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玦金环录 · 平江不肖生 · Chapter 30 of 43

第27回 听残忍话传法留神 动恻隐心移金济困

传硕公版书

第27回 听残忍话传法留神 动恻隐心移金济困

话说郑五继续说道:“胡庆魁因是从小练武艺的人,又身犯重案,无论在甚么地方睡觉,都异常警醒;就是很小的声息,一入他的耳孔,他就立时醒了。他自到罗家居住;每夜睡梦中,总被一阵哭声惊醒转来。仔细听时,知道是上房里打得子女啼哭;不过哭声并不高大,也听不出用东西扑打的声音。初听两夜却不在意,以为人家内室的事,作客的用不着管这些闲账;及至每夜听得声音且极凄恻可怜,他倒有些忍耐不住了。

“次日,乘罗金亮不在眼前的时候,向罗家当差的问道:‘你们上房里每夜似乎有打得女子哭的声音,究竟是谁打的谁哭?’当差的笑道:‘你老不知道吗?我家太太、姨太太,每人都有一个丫头。没有一个丫头不是顽皮的,一夜不打就皮肤作痒,挨打差不多是她们一定的功课。太太、姨太太打惯了,一夜不打他们一顿,也好像有些难过;便是他们老爷,也生性欢喜看太太、姨太太打丫头。这夜我老爷在那个姨太太房里歇宿,那个房里的丫头,办得挨大半夜的打。这是照例的事,我们的耳里听惯了,一点儿不觉得希奇。’

“胡庆魁听了这话,心里好不难过。暗想:丫鬟不听指教,未尝全不可打;但是打了还不改变,尽好或嫁或卖,打发他出去,何必留在跟前是这般淘气?

“他心里虽这么想,口里却不好对那当差的说出来。这夜睡刚不久,又被照例的哭声惊醒了。胡庆魁心想:未必个个丫头顽皮到这样,我何不偷进上房去瞧瞧,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随即下床整了整衣服,也不开房门,就从窗眼里飞上房檐。穿房越脊的到了上房,听哭声所在的那间房里,灯光辉亮,照得窗纱透明。胡庆魁看窗外没有人影,便下地走近窗前,聚着眼光向房里窥探。

“不窥探倒也罢了,这一看,险些儿把胡庆魁气得要破窗而入,一刀将那个比蛇蝎还毒的姨太太劈杀!原来看见房中有一张烟榻,榻上摆着一副鸦片烟器具,罗金亮正横躺着烧烟。一个年约十三、四岁的丫头,面朝烟榻跪着,头上翻顶着一把很大的紫檀靠椅,椅的四脚朝天,上面故一个白铜面盆,盆里满贮清水;那丫头双手扶住椅靠背,兢兢业业的,低声哭着求饶。一个二十来岁的少妇,蓬松着满脑头发,手拈着一枝烧鸦片烟的铁签,就烟灯上烧红,随手向那丫头身上戳去;丫头痛极了,略略闪避,面盆里的水便荡了出来。就听得骂道:‘老娘戳你一下,你还敢躲闪吗?你又把老娘的水荡出来了,你若不舐得干干净净,老娘今夜饶了你就不算是个人!’接连厉声叱了几句:‘舐呢!舐呢!’

“这丫头兢兢业业的将头上靠椅取下来,但是无论如何仔细,靠椅上面放的那盆水,因已满齐盆边,不动就罢了,一动便不能不溢出来;只见点点滴滴的就头上淋滴而下,将床前的地板湿了一大块。即见那少妇一手指着湿的地板,一手推着罗金亮,说道:‘你瞧,你瞧!这是你想出来的新刑法,弄得我房里这般水汪汪的,脚都不能下。看你怎么说?你不教他舐干净,你自己便得舐干净,还一块干地板给我。’罗金亮从容放下烟枪,坐起来指着丫头骂道:‘你还不舐,更待何时?’

“这丫头那里敢违拗,立时伏下身躯,双手撑在地板上,伸长舌尖舐水。罗金亮现出很开心的样子,对少妇笑道:‘你看这个样子像不像狗舐米汤?’少妇也笑着,点头道:‘样子却像,只舐的声音不像。这畜牲的舌头太短小了,舐的声响不大。’罗金亮笑道:‘你喜欢舌头大吗?’说着一对狗男女,就互相嘲笑起来了。胡庆魁在窗外看了刺眼,听了恶心,只得忍住一肚子的忿怒回房安歇。心想:这种富家子弟,平居邪淫无耻,原不足责;但是甚么心肝,怎忍是这般蹧蹋下人,供自己的快乐?未免太可恶了!此时胡庆魁已存了个相机规劝罗金亮的念头。

“次日,罗金亮又办了一桌盛席,陪款胡庆魁。酒过数巡,胡庆魁开口说道:‘承主人的盛意,是这么过分的款待我,我毫无报答,心里实在不安。主人有甚么事商量,请即说出来罢!若再不说,我只好告辞了。’

“罗金亮道:‘我迎接老师傅到寒舍来,无非钦慕老师傅的道术高妙;要商量的事,也就是想求老师傅把道术传授一点儿给我。我想学道术的心思,已存了好几年,无奈遇不着像老师傅这般本领的人,以致不能如愿。于今是我合该有这缘法,天使老师傅到我襄阳来,偏巧跌死一个泥水匠,以显出老师傅的法力。我原打算见面就拜求传授的,待仔细一想:老师傅的法术是何等贵重的东西,岂肯轻易传给初次见面的人?所以迎接到寒舍来住着,聊表我钦慕之意。若不是老师傅如此逼问我,我断不敢就说出来。’

“胡庆魁道:‘学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一种是长生不老法,要修心养性,在深山穷谷里习练的。一种却病延年法,尽是病入膏肓,也可以起死回生;不过也得在尘世以外去觅一清净池,抛开家室妻孥,才得专心一志,容易成功。’罗金亮道:‘老师傅都会施么?’胡庆魁道:‘会施,会施。’罗金亮道:‘请都传授我,使得么?’胡庆魁听了,忍不住大笑道:‘我有甚么使不得?祖师的传授是这般却使不得;若是这般使得时,秦始皇、汉武帝都已成仙成道了。’罗金亮现出很不称意的样子,踌躇了一回,说道:‘然则我只能学第三种了,请问学第三种是如何的办法?’

“胡庆魁笑道:‘第三种倒可以用得着府上的花园了。不过,第三种是就本人心爱的几样法术学习。不是我说小气话,从来学法的都是如此;学法是要师傅钱的,所以有“无钱法不灵”的一句俗话。我虽知道你府上富有财产,然不是存心骗你的钱。反是学第一、二种,只要人物对账,一文钱也不能取。’罗金亮不待胡庆魁再说下去,即抢着说道:‘老师傅不要说的这般客气。我求老师傅传授法术,自然要送贽敬;世间那有拿法术白传授给人家的!只请问老师傅要多少钱,传多少法术!’

“胡庆魁道:‘这是没有一定的。法有大小,师傅钱也就跟着有多有少;须看你自己想学甚么法,说出来才能定价。’罗金亮道:‘老师傅不要存心客气。我要学法术是不吝惜银钱的,应该要多少尽管说;将来若因送的师傅钱少了,以致所学的法术不灵,那时就悔之不及了。我第一件想学的,就是治跌打损伤的法术;此外想学的还多。不知道容易学不容易学?’

“胡庆魁点头道:‘我治跌打损伤只有一盌水,无论伤到如何厉害,有我这盌水,包管起死回生。但是我这盌水,通中国知道的不过几人,不是小法术。学会这盌水,定价六百两银子;多给我一两不要,少给我一两不灵。’罗金亮心想:六百两银子虽是大价钱,然我学会了这碗水,要赚回六百两银子也是一件容易的事;只要遇着有银的人受了伤,索他几百两银子包治,是极平常的事,这本钱何愁收不回来?想罢,即欣然答道:‘六百两银子算得甚么?便再多几百两,我也情愿奉送。不知多少时日才可以学会?’胡庆魁道:‘不须一个时辰就学会了。’

“罗金亮喜道:‘既是这般容易,那就求老师傅授我这碗水,再学旁的法术。’胡庆魁道:‘学会虽不要一个时辰,只是行使起来,要得心应手,就非每日按时练习不可。’罗金亮道:‘传授这法术的时日,可以随便,不必选择吗?’胡庆魁道:‘时日倒不必选择,随时随地都可以。不过,照例六耳不传师,所以用得着府上的花园。’罗金亮道:‘怎么谓之六耳不传师?’胡庆魁道:‘六只耳朵是三个人,传师不能有三个人在一块;并且传授的话,不能使第三个人听得。我知道府上的花园很大,将园门关闭起来,在园外的人,是听不清园中说话声息的。’

“罗金亮当即回头向立在背后的当差说道:‘快去账房里封六百两银子来!’当差的应声待走,胡庆魁连忙摇手,道:‘不必这么性急。银子存在账房里,我何时要用,何时去取;此时拿给我,也没有地方收检。”

罗金亮遂向当差的道:‘老师傅既这么说,你就传我的话去吩咐账房,胡老师有六百两银子存在我账上,听凭胡老师支取。’当差的依着言语吩咐账房去了。罗金亮待终了筵席,就催促胡庆魁道:‘我想学法的心,比火还急,求老师今日便去花园里传授我好么?’胡庆魁见他这么着急,只得答应:‘使得!’教罗金亮预备一只大雄鸡、一碗清水、一副香烛、一把快刀;这些东西都是能咄嗟立办的。

“罗金亮捧了这几件东西,跟着胡庆魁走进花园,随手便将园门锁了。胡庆魁看园里有一座假山,足有四、五丈高下。胡庆魁走上假山顶,向四周望了望,笑道:‘这地方正好传授。我当日学这碗水,是在一座高山之上;于今我传徒弟,也须在山上才好。不过,我当日试用第一碗水,是我师傅被解开了的肢体;此刻这一层却学不到,只可用雄鸡代替,你将来施用的时候,便可知道人畜是一般的了。’罗金亮点好了香烛,呆呆的立在旁边,等候胡庆魁传授。胡庆魁盘膝坐在山头,只是闭目不语。

“罗金亮也不知道胡庆魁是甚么用意,心里猜度,以为是闭目请神。等了好一会,看蜡烛已烧去一大半了,心里又着急起来,只得低声催促道:‘蜡烛已快要完了,请传授我罢!’胡庆魁这才慢慢的张开两眼,向罗金亮打量了一下,有声没气的应了句:‘好。’便站起身来,传了咒语讳字。将水敕好了,左手提起雄鸡,右手握住快刀,问罗金亮道:‘你说我这一刀劈下去,能不能将雄鸡的头劈断?’罗金亮道:‘这一刀下去,自然劈断。’

“胡庆魁点了点头,对准鸡颈项横劈过去。但是雄鸡颈项的毛很深厚,又软滑不受力,这一刀劈下去,不但不将雄鸡颈劈断,连鸡毛也不曾劈下一片。笑问罗金亮道:‘怎么又劈不断呢?’罗金亮道:‘提起来是悬空的,能向两边荡动,所以劈不断;放下地来劈,就容易断了。’胡庆魁遂将快刀和雄鸡都递给罗金亮,道:‘你劈断下来给我看看!’罗金亮接过来,按在假山石上,果然一刀把鸡颈劈断了;鲜血直射出来,鸡翅膀连扑几下,就倒地不动了。胡庆魁忙将右脚在地下一跺,伸右手指着鸡颈劈断之处,喝了一声:‘止!’鲜血便立时止住不出了。对罗金亮道:‘你把这鸡头再劈成两半个。’罗金亮也依言劈了。

“胡庆魁问道:‘这鸡颈劈断了没有?’罗金亮道:‘是我亲手劈下来的,如何没断?’胡庆魁又问道:‘鸡头劈开了没有?’罗金亮道:‘也是我亲手劈的,现在此地,怎么没开?’胡庆魁又问道:‘这雄鸡的颈劈断了,头也劈开了,已死了没有?’罗金亮道:‘自然是已经死了。’胡庆魁又问道:‘你相信确是已经死了么?’罗金亮见胡庆魁专问些这样不相干的话,差不多和逗着小孩子玩耍的一般;他是从小就养尊处优惯了的人,平日除了他的姨太太而外,没人敢在他跟前说半句开玩笑的话;此时对于胡庆魁虽不敢骄傲不愿意的样子,心里却已很不舒服了。随口答道:‘劈开了头,劈断了颈,还有谁不相信确是死了?’

“胡庆魁道:‘我就是要教你相信这鸡确是死了!你于今可将鸡头仍旧合拢来,对颈项接上去,含这法水连喷三口,看是如何?’罗金亮如法炮制。第三口法水刚喷下去,胡庆魁在旁又是一飞右脚,这雄鸡应之而起,彷佛受了大惊的样子,带飞的逃下假山去了。罗金亮看了,拍手喜道:‘这才算得是真正的妙法。’胡庆魁复指点他每日练习的时期和方法。罗金亮自去练习。又过了几日,这日胡庆魁正独自坐在房中,忽觉窗外有人窥探,仔细看时,那人又将头缩回去了;一会儿,又伸头从窗隙里向房中张望。胡庆魁忍不住问:‘是那个?’窗外没人答应,只是听得有脚声走开去了。

“胡庆魁想:我在这里已住了不少的日子,除了他家的太太、姨太太而外,没有曾见过我的人,无端是这么窥探我做甚么呢?倒要追出去看看是那个。比及追出房门看时,仅有一个老婆子模样的人向那边走去,举手在脸上揩抹着,好像揩眼泪的样子;一路走着并不回头,看不出是怎么样面貌的老婆子。再看他用右手揩抹了,又用左手揩抹,接着洒了一把鼻涕,即停步靠墙根立着;这才看出他是一个年约五十岁的老婆子,不知为着甚么事,哭泣得很伤心的样子。

“胡庆魁暗想:这里并没有第二个人,可见得从窗隙里窥探我的,就是这老婆子了。他心里不是有十分难过的事,不至这般哭泣;既有难过的事在心,又何至无端的来窥探我呢?难道他有困难的事,知道我能帮助他,有心想来求我吗?然则既看了我独自坐在房中,何以不进房对我开口,要是这般藏头露尾的窥探呢?我左右闲着没事,这里又没有旁人,何不叫他来问问?想罢,故意咳嗽了一声。那老婆子果然回头,望了胡庆魁眼,连忙向各处望了一望。

“胡庆魁料知他是怕人看见,即迎上去,说道:‘老妈妈有甚么事,这般伤心哭泣?此时这里没有人,尽管对我说出来。我力量做得到的事,准替你帮忙。’这老婆子听了,也不说甚么,双膝往地下一跪,就朝着胡庆魁叩头。胡庆魁闪过一边,说道:‘老妈妈,快不要行这大礼,我不敢当。请起来到我房里去,有话好和我说。’老婆子爬起身来,说道:‘求胡老爷救我儿子的性命!我不敢到胡老爷房里去,恐怕我家老爷来了看见,那就连我也没有命了。’胡庆魁诧异道:‘这是甚么话?我房里不能来人的吗?怎么你家老爷看见你在我房里,就要你的性命?你家老爷是谁?”

“老婆子道:‘我家老爷,就是这里的罗老爷;跟着胡老爷学法的。’胡庆魁笑道:‘我只道是甚么阎老爷呀!可以要你的性命,原来就是这里的罗老爷。他也是个人,如何见你到了我房里,就要你的性命?你放心好了,凡事有我替你作主。这里不好说话。’说着,先举步回房。老婆子虽跟着在背后走,然害怕的神气完全露出来了。胡庆魁带到自己房里,让他坐了,说道:‘你不用害怕,只管从容把事情说给我听。你儿子有甚么事要我救他的性命?’

“老婆子说道:‘我姓王,我的丈夫早已去世了,遗腹生了个儿子叫王云卿,今年十八岁了。只因家道贫寒,不能度日,母子两人都在这里伺候罗老爷、罗太太。平日老爷太太对我母子,虽没有甚么好处,然也和对这些当差的老妈子一样,并不十分刻薄。只是前夜二更时分,老爷独自在书房里,我儿子捧了一杯茶送进去。老爷一句话也不说,忽然跳起身来,对准我儿子的腿弯里就是一脚踢去;踢得我儿子登时倒地,一条右腿已被踢断了。我儿子问为甚么事踢他?老爷还笑嘻嘻的说:“不要紧,我替你接上就是了。”

可怜痛的我儿子几番昏死过去。

“‘老爷也不请伤科医生和法师来治,自己左一口冷水,右一口冷水,向我儿子腿上喷去,当然越喷越肿起来了;又不许人到书房里去看。我听得桃红丫头说,才知道老爷现在正延了胡老爷住在家里,教他治跌打损伤的法术;踢断我儿子的腿,是存心要试验他法术的。我三十零岁守寡,只望这个儿子养老;若被老爷踢死了,或踢成了一个残废的人,胡老爷替我想想,我将来依着何人养老呢?我昨日曾跪在老爷面前,求老爷开恩,请胡老爷进去医治。

“‘老爷不但不肯,反对我骂道:“踢断你儿子一条腿,算得甚么事?我有大法术,自然能接得上;就是接不上,老爷有的是钱,多赏你几串便了。你还有甚么屁放!老爷特地拿你儿子试法的,谁敢说请胡老爷进来医治?你若敢在胡老爷跟前露了半个字,那时休怪老爷无情。钱是一文也没有,还得连你母子一同赶出去;并且吩咐襄阳一府的伤科医生和法师,不许替你儿子诊治老爷是这般一骂,吓得我不敢开口了。’

“胡庆魁听到这里,已忍不住发指眦裂,怒气冲天,托地跳了起来,说道:‘不用再说了,再说要把我气死!幸喜那日在假山上,我盘膝闭目等着他拜师,他不知道,我和他并没有师徒名分;若不然,我此时真悔不及了。你不可走开,就坐在这房里等我,我去救了你儿子便来,我还有话和你说。’老婆子哭道:‘胡老爷不能就这么去。’胡庆魁道:‘为甚么不能就这么去?’老婆子道:‘胡老爷这么一去,我家老爷必知道是我来求的。老爷平日无论甚么事,说得出就做得出。若真个把我母子赶出去,像现在这样荒年,真是乞食无路呢!’

“胡庆魁忍耐着火性,安慰他道:‘你安心坐下来,我进去自有说法,岂有反累得你母子乞食无路的道理!你若离开了我这间房,我回头找不着你,就不管你的事了。’这老婆子还待说话,胡庆魁已拔步走出了房门,并且随手将门带关了。胡庆魁曾到过罗金亮的书房,直冲进去。见房门紧闭,正待上前推门,只见旁边走出两个当差的,厉声问道:‘谁呢?老爷吩咐了不许推门。’胡庆魁也不理会。当差的看清楚了是胡老爷,便不敢上前阻挡了。

“胡庆魁伸手推门,推不动,即听得房里有呻吟之声。在门上敲了两下,喊道:‘开门呢!我有要紧的事和你说。’罗金亮在房里已听出是胡庆魁的声音,似乎吓了一跳的样子,发出带颤声音,问道:‘是胡老师么?有甚么要紧的事情,请暂时回到前边去,我立刻就出来见老师。’胡庆魁道:‘你且把门开了。我还有一个印诀忘记传你,幸亏刚才想了起来;过了这个时辰,今日便不能传了;你不得这个印诀,就练习十年八载也不中用。’罗金亮听了,信以为实。暗想:怪道我的法水不灵,原来还有个印诀不曾传我;冤枉使王云卿这小子整受了两日两夜的苦。顾不得怕胡老师知道,便开门放他进来。一面开门,一面用埋怨的声口说道:‘原来老师忘记传我的印诀,险些儿不把我急死了。’

“胡庆魁跨进房门,问道:‘忘记传你的印诀,何至就把你险些儿急死了呢?’话才说出,就看见床上仰躺着一个后生,右腿露了出来,肿得有吊桶粗细。故意吃惊的样子,问罗金亮道:‘这人是那里来的?腿如何伤到这个模样?’罗金亮笑道:‘就是为这小子的伤治不好,险些儿把我急死了。’胡庆魁也笑着问道:‘你受了他的钱,替他包治吗?’罗金亮道:‘我才学法,那里就受人家的钱,替人家包治?这小子就是在我书房里伺候的王云卿,胡老师不是见过的吗?’胡庆魁仔细看了一眼,道:‘不错。他怎么伤到这般厉害?只怕已是无救的了。’

“罗金亮道:‘老师傅给我的咒词,只念了一夜,就念得口熟如流了。因想试验法水灵不灵,一时找不着受了伤的人来试,凑巧这小子送茶进来,我就一脚把他的腿踢断。以为有这法水喷上去,立时便可复原;想不到老师忘记将印诀传我,喷下去的水,一点儿灵验也没有。我还只道是我的心不诚,不敢出来对老师说,只得敕一碗水喷过,又诚心诚意的敕一碗再喷。老师何以说怕无救呢?’胡庆魁道:‘我看他这伤处的皮色不对,十九难救了。’

“罗金亮道:‘救不活倒不要紧。他只有一个寡妇娘,也在舍间当老妈子,老实得连话都不敢大声说。我踢死他的儿子,胡乱给他几串棺木钱,就不愁他不依。请老师将印诀传给我,再敕一碗水试试看如何?’胡庆魁又装做吃惊的神气,说道:‘哎呀!他母亲是个寡妇吗?他有几个兄弟?’罗金亮道:‘他若有兄弟,倒得防他有报仇的人。他不但没有兄弟,姊妹都没有,并且附近还没有他亲近的族人;这种人不容易对付吗?’胡庆魁冷笑道:‘原来此间有这样人。’罗金亮以为这话是说王云卿的,还催着要传印诀。

“胡庆魁不作理会;见床边有大半碗清水,端起来用指画了几画,含在口中朝王云卿的腿上喷去,喝声:‘起来!’作怪极了!王云卿真个和没有受伤的一样,应声而起。又喷了一口,又喝道:‘下床来!’王云卿应声下床立着。喷第三口时,喝:‘走!’王云卿已与好人一般的能走动了。罗金亮称赞道:‘妙啊!’胡庆魁彷佛没听得,牵了王云卿的手,便往外走,直走到自己住的房间里。见那老婆子还坐在房中掩面哭泣,胡庆魁道:‘你还在这里哭些甚么?你瞧瞧,这是那个?’说时王云卿已上前呼唤母亲。老婆子看见儿子好好的立在眼前,并没有伤损的样子,这才转悲为喜,一把拉住王云卿问长问短。

“胡庆魁吩咐他母子二人道:‘你们且在这里等着,不可走开,我去去就来。’说毕,匆匆走出来到罗家账房里,伸手向账房说道:‘请你把东家学法的六百两师傅钱兑给我,我有用处。’这账房曾受了罗金亮的吩咐,自然说兑就兑。胡庆魁捧着六封银子回房,只见罗金亮正在房里板起面孔,厉声诘问老婆子的话;好像是责备老婆子,不应该将王云卿断腿的事使胡庆魁知道。老婆子和王云卿都吓得跪在地下,遍身筛糠也似的发抖。

“胡庆魁放下银两,一手扳着罗金亮的肩头,往旁边一推,道:‘你有话可向我说,此时的王云卿,不能再受你的惊吓了。你们娘儿两个起来,还只管跪着做甚么?世间乞食叫化的,难道不是人吗?既遇了这种狠毒的东家,如何还用着恋恋不舍?我这里有六百两银子,是我傥来之物;你王云卿的腿,也就是断在这六百两银子上。我于今就把这银子送给你娘儿两个,拿去好好的经营,大概也不至愁穿愁吃的了。你们就此拿着远走高飞罢!’

“罗金亮看了胡庆魁这般目中无人的举动,忍不住气涌上来,忿然对胡庆魁说道:‘我家的当差老妈子,如何能由得你是这么随意叫他们走?’胡庆魁冷笑道:‘为甚么不能由我叫他们走?’罗金亮道:‘你知道他娘儿两个在我家押了银子的么?不将押身的银子还来,谁也不能叫他们离开我的大门。’胡庆魁道:‘他母子共押了多少银子?’罗金亮做着手势道:‘七百两。’王云卿母子听了,都待辩白。胡庆魁忙摇手止住,道:‘你们不说用了。七百两银子算不了甚么,你向我讨还就是。你是识趣的,便不可阻挡。’随又对王云卿母子道:‘我亲身送你们出去,凡事有我承当,不用害怕。’

“罗金亮见此情形,明知阻拦不住;没得倒把胡庆魁得罪了,学不着法,白丢了几百两银子。只得忍气吞声的立在一旁,望着胡庆魁护送王云卿母子,带了六百两银子走了,才怒气不息的回到自己妻子房里,拷问一个丫头老妈子:‘是谁将王云卿受伤的事,说给王婆婆听的?’说话的那丫头,本人虽不肯承认,然同伙的不愿代人受过,便同声将这丫头攀供出来;可怜这丫头就此难星照命了。胡庆魁护送王云卿母子,到离罗家十里以外,代雇了船只,吩咐他母子逃往他乡去。自己因厌恶罗金亮之为人,原是打算就此不回头去的;不回去倒也罢了,无奈他合该撞出祸来,忽转着一个心思。”

甚么心思?下回分解。

✦ You read 第27回 听残忍话传法留神 动恻隐心移金济困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