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民初历史演义 · 董郁青 · Chapter 101 of 105

第九十七回 城门吊炮东站备专车 两院藏兵议员变俘虏

传硕公版书

第九十七回 城门吊炮东站备专车 两院藏兵议员变俘虏

用红矾鹊卵治病,真是从来未有的奇方,然而对症则灵,有时候竟能收起死回生之效。湘君吸下这两枚鹊卵去,陶一鹗对大家说:“少时药力发作,她一定要肚痛,并且痛得很凶,大家却不必害怕,待痛过去,一定要作泻,两条生物全从大便泄出来。善后调理戒一个月生冷油腻,三日以后,只喝米汤,用素食调养,在百日以内,万不可吃面条子。一过百日,便全无禁忌了。”

一鹗说一句,金氏答应一声。他的话尚未说完,湘君在床上,用西子捧心而颦的架势说道:“我肚子疼得很厉害,啊呀可了不得啦。”

大家都劝她忍着,只是忍不住,后来索性疼得满床上乱滚,口口声声只说肚内有虫子打架,一鹗道:“它打不了多时,自然就死掉了,你忍着一点吧。”

又过了片刻,湘君向金氏道:“娘,我要大解,请老爷们外面坐吧。”

大家一同出来,金氏取过恭桶,亲自伺候湘君大解过了,扶她到床上躺下。然后亲自提恭桶来,在光亮处一看,里面果然有两条红似火鲜如朱的蛇虫,已经是死了。她这才佩服陶大人真是神医,特到她自己屋中,向一鹗叩头致谢,并述其所见,众人都为之惊服。一鹗又向天宠道:“这可用着贵药了,三日以内,要吃银花野参,一面消毒,一面培她的元气。三日以后,取极好的花旗洋参,将它切成饮片,便放在粥锅里去煮,每日喝上三四遍参粥。喝过两个星期,就不用喝了,有一个月,便可复原,同好人一样,永不复发。”

他交代完了,便立起身来走。天宠知道他的脾气,也不坚留,只喊套车送陶大人回宅。等把一鹗送走,他吩咐长班拿了一百块钱,到同仁堂买野参洋参。再看湘君,已经瘫摊在床上,喘不过气来,便安慰了几句仍回金氏屋中。呈祥又一力劝他吸烟,只得吸了两口。从本日为始,每天午后,三个人必然同来看视湘君的病。有时候凑上手,便在这里叉几圈麻将;凑不上手,便在金氏屋中,吸烟闲谈。整整一个月,天宠的烟瘾已经差不多了。湘君的病,也好得复旧如初。从认识那一天起,这一个月中,天宠花了足有两千多块。两人的感情,当然与日俱深。天宠把自己的果直意思,向张、万两人说知,愿代湘君脱籍,纳之簉室。其盛满口应承,说一定能替你做到。他是单刀直入,向金氏提议:不多不少给你五千块钱,这是当日治病时候,说好了的价钱。你如果不答应,恐怕一个也得不着。金氏始而表示不愿,说:“我有这一株摇钱树,每年的进益,就不止五千元,如今连根割掉只有此数,请张大人想一想,我苦老婆子下半世的生活朝谁说啊。”

其盛冷笑道:“你不要脂油糊心啦,你还想把持良家子女吃一辈子吗?实对你说,这五千块钱就如同恩赏,你如果不乐意,将来叫你人财两空,遇巧还许把你打一个解地还家,想在北京混都做不到啦。”

几句话把金氏说住,她又放出软磨的手段来,磕头礼拜,求其盛给她说好话,再多添几千,后来算是八千块钱定议。天宠特特备了一辆花车,将湘君接到家中,又备了几席酒,有几位近朋友一律请来贺了一番。

张、万两人吃过这回席,便到总统府谒见项子城复命:怎样费了两个月工夫,天宠的大烟瘾已吃上了。又在荤中接出一个人来,正在烟色并行,决不至再有所图,请总统放心好了。项子城点点头,说:“我知道了,你们先下去吧。”

两人下来,子城心中还有点信不及,自己打算:我必须再试验一回,才能知道他的宗旨何在。这时候距大选仅剩了一个星期了,一切方法手续俱都布置妥帖,只是对北京民众方面,如何促着使他们不约而同地愿我当选,这也是一幕重要戏剧,必须有一个名角扮演,才足以示威,压住大家口面才好。这份差使,我就派在天宠头上吧。想到这里,立刻传谕派公府侍从文官,率领四名府役,拿着八样金饰、四匹绸缎、一双如意、两大匣化妆品送与王将军,给他贺纳星之喜。天宠真是欢喜不尽,得着了这一份意外赏赐。在他不稀罕这些东西,但是出自大总统所赐,叫湘君看着,才一进门就有这样光荣,妇人的虚荣心最盛,当然觉着格外光彩。他自己也不能不到府中当面申谢。项子城听说天宠来了,即刻传见。一见面,天宠便叩头致谢,子城亲手将他搀起来,笑着说:“你今天有纳星之喜,我听见了很是高兴,几样粗旧东西,权作为给新宠催妆吧。”

天宠道:“末弁因为丧妻,家中小孩子无人照料,不得已接来一个侧室,怎敢劳大总统宠赐多珍,卑弁真是却之不恭,受之有愧了。”

子城让他坐下谈话,他一定不肯。子城笑道:“老弟是侠义,我不以武弁待你,你何必这样拘泥?”

天宠却不似杨德林,见总统恳切相让,他便依实坐了。始而谈几句闲话,后来慢慢说到大选上,子城叹气说:“这一群糊涂议员故意捣乱,实在使人灰心。”

天宠道:“总统何必灰心,眼前民意全都归向总统,总统想怎样办,就怎样办,何必顾虑那些议员呢?”

子城道:“民意固然归向,但是表面上,也得叫他们有的可以借口,然后才能督促那一班议员,不至临时乱投选票。”

天宠道:“总统虑得很是,有什么方法可以使人民借口呢?”

子城道:“方法倒不是绝对没有,不过谁能破脸去做?这个人选却很难呢。”

天宠本是武人,性情直爽,哪里懂得对方的机械陷阱,率尔说:“怎见得没人去做?只要不是笔尖上的事,天宠全可以直任不辞。”

他说完了这几句,心里又觉着失言,但是再想拉回来,可就有点不容易了。何况项子城净等的是他这一句,听他已然说出来了,不觉满面堆欢,抱拳拱手,说:“难得老弟这样忠勇,大选的事,不难成功了。”

随将座位向前凑近一步,低声对天宠说了几句,又加以解释,说:“这样办,不过是给人民一个借口的机会,好叫他们督促议员正式投票,并不是真要这样办,并且也决然不至到这一步∠弟只管放胆去做,将来大功告成,我必要重重酬报。”

天宠道:“总统吩咐,末弁义不容辞,也不敢希望酬报。不过总要有一种名义,然后才可调动军队。要不然,一个参议空衔,谁肯听末弁的指挥呢?”

子城笑道:“那是自然,并且我给你的这种名义,所有北京九城的警察军队一律都可以节制调遣,你难道还怕不好办吗?”

天宠道:“也无须如此,只要三二百人,暂时叫末弁节制,再有几辆炮车,虚张声势,也足足够用得了。这本不是行军上阵,只算威吓人民,难道还用着什么坚甲利兵吗?”

子城说:“你所论很是,明天我就下公事,你在家听信好了。”

天宠辞了总统,回家候令。

第二天午后,果然由文传宣处送来一件公事。天宠抽出来一看,是委他为京师军警总稽查,并拨拱卫军一营归他训练,稽查兵又准由他自择一块地方,组织稽查处。每月饷糈公费,准由该处作正开销,该处长月薪八百元,公费六百元,着即到差任事。此令。天宠接了这一道委任令,心中觉着着实为难:这个老家伙,又利用到我头上了。明明是挨骂招怨的事,却叫我去做。北京城一二百万人民,都在九城以内居住,无是无非的,在城头架起炮来,叫人民看着,我倒成了一个什么人?有炮不去对外却把炮口对准同胞,世界上哪有这样不要脸的人?我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昨天因为一时高兴,竟在他面前告了奋勇。总怨我器量太小,受了人家这一点私恩小惠,就不知如何是好,脱口而出,竟给自己招出这一场苦恼来,如今可怨谁呢?他想到这里不自觉地唉声叹气,湘君在一旁看着诧异,心说我昨天进门,他今天就这样不高兴,看起来未必是真有爱情。想到这里,不觉秀目中落下泪来。天宠一见,也是诧异,忙问道:“你为什么哭啊?”

湘君说:“我见将军唉声叹气,必是嫌妾丑陋愚拙,不堪侍奉巾栉。因此自叹命薄,不知不觉地流下泪来,还望将军原情宽恕。”

天宠听了,不觉大笑,说:“你们妇人家心眼儿太多了,我方才唉声叹气,忧的是国事,并非有什么不快于你,你何必多这心呢?”

湘君忙问什么国事,天宠便说:“今日总统下令,委我为京师军警总稽查,叫我去威吓民众,你请想,这是什么好事?将来成了功,是他做总统;成不了功,却是我们挨骂招怨,叫人民背地里,说某人某人是项家的走狗。凭我一个侠义出身,名满全国,结果却给人当走狗,这事有多么委屈啊!再说京城这个地方,本来人心就不定,我再领着头儿捣乱,人家还有好日子过吗?这事不怨旁的,总怨我太沉不住气,昨天受了他一点赏赐,又被他用话一领,我便自投罗网,告起奋勇来。今天再后悔,也无可奈何了,我是越想越懊恼,所以唉声叹气,没想到却招出你的误会,这真是冬瓜拉到茄子架上——太可笑了。”

湘君目光一转,向天宠笑道:“将军要是仅仅为这一点小事,妾倒有一主意,不知可能采纳否?”

天宠道:“好好,你果然说得有理,岂止采纳,我当时就可以实行。你快说吧。”

湘君道:“天下事名不正则言不顺,将军城头吊炮,虽说是奉总统面谕,然而并没有正式公文,将来事情办好了,固然没得说,倘然激出一点事变来,总统不认这一笔账,到那时,将军岂不是有口难分诉?这是第一步得想办法。第二步大选之后,如果项子城落选,那时北京秩序一定要紊乱,将军手下这一营军人如何疵呢?我们真能开炮向城里打吗?那时拱卫军、禁卫军必然全部哗变,我们这一营人,要随在里面抢劫,固然说不下去,然而袖手旁观,其势又有所不能。我以为到了那时,最好把这一营人改作总统的亲军卫队,随着他的专车开往河南。到了河南,将军有这一营的兵士同全部军械子弹,凭你在河南的声望,登高一呼,便可啸聚两三万人。有这一营拱卫军作基本军队,一面再招降北京的拱卫军,双方并进,取得一种相当实力。然后决定或是拥护项公,或是自立为王,无论如何,总可以制人而不受制于人。这是第二步的办法。如今先说第一步办法,将军可面见拱卫军总帅,请他来一封移文给总稽查处,就说大选以前,有许多党人潜来北京,想要乘机扰乱,破坏选举,请总稽查消弭隐患,先事预防,务取一种示威举动,以资震慑。然后将军再按照总统的话去办,自然就可以压住大家的口面了。”

天宠听她洋洋洒洒发了这一大篇议论,而且头头是道,娓娓动听,不觉跳起来,拍着巴掌笑道:“你真不愧是一位女谋士,我自从丧了前妻,料想中国再没有她那样的奇妇人,如今听你定谋划策,俨然是我那前妻复活重生。我王天宠真是生来的幸福,接连得这样贤内助。看起来,人生全是前定,不能勉强了。”

湘君道:“你先不必这样高兴,赶紧地办正事要紧。”

天宠忙换了制服,先到公府谢委,并说明求下公事的意思。总统点头道:“回来由本府下一公事,也不必知会拱卫军了。如果一营人不敷分布,你可向张世裕多要一营,这是壮声威的事,气派大一点不妨。”

天宠又乘势向总统建议说:“固然民意所为,议员也不能选举他人,自绝于民,到底在总统也不能不做退步打算。比如大选结果,倘然竟出人意料,不知总统有何准备?如有驱遣之处,末弁情愿效劳。”

项子城哈哈大笑道:“老弟可称善为我谋。我的意思,将来如果落选,这北京地方,多一天我也不住。在大选的前三天,我在东站便备好了专车,将煤水俱都上足。但听结果一宣布,我不在当选之列,即刻率领家眷,回我的彰德洹上村,从此终老山林,不问世事。所有北京全部治安,谁当选总统,谁便来负责任,我是丝毫不能管。”

天宠听项子城这样说,他心中又觉得很佩服湘君的智慧果然不小,便正色对子城说:“总统既打算倏然远引,末弁是伺候总统的近人,还在北京住着有什么意思呢?将来总统如果归山,末弁情愿随驾还乡,一者不离开总统,稍报从前知遇之恩;二者到了河南,总统如有驱遣之处,可以随时呼唤,天宠必竭恋护总统到底。”

天宠这一席话,真把项子城说信了。他是非常欢喜,说:“难得老弟这样热心,真不失侠义本色。这样你就下去会同本府庶务季云程,早早地将车备妥,省得临时仓促之间,没有这许多辆,那时岂不要大费周章?”

天宠答应一声,便去寻季云程,说是奉总统面谕,同你接洽车辆的事。云程说:“我已知会好了西站预备五列专车,每一列是十八辆,一共是九十辆车。不知王将军有多少军队?再增加多少辆车才可敷用?”

天宠说:“我的部下一共是两营,大约有一千二百人,似乎也得有一列车才可敷用。”

云程皱眉道:“这事很难办了,方才说的五列车,我费了三天工夫,说了有几千句话,方才同京汉、京奉、津浦三局局长交涉妥协。据他们说这五列车,差不多把三路整齐一点的车全搜罗净了。他们为营业起见,至不济每天总要开三次车,如今全被总统调了来。在临时三天以内,连两次也开不成了,这三日营业上的损失,三路合起来,怕不有一百几十万。如今再叫他们增加一列,他们如何肯答应呢?”

天宠笑道:“这事我能办,请云翁带着我去见他们,就说总统当面派我为车卫长,将来启程时候,完全由我带兵护驾。我部下有许多人,当然要早早将车给他们备好,我自有法子同他们交涉要车。”

本来季云程正在发愁,他深知道项子城的脾气,凡是不好的事,总不愿自己出名,必须有人迎合他的心思,将事情替他办好。不但挨骂招怨,还得当面受他的申斥,但申斥自管申斥,你可沉住了气,不出三天五日,不是升你的官,便是给你一份优差,至不济也津贴你几个钱,决不叫你白费力,空受申斥。此次要专车预备离京,在项子城口中,并不肯正式发表,尤其不能行文路局,说出这样不顾大局的话来。可是季云程早已明白他的意思,只好自己出面同路局去交涉,偏偏这些局长不甚明了项子城的脾气,他们总愿意有总统的公事,将来卖些力气将专车备好,无论用得着用不着,总可在总统驾前擎一笔功。如今只有公府庶务处长的口头吩咐,固然他们也不敢驳回,但是总觉着未奉明文,气力卖在空地上。所以推三阻四,费了许多唇舌,才要得五列车。在季云程又不好将这意思对他们说明,其实他的理想中,恨不得把所有三路的车,一辆也不剩,完全调到西站,由前门西一直排到西便门。好叫北京人民知道总统要回河南,不管北京的治安,并且把全部军队也一律调走。将来北京这个地方,便要实行扮演《空城计》,如此大大地威吓一下,岂不使大选可以促成?他的打算未尝不好,只是实际上又有点不易做到。正在为难发愁,来了这位莽将军向他要车,他心中早已有了成算,故意推到三路的局长身上,好叫天宠同他们对面交涉,天宠果然揽到自己身上。在天宠也是有他个人的打算,不趁这个机会将车交涉好了,将来倘然有一个意外,我这两营基本军队向何方安置呢?只要有了车,不管北京糟成什么样儿,我马上就可以到河南,最低限度,总可恢复我那杆子头儿的本来面目。他想到这里,便催季云程一同前往。

云程心里是有根的,他知道唯有京汉路局长孙葆华最难说话,他便将天宠一直带至西站京汉路局办公处。卫警认得云程,知道这是总统管事的头目,怎敢怠慢,立刻上去回话。孙葆华吩咐一声请,自己出来接见。一见云程,倒不怎样,只有随着云程进来的这个人,却不免叫他吃惊:头戴簪缨军帽,身穿中将制服,腰间还挎着军刀。孙葆华不认得天宠,心说这位不是都督,也是师长。他跑来见我,可有什么事呢?云程忙给引见,说:“这位是公府高等军事参议,现任北京军警总稽查王天宠王将军,这位是京汉路局长孙葆华孙局长,你二位大概还是初次见吧。”

天宠明前同葆华握手,葆华一面周旋,心中却有些打鼓:这是有名的大杆子头儿,他跑来见我,莫非是要绑我的票吗?赶紧让至客厅,敬烟敬茶,非常殷勤,说:“王将军在北京保持治安,这真是地方人民的幸福。”

天宠道:“小弟本不能担此重任,好在总统的意思,并非叫我稽查奸宄,不过叫我做一个临时护卫。有这总稽查头衔,凡北京军警,我全可以任便指挥。目前大选只有两三天了,总统特派我为车卫长,预备将来不能当选即刻出京,我在车上保护总统的军队,一共有两千来人,除去总统自用的五列车之外,最低限度,还得再预备两列车,好分载这两千来名军士。因此小弟特来晋谒台端,恳求格外帮忙,无论如何,在明日务必备齐,不误大选那一天开用才好。”

孙葆华一听,不觉打了一个寒噤,心说这可真是难题,当这仓促之间,不要说两列车,便是一列车也没地方去搜寻啊。何况本路的车已完全调来,加入五列之数,下余只剩了几十辆残破不齐的车,还要敷衍营业,这却如何是好呢?但是这位王将军,看来头又有点不易开发,只好先用油滑手段宕一宕。便和颜悦色地回道:“王将军所命,本局长自当敬谨遵从,不过这事据我看,十分之九总是用它不着,以项大总统的德望威灵,两院不选他,更有何人可选?在总统本人,固不能不有此一虑,其实他老人家想回河南,事实上也做不到啊。备车的事,只能认为姑存一格。以将军之明,难道还见不及此吗?”

说罢又哈哈大笑。天宠却正颜厉色地回道:“小弟此次来是向贵局长要车,并不是同贵局长议论大选。你有车没车,片言可决,何须发这许多议论呢?”

几句话把孙葆华顶住,半晌答不上来。还是季云程代为解围,说这事总有办法,王将军也不可过于性急。孙葆华面上含着一种苦笑,向天宠道:“王将军,咱们说一句私话,谁不是总统提拔的人?对于总统的事,当然惟力是视,绝不敢稍存一种推诿之心,不过天下事,就怕心有余而力不足。就以兄弟说吧,假如自己的力量能够调得车来,不要说两列,便是二十列二百列也点到不回。只因事实上实在有种种困难:一者京汉路并没有许多富余车;二者在汉口存的车,又不能说话就开到。将军的事便是总统的事,我决然尽力去办,不过两列能否凑齐,可实在无此把握。比如我眼前答应了,临时做不到,那便是有意扯谎,更不对了。”

天宠听人家说这话,确是开诚布公,自己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便也借着套儿下,说:“贵局长的话,我也很信得及。如能努力调集,不怕两列做不到,稍差一点,也可以将就。”

孙葆华听他口气松了,便又说了许多感激奉承的话,好容易把这两人打发走了。

天宠心中有了底,知道临时准有出路,不至留在北京。便坦坦然然又向拱卫军要了一营人,前后一共是两营,一营炮兵,一营步队,又拉来十二辆野战炮车。他以又军警总稽查名义出了许多布告,大意说现值大选之期,北京治安关系重要,风闻有乱党秘密来京,预备乘机扰乱,本总稽查身负重责,自不能不事先预防,除在城垣安设炮位外,并随时严密检查,以保安宁,而消隐患云云。出过告示以后,他便命兵士将炮车拉上城头,始而尚没有一定位置,直到大选这一天的早晨,城头的炮算是有了一定方向了。从顺治门城楼向西,每隔二三十步,便有一辆炮车,尤其是对准象坊桥一带。众议院大门同参议院大门,全有很大的炮车,不偏不倚,正对成一条直线,吓得象坊桥的住户纷纷搬家,内中有一家开私烟馆的,乃是旗人,一共三口:儿子叫恩多,现充众议院守卫巡长;妈妈德氏,是旗人中一位女光棍;媳妇塔氏生得模样很好。德氏家里住着三间房子,特意收拾出一间来做烟馆。所交的照顾主儿,多半是参、众两院的职员,间有一二破落派的议员也夹在其中,前去过瘾。这位女老板倚着儿子是巡长,仿佛有了保险票,大肆招揽,生意非常兴隆。每天参、众两院的老爷们来过瘾,总是早饭后或晚饭后。今天恰恰赶上大选,照例的规矩,议员同职员全是许入不许出的,非待大选揭晓之后,不准自由出入。因此一班有瘾的职员,在头一天便定下,明日早晨七八点钟便来过瘾,过足了瘾好回院中,帮着办理大选的手续。内中唯有议事科担的责任最重,手续也最繁,参议院的议事科长王文源,外号叫王大混子,他的烟瘾是非常之大,每日风雨无阻,必到德氏家里吸烟。众议院的议事科中,有一位头等科员武宪章,因为他生得身量矮小,大家便送他一个绰号,管他叫武二哥哥。言他是行者二郎武松的哥哥,专就他的身量而论,总算名实相符。这位先生也是一位瘾者,每日同王大混子总是对灯吸烟。由他两人身上,又介绍了两位议员:一位是关外人,姓金叫金人铭,生得身体魁梧,比寻常人总高着一尺有半。每逢到烟馆来,必须低着头方能走入,进了屋子,差不多他的头顶便紧挨着顶棚。他的绰号叫曹交,言其准够九尺四寸以上;那个议员是陕西人,姓江,身量又太矮,大家便管他叫江豆子,这全是德氏的好照顾主儿。

大选这一天早晨,才交八点,武二哥哥先来了,一进门便躺在床上向德氏道:“老板快挑两块钱的,我得一气吸光。要不然,这一天的活儿,可实在了不下来。”

德氏赶紧把烟挑好了,点上灯,武二哥哥便实行工作起来。一口烟不曾吸完,王大混子推门进来说:“好啊!天这般早,武大郎就显魂来了。快吸快吸!好把枪让给我。”

武二哥哥说:“我才吸一口,你要等这枪,可早得很呢。莫如将就点使那一支吧。”

原来德氏烟馆中只有两支枪,一支是象牙的,资格最老。不但吸到口中沉着有力,而且有三钱烟的瘾,用这支枪只吸二钱便足可以抵住了。这支枪非是老顾主、阔顾主,轻易摸不着使。在平常日子,有的是工夫,可以轮流串换。如王、武、金、江这四个人,全可以使得着。怎奈今天是一刻千金的日子,当然捷足先登,谁跑到头里,谁便得了便宜。王大混子眼巴巴地落了后,看人家使象牙枪,他却摸不着使,两眼几乎冒出火来。恨不一拳将武二哥哥捶死,他好做那象牙枪的承袭人。偏偏遇着武二哥哥是一个带粘性的匪类,他能沉得住气,一声儿不言语,只是目不旁视地眼对着灯,灯对着枪,连一口大气儿也不喘。王大混子恨极了,说:“你再不起来,我把你提出门去,扔在大道上,看你还赖不赖。”

武二哥哥央告道:“王科长,王大哥,王仁兄,请你稍候一刻,我再吸一口便让给你,还不成吗?”

王大混子听说再吸一口,有盼望了,便直着两眼等候。谁知一口吸完了,他仍然不起来,说:“您已经候了这多时了,我再来一口,一定奉让,说谎的是乌龟。”

大混子听他起誓发愿,料定不假,哪知吸完了,依然还是不起。说:“你再候一刻,我当一辈子乌龟,还有什么不便宜的?”

大浑子骂道:“你本来是乌龟,还拿这个起誓冤人,真真可恨极了,我今天非把乌龟的黄子砸出来不可。”

他揎拳挽袖,正要对付武二哥哥,忽然闯进一条大汉,一言不发,把武二哥哥从床上提起来,仿佛提一条小叭狗似的掷出门外。一歪身躺在床上,把住那一支象牙枪,向德氏用命令式的口气说道:“给我平一两来,再点上一盏灯,替我烧几个泡儿。”

王大混子一看,不是旁人,正是外号曹交的金人铭。这一来不但象牙枪到不了自己的手,连那一盏烟灯也被人家占上,自己再想降格以求都做不到了。他心中怎能不起火着急,一腔愤怒,完全倾注在武二哥哥身上,冷不防上去便打了武二哥哥两个嘴巴,说:“我今天就是打你这只奸坏的乌龟。”

武二哥哥挨了嘴巴,当然也不答应,说:“你凭什么无故打人!你既瘾得难过,为什么不早来?来晚了还要发横,使霸道,世界上还有说理的地方没有啊?”

王大混子不服,仍要挺身来打,正在难解难分之际,忽见一个警察穿着一身制服,由外面匆匆地跑进来,形色很是仓皇。把王、武两人吓了一怔,也顾不得打架了,仔细观看,原来正是这烟馆的少老板恩多。他一进门,便向德氏说道:“阿妈不好啦,咱们收拾收拾,快点走吧。”

德氏还认着是有抄烟馆来的,说:“怎么你当了这好几年的差,他们还好意思来抄吗?”

恩多发急道:“不是抄烟馆,是城头吊起炮来啦,正对着这一条象坊桥街,咱家的门口正对着炮口,难道还等着填炮眼吗?我姥姥家住在后门外,咱们到那里躲避一时。”

德氏听了呸的一口,啐了恩多满脸唾沫,说:“真浑蛋,糊涂虫!难为你还当了七八年差使,连这一点哑谜全猜不透。这是大总统使的一种手法,预备着炮打金刚,火烧罗汉,好吓唬着,叫他们服服帖帖地投票选举项宫保做大总统‰我们人民八丈远呢,你害的是哪一门子怕?”

德氏真是久经大敌的女光棍,她几句话提醒了恩多。恩多立刻不害怕了,脸上也现出笑容来,说:“到底是阿妈的眼光远,见识大,可怜我活了快三十岁,连这一点诀窍也看不开。”

他母子在屋里说着话,床上躺着吸烟的同地下站着两个候补的听了这些话,全有点动心。这就应了戏台上的话:事不关心,关心者乱。金人铭举着象牙枪吓得直打哆嗦,烟也吸不好了。偏偏江豆子又赶了来,也要忙着吸烟,叫金人铭将枪让给他。人铭没好气,说:“你死到头上,还要过瘾呢!”

江豆子吓了一跳,说:“你这是什么话,怎么无故咒人?”

金人铭道:“你别做梦啦,你来的时候,难道没看见城头吊的是什么东西吗?”

江豆子说:“我瘾得要命,哪里还顾得向城上看?我那拉车的小奎,一气便把我拉到这里,我进门就吸烟,当然看不见城上有什么东西。你快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

金人铭把吊炮的情形对他说了,江豆子胆量更小,不觉叫了一声妈,说:“这样倘然选不出他来,我们岂不都变成炮屎啦吗?”

人铭说:“这事谁有把握?只好碰大运。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们应该遭劫,还能逃得开吗?”

江豆子连连摇头,说:“人没有自趋死路的,我不管你,我决不能向炮口里钻。”

他说完这话,便朝着德氏深深一揖,说:“老大娘,老伯母,您只当积德修好,容我在您家里躲避一天,我情愿送您十块钱买点心吃。”

德氏眼皮一翻,心说这是肥猪拱门,我得多敲他几个。想到这里,便正颜厉色地说:“这个我可不敢,选举是国家大典,我把投票人关在家里,这事叫大总统知道了,脑袋砍下去,腔子还得扛枷呢。使不得!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江豆子急了,从十元直添到四十元,德氏方才勉强应允。金人铭倒是有点胆气,说:“我过足了瘾,便去出席投票,不犯着花冤钱。”

江豆子却随着德氏,跑到人家的卧室去藏躲,自以为万无一失了。

哪知过了没有十分钟,外面叫门之声如擂鼓一般。德氏隔着门问是谁,外面说,我们是参众两院的茶房,特来寻科长科员有紧急公事。德氏将门开了,忽地闯进七、八个人来,全是灰布棉袍,青布马褂,说话多半是天津口音,一进门便直奔烟房。德氏道:“你们倒是干什么的,怎么硬往人家住房屋里跑啊?”

内中有一个说道:“你开私馆,这便是营业不正,怎么还敢拘留议员?误了大选投票,你担得起吗?”

说着直闯进屋中,见王大混子同武二哥哥正在地上来回打转,每人揪着一个,大打耳光子,说:“你们身为两院议员,这是什么日子,还在这里吃大烟,不去办正事。你们看一看,天都快到晌午了,离开会就差两个钟头了,你们还在这里自由什么?”

说着便有两个人将王大混子、武二哥哥押解着,仿佛押囚犯一般,一直押回议院。这里只剩了金人铭,还在床上躺着想再吸一口,早有两个人过来,说:“金先生,走吧,今天是投票选举总统的日子,不是吸烟的日子。等过了今天,可以放开量地吸一个饱,请你先到议院投票去吧。”

金人铭一看这神气,光棍不吃眼前亏,连忙将烟枪一放立起身来,说:“好好,我这就走。”

来的人说:“先等一等,你还有一个姓江的伙伴呢,他到哪里去了?”

人铭向旁的屋子一努嘴,大家都明白了,立刻分出四个人来,要到隔壁的屋子去搜,德氏用胳臂一横,说:“慢着,那是我儿媳妇的屋子,她生了小孩,还没有满月呢,你们怎这样不讲理啊?”

这些人也说得好:“我们不管产房不产房,我们是来寻议员的,你既窝藏着议员,就得许我们大家搜。”

说罢便一拥而上,进了塔氏的屋了。他们住的原是三间西厢房,一明两暗,当中一间是厨房,南间是烟房,又是德氏的卧室。北间是恩多两口子住着,江豆子藏在北间,以为这是人家小媳妇的闺房,当然无人敢入。哪知道这一群人心里是有根的,他们自金、江两个议员从家里起身之时,就在后面跟定了,一直跟到德氏门前。他们早经调查明白,这两位大议员每天必到这里来过瘾。甚至连王大混子、武二哥哥,他们也都认得。

这些人本是奉了祝子琴的命令,在午饭以前,无论如何必须把这七八百议员一律送入众议院,预备开会投票。内中有宿妓的,便到妓院去;有在俱乐部赌钱的,便到赌窟去抓;有鸦片烟瘾太大,不能起床的,便堵在他门外吵嚷,必须把本人叫起来,赶紧到院,不误投票。除去规矩议员按时到院的,用不着他们以非常手段对付,其余多半要受他们一种威迫。尤其是这一天各站岗的警察,对于保护议员,都不肯十分出力。凡议员同这些公民冲突起来,总是帮着公民,说议员的不是。本来北京的警察是训练出来的,人人有一条苏张之舌,他们面子上,虽不敢公然说议员的不是,但是高调是要唱的,什么大选就在今日,时光一刻千金,诸位今天如不早到院去,有负人民期望。这几位公民前来督促着,正是看得重您,你就急速前去,不必迟疑了。异口同声,警察嘴里,都是这样说话。闹得那些滑头好玩的议员,也都没有法儿了,只可乖乖地到议院去。偏偏金、江这两位大议员,竟闷在烟馆里不出来,这如何能躲得过?他们原是派好了的,跟金人铭的是两个,跟江豆子的也是两个,另有四个人是看守议院,专查两院议员,在大选这一天不能尽职,他们便实行干涉。最重要的议事科科长科员,临时却不知哪里去了,他们如何肯答应?问本院的守卫警察,全说不知道,后来问到一个当茶房的,此人姓史,因为他天性邋蹋,大家送他一个外号,叫屎里混。他原是伺候议事科的茶房,素常日子很受武二哥哥的气,张口就骂,举手就打,直不拿他当人待。积威之下,屎里混当然是敢怒而不敢言,不过他心里,总也存着一种报复的念头。如今无意中遇着这几个假公民,向他打听王大混子同武二哥哥的下落,屎里混说:“你几位问他做什么?”

这几人便回说:“我们大家全是公民,今天特来监督大选,却看不见议事科的重要职员。他们每月三百二百地拿着薪水,今天到了大选之期,如何重要,却躲起来不肯露面,这样的职员还要得吗?”

屎里混一听,心说好好,这可到了我报仇的机会了。遂对那些人说道:“我的公民老爷,您要知道那王科长同武科员全是鸦片烟鬼,今天一早就出去过瘾去了,遇巧了午后三点都不准回来。他们不到场预备一切,看今天这大选会怎样开法。”

这些人一听急了,说:“你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过瘾吗?”

屎里混用手一指,说:“您出门向东走,就在这象坊桥街上路北,门牌七十二号,有一家姓恩的开私烟馆。他们全在那里抽烟,准能见得着,要去晚可就怕他们走了。”

这些人一听,立刻选出四个胳臂粗、力气大的马上加鞭,到七十二号去寻。恰恰同金、江两位议员身后跟的合在一处,一共是八条好汉,正好对这四个人,两个架一个,也能把他们架到议场。先用诈语将门诈开,敬了王大混子、武二哥哥每人两个耳光子,脚不沾地,把他们架回众议院。可怜王大混子连一口烟也不曾吸着,三行鼻涕两行泪,勉强回议院办公。心里只恨武二哥哥松奸坏,早晚非报复他不可。哪知武二哥哥的瘾,也不曾十分过足,连走路都没有气力。多亏有两位架着,要不然,就得跌倒在地。

不提这两位职员被人架走,却说金人铭把一两膏子已经吸了八钱,他的瘾过足了,丝毫没用费话,站起来说一声走,两个护卫他的公民,也脚尖随定了他的脚跟,说着便一直闯入北间。见屋中冷清清的并没有一个人,一张床上挂着一架半新不旧的粉红洋布帐子,帐帘垂着,并未打起来。内中一个鲁莽的抢上前去便要揭帐子,德氏高声喊道:“慢着!我儿媳妇正屡小孩睡觉呢,你们难道还要强奸民妇吗?”

哪知这位莽大夫满不听,一伸手便把帐子揭开。见帐子里有一床花棉被,花棉被里裹着一个人,据德氏说,这就是她的儿媳妇。那四人说不成,我们得看一看,德氏说看不得,她没穿衣服,难道赤条精光的,真叫你们看模特儿吗?内中一个说,没要紧,模特儿我们也一样看。说罢抢上前去,将棉被一揭,这个戏法儿变得真快,哪里有二十多岁的小媳妇,正是三十多岁穿着西装的一个大男人。德氏也跑了。正所谓光棍不吃眼前亏,江豆子再想装死是装不成了,只得爬起来,说:“你们几位怎么这样逼人太甚?我是害肚子疼,才吃过药,在这里忍一刻,并非有意逃席。”

公民哈哈大笑,说:“好一位议员!好一位国民代表!你害肚子疼,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为何跑到人家小媳妇屋里藏着?难道那个老太婆说她儿媳妇生了小孩,生的就是你吗?”

可怜江豆子被人家骂得一语答不上来,只可垂头丧气,随着他们走出屋门。迎头遇见金人铭,人铭看着他冷笑,说:“四十块钱白花了,依然还得出席,这是何苦呢!”

江豆子也不理他。

大家离了德氏家中,一同到众议院来,却见众议院门前围了许多人,言词嘈杂,秩序纷乱,仿佛像打架似的,也不知为了什么事。大家挤上去看,原来是门口挂的牌示,被公民摔碎了。警卫长立在大门前,对许多公民演说,说:“诸君不要误会,本警卫长有多大胆子,敢阻拦诸位主人翁前来监视大选。只因本院议长唐先生以今日为大选之期,理应严肃,如果放进许多闲人来,于议场秩序必有妨碍,所以特特吩咐本警卫长悬出牌示,所为限制闲杂人等不准随便出入。至于诸位尽可自由,本警卫长绝不敢滥使权力。”

众公民依然是不依不饶的,非面见唐议长请他答复不可。此时唐议长也不知躲到哪里,哪敢出头露面。本来这件事也怨他过于鲁莽,他因为自己是议长,今天大选理应早早出席,八九点钟他就到议院来了。一进门就看见许多长袍马褂的人把一座议场全包围了。他心里也明白,这是项子城派来监视大选的,但是面子上太不成体统了。尤其是夹杂着许多本京的游民,甚至连一件长大衣裳全不穿,跑了来逛议院。唐议长看在眼中,心里老大的不痛快。他来至办公室,便把警卫长张清臣叫来,说:“你看这议院围了人山人海,怎么也不干涉干涉,任着他们的性儿胡闯呢?”

张清臣躬身回道:“议长圣明,请想这些人全是有来头的,警察如何敢干涉他们?倘然干涉出是非来,岂不是给议长添烦吗?”

唐议长皱眉道:“这个我也明白,不过有来头的,我们可以许他自由;那没来头的多少也要有一点限制才好。”

张清臣道:“人是太多了,谁有来头,谁没来头,哪能够一望而知呢?”

几句话问住了唐议长,有点拐不过弯子来,他沉吟了一会便强词夺理地说:“这也不见得,最好挂出一个牌示来禁止闲人。那些没来头的见了牌示,自然就不敢向里乱闯了,这岂不是顶好的一个法子吗?”

张清臣还有意要驳他,后来一想犯不着啦,等牌示悬出去招出麻烦来,我便往他身上推,倒看他怎样应付。张清臣因为存了这种私心,所以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他便自己写了一张牌示,哪知才挂出去便出了麻烦,本来在大门站岗的警察,谁知道这内中层层黑幕,他们就知道执行上司的命令,见警卫长悬出这样牌示来,便信以为真,在大门以前实行阻止闲人,不许擅入。自然本京的闲人,专为逛议院来的,当然可以阻止住了。至于那一班奉天承运的假公民,正在趾高气扬,谁肯听这一套,他们仍然是昂然直入。警察过来一拦,说:“慢着点,你们没看见牌示吗?怎么还向里硬闯呢?”

这几十位假公民,正在兴滋滋大摇大摆向里走着,被警察迎头一拦,如何不气?大声喝道:“什么东西敢拦我,牌在那里?拿出来我看!”

警察见他们这样横,也不肯示弱,大声回道:“你怎么出口伤人?这是有尺寸的地方,要看牌示,没长着眼睛吗?”

内中一个不服气的,过去将虎头摘下来,朝着门前的石墩,咔嚓一声,摔成了好几块,说:“这些东西,只能吓吓毛贼小偷儿,怎么竟拿来吓中华民国的主人翁?”

警察一见摔了牌可急啦,过去当胸一把将那人揪住,说:“你搅扰议场,得随我去见警卫长,送你警察厅至少罚你三个月苦力。”

这一把尚未揪住,早被人家包围起来,上头一拳,底下一脚,将警察打倒在地。一吆喝,又来了二三十个公民,全是灰布棉袍,青布马褂,一个个腆胸叠肚,精神非常整齐,过来问什么事。摔牌的从头至尾一说,大家异口同声,便说摔得好,摔得对,净摔牌不能算完,咱们得寻那出牌示的人,质问他为什么阻拦大家,不叫进去。

正在吵嚷着,张清臣已从里面出来,原来当那个警察被人打倒之时,他的伙伴早已拔步飞奔,跑至警卫长办公室中。张清臣正在端坐看报,见这个警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吁吁直喘,不觉诧异问道:“什么事?你这样慌张。”

警察回道:“现有许多公民在议院门前,把牌示也摔碎啦,连警察也打伤啦,口口声声还要见警卫长。请示您是见他们,还是不见他们?”

张清臣心里有底,知道是健身社的同人都来到了,自己毫不犹豫地随着警察出来∠远就看见乱哄哄的,议院门前全挤满了。警察高声喊道:“警卫长出来啦,闲人闪一闪,不要挡着路。”

这些人如同没听见一样,依然围了一个风雨不透,高低还是张清臣自己说:“众位公民先生,不要动手打警察了,这事全由警卫长负责。我有几句话同诸位先生说,请暂时压音,不要再嚷了。”

清臣这几句话,果然有效力,大家轰的一声散开,都脸朝着清臣,倒听他说些什么。清臣先用眼望一望,见这一群假公民中有两个认识的,正是陆福通、车福上这两人,是健身社的小头目。上次阻拦凌、许两个议员不能登车,祝子琴给他们记大功一次,又由小队长升为中队长,一个人管着六十个公民。张清臣曾受祝子琴之约,在惠丰堂饭庄吃过一回饭,同那些大队长、中队长,都换过名片认得他们。祝子琴请张清臣也是为说明底细,将来大选时,这一班假公民自由出入,不致发生龃龉。清臣是多年的老官僚,乐得做人情,满口应许。不料今天阴错阳差,却出了这一场是非。他看见车陆两人,心说既有熟人,这事就好办了。满脸含笑,朝着车陆两人拱一拱手。这两人也笑着朝他点头。清臣说:“诸位先生,千万不要误会!凭我一个警卫长,有多大胆子,敢拦阻中华民国的主人翁,不叫进院来监视大选?实在因为本院议长唐先生,见来的人太多了,内中分子复杂,恐怕与大选秩序有妨,因此才吩咐兄弟我出了那一道牌示。其实也不过是纸面的文章,只限制一班无知识的下等人,至于诸位乃是关心大选的爱国志士,本警卫长欢迎还来不及,哪有拒却之理呢?”

张清臣油腔滑调地说了这一大套,自以为总可压住他们的口面了,哪知内中还有几个非面见唐议长不可。清臣又再三解劝,怎奈这些人是得理不让人,清臣又不好意思真去请唐议长,相持了足有一刻钟,恰赶上参议院的汪议长来到,这才给解了围。汪立堂是一位辩才无碍的博士,他到门前下了马车,一看这种情景,心中早明白了八九。没等张清臣向他回话,他便对大家演说:“今天选举总统,是国家大典,理应公开。诸君在旁监视,不可人太多了,于做事的手续上,不能无妨。据兄弟想,倒有一条最妙的法子,可以两无妨碍。”

众人一听都高兴了,忙问议长有什么高明主意。立堂笑道:“我这法子极其捷便。是不问公民不公民,只问身上穿的是什么衣服:凡是穿灰布棉袍、青布马褂的,今天允许有自由出入之权。这样一限制,凡闲杂人等自然进不来了。这岂不是最简便最容易的好法子吗?”

众人听了,全都鼓掌赞成。这一幕摔牌的话剧,才算告一段落。

汪议长洋洋得意地走进议院,先到办公室中同唐议长晤面,述说方才和解了事的情形。唐议长面子上虽不便反对,但是心里总有点闷闷不舒,说:“事已至此,我们只求着候今天这一场敷衍过去,哪里顾得许多。只要不出岔子,便是如天之福。看神气,恐怕议场要变成战场也说不定呢。”

汪立堂只摇摇头,说:“但愿平平安安地选出项子城来,天大的祸事,也可以云消雾散。要不然,我们想出议院的门,都恐怕不容易呢。”

正谈着闲话,议事科长王大混子上来请示什么时候开会散票。汪立堂看一看表,已经十一点半了,说:“你就赶紧预备吧,一点钟准开会,比往常提前一点。”

王大混子烟瘾不曾过,迷迷糊糊的,手捧着议员名册,才走出议员办公室,被地上一口黏痰滑了一个跟头,仰面朝天,摔得不能起来。多亏夫役将他搀起,架至议事科中,半晌缓不过气来。他的责任,只好暂由武二哥哥代庖。汪唐两议长草草吃过早饭,预备到议场出席。先问茶房:“议场上来了多少议员了?”

茶房回说:“已经有四百上下,但是议场上的人数已经过千。”

唐议长问:“这话怎么讲呢?”

茶房道:“坐着的是议员,立着的是公民。每一个议员背后,也有立着一个的,也有立着两个的。议场上的警卫,谁也不敢阻拦。议员多有说话质问他们的,全都碰了钉子。少时两位议长到议场去,自然就知道了。”

唐议长听了皱眉,他对立堂说:“我先到辩论席上去,好在今天你是主席,可以晚一刻也没要紧。”

立堂明知道他这是一种油滑手段,不愿随着自己到议场去,招那些假公民注目,故此先走一步,在辩论席上一忍,等到散票时候,草草投过票,便可以溜之大吉。这种打算,未尝不是。偏偏他才一进议场的门,议席中有几个议员,便高声喊叫起来:“唐议长到了,有了主席人啦!”

一壁喊着,还一壁鼓掌表示欢迎。这一来,真把唐议长气坏了。心说:我这里躲还躲不及,怎么明喊出来,非架我上台不可呢?自己真是进退两难:有心不登主席台吧,人家既喊出来,怎能放弃责任;真去做一位临时主席吧,倘然被公民巍,受了窘,又实在有点太不合算。后来急中生智,一直奔到主席台上,向大家演说道:“今天是大选之期,照例由参议院议长主席。本议长此来责任也仅止系于投票,并无其他事故。诸位安心等候汪议长吧。”

他演说完,向大家一鞠躬,便慢慢退下。他的脚踪儿尚未来到辩论席前,早有两位穿长袍马褂的公民,雄赳赳气昂昂地随在他的身后。他一看心说不好,这两个人,看神气全是有武力的练家,倘然言语不合,被他们打几下,真是有冤没处诉。他正在战战兢兢的,有些胆怯,内中一个居然向他发言,说:“足下就是唐议长吗?”

唐议长只得答了一声是。那位假公民,便正颜厉色向他说道:“足下身为议长,当然是议员的表率。但不知今日贵议长选举何人,我们大家很愿一闻其详,求您提前发表吧。”

这几句话,真把唐议长窘苦了。他只得用很和气的态度向那两人回道:“议场的规矩,向来在开会时不准谈话。鄙人既身为议长,岂敢自乱其例。这一层务必求二位格外原谅,恕我不能答复。”

这两位公民听他这样说,不觉冷笑了一声,说:“我们要求的事,仅止两三个字,说出口来就能使我们满意。议长却说了十来句,并不对题。假如议场上不准说话,议长说了这许多句,岂不是自乱其例?要是可以说话,就请你告诉我们一个人名,并用不着做长谈,这还有什么隐蔽的吗?”

唐议长被这几句话,问得无言可答,迟疑了有三分钟,方才正式答道:“选举何人,投票之后当时揭晓,诸君自然知道。本议长决不能在投票之先,发表人家的姓名,这是法律所不许的事情。望二君千万不要强人所难。”

公民将脸一沉,说:“议长这话,说得很没道理。我们当公民的,盼望大选,如大旱之盼云霓。好容易到了今天,恨不得早一刻知道谁人当选,也可稍慰大家望治之心。况且在外国选举总统,一切都是公开。我们中国,当然也不能独外此例。议长是这一院的领袖,比如你要投谁的票,其余议员也当然随着你投。所以我们只问你一个,其余便可以类推,你偏偏要这样深闭固绝。你就不想一想,要没有我们公民,如何能选出议员?既没有议员,如何能推举议长?你对于外国人可以严守秘密,对于中华民国的主人翁,有什么秘密可言?你就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们,也不见得于你议长的尊严有损,何必说什么法律不法律呢?”

唐议长被他们逼得没有路儿了,说:“你二位既然关心大选,目前可以当选的人,当然也在你们意计之中。凡是众公民大多数所倾望的,本议长当然就是举他。我们彼此心心相印,也用不着再说了。”

这两个公民听唐议长这样说,似乎不好再向下追问,便故意由自己揭开,说:“目前救时人物,当然要推项子城项大总统。唐议长既知尊重人民的意思,当然是选举他了。”

这时候唐议长尚未答言,忽听议员席中有一人骂道:“项子城什么东西!”

只说了这一句,以下不再说了。他这一句,算是给唐议长解了围。他身旁的两位公民,立刻把眼睁大了,仿佛像走狗寻狡兔一般,随着声音便冲过去。大声问道:“方才是什么人说话?请你再说一遍。”

哪知问了两三遍也问不出人来,当时议场里这些公民,一个个把眼睛瞪得滚圆,还有几个摩拳挽袖,仿佛要寻着这个骂项子城的人,立刻抓过来,就应当活活打死。

正当这空气紧张之际,忽听一阵掌声,原来是汪立堂走进议场。一班议员早已等得不耐烦,好容易盼他到了,全体鼓掌表示欢迎。骂项子城的人,也借此脱了一场灾难。汪立堂到了主席台上,睁眼一看,乌压压把一座很大的议场全塞满了,连站一个人的空地都寻不出来了。也真整齐好看,每一位议员身后,必有一两位保镖的,紧紧贴在议员的座位上,直然同野台子戏棚的底下差不多了。可怜这五六百议员,想要喘一口大气,都有点不容易。甚至连主席台上,也堆得满满的。汪立堂本是滑头,他一看这神气,心说今天这一关,实在有点不大好过。最好是快投票,快揭晓,早早打发他一走,省得怄气。再说这个议场里,气味熏蒸,中人欲呕,如何受得了。他先对大家演说:“今天选举总统,必不负诸君的期望,不过投票一切手续,也非常繁杂。诸君监视只管监视,但总要腾出一点空地来,好叫议员得以自由,写票投入票匦之中,也好早早揭晓。要不然,可就要耽误时间了。”

汪立堂这几句话,果然发生了一点效力,这些公民居然散出有二三百去。然而在议场上,还不下七八百之多。武二哥哥领着议事科几个职员,挨着座位散票。他的大烟瘾不曾过足,怕了不下这一幕差事来,又狠狠地吞了两个大烟泡儿。瘾倒是挡回去了,只烧得他五脏如焚,脑袋嗡嗡的,仿佛要涨裂。强自支持,挨着座位送票,好容易把票散完了。于是一班议员,个人拿着一支笔,预备书写个人意中要投的人物。这时候每一个议员的身后,全有两只大眼瞪着,看到底书写何人。有那决定投项子城的,当然不怕身后人看;若于项子城之外,属意他人,可就有点畏首畏尾,不敢下笔了。在他们一迟钝,身后便有人催,说:“你打算写谁?要胡乱投人,我们只有在议院门外候着你。”

这一吓唬,居然有害怕投项子城的;可也有拿着笔,立起身来,走出议席之外,要到票匦前面去写票~民也随在后边说:“选举大总统,是光明正大的事,为什么要这样鬼鬼祟祟的,难道还怕人看吗?”

内中有一位西藏议员,名叫阿旺喜,乃是一位喇嘛。他不会书写中国字,按议院的规矩,原可以请人代书。不过他请的这个人太不妥当了,此人姓胡名教韩,生平专好玩笑胡调,不说人话,不办人事。阿旺喜偏偏请他代书。他提起笔来,问阿旺喜投谁,阿旺喜说着不自然的中国话:“投心贼臣。”

胡教韩明白他说的是项子城,却故意开玩笑,在票上写了梅兰芳三个字。他以为没人看见,哪知身后边的冒牌公民,早就看清楚了。这位公民心思既狡,手段也辣,他不动声色地随在胡教韩后边。胡教韩不敢把这张票交与阿旺喜,怕人看见,说:“我替你投吧。”

阿旺喜点点头。胡教韩努力挤到前边,来至票匦旁,手拿着票才要向匦中投递′不防身后一人,从肩膀后伸过手来,乘他要投之时,轻轻一抄,便将那一张梅兰芳的票抄到手中。紧跟着一扯胡教韩的衣领,说:“咱们是在这里说,是到外边去说?”

胡教韩别看他性好胡调,却是一个混混出身,很明白此中的诀窍。他见把柄已经到了人家手中,这事要吵嚷起来,一者阿旺喜一定不答应;二者犯了议会的规章,须受惩罚。究竟这两样,他还不十分担心。最担心的,是这个风声如果传到项子城耳中,说不定就许想法子对付他,这是顶危险的一关。他想到这里,只好向对方用一种滑稽态度,说:“这位大哥,咱们到外边谈一谈。”

这位假公民手段也很不弱,他却笑着摇头,说:“到外边做不到,咱们就在这议场,寻一个背静地方谈谈吧。”

胡教韩说好好,随着他来到主席台的后边。这个地方倒是轻易人迹罕至。假公民说:“你办的好事,人家叫你投项子城,你在票上写梅兰芳。还居然敢向票匦去投票。你们当议员的,要都这样儿戏国事,咱们这中华民国可就快拆台了。你说话吧,咱们是私了,是官了?”

胡教韩笑道:“私了怎样,官了怎样呢?”

假公民道:“官了票在我的手里,索性趁着议员都在这里,咱们当着大家公布。请他们评一评你这个议员,到底是一个什么东西,所办的都是什么事。”

胡教韩道:“要是私了呢?”

假公民哈哈一笑,说:“这个要你自己去想。票在我的手里,想法子叫它仍旧回到你的手中,这确在乎你的巧妙如何了。”

胡教韩微微一笑,回手从怀中取出票夹子来,轻轻揭开,由里面抽出一卷钞票,也不点数儿,便向假公民递去,说:“这一百元,老哥买杯茶吃。求你把选票赏还我吧。”

假公民冷笑一声,说:“看我们也太不值钱,这是保全你的名誉,保全你的生命,就值一百元吗?这件事要传入项大总统耳中,说不定就许枪毙你。你拿一百块钱就想买命,世界上没有这样便宜事!”

胡教韩一听,这口气太大。他便开诚布公地说:“我很知道,这一张值得多。但是我的票夹中只有此数,可叫我有什么法子呢?”

假公民说:“这话谁信得及,你既说票夹中只有此数,那么我倒有一条两全的法子。你将票夹及取出来的一百元,一同交给我,我将选票交还你。假如那票夹中只有此数,我也决不嫌少。倘然多出来,你也别自恨吃亏。你看这个法子可好吗?”

胡教韩笑道:“我票夹中还有私信同重要文件,这个怎好交给你呢?”

假公民道:“这有什么,私信文件,请你当着我的面,一律取出来。难道我还扣留那无用的东西吗?”

胡教韩被挤得没有法儿,只得从票夹中取出一百元来,一共凑了二百元,双手奉上,说:“不腆之仪,请你笑纳。我这实在是罄其所有了。”

假公民仍然不肯接,说:“要论这件事的价值,千元并不为多。我如今折半,只向你要五百,你就快快拿出来。再迟延两分钟,我便一个也不要了。咱们是公事公办,你要放明白些,不要脂油糊着心窍。”

胡教韩心里明白了,他准知道我这票夹子里,确有五百之数。因为今天大选,财政部不先不后,恰于昨天晚上发两院的经费。又授意两院议长发出通告去,准于今日早饭前发放议员公费。这八百罗汉,十分之九是奔着这五百块钱来的。不过五百块钱领到手,当时就有人把他们看住,再想出议院的门,是决然不能了。胡教韩也是才领到的五百元,全放在票夹中,被假公民一吓唬,先拿出一百,后来又添上一百。人家只是不承认还他选票,一死儿非要他的票夹子不可。胡教韩这才明白了,对方是知道今日发薪,抱定一网打尽的主意。应许吧,五百元钞票白白送入他人手中;不应许吧,容他喊出来,将来吃的苦头,一定要比这五百元大。我姑且先用宕字诀,宕一刻说一刻,说:“这样吧,二百你既嫌少,等回头出离议院,我给你开支票。因为银行的支簿,未曾带在身上。假如在身上带着,我当时便开给你五百元,用不着费这许多话了。”

假公民一听,他这明明是用延宕手段,少时议场一散,朝谁去要支票。不说五百元,五元也没地方去领了。心说:我不给他一个厉害,当然是善财难舍。立刻把脸一沉说:“算了吧,你也不用用这哄小孩子手段来糊弄我,咱们还是到议场前边说吧。”

一伸手拉住胡教韩的洋服,说:“咱们一同去见议长,我得问问他,梅兰芳是否有当选资格?”

他这样一变脸,果然发生了特大效力,胡教韩连连摆手,说:“不要嚷,我将票夹子全交给你还不成吗?”

一壁说着,将票夹子递过去。假公民接过来,揭开内中一叠钞票,全掏出来,放在自己衣袋中,说:“还有一百元呢,怎么不掏出来?”

胡教韩用苦笑的脸子,向他央告道:“好哥哥,你难道真挤得我一钱不名吗?只当我一个要饭的花子,你把这一百元,赏给我吃饭吧。”

假公民听他说得怪可怜的,不好过为已甚,便将梅兰芳的选票取出来,说:“这张票不能还你,咱们一同去投入票匦。我准替你保守秘密,不向别人说就是了。”

两人又从人群中,挤至票匦前边,胡教韩亲眼看着那一张梅兰芳的票入了票匦,他这才把一颗心放下。

少时投票的手续,俱都办完了。将票匦抬至议长面前,汪立堂亲手将锁开开,由秘书长取出票来,先数清了票数,核对议员的席数。彼此相符,既不多一张,也不少一张,一共是六百三十六张。票数既然对了,然后由议长唱名,秘书长接票,议事科长记数。大家忙得不可开交,议长所唱的人名,当然以项子城为最多了。但是副总统李天洪的票,也不在少处。夹杂着还有孙中山华自强蔡元培等等,每人也不过三票五票,不过十票,唯有读到最后的一票,全场中不觉哄然大乱。这也是汪立堂一种手法,其实他当检票之时,早就看见这一张票了,他准知道,这一张如果提前唱出,必至招起全场反感,大家一起哄不定闹出什么事来。因此把它压入最末的一张。等六百多张票全唱完了,方才唱这一张,只听他高声唱道梅兰芳,脸上却正厉颜色的,并没有丝毫笑容。本来这是做议长应守的态度,票上写什么,他唱什么。不要说梅兰芳,还是完完全全的一位中华国民,便是写上虾兵蟹将,兔子龟孙,他也一样得郑重其事地高唱出来。不过他这一唱,议席上可就捣起乱来了,有的大声说道:“什么东西,敢投梅兰芳的票。请议长非根究此人不可。”

有的说:“他既敢投梅兰芳的票,当然就敢出头承认。是好朋友,赶紧出来,不要等大家骂他,那就没有意思了。”

更有一班假公民,听见梅兰芳三字,全都气愤填胸,大声叫骂:“我们公民选你做议员,你却选梅兰芳为总统。梅兰芳是一个唱戏的伶人,连外国人都知道,如今举他做总统,这明明是儿戏大选,给外国人取笑儿。像这样没心肝的东西,就应当打死他,也出不了大家这一口怨气。”

当时议场的秩序,简直要乱了。汪立堂一看形势不好,连忙跑上了演说台,向大家说道:“诸君暂且消一消气儿,本议长有几句话奉告。今天大选之期,关系我国前途,至为重要。两院议员同各界公民,所以如此的宗旨,不是为赶紧选出一位救时的总统吗?假如我们要因为这一点小事争执起来,必至耽误了正事,今天或者还不能选出总统来。这个贻误罪过,谁担得起?因小害大,智者不为。我奉劝诸君,暂时先不要提这件事,俟等大选终了,正式总统已经有人,然后咱们再追寻这一件事也不为晚。就请诸君压言,不要再说了。”

立堂这一演说,果然给投梅兰芳的人解了围,他仍回到主席台上,查点票数。按四分之三的票数,这六百三十六票,应当得四百七十七票才能当选。虽然有两张废票也得够四百七十六票。哪知检查的结果,项子城得四百一十六票,还差着六十张票呢,当然不能当选。次多数便是李天洪,李天洪得一百八十二票。余不过三票五票,最多的不过十票。看这神气当日简直是选不出了。要依照宪法规定,如第一次投票,没有人能得四分之三的大多数,便连续再投,谓之决选。决选的规定是就第一次得票最多的两个人,把他提出来,作为决选标准。凡再投票的,不能在此两人之外,别投他人。俟等开票时,谁的票过了半数,谁就当选。当时第一次投票,既未能选出正式大总统来,按规矩说,本应当日连续再选。无奈这时候,正值昼短夜长,五点钟天就快黑了。这两位议长同六百多议员,从早晨九点钟,直饿到下午四点。一个个的肚子里,全都闹了八音盒儿,仿佛是庆贺五脏庵的工程告竣。哪知五脏庵中,还是空空如也,并没有一个人肯送进一点布施来。就这一个饿字,已经闹得这七八百议员职员头晕眼花,几乎站立不住。再加上内中有三分之一是有大烟瘾的,因为本日起床太早,草草吸几口烟,便奔议院而来,多半不曾将瘾过足。当投票时候,已经有不少位涕泗横流,勉强挣扎着,将公事办完。等回到议席上坐下,好似一摊肉泥,有气无力的,连一丝也动不得了。只盼着议长快快唱票,快快宣布结果,何人当选,然后好摇铃散会。个人奔个人的家,吃饭抽烟,好延续这将毙的生命。哪知最后结果,竟无人正式当选。汪议长此时也有点为难了:有心宣告散会,明天再决选吧,准知道这一班假公民,一定捣乱不答应;要在夜里延长时间,将决选的手续办竣吧,不要说这六百多议员不能认可,就是自己也实在有一点支持不住。到底怎么好呢?我还给他一个两面不伤,取决于多数。他想到这里,便在议席台上对大家演说:“此次大选开票结果,并没有足四分之三以上票数的,按选举法规定,应当连续决选。不过此时已到昏夜,早过了闭会时间,可否延会到明天午后,继续再选,请诸君表决。赞成延会者起立。”

他这样一说,在场六百多议员,差不多没有一个不起立的,可称是全场一致,明天再继续决选。汪议长一看这情形,才要宣布散会,只听议场中不约而同地大声喊起来:“不能散会,不能延至明天!如果有一个人走了,我们公民同他誓不两立。”

喊叫完了,立刻分出许多人来,也有把门的,也有挡路的,更有跑到主席台前,向议长厉声质问:“你因为什么不将选举办完了,便宣告延会?我们公民拿出钱来,养你们这群东西,平日净吃粮不办事,也还罢了;如今到了这紧急关头,我们望总统望得眼穿,早一刻选出来,大家心里便可得到一刻的安慰。你们还要今天支到明天,明天支到后天,像这样简直是毫无心肝,并非人类。你就急速预备决选手续,不要把我们公民招翻了,眼前便叫你们这些人知道知道。”

汪立堂虽然年纪不大,在官僚中却是一个著名的光棍,从来不吃眼前亏的。他一看这情形,立刻掉转风头,向那些公民说道:“诸君千万不要误会是本议长诿卸责任,不肯一气将大选办完。实因为议场的规则,过了闭会时间。如欲继续开会,必须咨询大家,议长不能专主。如今诸君既这样主张,本议长可以再表决一次。”

说罢又朝着议员发言,说:“现有大多数公民临时建议,必须在今夜将决选手续办完,诸君有不赞成此议者,可以起立。”

说也真怪,汪议长这样一说,全场之中只起立两个人:一个是金人铭;一个是青海议员,此人姓唐名铎,本是冒青海籍当选为议员的,年纪不大,却是一个滑头政客。他所以起立的缘故,是因为他的烟瘾太大。在议场中,已经吞了三枚很大的烟泡,五脏六腑全都快燃着了,却又得不到一口水喝。两眼冒金星,嗓子冒生烟。要错非在议场上,他简直要发阳狂。议长在台上说的话,他也不曾听清,还是认着为散会表决呢,所以勉强挣扎着站起来。这一站起来不要紧,可就吃了大苦啦。冒冒失失地挨了两个耳光子,打得唐铎乱晃。金人铭也照样吃了两个嘴巴。这两人还在不服,在议场上大喊着:“为什么打人?”

只听众公民喊道:“挨打是便宜你,趁早儿坐下等着投票。再敢说话,捉出来将你俩活活打死。”

汪议长一看这神气,恐怕议场上打出人命来,忙正式宣布继续开会,投决选票,并催着秘书长议事科长赶紧地散票。到底是秘书长张奇鳌,不愧是一位青年健者,从早晨忙到日暮,仍然精神焕发,并无丝毫倦怠之意。等到将票散完了,天已交了十点,这些议员忍着肚痛,各自执笔写票。好在这一次投票,是有限制的,谁也不肯写废票了,较比第一次仿佛爽利得多。那位得了四百元的假公民,仍立在胡教韩背后看他替人写票,是否还写梅兰芳。天下哪有这样的傻人呢,他规规矩矩地代阿旺喜写得项子城三字,写完了回过头去向后面观看,不觉彼此相视一笑。心说:我再有五百元,也不犯上送给你了。不大工夫,票已投齐。议长开匦唱名,履行一切手续,把票数检查完了,宣布当选人的姓名。议场上欢声雷动,屋瓦欲飞。若问当选之人为谁,且看下回分解。

✦ You read 第九十七回 城门吊炮东站备专车 两院藏兵议员变俘虏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