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民初历史演义 · 董郁青 · Chapter 23 of 105

第十九回 冒充观察沪上骗娇妻 识破行藏途中谈革命

传硕公版书

第十九回 冒充观察沪上骗娇妻 识破行藏途中谈革命

上一回的叙事,用的是暗点法。在看小说诸君,全都了然于心,知道钦差是假的,报仇是真的。然而作书的人,却不曾一一道破。如今倒要翻回来,说一说此中的暗幕。原来白朗的心腹爪牙很多,不但开封省城常通消息,就连北京城中也不时有人报告。凡本省官吏的升迁调补,以及河南的官在北京运动什么事,走谁的门子,花了多少钱,至纤至悉,他全能知道。自胡师鲁奏参苟登科,皇太后特派宝珍前往查办,早有人报与白朗知道。在报告的人,原以为此案关系重大,宝珍必然要受贿的,知会白朗注意,将来好劫这一笔不义之财。  哪知适逢其会,正赶上王天宠急于报仇。一听见这个消息,心中灵机一动,便同白朗、苗凤声大家商议。说我们何不想个法子,既能报仇,又可将这贪官不义的钱财尽数估取了来,周济周济咱们河南同乡,也是好的。白朗鼓掌赞成。苗凤声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暗暗向二人授计。说我们只需如此这般,避不费吹灰之力,既得了钱,又可报了仇,而且神不知鬼不觉。将来犯了案,他们也没有地方去捉人。二人各说道妙计,当时便调兵遣将,先派几个心腹,连夜到北京城,探听一切。知道于万鹏同宝珍,已经通了关节,便假冒于万鹏,连三并四给苟登科发了几封信。告诉他钦差已经出京,要格外小心,设法买通一切,我已经替他打通,千万别来回信,省得走了风声。一面却暗暗跟定了宝珍。宝珍出京,他们也随着出了京;宝珍到洛阳游玩,他们也随着到洛阳。  此时王、白、苗三人,也在洛阳会齐,大家商议,要早下手才好。偏巧宝珍住的这店,也是红帮人开的,自然完全受王、白二人支配。二人托付店家,用慢性的麻药,下在饮食之中,使宝珍精神恍惚,自然不能动身。然后这几人,假扮绸缎客人,一同到光州去了。白朗十几岁时,随着他父亲,在北京念书,住过四五年,学得一口好京话,他便假充钦差,倭三爷便是王天宠,黄师爷便是苗凤声,赵小顺乃是郭家符,配搭得非常合宜,所以看不出一些破绽。及至银子诓至手中,连夜运至光山菩提寺。寺中的僧人,名叫无畏,也是强盗出身,红帮中有名的健将,同白朗是盟兄弟。第二天把苟登科诓至寺中,夜间把他杀了,将尸身放在地窖内≤冲同五马儿再三央告,保全他们的生命。天宠看这二人很有用处,便将他们带回瓦岗山。派管冲管理文牍,叫五马儿在身边伺候。  此时已知会洛阳的客店,停止了宝珍的麻药。宝珍觉得精神好了,同他的长班米升商量,赶紧到光州查办事件。及至来到光州城,已经是满城风雨,说州官被钦差杀了,有尸无头,省里已经派委来查办。宝珍这一吓非同小可,心说我病倒在洛阳,哪里来的钦差呢?忙同米升商议,如何是好。米升道:“老爷倒不要藏藏躲躲,如此一来,反显得我们有亏心了。莫如直赴州衙,打听是怎么一回事,然后再作计较。”

宝珍想这话很对,带了长班米升、游吉一直到州署来。米升拿着大帖,来门上拜客。门上见是钦差宝珍,哪敢怠慢。一面暗中吩咐差人,在四围看住了,别把他们放走,一面拿帖去见张九功。此时省里电委张九功,暂行护州篆,所以门上来请示他。九功吩咐门上,一面迎接钦差,一面招呼同泰店的主人,前来认一认,日前住店的钦差,是否即是此公。吩咐完了,连忙顶冠束带,出来迎接钦差。将宝珍让至花厅,先行过庭参礼,然后请钦差上坐,自己在下首相陪。说道不知钦差大人驾到,不曾出郭远迎,卑职理与罪。说罢又深深请了一个安。宝珍道:“兄弟此次到贵州来查办事件,偏偏病倒在洛阳,耽搁了一个多月,前日才略略见好。因此力疾从公,赶紧起身前来。没想到才入贵境,便听得满城风雨,究竟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情。所以亲身来领教,求老兄详细见示才好。”

张九够得吞吞吐吐地说了一遍。宝珍跳起来喊道:“反了反了,这还了得吗!光天化日之下,竟自有强盗冒充钦差,杀官夺财,这河南成了什么世界!兄弟也不便查了,只好将这事原原本本,奏与皇太后知道。先问一问河南巡抚,他身为疆吏,平日纵盗殃民,该当何罪。”

张九功连忙起身相劝,求钦差暂息雷霆。此时同泰店主人也到了,看一看宝珍,向张九功摇手示意。九功心里明白了,心说这事越闹越大,我这个小小功名,算不得什么,只怕连巡抚大帅也要吃苦。心中盘算,必须如此如此,我既能见好上官,还能于中取利。便转过脸来,先用好话将宝珍稳住,然后把自己的州判衙门做了钦差行辕。又请出两位儒学教官来绊住了他。自己连夜赶到省中,面见巡抚报告一切。此时巡抚明善也吓坏了,反倒向九功领教,得用什么法子疏通。九功便乘势献计说:“第一得要封住钦差的嘴,他倘然奏明朝廷,大帅如何能担得起?如今苟牧是死了,他花了七万银子贿赂,内中倒有五万两是应当解省的地丁,被他挪用。要强迫叫他赔补,他家中人必不甘心,一定要到北京上控。据卑职看,不但这五万得大帅设法弥补,还得拿出几个钱来,做他妻子身后的赡养。还得卑职破出情面,向他家陈说利害,方能有效。至于钦差一方面,他此次来,本想从苟牧手中得一笔贿赂。现在苟牧既死,他毫无所得,岂肯甘心。莫若由大帅看破一点,送他两三万金,求他回奏时,只说未到光州,苟登科已经得病身亡,人死不究,可以宽其既往。神不知鬼不觉的,这件事便完全了结。这乃是釜底抽薪之法,是再好没有的了。”

巡抚皱眉问道:“你这法子固然很好,但是得用多少钱呢?”

九功道:“回大帅话,至少得要十万银子。”

巡抚听了,倒吸一口冷气道:“这多钱叫我向哪里筹去呀?”

九功乘势说道:“卑职倒有一个妙法,只是不敢向大帅回。”

巡抚道:“你只管说,我决不怪你。如果法子高明,我将来还要保举你呢。”

九功连秒安,谢了栽培,又回道:“大帅此时,只拿出五万来便能成功。至于那五万地丁,求大帅委卑职,在光州代理州篆一年,卑职情愿竭力报效,将那五万地丁完全弥补上,不用大帅再垫一个钱。”

张九功这一套话,因为看出明善是个庸懦无能的人,所以才敢放心大胆,直言不讳←然明善利令智昏,居然应许了他。当时便写一个条子,知会藩司,说光州地方重要,苟牧出缺,选人甚难,可暂令州判张九功代理。藩司哪敢违命,当日便挂出牌来。张九功一面谢委,一面向巡抚禀辞。明善果然从大清银行开了五张支票,一万两一张。九功回至光州,作好作歹,给了苟家八千两银子作为赡养。特派差人,将朱氏同两个小孩,送回原籍,作为完事。宝珍这一面,倒实在花了两万五千两银子《登科当时,只动用了一万五千银子的地丁,其余全入他自己的私囊。九功全弥补清楚,不但未赔一个钱,反倒赚了两千银子,又白白得了这光州的缺,真要算得是狼吃狼了。

以上便是王天宠出世的一段历史。从此以后,他更是横行河南,赃官污吏,不知被他剪除了多少。他虽然是强盗,河南人却无不歌功颂德,全称他为大侠王天宠≠府虽也剿过他几次,怎奈遍地全是红帮中人,连本省军队差不多全有十分之四五。一说拿王天宠,他们全是倒戈相向,谁敢再惹这祸,只得处处躲避着他。他却不时出来,调查各地方情形如何。凡河南认得他的,全呼之曰二爷。他却非常的和气,决不欺负人。有时遇着不平的事,他很好出面调停。说也真怪,凡经他调停的,两造俱俯首无词,比官断的尤其心悦诚服。他在郑州,无意中遇着了曹玉琳,鸡公山下做了这票买卖。做完之后,他把手下人俱打发回瓦岗山,只带了两个贴身的心腹人,带了三万银票,同玉琳的官示委札之物奔汉口。然后由汉口乘江轮直赴上海。到了上海,住在佛照楼栈房。随着印了二百官衔名片,上面曹玉琳三个大字,旁跨两行小字,是日本大学毕业,分发湖北候补道,汉口外交局总办。自己又置的二品顶戴。在楼房住着,特意贴出官衔条子,又赁了一副常马车。凡上海中西各官厅,他全拿片子去拜。那些官儿,自然也要照例回拜。彼此谈起来,知道他是庄宫保的红人,谁敢慢待。今日请吃花酒,明白请逛花园,他是有请必到,无不随嬉。

列位若问他因何又想冒充官儿,其中却有一段隐情。因为他实在岁数今年已经二十八了,却仍是孤身一人,未有妻室。他母亲苗氏,为此事很是着急,常托人给他说亲。无奈他这门亲事,在河南地方却有点不易成就。因为他名为大侠,其实是大盗,凡有身家的谁肯把姑娘给他。至于小家碧玉,他又看不入眼。并且他曾发过誓言,无论何事,全可以遵从母命,唯娶妻必须完全由他自己做主。并且他又曾提出条件,女子的容貌,尚是第二问题。第一要本人的学问,得在他以上;第二要性情高傲,不慕虚荣;第三得有军事知识。这三样中,少一也是不成功的。他娘舅苗凤声笑道:“只怕寻遍了河南省,也没得这样一个女子,你只好出省去求吧。”

因此他劫曹玉琳时候,忽然灵机一动,心说我何不假冒曹玉琳的牌号,到上海访上一访。上海地方,向来是华洋杂处,人才众多,或者有这一个可意的女子也说不定。所以他毅然来至上海,假充候补道曹观察,翎顶辉煌,招摇过市。本来上海地方是一个通商口岸,商民的眼皮很浅,只要看见阔人,便巴结要好。因此到沪未及一月,凡达官富商,全拉拢得非常密切。甚至上海道袁观察,也到栈房回拜过两次。所以小点官儿,更是望尘莫及,都来给曹大人请安。甚至出门时候,有一班佐杂小老爷还来替他站班。他带的两个长班,一个叫吴升,一个叫贾贵,也是长袍短套,头上顶了四两红缨。

这一天吃过早饭,他穿了一身便衣,带着贾贵到各次玩,无意中走进法国租界,见前面有一所很大的楼房,许多人出来进去,像是开会的样子。他便信步游行,也走了进去。原来门外挂着一个铜牌子,是留日男女学生俱乐部。又粘着一张蓝字白纸的告白,上书今日午后三点,特请留日美术毕业学生欧阳女士,演说救国之唯一方针。旁边四个字,是随意入听。天宠见了,心里一动。原来女子还能演说救国,这要在我们河南,可称是破天荒了,我倒得进去听一听,便一直上楼。  楼上招待员,见他衣服华丽,举止轩昂,哪敢怠慢,忙招呼了一声先生,把他引至会场。这会场是三间大楼明着,足可容开四五百人。当中讲台上,悬着黑板,放着一张花梨小桌,桌后一把西式椅子,讲台前,一排一排的足有几十张桌子,桌子后连着带背的椅子。已经到了有几十位,全散坐在各椅子上,离讲台却都很远。唯有天宠一个人,独坐在紧靠讲台的椅子上,昂然若鸡群之鹤,大家全向他注目。候了有半个钟头,忽见一个西装少年,匆匆走上讲台,向大家深深鞠一躬,然后演说道:“鄙人姓吴,名樗,表字恶木,乃是安徽桐城人。此次随家母舅自上海经过,表妹欧阳文兰新从日本毕业回国,随她父亲欧阳部郎到京供职,还有半月的耽搁,今天特来俱乐部演说救国方针。舍表妹虽系女流,她的思想学问却高出男子一等。鄙人为诸君介绍,以后她便不时来此讲演。鄙人明后天便要进京去,不能再与诸君畅谈。以后舍表妹所说的话,便可代表鄙人思想。诸君有赞成的,不妨同她接洽,与鄙人是一般。鄙人就此与诸君告辞。”

说罢又一鞠躬便下台去了。紧跟着一个青年女子走上台来。看她年纪有二十一二岁,头戴法国式皮帽,拖着长裙,也是西式打扮。脸上极其白润,长眉细目,鼻子很高,大有西洋美人的风度。足登革履,走上台去,不慌不忙向大家鞠躬。此时众人不待她张口,便拍了一回掌,表示欢迎之意。然后听她说道:“鄙人今天的演题,乃是救国方针。在未演说以前,得要先提出两个问题,与诸君商榷一番。第一个问题,先要问这中国,是谁的国?第二个问题,得要问这救国,是救人还是自救?  这两个问题,如没有圆满解释,救国两字便是空谈。至于方针,更是说不到了。诸君得要知道,这个国是我们自己的国,并不是满清一家一姓的国。它把我们黄帝子孙、四千年相传的国家,攫为个人私产。还要叫我们称它为君父帝天,表示尊敬,还要叫我们供献钱粮租税,任他挥霍。少不如意,要杀就杀,要剐就剐。试问我们还有一毫生气吗?常言说,盗憎主人。满清比如就是盗,我们乃是主人。如今主人的身家财产,全在盗贼手中。生杀予夺,我们丝毫做不得主。三百年创巨痛深,我们还能忍受吗?可见救国即是自救,并不是救人。我们得要先明白这种道理,然后才可以说到方针。如其不然,无论什么方子,全是毒方,只可叫做饮鸩止渴;无论用什么针砭,也是乱针,只怕还是麻木不痛。”

女士讲到这里,大家又鼓了一回掌。天宠心说,如此解释方针,也倒新颖得很。别看一个女子,居然有这样思想,着实令人佩服。没想到今天无意之中,却遇着一个奇女子,我倒不可当面错过。遂又定气凝神听她讲演。以下的话,不过是引人向革命路上走。说明白了,革命便是救国方针。演说完了,众人又加劲鼓了一回掌。女士这才鞠躬下台,出门去了。天宠忙跟在后边,出了门。见这女士,上了一部极华丽的人力车,拉着如飞地去了。天宠也忙招呼一部车子,跳上去向车夫说:“你要紧跑,跟在那女子的后边。如不落后,我加倍赏钱。”

上海车夫,本专门做这一路生意,自然是欣喜飞奔。天宠又向贾贵摆了摆手,贾贵便一个人回栈房去了。天宠的车子距离欧阳女士的车子,只有十来步远近,转弯那,到了名利客栈,前边女士的车子倏然停住…天宠的车夫本是惯家,见前面车住了,不待天宠说话,他也停下。其实距离栈房,尚有十来步远。天宠掏了一块现洋赏与车夫。他自己走进栈房,在客人寄宿牌上,注目观看←见第二行十八号十九号楼房,住着是欧阳士雄,安徽人,现任户部云南司员外郎,挈眷夫人一、小姐一。

天宠看清白了,便抽身出去,仍旧坐那辆车子,转回自己客栈。从此天天到留学俱乐部去听演说。他本来生得相貌非常秀美,又兼衣服华丽,并无一点委琐龌龊气度,在大家已然是特别注意。又兼他所坐的地位紧靠讲台,同欧阳女士不知对了多少次的眼光。天宠却到底庄重不佻,决不露一点轻薄态度。彼此会过四五次,并未曾交谈。也是姻缘天定,这一天,天宠来得很早,会场中尚无一人。他自己闷坐着,忽欧阳女士推门进来。见屋中只有一人,这要在寻常女子,一定要躲避的了。哪知欧阳女士,却坦坦白白地走进来,向天宠鞠一鞠躬,天宠忙还礼不迭,二人对面坐下。女士忽然问道:“先生贵姓?”

天宠答道:“在下姓曹。”

说着忙掏出一张名片来,恭恭敬敬地放在女士面前。女士见了,不觉愕然一愣,又看了天宠一眼,然后笑道:“原来是曹先生。在下留学日本时,曾闻先生大名,可惜我到日本时,先生已然回国。听说先生在宦途很是顺利,从前所讲的革命事业,久已绝口不谈。如今却肯纡尊降贵,来听鄙人演说,可见先生必然是别有怀抱了。”

天宠叹了一口气道:“革命两字,谈何容易?先生乍回国来,内地情形自然还不甚熟悉。近来满清与各省疆吏,防备革命的手段非常严密。稍一不慎,不但不能成功,还白白牺牲了性命。就以鄙人说吧,何尝一时一刻……”

说到这里,又忽然咽住,用眼睛往室外看了一看。女士明白他这番意思,跳下座位来,亲身到室外看了一遍,向天宠笑道:“外边雪下得很大,大概没人来了。先生如果嫌此地不甚幽静,咱们何妨到花园大餐馆中寻一间密室,彼此畅谈。鄙人情愿做个小小东道。”

天宠一听,不觉欣喜过望,忙立起来笑道:“在下情愿奉陪。但是哪有扰小姐的道理,东道定是鄙人做了。”

好在欧阳女士磊磊落落,倒不在乎这区区小节。

二人出了俱乐部,天宠自己雇了一部车子,到了花园。寻得一个大餐馆,名叫五洲春的,看局面非倡绰。二人直上第三层楼,寻了一间雅座,却是临街的房。房旁边是堆存鲜花的屋子,并不卖座。女士道:“这间小室,大可谈心,且不至有人窥听。”

天宠点头称是。二人进了屋子,西崽过来,请示他二人是用饭还是先喝茶。女士道:“你先泡一壶红茶来,要顶好的寿眉,过一刻才用饭呢。”

西崽应声去了。不大工夫,沏上茶来,将茶碗摆好,赶紧退出去。女士又问天宠道:“听说先生回国后在北洋有差,如何能到这里来?”

天宠道:“一言难尽。在北洋时候,因为我有革命嫌疑,那项子城终日防贼一般地防我,哪里来的好差使。我看神气,这革命事业在北洋决不能得手。因此改变方针,索性捐了过班道,运动到南洋去。恰赶上南洋大臣庄之山,调了湖广总督,我便随他到湖北。幸喜那庄制军看我是学生出身,一定明白外交,因此才派的汉口外交局总办。鄙人是卧薪尝胆,专待机会一到,便在武汉竖起革命旗来,光复我们汉族的故物。鄙人处心积虑,非止一日。不瞒小姐说……”

说到这里,声音低了,悄悄地说道:“鄙人在湖北河南一带,谆结青、红二帮的朋友。敢说一句大话,目前下一个令,不出十日,便可召集三万劲旅。只因各省同志,尚未到齐,所以不敢造次。”

天宠说到这里,眉飞色舞,大有指挥若定的神气。欧阳小姐听了,几乎要鼓掌大声喝彩。天宠忙向她略使眼色,女士才低声道:“果然名下无虚,你可算得是真英雄了。”

天宠又接着说道:“鄙人虽有布置,可惜帷幄之中,尚缺少一位谋士。倘然有一位志同道合的人,不拘男女,帮同鄙人办理一切,那革命事业,三年以内,避唾手成功。”

他说罢这话,便用眼色望了望欧阳女士。女士此时反倒将头低下去,稍露沉吟之状。天宠又妹话引道:“似小姐这样高识热心,如能同一个有实力的人办理革命事业,才可以大有作为。要不然空有满怀抱负,却向何处施展呢?至于口头革命逢人演说,那是不济事的。鄙人连天去听小姐演说,实在是出于爱才的一点私念。在那些人听了,不过是过耳飘风,何济于事。要指望那一班人实行革命,只怕是河清难俟呢!”

女士听了,默默无言,很表示一种佩服的神色。三番五次,仿佛要张口发言,却又止住,面上忽现起红云来。天宠偷眼观看,心说这事已经有了二三成了。随又用忽远忽近欲即先离的手段,又将别的话来岔开,问女士道:“不知小姐家中有什么人?”

女士道:“舍下只有老父,还有一位庶母。先母在七年前已经故去了。有一个五岁兄弟,是庶母生的。家中只此四口,并无多人。”

天宠又问道:“日前那吴恶木君,同小姐可是亲表兄妹吗?”

女士道:“是的。”

天宠道:“吴君也是革命健全分子,小姐大可引为同调。”

女士道:“先生你但知其一,不知其二。我那位表兄,抱的是暗杀主义。这在革命中,叫作独身革命,与我的宗旨不同。我的宗旨,是要以破坏为建设的。与先生的宗旨,恰是一个正比例。”

天宠点点头道:“如此说,咱二人倒是知己了。”

在天宠这句话说出来,还觉冒昧,哪知欧阳女士,倒坦坦然毫不介意,随也回问天宠家中有什么人。天宠道:“家中只有老母,并无他人。”

女士听了,很觉诧异地问道:“先生年近三十,难道还未有夫人吗?”

天宠万没想到他问到此话,遂倾心吐胆,将自己择妇之苛,所有三种条件全对女士说了。女士听罢,很露一种欣幸的神情。天宠便也乘势问道:“鄙人有一句很冒昧的话,不敢向小姐启齿。”

文兰笑道:“你我既系知己,有什么话不可说的。你既是革命中人,难道还带酸气不成?”

天宠道:“小姐今年贵庚了?”

文兰道:“我今年二十二岁。”

天宠道:“想来婚姻大事,一定有了意中人了?”

文兰被这一问,脸上略一红,不觉长叹了一口气道:“我们初见,按说不能过此深谈。不过方才是我冒昧,问了你一句,如今对于你的话,我自然也得要实话回答。在我呢,并非是抱独身主义的,婚姻一事,当然不能脱离。但我的主义,必须有自由选择之权。不能任凭父母,以买卖式的手续,信天翁的道理,胡乱定下。所以也曾同家父约法三章:头一样本人未见过的,不能定约;第二样,学识不够程度的,不能定约;第三样,志趣不光明正大的,不能定约。”

天宠不待他说完,便笑问道:“如小姐所说的学识志趣,到底以何为标准呢?”

文兰道:“这一层对家父实在不敢提明。我所说的学识,乃是军学知识。我所说的志趣,乃是革命志趣。家父乃宦场中人,听见革命两字,便深恶痛绝,我怎敢说明了呢?在家父的理想,还以为能科举中会便算有学识;能巴结做官,便算有志向。其实同我的理想,恰恰是一个反比例。”

天宠叹息道:“要照这样,你贤父女所见不同,这婚事还有成就的日子吗?”

文兰叹道:“谁说不是呢,近年以来,老父对于亲事十分注意。前两个月还有本县陈侍郎的儿子托人乞婚,家父自然是十分合意,我以生死去就力争,方才取消。这次来上海,他老人家也存着一番择婿的见识,近日因我演说革命,他老人家得着一点风声,着实地训饬了我两次。说我再不知改悔,将来官职性命,全要受我的连累。今天还发出话来,以后我再出门,他老人家要随在后面监视。我们今天畅谈,明天便不易了。”

天宠叹息道:“既然如此,明天鄙人亲去拜会尊大人。以我现在的头衔,大约不至为他老先生所忌。”

在天宠这话,内中实含有一层深意,是要试探文兰小姐究竟意思何如←然文兰听了,大为赞成道:“好极好极。以你的资格职官相貌,同家父谈起来,他一定要刮目相看的。”

这两人言语之间,彼此全含有妙谛,各人心领神会,不便明言。二人谈毕,便叫饭来吃了,临别之时,文兰还叮咛嘱咐:“明天务必到栈房拜会家父,要再迟缓三五天,我们便要到北京去了。”

天宠满口应许,方才握手而别。

次日午后,天宠把曹玉琳的官衣拿出来披在身上,非常合适。靴帽袍套穿戴整齐,红顶花翎,衬着他那雪白的脸,在前清时代看着,自然异常美观。自己有常租的马车,极其鲜明。自己上了车,叫贾贵夹着护书,随车前往。到了名利栈前,贾贵先下来,进门房喊一声回事。早有栈伙迎上来,问他拜会何人。贾贵道:“候补道曹大人,拜十八号欧阳大人。”

店伙哪敢怠慢,接了名片,如飞一般地跑上楼去。不大工夫,又跑下来,喊一声请。天宠出了马车,大摇大摆地踏着八字步,随栈伙上楼。到了楼上,欧阳士雄已迎出来,恭恭敬敬地将天宠让至楼上客厅。到了厅中,天宠深深一揖。士雄连忙还礼笑道:“不知观察枉驾,失迎恕罪。”

天宠道:“晚生昨天才知老前辈侨寓此间,因此赶紧过来请安。”

士雄道:“观察这样称呼,小弟实在不敢当。”

天宠道:“晚生虽非科举出身,侥幸也蒙皇上赐过进士∠前辈若不许晚生这样称呼,是明明看晚生为门外汉,不肯赐衣钵之传,岂不要将晚生愧死?”

原来士雄是一位进士公,并且科分很早。天宠昨晚查看缙绅,早已知道了,故此今天,用这话打动他。从来文人积习,以科举为最荣。凡中会晚的,对于中会早的,必须格外恭敬,他心中才舒服。如今天宠迎头这几句话,恰恰打入士雄心坎,不觉颠头播脑地笑道:“苟以是心至,斯受之而已矣。”

随也改口不称他为观察公了,问道:“贤兄是几时到上海的?”

天宠道:“晚生来两个月了。因为代表庄制军,同外国银行通融一笔巨款,目前才略有头绪。昨天见着上海道袁观察,方知老前辈携同宝眷小住歇浦,晚生哪敢怠慢,今天特来专诚谒候,并请老前辈指示宦途方针。晚生是一时侥幸,以青年蒙上峰知爱,其实经济学问,毫无所有。万望老前辈不吝教言,收诸门下,感激非浅。”

士雄见他这样谦恭,而且言谈又非常爽朗,早已动了爱才之意,便毫不客气,将自己宦途中的阅历,倾囊倒箧,一吐无余。天宠又假作出虚心敬听的神气来,彼此愈形投契。次日士雄也到佛照楼回拜。天宠特备了一桌燕菜席,请士雄吃春酒。约上海道袁观察、上海县余大令、招商局总办沈观察、水湿统领徐镇军,还有同他最要好的日本领事大桥,同来作陪。酒席之上,觥筹交错。天宠高谈雄辩,大家全都赞为奇才。不知不觉谈到家务上,士雄问他有几位世兄。天宠笑道:“实不瞒老前辈说,晚生到今日,还是总角的童子,儿女何来?”

天宠说罢,不止士雄诧异,作陪的五个人也都咋舌称奇。沈观察抢着问道:“国器兄这话,小弟实在不解。似你这少年英俊,身列监司,哪有年近三十尚未娶妻的道理?小弟倒要领教这内中的妙谛。”

天宠叹一口气道:“老前辈但知其一,不知其二。晚生自留学回国而后,觉着我们国的女子不但毫无学识,而且专慕虚荣。高等的不过吟诗作赋,自命为谢道韫、朱淑贞重生;平常的更是除去衣服首饰之外,别无知识。因此立定志向,此生如不遇奇女子,宁愿抱独身主义了此一生。要想叫晚生迁就,那是做不到的。”

众人听了,俱点头叹息,唯有士雄,却俯首沉吟,少时问道:“贤兄既这样挑剔,到底得甚样人物,才算及格呢?”

天宠笑道:“说真了也不算甚奇,第一得要书香人家的小姐,而又未染骄贵习气。”

大家点头说,这一条尚不甚难。天宠又接续说道:“第二得要入过学堂,在中学以上毕业,具有普通学识,明白世界大势的。若能出洋留过学,尤为欢迎。第三得要志趣远大,能帮着丈夫做一点事业,不注重衣饰,不羡慕虚荣的。只要这三样完全,晚生情愿以玉镜台为聘,结为终身的良好伴侣。”

别人听了他这话,不过随声附和,夸他所见高明。唯有士雄俯首踌躇,似乎有满腔心事,但是急切间不好出口。少时间,酒席吃罢,大家便要陆续告辞,唯有士雄却拉着招商局沈观察,自言有要事相商。沈观察便陪他到一间密室,二人谈了许久,方才出来。只见沈观察眉开眼笑地对士雄说:“老兄所委的事,兄弟必能办到。请宽怀先走一步,明日定有好音。”

士雄再三称谢,方才去了。

座中只剩了天宠同沈观察两个人。沈观察向天宠笑道:“现在有一门极好的亲事,小弟想与大哥作伐。真可称门当户对,才子佳人,与方才大哥所谈的三个条件,无一不合。也算得是天假良缘,万不可当面错过。”

天宠故意问道:“哪里有这样现成的妙事,晚生倒要领教了。”

沈观察道:“适才欧阳部郎自言他有一位千金,今年二十二岁,才从日本毕业回国。容貌端庄,举止大雅,那是不必说了。最好有高等学校毕业的程度,而且志趣远大,非少年英俊,她本人决不肯嫁。大哥请想,这不是天造地设,替你预备的尊夫人吗?并且说你如乐意,他再同小姐商量,不妨彼此晤面一谈,两方情愿,然后再订百年之约。小弟已替你答应了。我办这事,你断无不赞成之理。也活该是我们做冰人的,喜酒有份了。”

说罢哈哈大笑。天宠道:“果如老前辈所云,晚生还有什么说的。但是百年大事,也不能过于草草。欧阳老先生既准其男女晤谈,可算是开通极了,晚生情愿遵命。但不知晤谈的地点同时刻,是怎样定法?还要求老前辈指教一切。”

沈观察听他慨然允许,已经乐得手舞足蹈,忙答道:“这一层很好办,我明天同他商量你们晤谈的地点,最好就在静安寺路我那招商局中。临时我预备茶点,在局静候。先给你们做一位介绍人,将来燕尔新婚,老夫便是系绳的月老,这也算得一段佳话了。”

天宠再三称谢。沈观察去了。

第二天掌灯时分,送过一封信来。内言已同女家议好,明日午后二点,在招商局恭候驾临。并言自己见过女士,不但容貌超群,而且大家风范,言谈举止,有一种英毅之气,胜过须眉,可称为奇女子,非执事莫足为之夫也。天宠看了好笑,心说他这考语加的诚然不错,但我已经赏识在前了。此日午后,他故意将曹玉琳的卒业证书,同外交局的委札揣在怀中,前往招商局赴约。少时欧阳士雄同文兰小姐同车而至,沈观察便作介绍,请他二人会晤。其实二人心中俱有成竹,不过面子上不能不假作周旋。略略谈了几句话,文兰小姐便告辞回栈。临行时候,附在他父亲耳旁谈了几句,便匆匆去了。只见这位欧阳老先生满面笑容,似乎十分得意,待他女儿走了,哈哈大笑道:“到底才貌两个字,是不可没有的。小女择婿甚苛,今天见了曹君,居然大加赞许,一切俱请老夫做主,这门亲事,真算得天作之合了。”

沈观察一见这情形,知道大事已谐,自然也十分快活,又问天宠可曾带了什么定礼来。天宠将卒业证书同外交局的委札,一同交在沈观察手中,笑道:“这两宗东西是晚生的衣食饭碗,就请它做个聘礼,倒觉得郑重些。”

沈观察看了看,不觉鼓掌称妙道:“到底是名士举动与众不同。”

立时将这两件宝贝交与士雄,又向士雄讨回礼。士雄笑道:“他们夫妻。可称是英雄所见大略相同了,小女也早将卒业证书交与兄弟带来。言彼此相中,即以此为定礼。”

说罢从怀中取出,也由沈观察转交。然后天宠拜见岳父,又一定要随到楼房参谒岳母。士雄道:“贱内早已逝世,现在乃是小妾,不敢劳贤婿大驾。”

天宠道:“既然岳母不在,庶岳母也是一样,小婿应当执同样的敬礼。”

中国的大老官十个中八个有宠妾,士雄见天宠这样抬举他的如夫人,自然非常高兴←然与女婿同车回栈。天宠拜见他这岳母,只见徐娘虽老,风韵犹存。年纪不过在三十四五,言谈举止,倒也很正派的。士雄又叫儿子文华拜见姐夫。天宠特取出二百两银票,以一百两为岳母点心之敬,以一百两为内弟笔墨之仪。士雄执意不肯收。天宠道:“女婿有半子之劳,比如儿子奉上父母银钱,难道还有拒绝不受的道理吗?”

士雄被问住了,只得含笑收下。他那如夫人张氏,自然也是非常欢喜,把姑老爷招呼得震天价响。从此天宠每日必来给他夫妻请安↓了几天,天宠忽对士雄道:“小婿有一事,要同岳父商量,务请委曲从全才好。”

士雄笑道:“贤婿请说,老夫没有不能从全的。”

天宠道:“小婿此次出差,所事已将告竣,再有十来天,便须回湖北销差。岳父回京日期,大约也不甚远。假如此时不娶,将来小婿有要差在身,既不能就往北京,岳父部务甚繁,也很难就到湖北。家母盼媳之心甚切,既知定下,便想早早迎娶过门。小婿之意,拟趁岳父母俱在上海,就在此地从全娶过。小婿回湖北时,便可挈同前往,以后可免去许多手续。不知岳父大人可肯从全否?再者小婿还有一种建议,岳父年纪高迈,膝下有人,料想决不再续娶了。正好趁小姐于归之期,即为岳母扶正之日,双喜临门,千古佳话。想岳父大人必能俯允所请。”

说罢又深深请了一个安。士雄道:“贤婿所言,甚合老夫之意。但是有一层,在此仓促间,为小女备些妆奁,哪里来得及呢?”

天宠大笑道:“岳父这话太可笑了。小婿高攀,原图的是女公子学问,哪里说到妆奁。请岳父千万不要谈此末节,甚至连衣服梳妆之物,全由小婿自备,不必再分心了。”

士雄本来愿意女儿早嫁出去,省得带到京中闯出祸来。今见天宠如此慷慨,自然百依百随,择于二十二日迎娶。他那如夫人张氏希图扶正,自然也格外赞助。天宠特备了几桌席,将本埠官员俱都请到。大家饮酒猜拳,十分热闹。好在文兰小姐,不是世俗女子,羞羞怯怯的,当日过门,便帮同天宠照料一切。夫妻二人,又亲至众来宾前致谢。大家见这新夫妇,真如一对璧人,谁不羡慕。次日士雄便接他夫妻过门↓了两日,天宠忽接到一封家信,便愁眉不展地拿与文兰观看。原来信上说,太夫人因为身体不快,已于日前回河南原籍。临行时嘱咐叫家人写信,请少爷少奶奶,不可在上海淹滞,亦不必在湖北勾留,速速回家省亲扫墓。文兰看罢,向天宠道:“既然老太太有命,你我夫妻岂可久延?不拘何日起身,我全赞成。”

天宠道:“难得贤妻如此明白,最好咱们后日起身,也不必向各处告辞。因为官场应酬讨厌,一去辞行,他们全要送行,倒招出麻烦来了。只有岳父处,明日你我亲身走一趟,甚余全可不必。”

文兰点点头称是。

次日辞过士雄,第二天早晨便乘江轮到汉口,码头上果然有人迎接。天宠向文兰道:“这是咱们的家人。”

又向大家示意,不叫声张,免得局中人知道,又要绊住不得脱身。我回家不过几天,便赶紧回来销差,你们也随我回家好了。众人答应一声是。便在汉阳大旅馆只休息了半天,乘夜车便回河南去了。先到郑州,仍住在鸿升栈中。栈中上上下下,一见是天宠,哪个敢怠慢。立时招呼行李,打扫房间。因见天宠带着家属,便将后院一所四合房,完全让与他住。店小二跑前跑后,问爷从何处来,这位可是太太吗,天宠笑着点点头。店小二忙向文兰请安,把太太叫得格外响亮。少时一个栈中人,都知道他娶了太太,哪个不来巴结。磕头的,叩喜的,讨赏钱的,嘈成一片。栈中老板又备了上等酒席,与老爷太太接风贺喜。天宠拿出二百块钱来,赏与本栈伙友,大家更是欢声雷动。文兰在一旁观看,心中打算:他既是候补道,久在湖北,为何河南人同他这般熟识?况且候补道到处全要称大人,为何栈中人全称他为二爷?并且看他举止豪爽,并不带一点官气,心中已猜透了一二分。只是假装糊涂,也不去问他。住了一天,天宠对文兰说:“咱们要回老家,不能坐火车,必须起早。此处驼轿很稳当,请你避点委曲,只好坐驼轿吧。”

文兰道:“这倒不拘,我全可以将就。”

少时果然备了两乘驼轿,五六匹驴,另外有两辆装行李的大车。天宠同文兰坐上驼轿,贾贵等骑驴,行李放在大车上载着‰了郑州几十里,便是山道,崎岖难行‰鸡公山还有二三里路,却见数十匹大马,如风驰电掣一般迎上来。早有贾贵在驴上紧加几鞭,也迎上去。不知说了几句什么,早见为首的人跳下马来,紧跟着一班人,全都甩镫离鞍,如雁翅一般排开。此时天宠同文兰的驼轿,已到面前。只见这一群人,全都立正举手,以军礼相见,非常的整齐严肃。天宠吩咐停住轿,自己跳下来,笑着向众人还礼。轿内的文兰,早已猜透三四分了。天宠同这些人谈了几句话,便到文兰轿前,低声说道:“这来的人全是我手下同事,如亲兄弟一般。他们想同你见一见,不知你肯不肯?”

文兰笑道:“这有什么,既是自家弟兄,见见何妨。”

天宠便将轿门拉开。文兰这驼轿离地很高,天宠的意思,想要在旁边搀扶她。文兰摆摆手道:“不用搀扶,我自己能下去。”

天宠忙闪开。文兰一纵身,早已脚踏平地。天宠暗暗诧异,难道她练过武功不成。只见文兰不慌不忙,走至众人面前,深深鞠了一躬。众人一齐立正举手。文兰见这四五十人,俱是彪形大汉,雄赳赳的,全是短装皮靴,腰间挎着手枪。看面目便不是善类,心中早已猜透五六分了,只得含笑说道:“承众家兄弟远路迎接,实在辛苦得很了。”

为首的头目答道:“部下是奉二主人之命,特来迎接大主人、大太太。前面山路更不易走,除去乘马之外别无他法,哪驼轿是不适用了。请示大太太,是乘马,还是绕道而行?”

文兰一听这头目的话,绝不是候补道的行径,心中已猜透七八分了,便侃侃说道:“行路不易,哪有绕道之理?乘马是好极的了。”

头目随驱两匹马来,请他夫妻乘坐。天宠要过来搀她上马,文兰笑道:“不用不用。好在我穿的是外国式的裙子,乘马倒还便利。”

说着走近马的身前,用手扶一扶马背,扣住丝缰,一纵身便跳上去,把丝缰勒住了,上身不动,中气不涌,天宠不由得喝了一声彩,那五六十人,也拍了一回巴掌。闹得文兰倒有些不好意思的,埋怨天宠道:“乘马不过是小事,也值得这般吆喝吗!”

天宠道:“妇人乘马,照你这样干净利落的,我还是初次见。所以乐而忘情,求你不要见怪。”

说着自己也跳上马去。赏了赶驼轿的十块钱,叫他仍旧回去。将车上的行李,也全载在马上,贾贵等也全弃驴乘马。驴仍由赶脚的领回,天宠也分赏了几块钱,众人叩谢而去。这里五六十匹马,一齐放开,直奔鸡公山。虽然山路难行,怎当这几十匹马非常雄俊,蹿山跳涧如履平地,转眼间已到鸡公山下。远远地望着山下峙几架帐棚,帐棚外插着两杆大旗,红地白字,上首一个王字,下首一个白字,随风飘摆,隐隐有一团杀气。天宠同文兰并马而行。帐棚外的军乐队看见,便响鼓吹号,做起乐来。少时帐棚内早拥出几十个人,为首的少年军装挎刀,一直迎至马前,举手致敬。天宠与文兰全翻身下马。少年与天宠握手笑道:“小侄接到老叔的信,便领队下山,预备迎接。知道这鸡公山是你们必由之路,故而在此候驾。数月阔别,一旦相逢,真是说不尽的快活了。这位一定就是婶娘,俟等到山上,再磕头拜见吧。”

天宠连忙替他二人引见:“这是我盟侄白朗。这是你新娶的婶子欧阳文兰。”

文兰到此时心中已猜透十分,一面与白朗见礼,一面向天宠似嗔似笑地说道:“你这偷天换日的本事,总算不小。”

天宠只是笑,却不答言。大家便一同上山休息。好在山上房子很整齐,本是瓦岗山的分寨。天宠先问他母亲近来康健。白朗道:“太夫人精神,近来非常的好。只是盼望叔婶早日归来,以叙天伦之乐。据小侄看,今天在此权且宿一宵,明日一早便起身才好。”

天宠点头称是。少时摆上饭来。天宠与文兰一定让白朗同食。白朗始而不肯,继见文兰为人十分开通,并无小家女子羞缩之态,便同桌而食。天宠先斟了一杯酒,奉与白朗道:“贤侄风尘跋涉,远路来迎,愚叔特奉一杯,聊志谢意。”

白朗接过来,一饮而尽。天宠又斟一杯,奉与文兰,郑重说道:“这一杯酒,是在下掬满腹诚心向贤妻前谢欺蒙之罪,请你饮了便算是赦了我的罪。然后才好以肝胆之言,诉与贤妻知道。”

文兰接过来饮了,天宠方说道:“今天实对贤妻说,我姓王并不姓曹,我乃大盗,并非大官。”

遂将自己的历史,从头至尾说了一遍。文兰笑道:“我随你回家,一路之上,早已看明了。你要知道,我宁愿嫁大盗,不愿嫁大官。因为你虽系大盗,却是光门磊落的大盗,为民除害的大盗。如今满清官吏,哪一个不是盗贼,而且是肮脏污烂的盗贼,是蠹国殃民的盗贼,哪样儿也及不得你。但是为妻的,尚有几句言,要对你说:你虽能剿官济民,究竟范围很小。我们要做大事业,必须从革命入手。如能推倒满清,增光汉族,我夫妻尽一点力,将来买田归隐,做一世共和国民,才是我的志愿。实对你说,我们铁血团此次回国,男同胞共是十人,女同胞共是四人,全要轰轰烈烈做一场。你以后能帮助他们,才对得起我嫁你的意思呢。”

天宠与白朗听了这一套议论,佩服得五体投地。忙追问那十三人姓名来历。文兰不慌不忙地说出来,若问全是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 You read 第十九回 冒充观察沪上骗娇妻 识破行藏途中谈革命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