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击余闻补 · 钱基博 · Chapter 5 of 28

第3章 甘凤池

传硕公版书

第3章 甘凤池

当爱新觉罗之世,在康熙间,天下言武术者,无不知有甘凤池矣。凤池,江宁县人(县号天下名城大藩,明太祖尝都其地,爱新觉罗剬制方夏,选八旗骁锐,居明故皇城镇之,号曰驻防),其人有欲试其技者,令袒臂横肱小门口石道中,驱牛车数十轮,绝肱上过,无纤痕,不论创也。观者骇服。饮之酒醉,与人较艺,倒植长颈酒瓮于地,一足立,用两指持一竹竿,令众数十曳之,屹然不动,忽骤松其手,曳者咸倒地。

偶出行,见两牛斗田畔,角交不解,牧人欲制之而无术。凤池徐以手压牛背,两牛皆陷入地数尺,展转不得动,怒目视。徐提出之,若鸡雏然。其勇力绝人有如此。

凤池体不逾中人,然手能破坚,握铅锡如搏沙,辄化为水。宜其手所抵击。无不立碎者。

一日,观剧十庙,兀立剧台前,人莫敢近。突有跛丐来前,楣拥挤。叱之,勿听,反与争。凤池怒,握拳奋击,若中败絮,了无所楚。

笑曰:少年盛气哉。除步去。

凤池乃大愕。久之,欲追叩姓名,而丐已不见,究不知何许人也。

凤池以此颇敛抑。壮岁游京师,以技谒某王。

王曰:客何能?

曰:臣能轻蜻蜓,重逾泰山。

王奇其言。曰:若何而可?

凤池曰:请试之。

睹庭前海棠花数丛,风中摇曳。凤池一跃登其枝,约体挥短剑舞,周旋进退,亭亭如蜂蝶掠枝上,花叶勿稍损。

王惊笑曰:异哉!此真蜻蜓矣。

凤池闻王赞叹,遽收剑跪一足王前谢。起视足所抵处,陷下者尺矣。

王乃信其言非夸也,曰:凤池渺小丈夫,乃一重至此乎?是诚不可测也!

济南张大义者,亦力士也。身长八尺余,膊硕绝伦,足趾尽裹以铁。慕凤池名,远道走数佰里来见王,愿得与凤池角。凤池辞,王固命之。凤池不得已起,大义以为怯,直前奋一足蹴凤池,蠡跃蛟腾,若风雨之骤至。凤池却立倚墙,俟其足来,承以手。大义暴呼,痛仆不能起,血流满。解视,趾尽嵌入所裹铁中,断矣。

即墨马玉麟,长驱大腹,虽良马骑数十里必易。及以帛约身,则顿小,缘墙升木,捷于飞猱,客扬州巨贾某家。凤池后至,居其上。玉麟心不平,与角,无胜负。

凤池退,曰:此非张大义比。我所能者,玉麟尽能之矣。思久之,曰:吾得间矣。然不欲众唇之,当令会意可耳。

明日又角,数蹈玉麟瑕。玉麟怒,不讲罢,进逼凤池益急。凤池乃骈指格玉麟,玉麟不觉僵仆,起,惭而退。

凤池曰:我力非能胜玉驎,而卒胜之者,善借其力以制之耳。

凤池声名日高,相嫉者众甚。

泰山有孙迪侯者,生平治武技绝精,欲得一挫凤池,以为名高旧矣。南下访之,抵江宁,游于市。睹一僧冠皮卢冠,铁制甚巨,每至一肆,辄倒脱掷计柜索钱,砰然有声,曰:有能推堕地者,僧家冠而去耳,勿乞一钱也。

主计者无如何,辄盈其欲而去。迪侯心甚异之,私计曰:甘凤池居于是邦,其人勇无与俦,天下莫不知。今僧乃横绝无所忌,此必有以激凤池也。

益怪凤池何寂无所闻睹若是,意亦内慑之矣。乃觇凤池饮茶肆,直入踞其侧座,佯为不知凤池在者,大言曰:甘凤池自有名字,今乃知徒虚语耳。

凤池闻其言,目之起,叩姓名,知为泰山孙迪侯也。大惊曰:君乃泰山孙迪侯乎!吾钦迟君已久。自通姓字,稍间,又曰:吾诚惭无所能,然君无一面,何遽知驽也?

迪侯曰:市有异僧,为诸贾人害。若居此,勿能与惩焉,吾知子之怯也。

凤池起曰:此非言事地。

邀过家,坐定,语之曰:吾匪不知僧恣桀,然吾顷新与人角,疾舞拳走数十里,其胜负壹依勇力衰竭之先后为衡,虽幸免于偾,诚自知内创,徐俟吾回复以制之耳。

迪侯曰:僧置勿论,子姑运气布身,吾视之。

凤池袒衣盛鼓其气,骈足立,不少嘘气。迪侯以两指自下上周身叩之,铮鏦作金铁声,至喉间,则柝柝如击败木响矣。

迪侯曰:可矣,于纔一间未达,诚大难。吾布气与若叩之。

凤池亦以两指叩,下起胫而上及顶,反匝其背,下抵至踵,已遍。无不声铮铮然若鸣金铁者。

凤池谢曰:吾伏矣,愿以兄礼事君。

迪侯曰:子既善吾,吾助若搏僧。然两人搏一,不武,必为人笑。惟弟子侍师搏,礼所许。吾伪为若弟子者其可。

乃偕赴市视僧。适索于某肆,反其冠置柜。凤池反张其指弹堕地。

僧笑曰:若能是,必甘凤池也,愿与子戏。

走广场搏。久之,无所泱。僧骤出凤池不虞,脱铁冠掷空中盖凤池顶下,意凤池必挥拳上格,则乘虚揉进下探其肾,法必殪。不意迪侯突自旁上跃,伸一臂植拇指顶冠,呼曰:弟子在此,师无虞!

冠下,戴其指上。僧大惊,不觉手失,凤池狙击中其胸,洞矣。

姑苏西园僧市茗,自怙多力,诫游者无得索饮,纔可任其自倾。有不如诫者,僧怒,辄把重五佰斤许铁壶一,自炉取下,腹可容水五斗,煮正沸,持向索饮者,曰:若欲饮乎?速以盏承,必连啜不得休!辍之,注腹中,肠腑沸溃,虽壮夫,无不创蹶者。

众心愤,欲驱之,而力不敌。乃邀凤池过西园游,至则群噪呼茗,故撩僧怒。果把壶愤然来前。凤池亟持盏承饮,连倾数十盏无创容。僧大骇走,仓卒释壶,壶倾向凤池。凤池骈两指夹壶口曲柄,得勿倾。缓行从容置炉上,瞥见炉侧茗盏数佰迭自地,高可隐人,而植立不倾。心知僧所为,仍恣游若无所事。兴尽,欲归,道经炉侧,紧以绳贯钱佰,遥掷僧所迭茗盏中,呼曰:偿和尚茗赀!

僧伺凤池去,出视,则绳贯钱佰中茗盏矗立,而盏自上下抵地齐脱其底矣。心益骇,亟遁走无踪。而凤池之技精可知也。

凤池工为导引之术,或立卧,鼾息如雷,十数人推挽,莫能移尺寸。而性特和易,虽妇孺皆与狎,见者不知为贲育也。

年八十余卒,葬凤台门,表曰:勇士甘凤池之墓。

〔钱基博曰〕往者上元黄之纪撰甘凤池小传,谓同里谭氏家富甚,纔有一子,病瘵,不治矣。凤池则为之辟静室,窒其牖户,夜与合背跏趺坐,都四十九日,病痊。此则善治其气之效耳。观其生平为人,颇能量敌虑胜,饬已自修,深有合于古人孟施舍养勇之旨,技也而进于道矣。顾世之传说其事者,莫不言人人殊,余故撰次其可信者于右。

黄之纪撰传,见金陵文钞,颇芜陋无矩度,所记两事,即张大义马玉麟事也。之纪字允修,号星岩,上元诸生。著者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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