等卖主和那姓鲍的,都和师父相识,当时答应,并说:“庙里供的是龙王和湖神,春秋两次庙会,还供猪头三牲,客人吃饭,荤素均可。”随领娄阿鼠去看房。

✦ You read 第十三章 利令智昏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