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玦金环录 · 平江不肖生 · Chapter 16 of 43

第13回 报大仇老师诫谨慎 谋内应旧仆表忠诚

传硕公版书

第13回 报大仇老师诫谨慎 谋内应旧仆表忠诚

话说李旷在弥勒院练习武艺,光阴易过,弹指三年。李旷生成的一副锻炼武艺的身体,并生成好武的性质,从何寿山的时候,已练得有些儿门径了;于今又得明师的传授、高人的指点,三年下来,造就更非同小可了。这三年之中,不但武艺练得高强,结交的人物,也很不少。因弥勒院是广德真人谋乱的总机关,各地的会党头目,及绿林首领,凡与广德真人这部分人有些勾结的,都时常到弥勒院来。李旷年纪虽轻,结交朋友的手段,却比寻常的成人还好。

他们这类江湖间的人结交,与士君子结交不同。江湖闲人虽也有以道义结交的,然不容易见着;普通能多得党羽,及能占有相当地位的会党魁首,无不凭仗结交上有些手段,使多数党徒实心依附。李旷所结交的,都是年轻力壮的人,辰州、永靖几府的会党,十九和李旷有交情。那时的哥老会虽已蔓延各地,没知识、没职业的人入会的极多;然大都各有各的首领,彼此不甚相联络。因为在一处地方当首领的人,并不是有多大的能为,及如何老的资格。每有一字不识,又不懂武艺的粗人,在外省或外府外县入了哥老会,得了一本海底回来;一则想在本地方扩张自己势力,二则借此招摇骗些银钱挥霍,就在本地方开山立堂起来,自称龙头大哥。

海底是甚么呢?就是会中人的切口,这种切口是全国一致的。当哥老会盛行的时候,到处都是会党;只是读熟了海底,随便走到甚么所在,都有同会的人帮助。真有当龙头大哥资格的人,可以自立山堂乡水的名目,所以谓之开山立堂,自成一派。有名叫某某山的,如九龙山、峨嵋山之类,势力越大,知道的人便越多,那一派的人走出来,便越有面子。也有名叫某某堂、某某乡、某某水的,都不过是各派的招牌识别而已。

没有实在龙头资格的人,也想在本地方扩张势力,骗点儿银钱的,就不敢自立山堂乡水的名目。即算大胆立了,别处的会党也不承认,只能袭用他自己原来入会的名目,这种人谓之小龙头,也叫分龙头。这类龙头,既没有甚么能耐,又没有班辈很大的资格,躲在一处地方称雄则可;若和各处交往联络起来,惟恐有能耐的或资格老的,相形见绌,讨不了便宜。大家都是这么存心,所以平日彼此都少有联络。

广德真人因蓄了异谋,要利用这些会党,一处一处的设法招致,使几府的会党首领,都联络做一块。这些会党首领既全是没有知识的,见广德真人神出鬼没,举动真如神仙一般,有谁敢不至诚信服呢?

因信服广德真人的缘故,连李旷也是信服的,本来李旷的能耐,原不是那些小龙头所能赶上的。历来当龙头的资格,分“智、仁、勇”三项,不过在一般知识的会党,不知道“智、仁、勇”三个字怎么讲;就有人分别层次,做出三句使人容易解释的话。第一是仁,叫做仁义如天;第二是智,叫做笔舌两兼;第三是勇,叫做武勇向先。有第一、第二两项资格的龙头,全国少有;有第三项资格的居多。至于辰、沅、永靖几府的小龙头,连这第三项资格都没有像个样子的。所以李旷虽是小小的年纪,为有了这一身惊人的本领,各处的会首都愿推他做大龙头。

李旷选择了二、三十个身壮力强的,带在自己跟前操练武艺,也都练得有点儿能为了。李旷就到那石岩里见广德真人,说道:“刘达三与弟子有极深的仇恨,多久就想去南京图个报复;无奈弟子的武艺不曾练成,又没有帮手,未能去得。于今弟子探听得刘达三已转了道班,狗运亨通,昧心钱又积蓄得不少了。他女儿婉贞,原是许配给弟子做妻室的,此刻因已长大成人,又将许配给别人了;若不是有几家在南京做官的,嫌刘达三身家不清,和瞧不起刘达三后妻张金玉是窑姐儿出身时,婚事只怕早已办成了。弟子现在打算求祖师给假一个月,亲去南京报了这仇恨,不知祖师许也不许?”

广德真人听了点头说道:“刘达三确不是个好东西。他当日对你父亲,以怨报德,对你更那么刻薄寡恩,这仇恨在你是应当报复的。不过你到我弥勒院来,已有四年了,共有五年多不在南京;你本人又不曾一日离开弥勒院,刘达三在南京的情形,你如何探听得这么清楚呢?”

李旷道:“弟子有个在先父手下当差的张升,绰号张二和合;弟子当日初到刘家去的时候,这张升就跟着弟子去的。刘达三欢喜张升又和气又诚实,派他当门房。刘达三待弟子刻薄,张升心里甚是不服;只因他自顾没有帮助弟子的力量,不敢露出不服的神情来,心里却很念念不忘他老主人的。当日常在没有旁人在一块的时候,流泪劝弟子将所受困苦的情形,牢记在心;只等一脱了牢笼,就得努力向上,将来长大成人,务必报此仇恨。

“何老叔带弟子同逃出南京的事,他是早已猜着的了。不过何老叔做事精细,一则怕有他同谋,于事无益,事出之后,使他反受连累;二则何老叔因到刘家不久,和张升在一块儿的日子少,不甚知道他的性格,恐怕他昧煞天良,想在刘达三跟前讨好,把要同逃的主意,告诉刘达三听,所以吩咐弟子,不当着人叫师傅。

“然弟子曾将拜师的话,向张升说过。张升说:‘你师傅既吩咐你不当着人叫唤,必有道理,不可不听。你师傅若能带你逃出去就很好了。’张升说这话的时候,弟子还不知道何老叔真个能带弟子同逃不能?直到这日早晨,何老叔把弟子推醒来,已是行装打扮,拉着弟子就走。大门钥匙本是在张升房里的,何老叔不知在甚么时候,早已偷到了手中?偷开了大门,便一直走下河。事前连弟子都没得着消息,所以不曾对张升说知。后来何老叔对弟子说,就因弟子曾将拜师傅的话对张升说了,不敢再把何时逃走的话,告知弟子,怕弟子不知轻重,又去向张升说。

“弟子走后,刘达三固然不甘心,派人四处寻访回去办劫逃的罪;就是张升也因放心不下,托人随时打听弟子的下落;不过刘达三是恶意,张升是好意罢了。刘达三特地派出许多人寻访,尚且寻访不着;张升空口说白话的托人打听,自然更打听不出一些儿踪影。直到前月魏师叔不知因甚么事,打发钱起尘到南京去;弟子知道了,求师叔许我同去。师叔不答应,说若是旁的地方,想同去走一遭不打紧;南京不是弟子好胡乱跑去的。

“弟子不敢勉强,只得托钱起尘到了南京的时候,顺便去刘达三家,打听张升还在那里看门没有?若会着了张升,不妨把弟子在辰州的情形,约略说给他听;并问刘达三近来的境况行为怎样?前日钱起尘从南京回来,对弟子说,张升还在刘家看门,已会面细谈了许久。据说张升心心念念想见弟子,定要跟钱起尘同到辰州来。钱起尘不敢作主,极力劝他在刘家等候;说将来弟子去报仇的时候,也好有个内应,张升才依遵了。刘达三在南京的情形,弟子因此知道得这般详细。”

广德真人点头道:“你打算一个人去么?”

李旷道:“弟子有二十四个把兄弟,都是身壮力强的,与弟子在一块同练了一年武艺。虽没有惊人的本领,然手上功夫都还去得,寻常汉子,一个足能对付三、五个。最难得个个与弟子情同骨肉,弟子打算带他们同去,到南京必不至有差错。”

广德真人笑道:“你打算去南京与刘达三开仗么?要带这么多人去。”

李旷道:“弟子与这二十四个把兄弟,当拜把的时候,曾有约在先的;有福同享,有祸同当。由弟子打发他们去干甚么事。一个、两个随便差遣,不能推诿;由弟子亲自带去干甚么事,除了万分不能去多人,或所干的事是极平常没有危险的,此外要去得大家同去。这回是为去南京报仇,刘达三更是一个有些本领的人,手下也还有几个会把式的。南京城里不像山州草县,万一因他们人多势大,仇不曾报得,反跌倒在仇家手里,就后悔来不及了!”

广德真人道:“这话却也不错。不过你去南京,这仇打算怎生报法?”

李旷道:“弟子打算凭仗师叔传授的这身本领,等刘达三出门去那里的时候,将众把兄弟埋伏在紧要的地方,同时并举,干他一个措手不及。那怕他有飞天的本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不愁不能将他置之死地。刘达三既死,要处置张金玉那贱货就容易了。刘达三虽不是一个好东西;然若没有张金玉那贱货从中挑唆怂恿,也不至没天良到如此地步。

“弟子还记得先父临危的时候,已派人将刘达三请到床前,正要把身后几桩大事付托他;那贱货偏接连打发当差的过来,借故说院上已差人来催促过几次了,立逼着要刘达三过去。刘达三没法,只得踩脚唉声的去了。他去后,先父在床上咬牙切齿的恨了几声,不到半刻就弃养了。

“他女儿刘婉贞,自从两家打邻居起,没一日不在弟子家中玩耍。当时两下都是小孩子,也不知道甚么叫做避嫌;谁知先父一去世,他家就动念要毁婚了,一步也不许婉贞跨进弟子这边的门。先父咽气的时分,刘达三已借着出差躲避了。若不是张金玉那贱货出主意,不许婉贞上弟子这边来,婉贞每日过来和弟子同玩耍惯了的,有谁能禁阻他呢?张金玉悍泼无比,当着刘达三待婉贞很好,背后就恶声厉色的凌虐他。

“婉贞初次受了那贱货的凌虐,哭诉给刘达三听,刘达三并不敢责备张金玉。不知怎么被那贱货知道了,反扭住刘达三大哭大闹说:‘后娘真做不得!我这样巴结你家小姐,巴结不上也罢了;倒枉口拔舌的,冤诬我凌虐了他。看我凌虐了他甚么地方?是没给他吃呢?还是没给他穿?是打了他呢?还是骂了他?总得交出一个凌虐了他的证据来。交不出证凭,我这条不值钱的性命不要了。’

“这一闹把刘达三闹得走投无路,一面向贱货作揖打拱,用好言安慰;一面当着贱货打了婉贞一顿,并说以后再敢胡说乱道,便要婉贞的性命。可怜婉贞经过了这么一次,从此无论如何被那贱货打骂,那里敢再向刘达三伸诉半句?这样恶毒的贱货,弟子不处死他,实不能泄心头之忿。婉贞是经先父母的手,配给弟子为妻室的,他对弟子没有差错,弟子不能负心不要他;打算带他回辰州来,求祖师师叔作主成亲。不知像这般做法妥也不妥?”

广德真人抚摸着胡鬅,笑问道:“你从小与刘婉贞在一块儿厮混的么?”

李旷连声应是。真人接着问道:“生性必是很贤淑的?”

李旷道:“虽不敢说生性如何贤淑;然弟子确知道他天性最厚,悍泼的行为一点没有。”

真人点着头笑问道:“既是如此,你知道他肯跟着杀父的仇人做老婆吗?”

李旷被真人这句话问得怔住了。

真人继续说道:“你这般打算都错了。刘达三对待你父子的情形,虽属可恶,只是世态炎凉。像刘达三那样对朋友的人,一百人当中怕不有九十九个,罪何至于死呢?不过他不应该存心想把你置之死地,就为这一点可使他受些亏苦。至于他待你不好的事,何寿山曾把他的老婆捆了,多年劳苦的积蓄劫了,已可算得报复了他。你不但不宜伤他的性命,并不可去当面与他为难。

“你要知道刘达三是四川哥老会中特出的人物,精干非常。不必说他旁的能耐,只看他是一个没读书的人,又是哥老会头目出身,居然能使四川全省的会党,大家凑钱给他捐官;在南京那种重要的地方候补,竟能在上司跟前跑红。虽说当时若不得你父亲提携,没有今日;然这几年在南京接连不断的干着好差事,而官场中并无人能看破他的底蕴,即此已可想见他不是好惹的人了。你瞧何寿山为人何等精明干练,武艺也比刘达三高强;然刘达三在家的时候,何寿山即有心要救你逃走,也不敢下手。

“刘达三在南京不是寻常的人,是一个极红的候补道。四川会党中有些儿武艺的,这几年之中,共招去了一百多名,纵不必尽在他左右;但他知道有你与何寿山逃在外省,总免不了有去报仇泄恨的时候;并且他为办盗案匪案,得罪的人不少,也有在暗中计算他的,他不能不时时提防准备。你以为带二十四个人为多?如果刘达三是寻常人,即算有他那一点儿本领,也用不着带这么多人;二十四个实是太多了。

“于今刘达三左右有能为的人,至少也有几十个;紧急的时候,可以听他呼唤的,多的不说,从四川招去的这一百多名,是断没有翻转来帮助你的。你这二十四个把兄弟,才跟你练了一年的武艺,打平常的汉子有余,和刘达三手下的人较量,能不能各顾性命,尚且难说,何况要置刘达三于死地!那时你一下不曾把他弄死;你既知道南京非山州草县可比,要想连你二十五个人,一个也不落到刘达三手里,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姑且让一步说,刘达三竟被你一下弄死了,在你算是已如愿得偿;只是你须知刘达三在南京做官,是哥老会中的人拿出钱来替他捐的,他便替哥老会做官。他为人尽管无恶不作,对同会的人,除有些忌刻何寿山雨外,少有不受他提拔的。他被你弄死了不打紧,你说四川的哥老会肯马马虎虎放你过去么?若刘达三与你真有不共戴天之仇,你把他杀了,这些人虽不愿意,但是也得原谅你。无奈认真说起来,他不过待你刻薄了些,带你逃跑的已劫了他的巨款,还有甚么大不了的仇恨呢?”

李旷听了这一大段话,觉得甚有道理,偏着头思量了一会说道:“然则弟子这仇恨不能去报了么?上次劫他的巨款,是何师叔做的事,弟子连见也没见着;弟子并没有要劫他银钱的心思。这几年来,弟子无一时一刻忘了报复刘达三的事,承祖师吩咐不伤他性命倒可以;若就这么镜恕了他,弟子实不甘心。”

广德真人道:“你能不伤他的性命,不当面与他为难,看你想怎么报复,都没要紧。此去不是当耍的事,以小心谨慎为上。”

李旷道:“望祖师放心,弟子也知道刘达三不容易惹。以先父那般精明能干的人,尚且至死未将他识破,弟子自然不是他的对手。只因一念忿恨,便不暇顾忌许多,于今蒙祖师开导,弟子不敢冒昧从事了。好在这几年来,弟子的面孔身段大异昔时,刘达三见面必不认识。弟子是能认识他的,他在南京的时候,弟子藏匿着不下手,等他出差去了,弟子有张升通消息。无论如何,绝不至反跌在他手里便了。”

广德真人听了这才点头道:“你去罢!总之小心谨慎为好。”

李旷叩辞了出来,即日带着二十四个把兄弟,一同到南京。不敢在城内居住,恐怕被人识破,在离城十来里的一座古庙中住着。那庙名叫石将军庙,建造的年代,大约已很久远了;废井颓垣,没人修理,仅有一个跛了脚的老废物当庙祝。这老庙祝每日只顾将神殿略事打扫,及管理他自己住的一间平房,其余所有的房屋都空闲着,听凭各路逃荒的人及地方无业游民栖息,老庙祝概不过问。

庙门以内,随处都是用三片砖头架起的炉灶,芦茅草管,遍地皆是。到这庙里去求神的,不是小偷,便是专吃赌博饭的无赖。石将军是谁?是何朝代的人物?这庙是甚么时候由甚么人建筑的?县志上无可稽考,地方故老更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因为在庙里栖息与来往的,尽是下等人,中等社会以上的人,就走错了路,也不走到庙里去。李旷带着那二十四个把兄弟,也装作逃荒的模样,就在石将军庙里的两边廊檐下住着。

李旷亲自到刘达三家一打听,凑巧刘达三出差不在家中,几个有些儿能耐的党羽,都跟随着去了。家中除张升而外,只留了两三个没多大本领的当差。

张升一见旧少主人来了,自是欣喜无限,当即将李旷引到僻静无人之处,说道:“少爷此刻正来的凑巧!若再迟十日,不但刘达三回来,这仇不容易报复;就是曾许配给少爷的这位小姐,也已嫁到王家做姨少奶奶了,纵有回天的力量,也不能望破镜重圆了。”

李旷问道:“他家婉姑又许给了姓王的吗?”

张升道:“那里是甚么许给的,拿女儿做人情送给人也罢!那兵备道王小龄是总督跟前第一个红人,四个儿子都已娶了媳妇。大少爷是正太太生的,讨了两个姨太太;二少爷、三少爷是姨太太生的,也各自买了两个堂子里姑娘做姨太太;惟有第四个少爷,是王小龄三姨太跟前一个丫头生的。

“那丫头容貌生得不好,并不得王小龄的宠爱。只因王小龄在二十多年前,欢喜在外面眠花宿柳,又怕姨太太吃醋,只好半夜三更悄悄的从后门出进。那丫头要巴结王小龄,就很小心的替王小龄开关后门;王小龄感念那丫头这点好处,瞒着人和丫头睡了。想不到一睡就怀了胎,十个月满,生下这个四少爷来。王小龄的正太太、姨太太都不答应,要将那丫头和四少爷都置之死地;王小龄跪在地下哀求,才肯留子去母,把那丫头赏给了当差的。

“如今四少爷长大了,已在前年娶了媳妇,不知么听得人说刘家婉姑生得好,想弄去做姨太太;却因刘达三也是南京有名的候补道,恐怕碰钉子,不敢托人来说。刘达三在南京结交的人多,消息最灵通;四少爷虽不曾托人说,而那种想纳妾的意思,已有人传到刘达三耳里。刘达三初听这话,也不大高兴,说:‘王老四太瞧不起人,他老子是道台,我也是道台,我家的小姐为甚么给他家做小老婆?’

“不料,刘达三回家将这话向张金玉一说,张金玉倒十分怂恿,说:‘王小龄这样火也似的红人家,眼前就有升臬台的消息,嫁给他们家少爷做姨太太,比嫁给平常人做正太太的强多了。他家有甚么辱没了你女儿的地方?老实说起来,你女儿从小就曾许过了人家的;李家那孩子,还在你家住过多时。于今要另配人家,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的倒没要紧;若是知道你与李家情形的,都得存心忌讳呢,谁肯好好的娶你女儿做媳妇?’

“刘达三心中最害怕的人就是张金玉,听了张金玉甚么话,不但不敢怪他说的太混账,并觉很有道理似的。倒连忙恭维张金玉道:‘亏你倒想到了这一层,可见得女儿姻缘是由前定的。我女儿若没有李家那回事,无论如何也不至嫁给人做小。因李家那孩子在我家住了些时的缘故,同乡的、同事的都只道我女儿已许了人家,所以几年来没有前来说媒的。我虽曾托人代我留意选婿,无奈东不成西不就,吃亏就在小时候不该胡里胡涂的许给李家。”

张金玉见刘达三这么说,他是巴不得趁早把婉姑子嫁出去的,自然尽力的撺掇,直撺掇得刘达三倒去托人向王小龄四少爷示意。是这般拿亲生的女儿去巴结人,还有个巴结不上的么?

“那四少爷听了,喜出望外,原打算连日子都不选择,就在第二日打发一乘轿子来接过去的。刘达三觉得太没有排场了,面子上有些过不去,王四少爷才教阴阳先生选日期,以越近越好。偏巧几个阴阳先生都说照男女的生庚八字配合起来选日,十月初十日以前的干支,都不相宜,并且凶煞太重;须过了初十,可用的日期就多了。王四少爷没法,只得定十月十一日。今日是十月初三,所以我说少爷再迟来十天,婉姑子已到人家做姨奶奶去了。”

李旷听了张升这些话,只气得咬牙切齿,连恨了几声问道:“婉姑子既是十一日就要出嫁了,刘达三为甚么却在这时候出差去了呢?”

张升摇头道:“他平日出差去那里?干甚么事?照例没人向我说,我也不问。因为我在他家里看门,他出差轮不着带我去。我猜他在十一日以前,必能回来。”

李旷点头道:“嫁给人家做小老婆,老乌龟不在家,倒也没要紧;只要有了那婊子,就可以作主了。”

张升笑道:“老乌龟就在家,不问大小的事,也都是那婊子作主,老乌龟连鼻孔里也不敢哼一声。”

李旷略停了一停,忽然说道:“哦,我倒把一句要紧的话忘记问你。老乌龟把婉姑子许给王家做小老婆的事,婉姑子自己知道么?”

张升忙举双手摇着,说道:“他自己不知道;若是知道了,他家里绝没有这么安静。”

李旷道:“这是甚么道理呢?”

张升道:“去年就为婉姑子许人家的事,害得秋海棠丫头挨了一顿饱打,撵出去,白白的送给周媒婆了。记得是去年十一月里,刘达三托人替婉姑子说媒。那人说青浦赵家又富又贵;虽是那男子有三十多岁了,娶去做继室,然前妻没有儿女。刘达三打听得那赵家确是有百万家财,并有几个人在外省做官,已将婉姑子的八字回过去,打算许给赵家了。后来不知怎的,赵家又把八字退了回来。

“当刘达三回八字过去的时候,婉姑子身边的丫头秋海棠在外面听得说。那丫头才有八、九岁,不知道轻重,以为自己小姐许人家是喜事,一回到里面,就说给婉姑子听。婉姑子听了,便睡在床上哭泣起来,饭也不吃,话也不说。秋海棠看了,也不知道是为他自己不该乱说,吓得倒去说给张金玉听。张金玉跑到婉姑子房里看了一看,问甚么事睡在床上哭泣?婉姑子不开口。

“张金玉怪婉姑子不该不理他,回房抓住秋海棠就打。初用门杠打了几下,嫌门杠太重了,打得手酸;从头上拔下金簪来,将秋海棠浑身乱戳。直戳得秋海棠倒在地上不能动了,哭也哭不出了;刘达三才回来,问为甚么事?张金玉不见刘达三还好,一见刘达三更怒不可遏,一把扭住刘达三要拚命。闹了许久,刘达三方知为婉姑子不该不理他。刘达三只得赔不是,当面责骂婉姑子一顿;张金玉还不依,定要把秋海棠撵出去,一个钱不要,白送给周媒婆。

“从这次以后,谁也不敢再向婉姑子说甚么话了。这回许给王家做小的事,刘达三、张金玉都曾吩咐家里的人,不许在婉姑子跟前漏风。自从撵掉了秋海棠,婉姑子身边便没有丫头。如果婉姑子得了这做小的风声,必然又哭得死去活来;张金玉见了,能不追问来由么?这几日上房里没有一些儿动静,所以能料定他断不知道。”

李旷问道:“你可知道去年许配青浦赵家的时候,他那么哭泣睡着不起来,是甚么意思么?”

张升道:“当时张金玉问他不开口;后来刘达三回来问他为甚么哭,也不肯开口。刘达三虽责骂得他不敢哭了,只是仍闷闷不乐的过好几日。等到赵家把八字退回来了,张金玉故意高声和刘达三说这退八字的事,使他听得;第二日就见他和平时一样有说有笑了。

“他究竟是甚么意思那么哭泣?始终不曾听他说出来,然我常听得几个老妈子谈论,说张金玉猜度他是嫌赵家里的年纪太大了,又是填房,因此不称心;但是不好意思说出来,急得只好睡着哭。几个老妈子猜度的却与张金玉不同。老妈子说平时无意中看婉姑子的言语神气,还念念不忘李家的姑少爷。这回听得要另许赵家,必是心里着急,口里又不敢说,因为李家姑爷早已逃的不知去向了,生死存亡都得不着消息,怎好说要守着不嫁呢?所以急得哭起来。我当时听得老妈子这般说,便问他们无意中看出了婉姑子甚么言语神气?何以知道还念念不忘李家的姑少爷?

“老妈子说:‘有一次我们谈论这条街上钱寡妇改嫁的事,婉姑子在旁听了就生气道:“这种没廉耻的贱妇,你们也拿着在口里讲论!快些收起来,不要再说了罢!你们不怕说脏口,我不愿听脏了耳。”

我们便说钱寡妇改嫁的事,倒怪不得钱寡妇没廉耻;因为钱寡妇嫁到钱家来,只一年半,丈夫死了;一不曾生男育女、二没有家财,年纪又只有二十四岁,教他不改嫁,如何混过这下半世的日月呢?并且这改嫁的人家很好,丈夫还只二十八岁,不问那一件都比在钱家好,自然要改嫁。谁知婉姑子听了我们这些话,大不耐烦起来,望着我们骂道:“你们都是些无耻的贱货,休说已嫁到钱家一年半,丈夫才死;若是有廉耻的女子,只要是他父母将他许配给了钱家,就不应该改嫁别人了。你们下次若再拿这种贱货的事来说,就莫怪我骂你们!”

由这种地方,可以见得婉姑子还念念不忘李家姑少爷。’

“老妈子都是这么说,我想张金玉即算分明知道婉姑子哭的是为少爷,对人也绝不肯说出是为少爷的话来。因为在刘达三跟前说少爷的坏话,挑唆悔婚的是张金玉;张金玉巴不得婉姑子不把少爷放在心上,免得刘达三父女埋怨他不该拆散姻缘。”

李旷点头道:“婉姑子的品性贤淑,我是知道的。张金玉这种狠毒妇人,我非将他治死,不足以出胸头之恨。我这回来,可算是天从人愿。若不是那老乌龟凑巧在这时候出差,我带来的人太多,要在这里守候多少日子,岂不是一件顶麻烦的事!”

张升问道:“少爷现在打算怎么办呢?”

李旷道:“我只存心要处治张金玉那个狠毒妇人;至于应怎生处治,我因离开刘家的时候太久,他家近来是怎么样的情形,不能详悉,所以并没有一定的打算。于今来找你,就是来跟你商量的。你终年在他家,大门又是归你看守,你想想该怎么办好,我便依你怎么办。办好了之后,你跟我到辰州去;你不是会里的人,跟着刘达三是得不着好处的。”

张升道:“我那里是想得刘达三甚么好处?若不是跟随少爷,我怎得到他家看门!少爷知道我是个老实人,要我想主意是想不出的。好在刘达三把几个好武艺的当差都带去了,只留了三个不成材的在家,张金玉有时到那里去,就是这三个不成材的抬桥子;此外还有四个老妈子、两个丫头、一个大司务。少爷带来的人多,怕他们做甚么!张金玉的心虽狠毒,胆子却是小极了。那年何寿山将他捆绑起来,吓得他哼也不敢哼一声;何寿山带少爷走后一个多月,他还害怕,不许刘达三出门,惟恐何寿山再来。”

李旷道:“依我的心愿,原打算将刘达三置之死地的;因祖师广德真人的告诫,才转变了念头。认真说起来,刘达三待我的情形虽是可恶;然若没有张金玉那毒妇从中播弄,或者刘达三也不至要谋害我的性命,所以刘达三可以饶恕,张金玉万不能饶恕。我于今已打好了一个主意,看你说行也不行?我这回带来的兄弟共有二十四个,无论要怎生办,都不愁人少了没有帮手。我打算明天早起,就带了那二十四个兄弟到刘家来。此刻和你约好暗号。明早我们一到,你就将大门打开,放我们进去,仍把大门关好;趁他们都还睡着的时候,除婉姑子以外,一个个捆绑起来,用麻核桃塞住他们的口,使他们不能叫唤,听凭我慢慢的处治那毒妇。办到我心满意足了,才带着婉姑子和你同走。”

张升不待李旷再说下去,已连连摇手说道:“不行,不行!”

要知他有什么理由?下回分解。

✦ You read 第13回 报大仇老师诫谨慎 谋内应旧仆表忠诚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