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民初历史演义 · 董郁青 · Chapter 41 of 105

第三十七回 破机关群英同落网 奉懿旨绝处喜逢生

传硕公版书

第三十七回 破机关群英同落网 奉懿旨绝处喜逢生

汪杜鹃同胡璧人正在如意馆门外埋藏炸弹,杜鹃一个人做手脚,慎重又慎重,恐怕稍露一点痕迹。埋得太深了,怕的是炸不开;埋得太浅了,又怕往来人经过,脚步一重,便炸了不相干的人,徒劳无功。费了若许工夫,好容易深浅合宜,自认为千妥百稳,决无可虑了,方才要立起身来,退入如意馆中,没想到忽由半天空中飞下一个石子,不偏不倚,正打到杜鹃身旁。这一来,真把杜鹃吓了一跳,连忙三脚两步退入如意馆门内,低声向璧人道:“方才这个石块可是你扔的吗?”

璧人道:“岂有此理,我连一口大气全不敢出,为何要丢石块呢?”

杜鹃道:“这真奇了!你既没扔石块,那石块却从何而来?莫非从天上落下来的?这事太古怪了。”

璧人双手掩上门,将杜鹃拉进自己屋中,说:“大哥,你先休息休息,不必大惊小怪,也许是从房上吹落的砖头瓦块,犯不上这样慌张。此时蒋旺回来,你依然装病,不要透出一点痕即。只要过了今夜,明天一早,咱们出城去,再定行止。”

杜鹃道:“非是愚兄胆小,这如意馆实在不是久居之地。一者你那馆长是个鬼灵精,咱们怀着虚心,难免被他看出破绽来;二者那个姓申的,我很怕他,明天他一定还来,若被他注上意,咱们再想逃跑,也不容易了。”

璧人道:“大哥虑得很是,所好者咱们第一步总算做到了。至第二步响与不响,那也只好听天由命,总是早早逃开的为是。你随我下通州,是再好不过了。咱们到了通州,如果家里住着不便,可以到南关美国教会里住着,就是走漏了消息,地方官也不敢到教会去拿人,这法子最稳当了。”

杜鹃才要答言,忽听外面有敲门的声音。二人因为心虚,倒不觉吓了一跳。璧人道:“这一定是蒋旺回来了,大哥仍躺在床上,哼哼着装病,我去开门。”

说罢自己出来问道:“什么人叫门?”

外面应道:“胡老爷快开门,我是蒋旺。”

璧人将门开开,放蒋旺进来,又重新将门关好。璧人道:“药你买来了吗?”

蒋旺道:“我的老爷,这差事真难极了。小的到了内东华门前,先同把门的军士说,又掏出执照同老爷的字帖儿给他们看,他们只是摇头说,近来门禁很严,这事我做不得主,我带你去见我们老爷,如果放你过去,我们乐得做人情。他们将我带进把门的官厅,那老爷是一个穷旗人,却倒很和平,我给他请了好几个安,说敝上实因肚腹痛,派我到同仁堂去打药,老爷不信,这里有门证同敝上的信件,请老爷过目放行。他带上眼镜,在灯底下翻来覆去地看了两三遍,说你们胡老爷,我也认得,既是他有信,当然没得舛错。不过近来提督衙门有谕,半夜三更,无论是谁,也不准自由出入,本官也是做不得主的。小的又请安说,病人的情形很重,今夜如果取不到药,只怕性命有些难保,老爷自当是积阴功,放小的出城去取药,少时便赶回来。瞒上不瞒下,小的回馆,必对敝上说知,明天他对老爷定有一番人情。”

璧人笑道:“你不要尽管唠唠叨叨地说闲话了,到底药是取来还是没有取来呢?”

蒋旺忙从怀中将九味拈痛丸取出来,递在璧人手中,说:“小的是干什么去了?就是给他磕响头,也得把门央求开了。小的因为这,后面还有话呢。那看门的官儿听小的那样说,他便改口风,说:‘我同你们馆中几位老爷全是熟人,何况还有这门证,我怎能不放你出城。但是这件事担着很大的干系,你回头对胡老爷说,别的谢仪我也不敢领,他天天出城,请他把吴德泰两个子一包的茶叶,替我捎二十包来,我就很领情了。’小的应许他说,这事准能做到。他立刻就把城门开了半扇放我出去。我马上加鞭,雇了一辆人力车,连飞带跑地奔至前门。幸亏前门还不曾关,出了前门,一直到同仁堂。已经上门了,是我用力将门砸开,买了这五丸子药,即刻又赶进城来,还耽搁了这许久工夫。不知汪老爷的病,这时候可好一点吗?”

璧人道:“好什么?你没听见在屋里哼哼吗?快去烧一点开水,吃下药去自然就好了。”

蒋旺便去烧水。水开了端上来,璧人道:“你也辛苦了,去睡觉吧,我伺候他吃药。再困一个盹儿,天就要亮了。等天亮你起来,招呼一点。如果还不见好,只可请他出城,再寻医生诊治。此刻是来不及了,你先睡去吧。”

蒋旺一夜不曾合眼,本支不住了,听璧人的令,便即刻跑回下房,蒙头大睡。这璧人同杜鹃喝了两碗开水,看看表已经四点多了。这时正是二月底,夜短天长,五点钟天就亮了。两人商议说,咱们只候到六点钟,这时候路静人稀,正好出东华门回寓。要时候久了,区九畴来得很早,再要被他绊住,急切走不开,过一时龙子春、申子亭他们两个人一到,便难免发生是非。咱们无论如何,得躲开这两个危险物才好。那申子亭尤其可恶,别看他面子上极和平,一掉脸什么手段全使得出来。北京似是而非的民党,不知被他害了多少,我们何犯上自投罗网呢?二人说了一会话,天已经亮了,再一看表,已到五点一刻了。杜鹃实在捺不得了,便对璧人说,咱们先走一步怎样?璧人道:“这时候太早,内东华不过才开门,上朝的人正在拥挤之时,走着不大便当。总是过了六点,他们全过去了,我们乘空出去,人不注意,不犯上随着他们乱挤。”

杜鹃又候了有一个钟头,二人出了房门,将门锁好。先到门房,招呼蒋旺起来,叫他关门。蒋旺说:“二位老爷为何这般早就想出城,再多睡一刻不好吗?”

璧人说:“汪老爷的病不见大好,我们还是出城请医生抓药养济,也比较方便一些。你将街门关好就是了。”

蒋旺答应一声是。随将街门开开,二人一同走出去,连头也不回,便直奔东华门。此时上朝的人已经全过去了,门脸一带,看着倒很清静。

二人出了城门,便喊人力车夫,车夫问到哪里去,璧人只说了一句琉璃厂。却听得身后有人也招呼车子,璧人回头观看,见是四个穿便衣的人,跳上车子说了一句厂东门。璧人心里一动说,这四人是做甚的,为何也到琉璃厂?继而一想,个人有个人的事,许我们到琉璃厂,难道就不许人家到琉璃厂吗?况且他说厂东门,也许是到延寿寺街,我又何必管他。自己心里想着,那人力车如风一般的跑下去,不大工夫,已经出了前门。再看前门外的警察,已经加了双岗,杜鹃很觉有些诧异。心里游移着,已经进了廊房头条。璧人回过头去观看,却见那四个人仍然在身后跟随,自己车走得快,他也随着走得快,自己的车走得慢,他也随着走得慢,心里益发忐忑不定。但事已至此,也只好听天由命。二人的车子,转弯那进了琉璃厂,直奔国民关。到了国民关口外,车子站住,璧人付过车钱,一同进了胡同。到汲汉卿门前,却见两扇门开着,二人便一直进去。才一走进门,忽听外边的笛子响个不住,转眼间,由胡同挤进一二十军警,后面督队的,正是当日在惠丰堂吃饭遇着的那个小队官崇文。胡、汪二人此时心中已明白八九,知道这来头有些不善,却假装糊涂,仍然大摇大摆地向里走。才走到自己门前,贸然由里面出来四五个人,全是彪形大汉,如饿虎扑食一般,直奔璧人、杜鹃,先抓住他两人的手。璧人道:“朋友,这是做什么?有什么官司,请你说明,无论到什么地方,也含糊不了,何必要这种架势呢?”

正说着,外面又拥进十几个人来,高声嚷道:“别放革命党跑了。”

这四五个人看见他们进来,生怕夺了自己的功,连忙掏出法绳来,将汪、胡两人的臂膀倒剪过来,用绳子捆上,一面朝着崇文摆手说:“正凶已经获着了,不劳诸位上手。”

此时璧人又发作道:“你们何必这样?到哪里去,我们随到哪里,用不着上绑绳。”

内中一个为首的笑道:“胡先生,你要忍耐一点,这是上命差遣,概不由己,回头到衙门去,敝上还许特别优待呢。目前只好屈尊二位了。”

杜鹃道:“兄弟何必同他们纷争,我们自作自当,不要说绳捆二臂,便是斩头沥血,也没什么要紧。”

为首的笑道:“汪先生这话明白极了,现在马车已在口外备好,就请二位一同走吧。”

崇文忙问道:“人犯是获着了,一切文书证据可曾搜罗到手吗?”

那为首的答道:“并没有什么文书证据。众位不信,再自己去搜一搜,恕我们不陪了。”

说罢,簇拥着汪、胡二人出了大门,来至国民关口外←然有一辆马车,还有提督衙门二十多马步队,在旁围绕。一见他们出来,那带队的亲自将马车门开开,向那为首拿人的问道:“请示队长,是亲自陪这两股差事去吗?”

为首的答道:“那是自然的。这等重要差事,岂能交付旁人。”

说着将汪、胡二人拥上马车,请他两人在正面坐,自己在对面相陪。二三十马步队在后面跟随,如流星捧月一般,驰入前门,一直拉到步军统领衙门,直拉过二堂,到了衙门里边。早有许多军官围上来,全要看一看革命党什么模样。此时为首的先跳下车来,众人问道:“老侯你马到成功,我们大家给你道喜!”

原来这为首的是南营都司,名叫侯得贵,是一个久惯办案的老手,还兼着提督衙门的中队长。此番是奉步军统领乌谨的特派,叫他带领干捕,到国民关捉拿革命党。这差事非常的机密,乌谨并不曾当面告诉他捉拿某人,只给了他一封密函,叫他进了国民关,才许拆看。他领着四个得联兵,五更天还不曾大亮,便赶出前门。自己进了国民关,将密函折开,见里面写的是:“第七号门牌汲汉卿家,捉拿汪杜鹃、胡璧人。此时该犯并不在家,可寻汲汉卿,隐于犯人卧室中。在九点钟前必归,归则急捕,勿任逃逸。并密搜犯人证据,千万莫露形迹,至要切要。”

侯得贵见了这字,知道案情重大,汲汉卿必是告密的人,便领着四个营兵轻轻敲汲家的门★面有妇人声音,问是何人?侯得贵道:“寻汲先生谈话。”

妇人说请你少候一候。进去片刻,又出来,低声问道:“贵姓?”

侯得贵道:“在下姓侯。”

妇人又问道:“是哪个衙门派来的?”

侯得贵道:“是北衙门派来的。”

这句话才出,就听呀的一声,门开放了。侯得贵领着四个人,一拥而进。汲汉卿早迎出来,他认得侯得贵,秒了一个安,笑道:“原来是侯老爷。”

侯得贵忙还礼答道:“汲老板不要客气,这案子你一定是先报过了,现在犯人可在家吗?”

汲汉卿道:“他们昨天出门,一夜不曾回来,大半是到如意馆去了。”

侯得贵道:“哪是他两个人的屋子?”

汉卿酶点给他。侯得贵又问:“除他两人之外,还有同他一伙的吗?”

汉卿道:“只有一个书童,叫小立的,现睡在东厢房,还不曾起呢。”

侯得贵派了一个营兵把守东厢房,防他逃脱;自己同那三个人先到西厢房去搜。虽然锁着门,他们随身全带着各样钥匙。将锁开开,到里面仔细搜检,除去四季衣服之外,只有些来往信件,也不过是朋友应酬之类,并没有什么革命形迹。搜过以后,侯得贵只将信件带起来,其余俱上了封条,仍旧将门锁好。然后又到汪杜鹃房中,也照样搜检,却并没有什么信件,只有一本日记簿,还是前三年在美国时候记的。看里面,确有与孙文张溥一干人会晤酬酢的事。侯得贵心中明白,知道孙文是大革命党的领袖,认定这本日记簿便是铁案不移,牢牢地藏在怀中。再看其余,净是些宣纸笔墨之类,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侯得贵也一一收在箱中,上了封条。还怕他有什么危险物藏在地下,便吩咐营兵,寻了铁锹来,将地上的砖起了几块,往下刨一刨,也不曾发现什么危险物。只得仍将砖铺上,在屋中少为休息,专等手到拿人。正在这时候,汪、胡二人摇摇摆摆地走进来。侯得贵发一声暗令,冷不防地跑出来,将二人擒住。小队长崇文也是奉了提署之命,前来帮同缉捕。提署并发紧急命令,传知内外警厅,即时加派岗警,免得重犯逃逸。同时在宝兴木厂,连白重光也一齐捕获了。

你道提署之中为何这样神速?其枢纽全在汲汉卿妻子辛氏一人手中。说起来也不是一天的事了。原来辛氏的为人极其精细,别看是一个妇女,较比男子还机警十倍。上回书中叙请客时候,就可见她那随机应变,并不在汉卿以下。她见重光同璧人,无昼无夜总在杜鹃屋中聚谈,她就不免有些注意,心说这三个人不过是朋友,何至好得形影不离,未免有些蹊跷。偏巧汉卿在夜间有时候回来得很晚,辛氏得给他等门,自己一个人,时常等到三更半夜。那胡家的小立,每逢掌灯以后,便要瞌睡,无论怎样叫也叫不醒。因此辛氏在夜间等门时候,每逢重光、璧人在杜鹃屋中聚谈,她便蹑足潜踪地伏在窗外窃听,有时候还用舌尖舐破窗纸,向里窥看。始而听见的不过是些高谈阔论,并没有什么犯禁的话。到后来杜鹃用话激璧人,璧人入同盟会,歃血为盟种种情形,也全看在辛氏眼中。她心里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革命党。从前听人说,还认着是三头六臂呢,原来却是这样文弱的书生。但不知他们入了革命党,究竟有什么用处呢?实在令人不解。她心里虽然游移着,却不肯向他丈夫汲汉卿说知,仍然在暗中窥探形迹。后来汪、白、胡三人开会议,要实行革命时候,辛氏正在窗外,听了一个真真切切。她心里说,这事情可不能再瞒着汉卿了,回来我告诉他,同他商量一个法子,别等事情出来,这革命党的连累官司,可有点打不起。自己想了主意,回至房中,专待汉卿回来,好同他商议。偏偏事有凑巧,当夜汉卿因为有事绊住了,并不曾回家,可怜害得辛氏在房中辗转思索,一夜也不曾合眼。直待次日午后,汉卿方才回来。辛氏很埋怨他夜里不回家,不知跑向何处消遣去了。汉卿平日本就惧内,如今见娘子怪下来,很惶恐地极力分辩,说夜里因为到伦贝子府去送笔墨信笺,贝子爷一时高兴,叫上去谈闲话。谈了大半夜,出不得城了,只得住在府中。今天一早,才回柜,回来就睡觉,睡醒了就回家,连一刻全没耽误,没料到你又多疑了。辛氏道:“我盼你回来,是有要紧的事同你商议,没想到连影儿也看不见,空劳我等了一夜,不曾合眼。”

汉卿忙问有什么要紧事,莫非是有朋友寻到家来,讲什么买卖吗?辛氏道:“讲买卖有什么要紧的,这事关系大得很呢!倘有危险,连吃饭的家伙全要挪地方了!”

汉卿吓了一跳,禁不得又往下追问,辛氏道:“你先不要忙,晚上再说。”

汉卿发急道:“你说的这样厉害,却又吞吞吐吐不肯直言,急惊风遇着慢郎中,这不是拿我开心吗?”

辛氏道:“你先急这半天儿吧。事情重大,隔墙有耳,不是白天能够说的。你晚上早一点回来,等关上房门,我细细地告诉你。这时候无论怎么,是不能说的。你有什么事,趁早儿先去,不必纠缠了。”

汉卿听辛氏这样说,知道再问她也不中用,只得怀着一肚子鬼胎,怏怏地去了。连晚饭也不曾吃好,便匆匆地回家来,才掌上灯,便要关门睡觉。辛氏道:“这也太难了,带着太阳关门睡觉,叫街坊看见,是什么样子!你难道这一刻就不能等吗?昨天夜里,为什么不回来呢?”

汉卿无法,只得跑到杜鹃屋中,乱谈了一阵,天有十点钟,便回房休息。辛氏将门关好,又隔着玻璃,看看外边无人,方才将昨夜耳闻目见的情形,对汉卿低声说了一遍。汉卿没等说完,早吓得面白如纸,手足乱颤。低声道:“这都是我自作孽,要不想发这笔外财,何至把革命党引到家里来。不用说了,这也是我命该如此,净等绑到菜市口儿砍头吧。”

说到这里,那眼泪早不知不觉地掉下来。辛氏低低啐了一口道:“嘿,真真无用,难为你还是男子汉呢!”

汉卿道:“我此时方寸已乱,你有什么高明主意,自管说吧,我一定事事依你去做。”

辛氏道:“你难道没听古人说吗?毒蛇螫手,壮士断腕。我们如今既知道了,不但他连累不上,还可以借此擎功受赏呢。”

汉卿道:“咳!擎功受赏的话,我实在不敢想,因为这三个人虽然是革命党,却是我的好朋友,我何忍卖了他们,去擎功受赏?我如今就求着别连累上,便心满意足了,旁的事一点也不敢想。”

辛氏道:“这是你存心忠厚,我也并不反对。但是,如今既想着脱却干系,这出首告密的事,是一定得要做的。你如果不做,这干系万也脱不净。既然出首举发革命党,是当然要赏功的。将来你将这功劳让给别人,表明你的心迹,也就很对得住朋友了。”

汉卿道:“你这主意极是,我一定照着办。但是到什么地方出首呢?”

辛氏道:“出首的话,你也不可冒昧了。依我的主意,你明天快寻舒仲达大哥,听说白重光现住在他的秤里,这事他也担着很大干系呢。你去寻他,将这事对他说明,一者顾全了亲情,二者他的为人精明老练,同北衙的堂官全有交情,这件事索性由他去举发,必能替咱们脱卸得干干净净,避担不着一点不是。你想我这主意好不好?”

汉卿听这话,不觉低声赞道:“妙极妙极!到底你真有见识,真有思想,比我强得多。我明天一早,便去寻访仲达。”

一宵无语。

次日清晨,汉卿叫了一辆人力车,一直跑到西四牌楼宝兴木厂。舒仲达才起床,正在净面漱口,见汉卿来了,很诧异地问道:“表弟这般早,莫非有什么事吗?”

汉卿道:“大哥寻一个背静地方,小弟同你说一句机密话。”

仲达见他形色仓皇,并且说得这般郑重,也不敢怠慢,草草地洗过脸,同汉卿出了房门。在木厂的东南角上,有一垛松木柁柱,足有一丈五六尺高。仲达将他引到木头后边,低声问道:“你有什么要紧的事,自请说吧,这个地方人迹罕到,不怕有谁听见。”

汉卿略喘息了一会,才将辛氏窃听机密,汪、白二人是革命党,怎样引诱胡璧人入伙,怎样歃血为盟,怎样拿出炸弹来,三人定计,预备炸摄政王,从头至尾,详细对仲达说了。仲达很镇定地问道:“你这话可全靠得住吗?革命党三个字,可不是闹着玩的。不怕他们三人有什么得罪你地方,愚兄可以出来调停,你千万可不要随便乱说。倘然举发了,抄不出一点真凭实据来,诬告反坐,咱们可担当不起啊!”

汉卿被仲达一拍,不觉发急道:“我的哥哥,别的事可以造谣言,革命党也是造谣言的吗?我那妻子辛氏,她又没有神经病,清清白白看见炸弹,还能够说谎吗?要说他们三人对我,更是客客气气,始终谁也没得罪谁,我犯得上红口白牙去陷害人吗?实在因为事体太大,我担不起这个牵连,所以才来寻你,你怎么倒疑惑起我来了?”

仲达道:“你先不要着急,我也是因为事体太大,不能不加细的问问你。既然是这样,你自管放心,决然牵连不到你身上。只是有一句话嘱咐你,你千万要守口如瓶,不要再对第二个人说。至于汪、胡两人,面子上更要敷衍他们,别露一点形迹,从今以后你早早晚晚,要到我厂中多来几趟。他们有什么动作,你要随时报告给我,可别耽误了时刻。暗中你还要随时监视,要容他们跑掉了,你可脱不了干系。将来大功告成,不但没有你的罪名,我向乌大人替你说几句好话,还许大小保一个功名呢。”

汉卿道:“功名一层我决然不想,但求着没有罪名,我就心满意足了。”

仲达道:“既然这样,你赶快回家吧,咱们心心相印好了。”

汉卿别了仲达,自然要先回家,向辛氏报告,暂且按下不提。

再说舒仲达回至屋中,自己盘算了一回,主意打好,便匆匆跑到后门外乌谨的私宅,要见乌大人,有紧要事面禀。乌谨同他是老朋友,当初在提督衙门当笔帖式时候,同仲达住在一个院中,时常断炊,揭不开锅,仲达借给他钱,代他赊米赊面,因此二人是拜盟的把兄弟。后来乌谨发迹了,很想提拔他做官,报答当年的好处,仲达却执意不肯,说:“我是一个生意人,受不了官礼的拘束。你要提拔我,莫若替我招一点股,开一个秤,我当老板,你再替我多拉几处官工,又自由,又赚钱。就是拿钱的股东,也决计折不了本,这就算成全我了。做官的话,我自料没有那种福命,决然不敢想他。”

乌谨道:“这事容易极了。我先拿一万两,另外再招两万,有三万股本,差不多吧?”

仲达道:“对付着够了,只要有买卖做,有一年就活动起来。”

乌谨果然拿了一万两,又另外招足两万,便开了这个宝兴木厂。从此皇室有什么官工,十有六七总是宝兴承作。一者是有乌谨的人情;二者舒仲达为人精明,又善于巴结应酬,如内务府大小官员,及宫里的太监,他是随时地送礼请客,所以,这些人也全同他格外要好。因此,宝兴的买卖,便一天比一天发达起来。饮水思源,他倒是不忘乌谨的好处,所以时常到乌宅来请安。这一天说是有要紧事面谈,看门的便将他一直引到后宅。乌谨才起来,正吃点心呢,听说是仲达来了,便迎出来,喊一声老二屋里坐,你今天来的这般早,一定有事。仲达进了屋子,说大哥,小弟有件秘事面禀,请你暂时不要放人进来。乌谨道:“底下人不经呼唤,他们不敢进来,你有什么事,自请说吧。”

仲达改了一套口词,说小弟出城,到表弟汲汉卿家,见他同院的街坊胡璧人、汪杜鹃、白重光三个人,形迹可疑,因此便暗地授意汉卿,叫他随时侦察,连小弟也假装套近,同他们交朋友。后来知道白重光专能测绘,便将他约到咱们秤里,请他专管绘图,不过是借此绊住他,好察看他们到底有什么作用。哪知白重光虽被约至城里,他仍然天天跑到城外,同汪、胡二人俾夜作昼地秘密聚谈。因此汉卿夫妻更格外注了意,每夜三更,我那弟妇辛氏必在窗外窥察他们的行径←然看出来了,原来他们三人是革命党,手枪、炸弹全都现成。他们竟自暗中商量,想要炸摄政王爷。汉卿知道这个消息,哪敢怠慢,连夜报告给我。小弟因此急来禀见大哥,这事究应怎样办法,还得求大哥的示下。乌谨听了这话,面上虽少现出惊诧之色,却很镇定地询问仲达:“他们是怎样定的计,预备在何日举行?”

仲达又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乌谨沉吟了一会,对仲达道:“此事一半日内先不要发表,你要紧将白重光拢住了,不要放他逃走。并致意你那表弟汲汉卿,在暗中监视汪、胡二人,有什么举动,先随时地报告给你。我这里自有一种布置,决叫他们一个也走不脱。这事机密又要机密,出你之口,入我之耳,千万不可再对第二个人说。你这就走吧,不宜在此久坐,提防白重光醒悟了,他预先逃走,这事可就不好办了。”

仲达应一声是,便匆匆地去了。

这里乌谨传话,叫快请二爷到我屋里,有要事面议。这二爷便是上回所说的申林,他现为右翼总兵,同乌谨是胞兄弟,所有提督衙门各种要案,差不多全是经他手破获的。因此乌谨倚为右手,时刻离他不得。兄弟二人的住宅,在一条胡同内,因此一叫便到。乌谨见了他,便将方才仲达报告的话,又秘密对他说了。申林从鼻孔里哼了一声道:“老舒这时候,也知道白重光是革命党,跑来报告了。其实白重光这个人,久已就有人向我诉说,说他行踪诡秘,装哑装聋,我因为是老舒用的人,总不至十分靠不住,因此也不曾格外注意,可是他装哑混进摄政王府,这是确确知道的。至于汪、胡两人,那个胡璧人,我早已就认得他,他是如意馆的画师,同龙子春至好。这个人少年荒唐,吃喝嫖赌,无所不为。他所交的朋友,也都是些浮浪子弟之类。那个姓汪的,听说以卖字为生,怎会全变成革命党了?这事也奇怪得很。”

乌谨道:“你先不要管他奇怪不奇怪,这事既然发生了,我们总宜早早下手,别等着出了乱子,那时可担不起啊。”

申林冷笑了一声道:“离出乱子还远得很呢。这件事据我看,万不宜破获得太快了。如果破获太快,在我们不但不能得功,或者反许受过,那就太不值了。”

乌谨道:“这话怎么讲呢?”

申林笑道:“说破了不值半文钱,大哥当了这些年的差事,难道连这一点小小机关,还参不透吗?你请想,老舒的报告,不过得自汲汉卿的一面之言。虽说有炸弹要炸王爷,那也是一句空话,究竟有什么真凭实据?就是我们先去抄他,纵然抄出炸弹来,他也未必肯招承是要炸王爷的,他既不招,在我们不过是破获一桩革命案子。在从前这种似是而非的案子,也不知破获了多少,还算得什么特别的大功吗?倘然抄不出炸弹来,我们岂不是诬良为匪,虽说担不着什么不是,到底外边又要造谣言,说我们弟兄贪功生事,诬陷好人,却是何苦来呢?”

乌谨道:“你这话诚然有理,但是我们也不能看着不管啊。究竟要怎么办,你也得筹划筹划,省得将来担不是。”

申林道:“这事有线索,是很好着手的。现放着龙子春,还有不好办的事吗?”

说到这里,便伏在他哥哥耳边,说如此这般,可以瓮里捉鳖,手到拿来,而且有凭有据。在我们,可以坐享一个保荐的功劳,哥哥你想不好吗?乌谨鼓掌赞成,说:“到底是兄弟你足智多谋,这样办是再好没有了。你明天一早就去好了,提防夜长梦多。”

申林道我晓得,哥哥自请放心。

申林别了乌谨,便到衙门去,在密室中,先把他两个心腹叫来。这两个人,一个叫徐子英,一个叫成少安,全是申林部下最得力的大侦探。二人来至密室,先朝着申林请过安,然后垂手侍立在两旁。申林低声对他二人说:“你们两个人,一个到前门外琉璃厂国民关,注意汲汉卿家。他家里住着一个姓胡的,一个姓汪的,你要监视他两人的行踪,防其逃逸,却不可打草惊蛇。他如果没有逃走的形势,你千万不可叫他看出破绽来。一个到西四牌楼宝兴木厂,他秤里住着一个姓白的,也以监视汪、胡的手段,一同监视他。你二人只负监视的责任,不负捕拿的责任,只要他三人到就捕之时,不曾逃亡,便是你二人的功劳。至于我部下的侦探,你二人可随便调遣指挥,但不得对他们说穿了这三个人。你二人可听明白了吗?”

二人躬身回道:“听明白了。”

申林摆一摆手,他们便下去了,依照申林的话,分头进行。

第二天一早,申林便借听戏为名,跑到龙子春家,同他们闲谈。也是活该凑巧,这一天正赶上汪杜鹃约子春吃饭听戏,申林却假装糊涂,问他汪杜鹃是什么人。子春告诉了他,他当时也不曾揭破,随着子春去逛隆福寺。无意中却遇着了汪、胡二人,胡璧人同他早就认识,汪杜鹃却是第一次。申林故意同他套近,高低扰了杜鹃一顿饭,还伴着他送回如意馆。到了如意馆中,乘着子春替他寻药的工夫,二人在上房开了一回秘密谈判。申林问子春:“你看汪杜鹃到底是一个什么人?”

子春道:“此时连我也不敢下断语了。今天因为你有早晨的话,所以对杜鹃面上,我很注意相看,觉得他有些神不守舍,而且眉棱眼角之间,隐含着一股煞气。这事真被你说着了。据我看只怕早晚之间,他们就许有什么动作,总以早早下手,别等出了事故才好。”

申林冷笑道:“你这时候也知道急了,我如果不说,只怕你还闷在罐子里呢。实对你说,这事已经到了为山九仞、功亏一篑的时候了。今天是万不能下手的,最好你……”

说到这里,便伏在子春耳边,秘密说了几句。子春道:“这样最妥最妙了,只是将来破获时候,王爷必定要问为什么放他们跑进内东华来,这个干系,我也担不起啊。”

申林道:“难为你还自命为智多星呢,这事有什么难办!你全推到胡璧人身上。朋友是他引来的,就说如意馆中,因为加工赶画,璧人一个画不出来,特特约了汪杜鹃来做助手。看他人很老实,便不时许他到馆来,帮着画人物。后来提督衙门侦察出他的为人不甚妥当,因此本馆也格外注意,凡是他一举一动,必有人暗中监视。没想到他在今日今夜,勾同胡璧人住在馆中,发生了这桩意外。幸喜本馆同提督衙门早有防备,所以手到擒来。这样说不但你担不着不是,还许受赏呢。你又何必发愁?”

子春此时,也只有百依顺随,因为他心里总想着汪、胡两人不致如此,不定是申子亭又想要贪功生事。但他既说得这样活灵活现,事体关系太重,自己也不好再说什么,姑且依照申林的计划,帮助进行,倒看明天是怎么一回事。二人商议定了,子春才拿着药去见杜鹃,敷衍几句,他便告辞,同申林一同走了。其实暗地里全有埋伏。他们去了以后,汪、胡两人认为是千载难得的机会,即刻进行一切。哪知摄政王府的警卫同如意馆的巡警,全是申林的手法,叫他们暂时回避了。他却暗派了四个手脚灵活会夜行术的密探,伏在左近房上,侦察汪、胡的形迹。杜鹃埋好了炸弹以后,才要立起身来,一块砖头落在他眼前,这就是房上的密探恐怕转眼认不出他埋的地址来,特特飞了一块花石,正打在埋炸弹的那个地方。当时汪、胡两人哪知内中的窍要,还以为是从房上吹下来的,也并不甚介意。

哪知他两人出城以后,徐子英领着三个侦探在暗地跟随,申林早已得着报告,不觉喜出望外,拍手道:“果然没出我的打算。”

立时禀知他哥哥乌谨,乌谨立时调兵遣将,预备捉拿这三个人。全布置好了,然后挈同申林,到摄政王府禀知此事,一面又请王府派员,会同申林,在如意馆门前将埋藏的炸弹完全取出。此时是真赃实犯,提督衙门立了这一桩大功,自然得意扬扬。却把一个摄政王吓得手足无措,立时传见文武各官,发作道:“这还了得!竟会将革命匪徒放到皇城里来,你们是管什么的?幸亏乌谨、申林发觉得早,要不然我的性命便从此送掉了。以后你们再要这样颟顸,我一定要从重办∶念眼前孝钦皇后奉安的日子已经快到了,暂且从宽免其议处。你们快下去,会审那三个革命匪徒,是何人的主使,有多少党羽,目前藏匿在京城的还有若干人?快快问一个水落石出,好保北京的安宁,防未来的隐患。你们快去快办!”

众人答应一声是,各自退下,又在军机处会议了一番。恩亲王主张严办,将那三个人照大逆不道治罪,凌迟处死;庄中堂却主张宽办,说革命党羽太多,如果办得太严了,结下深仇,将来防不胜防,反倒留了后患。二人很争执了一番。民政部尚书敬亲王,赞成庄中堂的议论;陆军部尚书铁木贤,赞成恩亲王的办法,两方相持不下。后来还是乌谨替给解围,说:“王爷同中堂,暂时先不必争论,俟等本衙门问出一个水落石出,然后再请旨办理。”

二人点头道也好,就是这样吧。庄中堂又对敬亲王说:“此事关系太大,还得劳王爷的驾,会同乌统领审讯才好。”

敬亲王道:“那是自然的,本爵当然脱卸不了这个责任。”

大家散了,敬亲王连饭也没顾得吃,便直到提督衙门去了。乌谨陪着他吃过饭,立刻升堂,先带胡璧人审讯。少时铁锁郎当,将璧人牵上堂来。左右喝他跪下,他却挺立不跪,乌谨才要发威,敬亲王朝他使了一个眼色,自己却和颜悦色地对璧人笑道:“你就是如意馆的画师胡璧人吗?”

璧人道:“学生叫胡璧人,是不错的。但是在如意馆,不过为遮掩身子,遇了机会,好实行我们的革命主义,也并非真想当你满清的差使。”

敬亲王道:“你小小年纪,受了匪人的煽惑,干这种无头勾当,本爵见了很是怜惜你。你若能将同谋的人,及各处的机关巢穴全供出来,并没有虚话,本爵必设法开脱你的罪名。你是一个才出世的学生,前程远大,为什么轻轻将性命送掉?怎能对得起你的父母?本爵劝你这些话,总算仁至义尽,你不可错转了念头。”

璧人冷笑道:“你这话自以为是仁至义尽,要据我听,是半文不值。我们革命党,就知道驱除满人,光复故物,死生二字,久已置之度外。请你不必多费唇舌,昨夜的事,全是我做的,你叫我怎样招,我便怎样招。至于以外的人和事,你就不必多问。实对你说,我们革命党,散布全国,随时随地全有,你们仔细一点就好了。”

敬王见他不肯招承,吩咐先带下去,再传汪杜鹃。杜鹃上来,所有供词,同璧人也差不许多。敬王问那炸弹是谁的,杜鹃承认,炸弹是我从外国带来的。敬王又问:“炸弹共有几个?”

杜鹃回说:“只有这一个。”

敬王又问:“你们同伙的共有几人?”

杜鹃回说只有我一人。敬王道:“那胡璧人、白重光,不是你的一伙吗?”

杜鹃回说不是,胡璧人是同院的街坊,不过彼此认识就是了。至于造谋埋藏炸弹,全是我一个人。白重光我们虽一同到京,却不住在一处,更没有他的关系了。敬王道:“看你不肯拉扯同伙,倒是很有义气。但是这样的罪名,你要一个人担起来,将来摄政王爷震怒,你便免不了碎剐凌迟,岂不是自讨苦吃?莫若将同伙全举出来,你的罪名自然可以减轻。我这是向着你的话,你要再思再想。”

杜鹃哈哈大笑道:“敬王,你的这一份厚意隆情,诚然可感,说的也很有理,无奈我汪杜鹃并非怕死之人,休说是碎剐凌迟,便是焚骨扬灰,叫我看也是很平常的事。并且我们革命党原是以流血为目的,必须这样,才算达到我们的目的。今日之事,既然失败,或杀或剐,请你早早执行,不必多问。况且我党中人,成千累万,纵然全说出来,你也没有地方去拿,何必空自饶舌,耽延时刻呢。”

敬王听他这样侃侃而谈,又是佩服,又是爱惜,心里早存了不忍杀他之意。吩咐再将白重光带上来,同他对质。重光上来,敬王自然也是那样问他。重光道:“你不用问了。实对你说,所有炸弹的事,全是俺白重光一人所做,与胡璧人、汪杜鹃全不相干。你要治什么罪,就治我一个人好了,不必胡拉乱扯,也不必追问同伙之人。你们满清三百年的工夫,占我土地,奴我人民,如今我们汉人全醒了,要想恢复祖业,这是光明正大的事。你们要知趣的,早早退让,别等祸到临头,后悔已晚。我白重光一个人,算不得什么,但愿死于你们刀斧之下,好激动我们那多数同胞,将来齐心努力,一鼓成功,那才如了我的志愿呢!”

敬王道:“你两个人真好义气,彼此全要承认炸弹的事,这也难得。但是你们住在汲汉卿同舒仲达家,他们两人是否与你们同伙,你们死到临头,似乎也不必隐瞒了。”

杜鹃道:“那是不相干的。汲汉卿不过是一个生意人,他也不懂得革命为何事,此事与他并无丝毫关系。他就是出首我们,也为保全自己身家,我们是很乐意的,决不怨恨他,更不能无故地去攀他。”

白重光所说的,也同杜鹃一样。敬王见问不出所以然来,只得先退堂。吩咐将胡、汪、白三人,暂押在提督衙门优待室中,不许难为了他们。一切饮食花费,准其作正开销。自己却到摄政王府,回明一切情形,言外要请摄政王从宽发落。此时摄政王也没有主见。同恩王商议,恩王又主张严办;召见庄中堂,庄中堂因为自己是汉人,在王爷面前,恐怕担了嫌疑,也不肯坚执是严是宽。摄政王又是生气,又是着急,对敬王很发牢骚说:“辇毂之下,居然有革命党!来日方长,以后的日子还怎样过?你们又没有一定主意,叫我怎么办呢?”

敬王道:“王爷也不必着急。这件事据我看,非调善辅回来解决不了。还是请王爷早早把他叫回来,然后再决定疵的法子。”

一句话提醒了摄政王,立时传谕电报处,急速给通州去电,调滔贝勒同辅公即日回京,有要事相议。此时滔贝勒正在通州教场,演戏练操,非常高兴。善辅因为谏止不住,一个人躲在屋中,装病生闷气。忽然接着这一道电旨,正中下怀,立时催着滔贝勒一同回京。在摄政王花园后楼上,见了王爷,正赶上乌谨也在屋中,说明了这件事。摄政王派善辅会同敬王、乌谨审理此案。

善辅下来,对敬王说:“汪杜鹃这个人,侄孙在东洋留学时候,曾跟他同过学,并且他们组织铁血团时,侄孙也是发起人之一。他入团还在我以后呢。我同他虽然宗旨各殊,到底是旧同学。如今最好在后花园,我一个人问他,先同他叙一叙交情,然后再追问他同伙的人,在北京究竟有多少。慢慢地套一套,自然就套出来了。”

大家很赞成善辅的提议。到了提督衙门,众人全回避过了,只有善辅一个人在密室中,吩咐将汪杜鹃提来审讯。不大工夫,铁锁郎当,杜鹃已经提到。才一进门,善辅早起立相迎,紧行一步,拉了杜鹃的手,笑道:“汪大哥,别来无恙?今日真是他乡遇故知了。”

杜鹃突然遇着他,又见他这样表示亲密,很诧异的,仔细向善辅脸上观看。看了一会,忽然想起来,不觉冷笑道:“原来是赵大哥,阔别太久,恕我一时眼拙。你也是咱们铁血团中的同志,今天为何却坐在这里,难道说你也犯了案不成?为何又不上刑具,莫非满清待革命党,还有什么等级分别吗?”

杜鹃明知善辅的历史,却故意说出这样话来,真比打骂还厉害十倍。善辅那样机警权变的人,听了这一套,也不觉良心发现,立时满面红潮,答不上一句话来。迟了许久,才期期地答道:“大哥,请你不要当面骂人。小弟自恨生长在满人队中,为德不卒,不能追随诸位仁兄,干那革命事业。清夜扪心,实在抱愧得很。其实我们满人种种失德,小弟何常不明白,只是迫于世家的关系,叫我也无可奈何。不过有一事小弟口问心,可以对得起诸位同志:无论如何,我不能助长革命,我也决不摧残革命。就以大哥今日这件事说,小弟得着信,立刻从通州跑回来,所怕的是倘有意外,我如何对得起大哥?大哥也应当原谅我的苦衷,何忍再拿话奚落我,使我惭愧无地。咱弟兄今日见面,是要叙一叙私交的契阔,至于国家事,小弟不忍提,请大哥也不提才好。”

说到这里,忙吩咐左右:“将汪先生的铁锁手镣先脱下来,我们弟兄好畅谈一番,就是嗣后也不得再给汪先生上这刑具。”

左右听公爷这样交派,哪敢怠慢,立时将刑具全下了。善辅拱他上坐,杜鹃也不谦辞,同他对面坐了。下人献上茶来,善辅又吩咐摆点心,请他随意吃喝,以便久谈。杜鹃不谈旁的,只问他在北京近来看什么书,临什么帖,又谈些当年在日本同游时,有什么风景。闹得善辅干瞪着眼,只张不开口问他正事。二人闲谈,足有两点钟工夫,始终不能张开口问他。善辅也无法了,只得对他说:“大哥在监狱里住着,小弟心中着实不安。我已经替你收拾了一间静室,请你住在里边,一切饮食起居,无有不便。”

杜鹃笑道:“承你优待,我是感激极了。但是我们被拿的,原是三人,我一个人享福,却让他二人受罪,那如何使得?依我说,你还是将我送到狱里去吧。”

善辅听了,很踌躇地答道:“大哥这话固是仁至义尽,但若一律优待,这个例如何能破?况且你三人也万没有放在一处道理。这样吧,你自管到优待室去,至于那两个人,我嘱咐提督衙门的狱卒,必然格外照应,决不叫他们受着一点委屈。这你总可以放心了。”

杜鹃一想,横竖活不了几天,乐得顺水推舟,承他的情。自己先舒服几天,胡、白两人也省得受罪。倘然坚执了,他一概不管,岂不要罪上加罪?便欣然向善辅致谢。善斧他开发走了,然后对敬王、乌谨说:“此事也毋庸再往下追问,他们革命党人,全是不怕死的,纵然用刑,也是无济于事。莫若回明王爷,如何发落,请他老人家自己斟酌吧。”

于是三人一同去见摄政王,回明情形,听候示下。摄政王道:“汪、白两人,本是革命匪徒,倒也不必深怪。唯有那姓胡的,既在如意馆当差,吃着我家的俸禄,却敢勾引匪徒谋杀本爵,这种人行同枭獍,是万万赦不得的。明天先把他绑赴市曹,枭首示众,也镇一镇其余的匪类。至于汪、白二匪,可暂时收入刑部狱中,听候发落,就是这样办好。”

三人答应下来。照着前清法律的手续,凡出斩或定罪的人,全是由刑部执行。这时候刑部已经改为法部,尚书满官是廷杰,汉官是李殿麟。二人晓得这案情重大,哪敢怠慢,立刻派了四个司官,到提督衙门提取人犯。及至提到刑部,三个人却不押在一个狱中。汪杜鹃单占了一间屋子,收拾得还干净;白重光、胡璧人虽然分押在普通狱中,却也不曾受苦。这全是善辅在暗中为力,嘱托了管狱的官员。到了第二天早饭时候,廷杰坐在大堂上,传谕今天有差事。一时书吏、衙役、狱卒、刽子手等,全都整整齐齐,听候发表何人,好向狱中提取。少时廷杰只用朱笔写了“胡璧人”三个字。值堂的书吏,将人名填在白纸招子上,交给衙役,到狱里去提人。衙役会同狱卒,直奔璧人所住的狱中。狱卒先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听绑!”

这一声喊出来,好似半天空中打了一声霹雳,可这一个狱中,共有二十余人,面面相觑,全吓得神魂失冒。唯有胡璧人,却是谈笑自若,毫不在意。狱卒喊过了以后,便走进屋中,大家全用眼直瞪着,倒看他冲着何人道喜。只见狱卒不理旁人,一直跑到胡璧人面前,笑道:“胡先生恭喜贺喜。”

他这一句话,立时众人心中如一块石头落地,登时又转过眼光来看胡璧人。璧人很从容地立起身来,向狱卒道:“就是我一个,还是三个呢?”

狱卒道:“就是你一位。”

璧人点点头,又朝着同狱的人拱一拱手,笑道:“同诸位告辞。有缘再会。”

众人中多半赞叹道:“可惜这样英俊少年,不免一死,我们活着更无味了。”

此时差役狱卒已将璧人上了五花大绑,推出狱门,一直拥到法部大堂。廷杰在上面问道:“你就是胡璧人吗?”

璧人道:“不错!我就是胡璧人。”

廷杰只问这一句,也不往下再问,便吩咐拉下去,装上囚车,等左堂到了,即刻到市上行刑。原来满清刑部定例,普通人犯,是司官监斩;若是奉旨的钦犯,总是左侍郎监斩,尚书向来是不管监斩的。此时的法部左侍郎熙玉,是一个鸦片烟鬼,起床很晚,所以过午还不曾来。好容易两点以后,他才到了。到了以后,便手忙脚乱,传伺候预备一切。伺候齐了,他跨出大门,才待上车开路,忽见有两匹马,横冲直撞地跑进法部衙门,嘴里还高声喊着。“刀下留人!人犯不许轻动,有太后老佛爷懿旨,快快摆香案接旨。”

众人一听,全都目瞪口呆,不知是怎么一回事。要问胡璧人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You read 第三十七回 破机关群英同落网 奉懿旨绝处喜逢生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