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民初历史演义 · 董郁青 · Chapter 19 of 105

第十五回 走汉阳美人敲竹杠 滞郑州大盗劫金钱

传硕公版书

第十五回 走汉阳美人敲竹杠 滞郑州大盗劫金钱

话说柳娘偷看电报之后,为何发怒变心,原来那封电报的原文,明明写道:

琳儿知悉,汝母得中风症,两日即逝。见字速归治丧。父谕阳。

柳娘看了,恰如一盆冷水,从头上浇下,立时寒入心底。在她芳心中忖度,原来曹玉琳外表虽然壮观,内容却是一个枭獍。他自己嫡亲母亲死了,他居然能面不更色,还要宿柳眠花。似这样的人,在世界上也算得绝无仅有了。他同生母尚且如此,更何有于外人。可见平日同我要好,纯粹为的是色欲,哪有真正爱情?也是天可怜见,不该我误嫁匪人,所以才得见这封电报。我从今以后,势必要严行拒绝他了。继而又一转念,不对不对。他同我已经定下嫁娶之约,我此时忽然翻脸,他焉肯善罢甘休?倘然要仗官势,使压力,我岂非自讨苦吃?只怕叶老归秋,还逃不出他的手掌。必须想一个妙法,使他人财两空,料想敲这等人的竹杠,也不算我亏心丧良,于是眉头一皱,计上心来。立时欢欢喜喜,仍然上床陪伴。玉琳却催她赶紧预备妥当,好下牌另租房间,先接她出去,作为外宅,俟等把太太疏通好了,然后再搬回家同住。柳娘满口应许,只说本地尚有七八百元的债务,俟将债务还清,立时便可出院。玉琳道:“你何不早说?明天我先给你拨过一千元来,作为还账之用。如果不足时,只管说话。”

柳娘答应了。

第二天晚上,玉琳果然兴兴冲冲地来了,才一进门,便听得楼上有哭喊的声音,恰是柳娘。玉琳不觉一愣,心说柳娘不久便出院做姨太太,正在兴高采烈之时,因何自寻烦恼,哭闹起来,莫非有人敢欺负她?这人吃了豹子心狻猊胆,也应当知道她是曹大人的爱妾,要退让三分。如今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我非重办此人不可。一边想着,一边往楼上走来。早有娘姨大姐,高声喊道:“曹大人来了!”

这一句果然灵验,立时便止住了悲声。才至楼头,柳娘已经迎了出来。但见她衣衫不整,脂粉未施,两只眼咀得像核桃一般,泪痕兀自未干。玉琳见了,不觉又加十分怜惜,连忙进到屋中,尚未坐定,便问柳娘道:“早晚便大喜了,你哭的是什么?莫非有人欺负你不成?”

说着便从怀中掏出皮夹来,打开拿出一卷票子来,笑道:“这是五十元一张的交通票,一共是二十张,你先拿了去还账吧。”

在玉琳的意思,以为柳娘必然双手接过,不料柳娘摇一摇头道:“你先带起来吧,我用不着了。”

这一句话,在玉琳听了,恰似晴天中打了一个霹雳,仿佛孝子接了母死的电报一般,立时白瞪着两眼,半晌说不上话来。迟疑许久,又倒吸了一口冷气,方才问道:“这是什么缘故,你莫非反悔了不成?”

柳娘哽咽着答道:“我有什么反悔的,只恨我命苦,不配做你的姨太太,你只当我死了,今生今世不必再想我了。”

玉琳听了这话,愈觉诧异,便立在她身前问道:“你到底因为什么?纵然同人怄一点气,也不至这种样子。”

柳娘发急道:“我不是同人怄气,并且我向来从不同人怄气。”

玉琳道:“既不同人怄气,难道是同我怄气不成?”

柳娘益发急了,哭着说道:“眼看着人要把我治死,你还说我同你怄气。索性连你也不原谅我了,我还活着做什么!”

说罢立起身来,便要拿头往墙上撞。玉琳连忙过去,一把将她薄,说道:“是我说错了,你不要生气。到底是谁要治死你?你告诉我。也不是我说一句大话,凭他是谁,我三寸的片子,送到汉口巡警局,至不济也罚他半年苦力。”

柳娘一边挣脱了身子,一边向玉琳摇手,是示意叫他低声。此时把一个精明强干的曹玉琳,益发送入五里雾中,简直辨不出东西南北来了。只得携了柳娘的手,低声问道:“你到底因为什么?何妨明明白白地向我说知。我纵然不能替你出力,也可以替你出个主意。”

柳娘到此时,方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眼中的泪珠儿,扑簌簌地流个不住。又停了片刻,才低声说道:“我这件事实在害臊出口,但事已至此,也不能不说了,实对你说,我本是有夫之妇。从几岁的时候,姑表成亲,我爹便将我许给我姑母的儿子,名叫王英的。十五岁时,便过了门。我那丈夫比我大四岁,从小时好嫖好赌,极不成材。才过门一年,他便当华工到南非洲去了。去了半年,同伴捎来信,说他不服水土,病死在南非洲了。我姑母听了,心疼儿子,也一病死了。我爹娘因为日子不好过,将我租给娼寮,这便是下水的原因。我混了二年,很剩几个钱,今年才将身子赎出来。本想着择人而事,不期却遇着了你,总算是有缘。我想嫁过你去,从此连爹娘全有了靠身。谁想到好事多磨,我那冤孽的表兄丈夫,原来未死,在外国鬼混了几年,居然跑回来了。回到扬州家乡,也不知哪一个缺德的,将我在汉口为娼的事,完全告诉了他,他马上便跑了来。今日午后,居然寻到门上,见了我爹娘,不依不饶,说败坏了他家的门风了,一定要打官司告状。我爹娘也没了主意,高低是我吓吓他,说你也不用告状,我既然败坏了你家门风,也不必活在这世上了,索性跳江去吧。他见我要寻死,怕人财两空,口气才软下来。我问他到底打什么主意,他说要人也可,要钱也可。我问他什么叫要人要钱?他说要人呢,你立时得同我走,咱们到上海混去,我情愿当一个吃现成的乌龟;要钱呢,你给我五千块钱,我写给你休书,从此永断葛藤。我对他说,全不成。他还是不依不饶。后来有姨娘出来说好话,先给了他五块钱,叫他洗澡剃头吃饭去,有什么话回来再说。他得钱便出门去了,还对我说,不怕你飞上天去。他这一来,已经把我气一个死,偏巧又遇着我这老眊昏聩的爹,被他吓坏了,情愿叫我跟他去,免得打吵子。你替我想一想,还有活路儿吗。方才哭喊,就是因为这个。真正好事多磨,不怨别人,总怨我命苦,没有那大造化,嫁你曹大人。常言说,天下多美妇人,你再另寻佳丽吧。”

说到这里,便又掩面大哭起来。

曹玉琳听了,不觉跳起来笑道:“这事好办极了,你不用哭了。”

柳娘道:“这样挠头的事,你还笑着说好办,你简直是拿我开心。怨不得人说,你们做官的人,专好幸灾乐祸。”

玉琳道:“你先不必埋怨我,请问你,你不是说你那丈夫有话,五千块钱便能写休书吗?我给五千块钱,这件事岂不是完全解决,还有什么难办的吗?”

柳娘听了,低声说道:“你先不要嚷,听我细细对你说。有五千块钱,自然能够办到,但是据我想,不能那样便宜他。再说他要知道是你曹大人出钱,五千块钱,一定不肯答应。他为人本是很狡猾的,听说洋务局总办娶我,他一定视为奇货可居。热病说胡话,什么三万两万,全能要出口来。在你固然不可惜这几个钱,他从此可就有了把柄了。”

玉琳忙问:“这是何故呢?”

柳娘道:“你是做官的人,娶有夫之妇,是大干例禁的。他将钱花光了,一定还要找你。你哪时不给他钱,他哪时全能告你,你岂不是花钱买罪过吗?”

玉琳听了,不觉恍然大悟,连声夸道:“到底是你真精明,真有远见,到底怎样对付他才好呢?”

柳娘道:“我如今有一个又省钱又无后患的法子,不知你赞成不赞成?”

玉琳道:“你的话我哪有不赞成之理。”

柳娘道:“你不是想出五千元吗?纵然五千元他答应了,连我还账,置一点衣裳头面,至少也得要七千元。我既然嫁你,岂肯叫你多糟蹋钱?如今只要你拿出四千元来,我破出同他滚去,有两千块钱,足可打付他走了。那两千块钱,还账买东西也足足够用。但有一件事,得与你约法三章,在一个星期以内,你千万莫登我的门。不但你不要来,连你的朋友,全嘱咐他们少来。所为避他的眼目,叫他不知道我有阔客,自然他那贪心便减轻了许多。然后我同他打赖,只说借钱给他,从几百元慢慢涨到两千元,一定可以成功。只把休书诓到手中,便不怕他了。等有了休书,我便立时驱逐他出院。他如果不走,我暗中通知你,你便知会巡警局,派两个警察来,将他押解出境。这就叫先礼而后兵。他纵然狡猾,也逃不出咱们的手中。你看这个计策何如?”

玉琳听了,不觉鼓掌称妙。也是活该,他今天恰从局里领了一笔外交费,是五千七百块钱。立时拿出来,点了四千五百元,交给柳娘。说:“多少富余一点,省得你临时为难。”

柳娘才接过去,就见大姐进来,对她说道:“方才出去的那个人,又回来了。吃得大醉,在楼下睡觉呢。”

柳娘皱一皱眉说:“我知道了。”

随又低低向玉琳说道:“屈尊你,你先回避他吧,好在咱们的日子长得很呢。”

玉琳果然听说便立起身来,忙忙踱下楼去,出门乘马车回公馆去了。

从此以后,果然七日未来。按曹玉琳本是一个精灵鬼怪的人,似柳娘这种圈套,如何蒙得他过,他却死心塌地的甘上这个大当,这却是什么道理呢?原来好嫖的人,对于心爱妓女,总认为是同他真要好,无论妓女存着什么样坏心,在他看着总以为是开诚布公,决无他意。所以才要一奉十,无论斧头砍得怎样厉害,他也毫不知觉。并且越挨斧头,越觉着同他上劲,成千累万地挥霍,他却毫不在心。最怕招妓女生疑,彼此离心离德,便不能弄到手中。所以妓女说一句话,他无不奉为神明,较比君主的旨意,父母的命令,尤其尊重十倍。在当妓女的,也猜透了他的心理,所以放开手去做,坦坦然毫无疑惧,饶敲了他的钱,还要弄诸股掌之上。只要嘴诓说出来的言辞,面上做出来的态度,毫无破绽,能使他深信不疑,便是要如何便如何,毫无一点阻挡。此次柳娘打定了主意,先来一个虚声恫吓,紧跟着便是调虎离山,安安稳稳拿过四千五百元钱,然后自自由由逃出汉口,还把曹玉琳蒙在鼓里,叫他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这固然是妓女的手段厉害,然而施之于这样人身上也不为过。

闲言少叙,却说玉琳回至家中,他那夫人江氏正服药后在床上休息。见他进来,便皱着眉问道:“近来自我有病,你每晚总不在家,至早也要三更以后回来,有时候还住在外边,连夜不归。一问你,你便是有公事,难道你这局子的公事,专在夜间办吗?据我看,恐怕有些靠不住。我从前因为病,也没有神思问你。到底冷眼观看,总觉着你有些神不守舍,大约你许是有了外遇了吧?你如果有时也不必瞒我,只管对我说,我决不难为你。如果相当,我还许接到家来与你做妾。要是不说,倘然被我查出来,那时可别怨我翻脸无情,咱们是到总督衙门去说。”

玉琳听了,笑道:“我的太太,你怎么多心到这些地方,我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背着你去寻外遇呀。你好好地养病吧,不必操这种无谓的心了。”

江氏冷笑道:“你们做男子的,专会欺蒙妇女,别听嘴里说得天花乱坠,心里恨不得飞上天去,把九天仙女,全都搬下来,归一个人享用,那才称心如愿呢。我如今病着,也没有闲心管你的事。不过从今日以后,我要约法三章,每日回家至迟不得过九点。倘然过了九点,我自己到外交局去看。你如在那里,万事皆休,如不在那里,咱们可得从头算这一笔细账,你听见了没有?”

玉琳连忙道:“照办照办,你放心吧。从今以后,我必定早回来。”

嘴里答应着,心里却想难得这个好机会,柳娘正同我约定七日不去。我有这七天,先把太太哄欢喜了,然后再设法去接柳娘。高低丑媳妇总得见公婆。接出以后,无论如何,也得把她这一关通过。目前只好敷衍着,但求她不追问。俟等接出后,我赶紧发表丁忧,把她们全带回家乡,有什么吵子,回家再说。好在家里有老父替我和解,料想这个母夜叉也无法可施。主意打定,果然从第二天,每晚四五点便回家来。回家之后,不再出门,只在屋里熬药煎汤,伺候床头的胭脂虎。

江氏见他如此驯顺,反认自己是错怪了好人,面子上很假以辞色。这个最短期间内,总算是琴瑟调和。到了第七天,玉琳心想柳娘那里一定很盼望我了。但是这七天内,她为何连一封信也没有,甚至连一次电话全不曾通,这是什么缘故呢?莫非她那男人难缠,始终不曾说好。料想她男人要走了,一缎人来请我,既无人来,可见一定未走。虽然到了七天,我却不可造次,倘然去早了,生出别的枝节来,岂不更叫柳娘为难?想到这里,便又忍住了不去,直直又忍了三天。已经是十天头上,实在忍不住了,这才坐着马车,一直奔柳娘下处。到了门前,玉琳下车,想要迈步进门,却见门已关闭,门上的灯笼亦摘掉了,大门上却贴着一个红字条儿。玉琳举目细看,见条儿上写得明白,楼房一所,共计七间,如有租者,请至本里第十一号询问,有人带看。玉琳看完了,不觉大吃一惊,仿佛一盆冷水,直从头上淋下来。定了定神,心说莫非我眼花了,如何会有这样奇事?遂又把字条儿看了一遍,对啊,写得不错啊!我倒得问一个水落石出。自己回头,便去寻十一号。隔了六七个门,果然寻着,原来是一座小杂货店。玉琳走进去道了一声辛苦。店主人仿佛认得他,连忙立起身来招呼。玉琳先问道:“那柳娘下处的房子是你的吗?”

店主人见问,也不答言,忙缩身到里间去。玉琳也不知他是什么意思。少时店主人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笑嘻嘻地问玉琳道:“你老贵姓是曹吗?”

玉琳点点头,说不错。只见店主人恭恭敬敬地请了一个安,笑道:“原来是曹大人,快请里面坐吧,商人有话面回。”

玉琳无精打采地走进柜堂。店主人让他上坐,自己在下面相陪,手里举着信,先说道:“曹大人你老可是寻找柳娘?”

玉琳道:“是的,你为何会知道?”

店主人道:“柳娘住的房子,是商人东家的房。在前一个星期,她就走了。临交房时,柳娘含着两泡眼泪,把商人叫至一间密室内,对我说道:‘五日后有一位曹大人,必来寻我。他如果来时,我这里有一封信,请你交给他。就说我柳娘今生今世,不能再同他相见了,他待我的好椿好来生补报吧。’我问她因何事,必须离开汉口?她对我说,因为丈夫逼迫,父母不肯向着自己,又倒向着女婿,一定要带她回家。如果不从,便有性命之虑,万不得已,所以才随顺他们。所有内中委曲,信内写得明白,请曹大人看信便知道了。”

玉琳不待说完,早已神魂飞越,忙从他手中将信夺过来。见这信封固很严,便用手扯开,将信抽出来,见上面写道:

薄命妾柳娘,百拜上书于曹郎大人阁下:妾自逢君,窃幸风尘中得遇知己,感情日洽,爱情亦日深∈愿定白头之约,终身随君做一侍婢,于愿足矣。不料好事多磨,祸从天降。前夫未死,冒然归来。始念满拟金钱有灵,可以驱其他去。岂知狼子野心,毫无餍足,既要钱,复要人。不从则持刀使剑,百端威吓。伏念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人类。又加以父母不谅,坚持从一之理,无可转圜。遂于某日定妥江轮,强载妾身他去。早知如此,虽一元之钱,亦决不肯向君索讨。在君掷黄金于虚牝,固未必因此介怀。而妾如白璧之微瑕,实自觉问心有愧。每一念及,恨不投身江水,追逐孙尚香之芳踪,用报知己。渺渺今世,永无相见之期、耿寸衷,唯矢来生之报。书不尽意,泪与墨俱。

玉琳看罢,不觉放声大哭。店主人反倒百端开劝。玉琳哭了一阵,自觉无味,忙把信揣在怀中,向店主人告辞而去。此时马车已经拉至店门前,玉琳上了车,一直拉回公馆。走进上房,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兀自流泪不止。江氏自从他数日早归,病已好了一大半。今天特备了几样佳肴,预备同丈夫开怀畅饮。却见他进得门来,脸上带着泪痕,躺在床上没精打采的,依然泪流不止,心中不觉大起疑惑,忙过来问道:“你无缘无故,哭的什么?”

玉琳被这一问,才想起家中的夜叉婆就在眼前,不应当自己露了破绽,赶妹袖子将眼泪拭干,一面又笑道:“我并没有哭呀,你许是看错了吧。”

江氏冷笑道:“我也不是三岁孩子,连哭笑全看不出来。你一定有什么心事,趁早不必瞒我,快快实说了,好多着呢。倘然被我查出来,你可要自讨无趣!”

玉琳笑道:“我没有亏心,也不怕你查。你才好一点,也应该养养神,何必这样操心呢?”

江氏见他不肯承认,也不便再往下追,只好处处留心,检查他的破绽。也是活该生事,玉琳满心里只记挂着柳娘,却忘记了衣袋中的书信。夜来脱衣睡下,江氏便暗暗地搜检,竟将这封信搜出来,在灯下观看。他本是世家小姐,幼时很读过几年书,这一封才妓的信她看着毫不挡眼。看完之后,一声也不响,便掖在自己贴身小袄的袋内,上床安息。

次日绝早便起来,梳洗完了,掇一张椅子,在房门口坐定,脸朝着天,不发一语。玉琳起来梳洗过了,便喊着叫套车。换好衣服,便想出门到局子去。才走至门口,见江氏拦门坐着,便笑道:“太太请你闪一步,让我过去,到了上班的时候了。”

江氏此时才把头扭过来,沉着脸,在玉琳浑身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冷笑一声,慢慢地说道:“你到什么地方去啊?”

玉琳笑道:“自然是到外交局去,难道还有两个地方不成?”

江氏冷笑道:“到外交局找谁去呢?”

玉琳道:“不过是办公去,还有什么人可找呢?”

江氏哼了一声道:“不见得吧。我听说你那外交局里,有什么桃娘柳娘,你不得去请安吗?”

玉琳一听此言,仿佛小儿初闻霹雳,立时把脸吓黄。连忙伸手向衣裳袋中,去掏那一封信,哪里还有影儿。这一惊非同小可,立时急得跺脚道:“该死该死,怎么荒唐到这步田地。”

江氏似嗔非嗔、似笑非笑地说道:“你总算有良心,还知道这叫荒唐。怨不得自我有病以来,你常宿在外边呢。敢情外交局挪在柳娘下处去了,你早把她接到家来,也省得跑啊!如今人财两空,怨不得你那眼泪比泉眼还盛呢。我如果病死了,大约你决没有这多的眼泪,可见你是一位多情的人了,只可惜你这情用得不当,所以人家不知你这份情,饶骗了你的银子,还叫你害单思病。你自己想想,真有趣味吧。”

玉琳被江氏这一片刻薄讥讽的话,说得满脸绯红。自己一想,趁着她尚未翻脸,迎头说几句软话,把她的气平一平,省得打吵子。便老着脸,向江氏深深请了一个安笑道:“夫人说的话全是,实在是鄙人一时该死,错走了路儿。好在事已过去,她这人也走了,求夫人高抬贵手,把这信赏还我。我把它烧了,从此以后,断绝邪念,再不招夫人生气就是了。”

江氏冷笑摇头道:“你不必假惺惺,要自己想一想,是朝廷家的命官,又蒙庄大帅特别知遇,委以外交重差。你不洁己奉公,竟敢包揽妓女,真乃是官场中的败类。照这样不如趁早回家,不必在此丢人现眼。我如今既得着你的把柄,岂能与你善罢甘休?今天便过江去见大帅,倒请示请示,你们做官的人可以自由嫖娼吗?”

玉琳受了江氏一顿教训,自己又是羞愧,又是害怕。倘然她真做出来,自己的颜面何在。继而一想,我莫若趁此报丁忧,倒是绝好一个机会。但是阻住了不能出门,这件事却如何发表呢?自己左思右想,十分为难。好在夫妻无隔宿之仇,只可用软磨的法子,但得敷衍一时,俟等丁忧回家,这件事自然就消灭了。主意打定,索性传话把车卸了,自己也不出门,只陪着江氏说东道西,变着方法儿求她欢喜。怎奈江氏却始终不开笑口,任你说得天花乱坠,自己索性一声不响。玉琳费了一天话,到底未把江氏哄转。

到得次日,仍然不准他出门。玉琳虽然着急,却是无法可施。正在不得下台之时,忽见家人张立慌慌张张上来,向玉琳回道:“外边有一个自称名叫尤升,是老爷家里所来的,请示老爷见他不见?”

玉琳听说心里明白,一定是他父亲因为他得电不回家奔丧,特派家人尤升前来叫他。心说道,这倒是解围的一个好机会,忙对张立道:“你快叫他进来,这是我家中老仆,你不认得?”

江氏听说尤升来了,也吓了一愣,对玉琳道:“尤升是老爷子得用的人,非有特别大事,万不能派他出来,难道家里出了什么事不成?”

正在疑惑间,只见尤升已随张立进来。腰里系着一条白带,脚下穿着两支白鞋,才进屋来,朝着玉琳、江氏便伏地叩头,放声大哭。其实玉琳心里明白,却假装不知。江氏见如此景象,心中也明白了一半,美着问道:“你快起来说话,莫非家里出了什么凶事处?”

尤升爬起来哭道:“我的少爷少奶奶,大事不好了,老太太故去了。”

这一句才说完,玉琳同江氏全都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本来人全有一个良心,别看前数日玉琳为色欲所迷,把这事放在脑后,如今触景伤情,自然良心发现。至于江氏,因为平日婆婆慈善,待她很好,如今出门三四年,忽然得着死信,追想从前,怎能不痛哭流涕?二人哭了一阵,尤升劝道:“先不要哭了,商量着赶紧回家奔丧吧,老太爷全急坏了。”

江氏收泪问道:“老太太既然故去,为何不打电报来,却叫你往返奔驰,空耽延这许多日子?”

尤升发急道:“故去的当天就拍了一个万急的电报,直等了七八天,不但人没回来,连一个回电也没有。还是章善同章老爷出的主意,叫我亲身来寻,怎么说没有打电报呢?”

江氏听了,不觉愕然一愣,忙问玉琳道:“你既然接着电报,为何不对我说,难道是什么桃娘柳娘的拦住,不叫你说不成?”

玉琳到此时,只得狡赖道:“岂有此理!世界上哪有亲娘死了,接着电报,装作不知的。我纵然荒唐,也不至于荒唐到禽兽不如。你这不是骂人吗?”

江氏冷笑了两声道:“怕只靠不住。”

玉琳道:“这电报是拍到外交局,还是拍到家中?”

尤升道:“是拍到外交局的。”

玉琳跺脚道:“坏了坏了,那外交局到下午散班以后,是没有人的。只有一个老看门的,又聋又瞎,投到他手里,那就糟了。”

江氏在旁边骂道:“这个老看门的,匿丧不报,装聋装瞎,应该天打雷劈,五雷轰顶,死后下十八层地狱。”

玉琳挨着空心骂,也不敢吱声,反倒含笑说道:“太太你不要生气了,咱们赶紧预备回家奔丧吧。”

江氏道:“那是自然。你快去报丁忧,预备交代。至于家里的事,满有我一人料理。好在尤升来了,他是最可靠的,帮我收拾好了,咱们起身就走。”

玉琳当日便过江报丁忧。庄制军派汉口道兼代局事,传见玉琳,嘱咐他:“守孝百日,便回来就差。好在你不是实缺人员,也没有什么妨碍。这外交局的差,我先不委别人,你早去早归便好。”

玉琳谢了。临走时候,庄制军还送了二百银子奠敬、二百银子盘费∝城文武见制军如此优待,谁不巴结,净奠敬就收了三千多两,以外帐子等类不计其数。

王琳择好了十月初二起身,坐京汉车先到北京。没想到走至河南郑州,前面忽发生了撞车的危险。客车损坏了十几辆,连路轨也伤毁了一大段,三五日内不能开行。玉琳无法,只得暂住在郑州客店。这客店名叫鸿升店,倒是一个老字号,只是人类混杂,什么客全住。玉琳在这店中住了两日,不免拿出官派来,嫌店小二伺候不周,要送到郑州衙门打板子。哪知河南人的性情,却与湖北不同。湖北人怯官,一拿出官威来,他便吓得尿屎直淋。河南人抗官,你要拿出官威来吓他,他索性同你直顶到底。小二见玉琳发脾气,要把他送官,便冷笑道:“好好,请你送吧,不送的是妻孙,怕你送的是个老丈人。”

玉琳自入官场以来,哪里受过这样顶撞,立时大发雷霆道:“反了反了!我先打你这个混账东西。”

说着便抢过来,要打小二嘴巴。小二连忙闪开,嚷道:“你真不要脸啊!你再打我,我可要还手了。”

此时张立尤升四五个下人,全跑过来。一见这情形,不问青红皂白,一拥而上,攒殴这店小二。哪知这小二既有气力,又会拳脚,一转眼便被他打倒了两个。偏巧玉琳住的后院,打起架来,前边楼房满不知道。玉琳见仆人被他打倒,此时心中方有些害怕。自问虽有势力,却难免吃眼前苦,便想跑到前边去喊店家。正在危急之时,却见同院住的一位客人,推开房门出来,大声喝店小二道:“小马你又闯祸吗?还不快把人家扶起来,你再要这样,我就打你了!”

小二一见这人,立时收了手脚,规规矩矩地说道:“二爷我不敢打人,他们大家围打我,我难道甘心挨打不成?”

客人喝道:“胡说!你不惹人家,人家就打你吗?”

玉琳此时见有人出来解围,便不去叫店家了。细细端详这客人,见他有二十七八年纪,玉面朱唇,像一个书生模样。只是两道剑眉,斜飞入鬓,一只凤眼,奕奕有光,隐隐含着一团杀气。拿玉琳这样骄傲的人,却不敢和他对眼光。他心里想这必是一位世家的少爷,连忙含笑拱手道:“这位大哥贵姓?适才小二无状,承你解围,兄弟感激得很。如不弃嫌,请到屋里坐吧。”

客人听了,也不谦让,便随玉琳到屋中坐。原来玉琳住的是三间上房,一明两暗。便把客人让至西间,喊尤升倒茶。客人笑道:“小弟姓王,是卫辉府的人。想到北京去做生意,不料赶上停车,在这店里住了六七天了。方才听见小二打架,特意出来管束管束他,不想却遇着尊兄。不知贵姓大名,府上哪里,倒要请教的。”

玉琳也不隐瞒,便将他这做官的历史一一对王姓客人说知。王客人听了,不觉起敬道:“原来是一位贵官,商人眼拙,实在失敬得很。”

玉琳见他这样,索性端出做官的架子来,笑道:“你们买卖人,若非在旅店中,哪能轻易与我们做官的相会?”

王客人肃然答道:“是的是的。但不知曹大人还是等车,还是起旱?”

玉琳道:“这一层倒还没有决定。”

王客人道:“依商人说,曹大人还是起旱走吧。一者时期无定,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开车;二者这京汉路上时常撞车,也未免过于危险。”

玉琳道:“你这话诚然有理,但是我的行李过多,起旱恐怕有些不便。”

王客人道:“有什么不便?不过多雇几辆车。只吩咐店家一声,叫几十辆几百辆全都现成。”

说完了,便起身告辞,仍回他屋中去了。玉琳却被这一席话说活了心,又同江氏一商量,江氏也十分赞成。因为有撞车的危险,妇人家胆小,哪敢再坐火车。当日晚上便将店家叫过来,吩咐他雇六七辆轿车,明日早晨便起身赶路。店家答应了。次日一早,果然将车雇齐,说明了拉至北京,每一辆车十二吊大钱,草料饭钱在外。玉琳因为急着要走,也不问车价大小,全答应了。把行李箱笼载了四车,自己同江氏与两个女儿坐了一辆,其余两辆,叫下人分坐。赶车的摇动鞭子,直奔大路赶行。

这时候正是十月中旬,天气乍寒,走在路上渐渐地觉出冷来。依玉琳的意思,想在店中多住两日,俟等天气晴明,稍为回暖,然后再走。江氏却不肯,说这七辆车,一天多大嚼用,多耽搁一天,白耗一天的钱,却是何苦来呢。玉琳只得依着她。偏巧第二天阴云密布,气候奇寒。玉琳犹豫不行,江氏却催着非走不可。赶车的头儿季二,对玉琳道:“曹大人,不是小人谏言,今天总以不走为是。你看天气这般冷,保不住路上便要下雪。前面走的又恰是山路,倘然被雪迷住,非常难走。只需等上一天,雪便化了,那时再走还迟吗?”

玉琳听这话很有理,便想不走。怎奈江氏不依不饶,说:“这是车夫讨巧,一天不走,吃一天现成饭,你为何听他的话呢?”

玉琳拗不过太太去,只得发令开车赶路。哪知才走出二里路去,果然大雪纷纷,霎时间已盖满了平地。再看前边,果然是山。车夫虽然不乐意,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冒着雪往前进行。玉琳问车夫:“前面可有集镇吗?”

季二道:“前面是鸡公山,过了鸡公山,才到松林镇。大约须有六十里路才能到呢。”

玉琳道:“我们就住在那个镇上,不必再往前走了。”

季二道:“也只好如此。回头过了山,大人望见有一片松林,离那镇就剩八里路了。”

说罢又告诉其余车夫,快着一点走,到松林镇便休息了。众人听了这话,果然走得加快。无奈这雪越下越大,在平川路上,固然可以快走,及至临山路近了,崎岖凹凸,实在难行。直绕了两个多时辰,才绕出鸡公山外←然远远地看见一片松林,却是白茫茫的,全被雪盖住了。玉琳催大家道:“快走快走!好冷天,再不到栈房,就要把人冻坏了。”

一面又埋怨江氏,不听他的话。好在离山渐远,路也渐渐平了。这七辆车,便如风驰电掣一般,直往前进,眼看离松林有半里路了。季二道:“好在今天是大雪,若在平日,再是孤行客人,这个松林就很不易走呢。”

玉琳忙问是什么缘故。季二道:“等到店里再说吧。”

二人说着话,转眼已来至松林前面,相离着不过两三丈远。玉琳举目细看,见这林子密匝匝足有二里多长,阴森森毫无声息,果然是一片大林。才要向季二问话,忽听林子中有枪声,一连响了三下。吓得玉琳几乎从车上掉下来,忙向季二道:“你、你、你听这、这是什么声音?”

季二并不答玉琳的话,只向同伴道:“你们快停住吧,原来二大王在这里。”

这句话尚未说完,又听呼哨一声,从树林后拥出许多人来。头里打着一面红旗,红旗上镶着尺大的一个王字。众车夫见了,并不害怕,从车上跳下来,迸鞭子在旁边一蹲。只见红旗底下,站着一个为首的人,身穿青缎子小皮袄、青缎皮裤,头扎青洋绉包巾,足着黑皮靴子,腰里掖着自来得手枪,手里拿着一柄背厚刃薄的短把刀。其余随从的有二三十人,全是青布短衣,也有拿手枪的,也有拿短刀的,俱在为首人左右,排班站立。只听那为首的人高声说道:“请曹大人出来说话!”

玉琳一听,更觉诧异,心说这贼头怎会认得我呢?事到其间,只得硬着头皮,从车上跳下来。再看江氏同两个女儿,早吓得面无人色,互相搂抱,在车里抖作一团。玉琳下了车,举目细看,不觉失声叫道:“朋友你不是与我同店的王客人吗?为何却在这里?咱们萍水相逢,一见如故,前日无仇,今日无恨,请你高抬贵手,放我们过去吧。”

为首人笑道:“曹公不这样说法。我王天宠虽系大盗,做事光明,所劫的必是贪官污吏,所取的必是非义钱财,至于安分的商民,我从来不曾伤着一个。你曹大人日前在店里相遇,觉着你官气熏人,一定不是清廉之辈。并且见你行囊过多,不过多是些民膏民脂。我王天宠这三个月中,不曾发一次利市。要搁在生意好的时候呢,既然前日有一面之缘,也就放你过去了。偏偏赶上我手头困乏,只好向你曹大人先借一点用用。好在你们做官的人,只要有三分气在,说一句话,发一个令,便有无数金钱。这一次的损失,料也满不在意。并且我今日特别优待,所有你的金钱衣物,我只取十之七八,必给你留下几成,做回府的路费。咱们是先礼而后兵,你曹大人可要三思三想。”

玉琳听他侃侃而谈,句句话极和平,却是句句话中有刺。料想今天若不将所有尽他拿去,眼见得便有性命之忧。常言光棍不吃眼前亏,我莫若同他客气几句,他倒许给我多留几成。想到这里,便也抱拳拱手,带笑说道:“老哥的话,兄弟实在佩服得很。兄弟生平爱慕的,就是侠义英雄。看你老哥英风飒飒,义胆侠肠,还要替兄弟留回家的路费,更是感激之至。”

说着便用手指那四轮行李车:“所有金银衣物,俱在这四个车中,请你老哥随便自取。至于贱内同小女的车上,却是毫无所有。无论如何,请你留一点面子,不要惊吓了他们母女,兄弟就感激不尽了。”

王天宠笑道:“难得你曹大人这样慷慨,我谢谢你。至于令正同女公子,你自请放心,我王天宠自入绿林以来,从不曾伤着一个妇女。不要说啰唣,连正眼我全不看。”

说罢,便向左右发令:“你们把那四车东西,通通取下来。”

众盗得令,便一拥而上,把车上各箱笼包裹,俱都取下,先将锁头打掉,王天宠拉着玉琳笑道:“我明人不做暗事,请你曹大人亲眼看着,我们拿去哪样,你心里也好明白。”

玉琳只得随着他来至车前,见箱子里共有两千多块现洋,有十几卷番票。天宠问他番票共是多少?玉琳道:“银票是四千五百七十两,洋钱票是八千。”

天宠点点头,将所有票子,吩咐大家分着带起来,现洋却一个未动。又看那几只箱子,俱是男女衣服,什么单夹皮棉纱,样样俱全,并且袍套官方,尤占多数。天宠见了,忽然心神一动,吩咐大家把道两箱官衣抬回去,我有用处。又搜检了一番,见一个皮匣内,装着许多文书。天宠细看,却是玉琳历次在北洋湖广得差的札子,还有在日本大唁业的证书。便笑向玉琳道:“你曹大人现在丁忧,这些物事,全是用不着的,暂且借我一用,以一年为限,我仍旧寄还,决不食言。”

玉琳虽然心中难过,却又不敢不依。眼看着众盗把金钱衣物,俱都慢慢运走,天宠才拱拱手笑道:“改日再会。”

抹转头随着众盗一声呼哨,又投入林中去了。此时七个车夫同尤升、张立、高升等,方才集拢上来。玉琳满腹牢骚,才要向下人发泄,却见季二深深向他请安,说小人给曹大人贺喜。玉琳见了,不觉愣然一惊。要问他因何贺喜,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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