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民初历史演义 · 董郁青 · Chapter 44 of 105

第四十回 吞赈款造谋倾淮北 羞败诉避地走河南

传硕公版书

第四十回 吞赈款造谋倾淮北 羞败诉避地走河南

薛希庄说完这一套话,以为会卿必然有正当的答词,万没料到他鼓掌大笑。这一笑把希庄笑得直眉瞪眼,不知他葫芦里藏着什么药。只得又问一句道:“孙老爷,咱们谈正经事,你为何笑起来?难道我说这话还有什么可笑的吗?”

会卿道:“我笑你这人太不正经了,你还拿你师父顶门呢。你这房子每月租二三百块,一个月只给你师父十块钱,如今拖欠三个月没给了,你还同谁商量?我好意把这笔生意,给你送上门来,你倒推三阻四,胡说一气,倒莫如我直接同你师父办了。咱们打开壁子说亮话,你休想借此发财、娶老婆、开铺子,享下半世的快活。横竖赏给你几千,够你吃饭不饱、饮酒不醉的,是这么一番意思。你张口就想几万,莫不是穷疯了吗?”

一席话将希庄拍得直翻白眼。迟疑了片晌,他忽然跪倒在地放声大哭。一壁哭着,一壁哀告道:“孙老爷,你是大慈大悲的观世音,难道真看着小道饿死不成?几千银子,请你想一想,够做什么的。如今开一座鲜果铺,还要上万的本钱呢。何况我们出家人,身不能肩担,手不能提篮,拿这几个钱,坐吃山空,如何得了。在瑞大人多赏几文,不过是太仓一粟。只要你老人家多美言几句,我这牛鼻子就沾了大光了。”

会卿道:“你真是个泼皮,硬讨不成功,你又来软磨。我这人向来是怕软不怕硬,这样吧,给你一万块钱,真不少了,快滚起来立字,不要再讨厌了。”

希庄哭着喊着求加钱。会卿赌气吩咐徒弟道:“快把这牛鼻子赶出大门,谁有这闲工夫,同你捣乱。”

希庄见会卿急了,这才不敢再争,假装委委屈屈地立起来,说:“孙老爷,你怎样吩咐,小道怎样遵命,还不成吗!”

会卿道:“你早这样说,不就完了,何必找麻烦呢?”

立逼着希庄写好了字据,又问房契可现成吗?希庄脸一红说,不瞒孙老爷说,房契早叫我给押了。会卿哼了一声道:“造孽,造孽,每月有二三百元进款,还要押房契,你真也太难了。快去取了来,见不着房契,不能拨款,你到底押在谁手里了?”

希庄低声道:“押在和合照相馆了。”

会卿听他说的这话,倒很犯踌躇起来,说:“你押了多少钱呢?”

希庄道:“押了两千二百五十块钱,我实得两千,那二百五是黄佐文做了佣钱。”

会卿道:“你挂这小零头,是什么意思呢?”

希庄道:“这是每月二分钱,恰恰抵他的房租四十五元。”

会卿道:“真真该死,你如今要拿本钱去赎,只怕还要费话,那姓黄的很狡猾,他见你有钱赎房子,必定起疑心,不肯叫你赎去。你必须假装着还要同他借钱,不借钱便涨房租,他一嫌麻烦,必催你归本,另向别人借去。那时候我转出清和斋的东家朱小庄来,说借给你钱,他必定不疑,当时由小庄将钱给他,房契自然就取出来了。这事得缓两天办,办得太急了,他又要胡猜乱想。你千万守口如瓶,不可放出一点消息去。咱们后天在朱小庄家里见面,早饭以后不可太迟。”

希庄一一答应了,方才回庙。

果然过两天,如法炮制,黄佐文并不疑心,居然将房契拿出来,交给朱小庄,把两千二百五十元钱收回。瑞方得到房契,一刻也不等,便过阁税契,并在警察厅提督衙门,同宛平县,全立了案,将清仁观改为古物陈列所。各官厅全批准了。瑞方派了四个家人,先去知照观中各买卖铺家,限十天一律迁出。和合照相馆,自然也在知照之列。黄佐文是出其不意,恰似半空中打了一个霹雳,立时揪住一个家人,问你是谁派来的?家人始而还说谎,说我是玉公府派来的。在他的意思,以为佐文受过玉公的审讯,必定怕他,一提这两个字,当然没得说了。哪知佐文是架讼的祖师,他何尝把玉公放在心上。并且这个家人叫钟福,跟瑞方当过戈什哈,佐文是认得他的。不觉哈哈冷笑道:“钟管家,你不用瞒着我了,你是瑞大人派来的,何必假充玉公呢!你要实话实说,不然我拉你喊巡警,说你假借公府名义,在外敲诈,你吃不了可得兜着走。”

钟福素日也知道佐文不大好缠,只得据实全对他说了。佐文这一气真非同小可,对钟福道:“管家,借你的嘴,回去对瑞方说,别人全能搬家,唯独我这照相馆不能搬家。我可是租的房子,但是我这院中一切布置,全是自己拿出钱来收拾的。这一座山石,便费了三千银子,所有花草树木,种种设备,共费去一万二千多两。他要我腾房子,得如数地赔我。并且我迁出去,三个月以内不能租好房子,设备停妥,这一笔损失费,也得出在他的身上,通共要一万八千银子,给一万七千九百九十九两,也不成功。你回去说吧。他如果不赔偿,我每月给他四十五元,作为租价,我姓黄的要给他四十四元九毛,那算我不体面,不是朋友。这话你可听明白了吗?”

钟福道:“我听明白了,黄先生,你候我回信吧!”

佐文这才将他放走。

钟福回来,一五一十地全对瑞方说了。瑞方气得跺脚乱骂,说:“反了,反了!他姓黄的,居然敢敲诈到我头上来了,我不叫你尝尝滋味,你也不知道我的厉害。”

果然第二天瑞方自己带着几个壮健家人,一直跑到清仁观来。嘱咐家人说,我叫你们搬东西,你们就搬;叫你们打人,你们就打,打出人命来,全有我一个人承当,不与你们相干。家人答应:是是。进了清仁观,来至跨院,只见黄佐文正同着一位六十来岁的老头儿,在院里对坐着喝酒呢。一见瑞方进来,佐文忙站起来躬身施礼,叫了一声大帅,晚生自出狱后,三次拜谒,未晤尊颜,不知草茅之人,有什么得罪大帅之处?难得今天大驾光临,晚生正好当面请罪。瑞方原是怒着一肚子火气来的,但是一见了面,良心发现,回想起当日的事来,总觉着有些对不起佐文,便勉强笑了笑,答道:“你很受屈,我是知道的;但是我所受的屈,比你更大了。所以从前的事,我很希望你不要再提。如今我来,是因为这一座清仁观,已然改为古物陈列所,你们照相馆不要自管占着,早些腾出来,我好着手收拾。我要派家人来,恐怕他说不清楚,所以亲自走一遭,一者看一看房子的局势,二者同你当面谈一谈。你究竟几时能搬,先告诉我,我也好预备一切。”

佐文笑道:“腾房子是很容易的,今天说话,明天就能腾。但是钟福回宅,可曾向大帅回明一切吗?”

佐文这一句话,却把瑞方问急了,冷笑道:“钟福的话,我只当是他撒谎放屁呢!原来真是你叫他说的。那就好办了,你简直是故意敲诈,要想霸占我的房子。不错,我瑞方是有钱,却不能这样花法。”

黄佐文见他翻了脸,自己才待发作,却见那位老先生,拖着读八股的声调问瑞方道:“瑞方,你所谓有钱者,究有多少乎?从何而来乎?鄙人愿安承教。”

瑞方本来一肚子气,又听这老人咬文嚼字,呼着他的名姓动问,那气更捺不住了,大声喝道:“你是哪里来的老村牛,敢直呼我的名字!我有多少钱,从哪儿来的,你管得着吗?”

老人见他这样动气,却丝毫不惧怕,也不着急,仍旧从容地答道:“此小事也,何必飞扬浮躁,若是之甚乎?平尔心,静尔气,余又将问焉。问汝之钱数,是否为二百万之现洋乎?此二百万现洋,是否即淮北赈捐乎?汝其明以告我。”

老人这一问,可戳到瑞方的肺管子上了。原来其中含着一段不可告人的历史。

瑞方生平罪恶,当以此为第一。这件事本来知道的很少,还是黄佐文初到天津,同孙会卿正在要好时候,会卿对他说的。没想到如今瑞、黄两人决裂了。那位老人,乃是佐文的叔父,号叫霞林,是一位老孝廉,为人品学很好,只是过于拘板,现在北京法部尚书廷杰家里教读。从前因为佐文好架讼,本不爱理他。如今佐文改途做买卖,比从前规矩多了,叔侄两人方才照旧来往。适才瑞方未来时候,霞林到了,说还不曾吃饭,佐文便叫来酒菜,同他对酌。因想起瑞方来,佐文大发牢骚,将他这一段历史,全学说给霞林听了,一个字也不曾隐瞒。这位老先生听了,气得破口大骂,说瑞方是禽兽畜生,连灾民他全吃到了。似这种人,你从前就不应当同他交朋友,如今决裂了,这正是你自新的好机会。我如果见了他的面,必定得骂他一顿,才出这口愤气。没想到说着说着,瑞方真个来了。始而老先生静听他们交谈,自己插不进嘴去,后来瑞方自夸有钱,他可真忍不住了,所以挺身出来,单刀直入,硬揭他的心病。瑞方如何还能受得了呢?

到底这一段吞赈的历史,也算是官场现形记的好材料,作书人不能不追叙一番。那一年,瑞方做两江总督,正赶上淮北一带大闹水灾,人民庐舍田园,全被水冲没了,当时溺死的不下数万人,其余逃难未死的,有一二百万之多。露天席地,嗷嗷待哺,困苦情形,真是难以笔述。于是两江总督,江苏巡抚,全都交章入奏,自然说得十分可怜。清廷除豁免钱粮外,又发了十万内币,交瑞方遴派妥员,前往放赈。无奈钱少人多,这十万银子,真正是杯水车薪,丝毫无补。瑞方这时候,居然发了慈心,自己恳恳切切地作了一篇捐启,为灾民请命。凡北京各部置,以及二十二行省,自督抚以至州、县官,人人给一份,随意捐助。这捐启出去,果然发生了很大效力,多的一万八千,最少的也掉不下三十五十。等到缴齐了一算,居然有四百五十七万九千余元,并且这款子全是一律汇到江宁,交藩库收存。瑞方一看见有这许多钱,立时将慈心变作了贪心,恨不得全下到自己腰里,方才称心如意。但是众目之下,这句话怎好说呢?心里倒不免踌躇起来。正在这时候,家人上来禀报,说东司的纪太太到了。瑞方一听“纪太太”三字,忽然触动灵机,计上心来。

你道这是什么缘故?原来现任江宁藩台纪长,也是满洲旗人,同瑞方是姑表弟兄。这位先生,是大大的一位鸦片烟鬼。他一天要吃八两公膏,是一钱一口,通共八十口,缺一口也是活不了的。每天总在掌灯时分起床,睁开眼睛未出被窝以前,伺候烟的丫鬟,就要将八口烟分装在八个斗上,烟灯燃着了,预备着。他只要哼的一声,这支烟枪便得送到他嘴唇边。他也并不睁眼,含着烟枪便吸起来。吸完了这一口,那一支枪便紧跟着续上,一气将八大口吸光,然后将被窝拉一拉,替他盖上头。他仍然睡半刻钟的工夫,然后才能穿衣服起来。起来梳洗净漱过了,吃一遍点心,照旧躺下吸烟。总要到夜间正子时,方才精神圆满,阅看公事,接待来宾,非常的高兴。一年三百六十日,总是日日如此。有时候初一、十五,得到督署谒见,他夜间本不睡觉,便早早地去了。天光尚未大明,所有合城现任候补各官,反倒走在他的后边。可是一个月中,也不准有这样一次。自从瑞方来做总督,他自己觉着是老表兄,益发无拘无束,时常两三个月不准到督署去一回。要是有公事,必须商量的,便委托他那太太宝氏去走一遭。这位太太,人极精明,而且知书识字,也明白公事,倒是他一位好帮手。瑞方这边有什么公事,得商量的,便也不请藩台,反倒请藩台的太太。这一次不知有什么公事,纪太太又到督署来了。瑞方正在转那四百多万赈款的念头,听说藩司太太到了,灵机一动,心说这笔生意,倒要从这妇人身上做起来了。想到这里,便自己去见纪太太。

此时纪太太正同瑞方的太太在上房谈闲话,见瑞方走进来,连秒了一个蹲安,嘴里还说着,给大帅请安。瑞方一边还安,一边笑道:“老表嫂,我真要罚你了。咱们这样至亲,你为何一口一个大帅,叫得人肉麻。”

纪太太笑道:“这是皇上家的体制,我们做臣子的,岂敢以私废公。不叫你大帅,却叫你什么呢?”

瑞方道:“虽然这样说,我们在家庭间,似乎还是论亲情的为是;等到官场聚会,再尚那无谓的体制,还不迟呢。”

说着自己坐下,又问道:“表兄的鸦片烟还是那样吃吗?”

纪太太道:“不吃怎能活得了呢?”

瑞方叹了一口气道:“表兄一辈子净吃大烟了,做了十来年的司道,也曾剩下几文吗?”

纪太太嗐了一声道:“不要说了,他白天不见人,不做事,净等夜里活那几小时,所有的事,全交给师爷同门房去做,人家可是剩着钱了,他的钱却从哪里来呢?照例那几个钱,我们家的排场大,人口多,不过仅仅保住挑费了。要说到剩钱,只怕一个铜板也休想呢!”

瑞方道:“照表嫂这样说,前途真可虑呢。你请想,表兄那种抽法,还能活上几年?你们夫妻俩,跟前又没有成丁的儿子,表侄才八九岁,两位侄女,早晚又要出阁。这时候趁他在任上,表嫂不积蓄几个钱,将来倘然有个山高水低,你们的日子怎样过啊?”

这几句话,恰恰打入纪太太的心坎,不知不觉地眼泪早流出来。低头沉吟了一会答道:“我的大帅……表弟,你真是好人,所说的话,句句全是金玉良言。你表兄要能照你这样深思远虑,我早就不发愁了。”

瑞方见自己的话打动了纪太太的心,便又跟进一步道:“表嫂既明白我这话说得对,为什么不想法子呢?”

纪太太道:“表弟,你说得倒容易。我一个妇人家,有什么法子可想?江宁这个缺,本来有名无实,所辖的州县很少,候补人员又非常多。一个个全都顶着很大的帽子,不是王爷来信,便是军机托情,净敷衍情面,还敷衍不过来,哪里还敢想钱。至于地亩钱粮,全有一定的数目,多少有点好处,也很有限,你叫我这法子从何处想呢?”

瑞方道:“这两条路儿,当然想不出法子来,纵然勉强设法,也没有多大油水,并且还担声气,表嫂何必费那无益的心思呢!天下事全在人为,自要向活处想,自然头头是道,就是十几万、一百万,也不费吹灰之力。”

纪太太听他这话里有话,忙挪挪座位,向前凑了一步低声问道:“表弟,你难道能替愚嫂想一条生路吗?你如果真能做成我们,便是生死人而肉白骨,今生今世,愚嫂也忘不了你的好处。我索性将你的大名绣成金字,供在观音大士的佛龛里,早晚给你烧两遍香,你看这样报答总不薄吧?”

瑞方笑道:“算了吧,我在这里活跳跳的,你就给我烧香上供,这不是咒我嘛。”

纪太太忙认错道:“该死该死,我也是喜欢糊涂了。表弟大帅,你千万不要怪我,有什么妙法,还是早早地告诉我吧,别叫我空喜欢呀。”

瑞方道:“你们夫妻俩真是笨人,库里现存着四百多万傥来之财,为什么不在那上想法子,反倒终日地喊穷呢。”

一句话提醒了纪太太,忙问道:“你说的四百多万,可是那一笔赈款吗?”

瑞方大笑道:“表嫂真是水晶肚子、玻璃心,无怪你做掌印太太,真是一点就透。”

纪太太也笑了,说:“你先不要奉承我,这赈款是关系民命的,难道我们也好想主意吗?”

瑞方一听这话,不觉又大笑起来,说:“没想到表嫂还会讲道学呢!你以为赈款就用不得吗?实对你说,从来募捐放赈的官绅,全是高举着慈善招牌,实行他那予橐予囊主义,有几个实报实销的。比如十两银子,准有二三两能到灾民身上,那就是再好没有的官绅了。有的满吞起来,灾民连一根银毛也看不见,他还要假充善人,皇上家还赐给他慈善可风的匾额呢。你何必又闹这妇人之仁!”

纪太太道:“大帅所见者大,我们一个妇人家,当然比不上你,但是这笔赈款,全是京外各官捐助的,将来必须有报销清单,按捐款的人名,每个一份,方才是个交代。我们要把它分了,人家倘然质问下来,却用什么话回答呢?”

瑞方一壁吸着水烟,一壁用脑袋画圈,嘴里拖着念文章的调子说道:“妇人女子之见,究竟不能抵丈夫也。实对表嫂说,什么清单报销,这全是人力可以假造的事。只要破除几个钱,把局内人的嘴堵住了,不要说四百多万,便是四千多万,一张纸也能把他开销光了。”

纪太太见瑞方这样说,立刻精神也抖起来了,胆子也壮起来了。心中打算:瑞方这老小子,肯有这样好心,替我们家弄钱,恐怕靠不住吧!哦哦,是了,对了,明明是他看着这四百多万洋钱红了眼睛,因为存在我们库里,又不好硬提了去,却假充好人,拿我们做顶门棍。也罢,我乐得顺水推舟,纵然不能与他平分疆土,横竖三五十万,总得要分给我的,我为什么不做这现成人情呢!想到这里,便和颜悦色地低声说道:“大帅明鉴,你表兄大烟抽得那种样子,哪里还能做事!我又是一个妇人家,更是无所措其手足。应当怎样做,自有请你吩示,我们遵照而行,赏给我们多少,自当是你可怜表嫂。我们是沾了你的光,受了你的惠,也不必说赈款不赈款了。”

瑞方听纪太太说得这样委婉恳切,他心中益发高兴,便答道:“好好,请表嫂回去,先叫表兄申详上来,就说各路赈款,现已解齐,应当怎样发放,请大帅批示遵行。我据着这封公事,便把赈抚局总办恒祥招呼来,同他商议好了,叫他亲自到淮北走一遭,遮掩众人的耳目。一切手续,也全由我面授机宜,神不知鬼不觉的,这笔钱就分了。你们这一份,预定六十万;赈抚局老侄,得给他四十万;其余省城的文武各官,也全得叫他们分润分润;剩多剩少,我也得报效军机王大臣;至于赈济灾民,就拿那四百多万的零头,也就很不少了。你看这样做法,可妥当吗?”

纪太太听说能分到六十万,真是喜出望外,蓦地立起身来,趴在地上便给瑞方磕了一个大头,连说谢大帅的恩典。瑞方忙喊他太太,快把表嫂搀起来!这是怎么了,我们这样至亲骨肉,哪里用得着如许客套。纪太太起来,又向他夫妻一再请安,说这一来,我们母子今生今世,可也有得吃穿,不发愁了。瑞方笑道:“表嫂赶快回衙,预备公事要紧,这些客气话,不用说了。”

纪太太应了一声嗻嗻(按嗻嗻二字,为满人之诺声),马上告辞回署。

见了纪长,把瑞方的话,详细对他说了。却没料到,纪长竟不赞成。他说:“这件事万不能做,一者从灾民嘴里夺食,于良心太说不去;二者这一笔巨款,听瑞方那样说,他一个人便得到二百多万,我们才得几十万,却领头儿造这孽,实在有点不合算。据我想,宁不要这昧心钱,也得监视着实放实销,到底灾民还可得一点实惠。再不然,把银子解过去,任凭他处分,我们既不要钱,也不闻问。造福造孽,由他一个人去。这也是对待上司的好法子,不知你以为何如?”

纪太太听丈夫这样说,几乎没有把肺气炸,冷笑了两声,侧着眼看纪长道:“好好,我看你也像一位清官,又像大善人,当然得把财神往外推。但是一样,你终日吃那劳什子大烟,千事不管,百事不问,放一个屁全得我去捧着。你照照镜子,还能活几年,将来翘辫子挺腿,扔下我们孤儿寡妇,沿门乞讨,这就是你做清官当善人的下场。我们母子与其将来受罪,倒莫如早早地离开你,你走你的清秋路,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是各不相扰,你看怎么样?”

纪长本来惧内,如今见太太动了真气,早吓得手足无措。忙说道:“太太你何必动这大气呢?你真离开我,我这藩台一天也做不成了。我这原是一番好意。你要怕没钱花,我省着一点过,剩下钱全是你的,还不成吗?”

纪太太道:“嘿!算了吧。你如果会省着过,前十年就存下钱了。你如今既然说省,这样吧,我向你约法三章:从今天起,你一口大烟不吃,这赈款的事,便也完全取消,我决不再想一个钱,好坏听老瑞办去。你可能依从我吗?”

纪长听太太提出这个条件来,不觉毛骨悚然,愁眉苦脸地答道:“这样吧,你索性拿一根绳子来把我勒死,再不然,拿把刀子来把我捅死,倒比你这条件还恩典得多呢。”

一席话把太太也招笑了,说:“你既知道不抽烟难受,我也知道没有钱更难受。这件事你就不用多管了!来呀!”

一声“来呀”,外面早跑进一个小厮来,有十七八岁,名叫长福,进来垂手侍立在太太身旁。太太吩咐道:“你快把稿案门长升招呼来,有要紧的公事。”

长福应了一声嗻,转身出去。不大工夫,长升随他进来,先给老爷太太请过安,然后站在烟榻旁边,纹丝不动。纪太太道:“你快下去,叫库书备一件公事,就说淮北赈款现已解齐,请示督帅什么时候提放。越快越好,今夜画行用印,明天就要过院。你听明白了吗?”

长升应道:“家人明白了。”

太太道:“既然明白,就快去办。”

长升又请了一个安,方才慢慢退出。好在这种公事,很容易办,果然当天夜里就画行用印,第二天一早便送到督署去了。

瑞方看见这公事,心中大喜,说纪太太果然是一位干员。立刻在密室中,传见赈抚局总办恒祥。这恒祥原是工部笔帖式出身,彼时瑞方做工部郎中,彼此共事十几年。后来恒祥考升御史,外放镇江府知府。到任一年,便加捐过班道,在省城候补。瑞方到任,特特委了他这赈抚局总办。赈抚局本是优差,净每月赈款存储的一笔利息,便有十几万,这全是总办下腰。至于发放赈款,不是三七提成,便是二八提成。比如有十万块钱的赈款,到发放时候,总办先提一个二成,只剩了八万块钱。这八万块钱,各委员分头去放。有良心的,放一万赚三千四千不等;没良心的,一万块钱,灾民也不过得上一千八百,其余的全是委员下腰。这乃是各省不约而同的积弊。做督抚的虽然知道,也不过问。甚至还有帮着吃赈的,故意挑剔挑剔,赈抚局总办便得赶紧托人进去,打通关节,或孝敬三万,或孝敬五万,自然就不追究了。积习相沿,恬不为怪。唯独当日毛实君先生,在直隶充赈抚局总办时,他偏要实放实销,连应得的利钱,一律拨入赈款,还要具公事,呈明了总督,永远立案。放款时候,他不但不提成,对于放赈的委员严申告诫:如有侵吞赈款者,立即详参革职。他还要私自出来去查委员,被他查了有弊的,毫不客气,当时便详至督署,不但撤差,连原有的前程也一齐送掉。因此各委员兢兢业业,谁也不敢赚一个钱。灾民确是得着实惠了,却苦了一班候补官。从前看赈抚局是优差的,如今全视为畏途。后来大家想主意,拿出钱来运动督署,硬将毛先生调为永定河道,腾出赈抚局总办这个差使,然后另委他人,才慢慢地恢复了原状。只此一端,便可知,这种差使,比一个现任道台还优得多呢。

恒祥本是一个爱钱如命的人,恰巧做了本局总办,正是天从人愿,可以及时而搂,剩的钱也很不在少处。此次淮北水灾,清廷发的十万银子赈款,他便吞了有三万多。后来知道瑞制军发出捐启去,募了四百多万,他那馋涎,早已流地三尺。但这笔款存在藩库,未见制台公事,如何处分,他自己也不敢动问。如今瑞方传见他,不觉喜上眉梢,早猜到必是为赈款的事,即刻到院署晋见。二人在密室中,也不知谈了些什么,恒祥叙颜开,精神十倍。临告别的时候,还说:“这事职道理会得,避八面周全,不能露一点形迹。大帅的款,职道代存在外国银行,取得他的收据,面呈大帅。彼时或汇北京,或转移他行均可。只是职道承大帅的恩典,赏给如此巨款,无功受禄,深抱不安。”

瑞方笑了一笑,说老哥不用客气了,你见着我的公事,就赶紧去办吧。恒祥答应下来,当日督署便下了札饬:“命恒祥将四百五十几万赈款,从藩库提清,亲身到淮北散放。务须认真办理,实惠及民。将来放完,并须将清单呈缴,以备存查。切切此札。”

恒祥接到公事,当日夜里便去会见纪长。二人交涉好了,第二天便从藩库将款领出,一方备具移交公文,一方备具实领公文,全申详到督署。恒祥果然不辞辛苦,亲自到淮北走一遭,转了三个多月方才回来。清单开得详细极了,连各村民的领状,全都附在其内←然不多不少,放了四百五十几万几千几百元。所有自己的饮食盘费,叙明由职道垫备。因关系民命,不敢于此项公款内动用一文。瑞方遂在呈文后亲笔批了几句:“是呈单均悉。该道遍历淮北,散放赈款,饱受辛苦,实惠及民,并垫办盘费,以期涓滴归公。仁心济众,至堪嘉尚。着听候请旨奖叙,以示鼓励。此批。”

其实:瑞方的二百万元,早已汇至北京正金银行存储起来,按六厘起息;恒祥一个人,也得了七八十万;纪长得了六十万;所有赈抚局的委员,藩台衙门的库官、书吏,甚至连上房的丫鬟仆妇,每人全分到几千块钱。要说到灾民,可这一个淮北,数百万哀鸿,通共赈济了不足四十万元,连十分之一还没有呢。这便是当日吞赈的一段秘史。

彼时孙会卿也随瑞方在江宁充当文案,他也分了四万块钱,所以知道得十分详细。后来同佐文要好,彼此谈起生意经来,会卿问他:“那照相馆一年可得多少余利?分到自己名下的有多少钱?”

佐文说:“照相营业,在北京要算我们是第一家了。每年刨去挑费,准剩七八千块钱,去了股东红利,我个人每年总可赚三千块钱。”

佐文说这话时,自己很觉着得意。哪知会卿听了,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到底生意人赚钱是很难了,一年得的利,还没做官一个小零头多呢∠弟要不信,我说个笑话给你听。”

便把当日吞赈的事,一五一十说与佐文听。后来说到自己,本是局外人,只因在制军面前很红,他们便得送过四万块钱支票来,点缀点缀。这四万块钱,要叫你照相馆去赚,只怕五年工夫还不准有这数儿呢。当时佐文听了,自然是十分羡慕。所以一心一计想要钻进宦途,也照孙会卿似的大大发一笔财。偏偏天不从人愿,瑞方只用他照相,却不提拔他做官。在佐文心里,已经是老大不痛快了。恰又赶上皇陵上碰了这个钉子,瑞方听信会卿的挑拨,疏远了黄佐文。佐文心里又是恨又是醋,一肚皮牢骚,借酒发泄,才把瑞方吞款的事,全对他叔父霞林说了。霞林不管三七二十一,硬在瑞方面前揭他短处。瑞方哪里肯受,登时破口大骂。这一骂,可把霞林骂急了,抓起酒壶来,冲瑞方便打了过去,正打在瑞方的肩膀上,淋淋漓漓洒了一身的酒,好像是唱快活林呢。瑞方喝令家人:“给我打死这老贼!”

一声令下,家人蜂拥而上,将霞林的衣服也撕了,脸也抓破了∠头子不服气,还是一个劲儿地骂。佐文见家人动手打他叔父,他便乘空撺过来,揪住瑞方拼命。众家人见主人被佐文揪住撞头,便撒手霞林,又扑过来打佐文。此时照相馆中,有十来个人,也一齐出来,帮着佐文打架。同院的街坊铺家出来解劝,哪里劝得开?

此时霞林腾出身子来,一直跑到门外去喊巡警,说现有明火强盗,到照相馆来打劫,老总快来救命。巡警一吹哨儿,召集了七八个,全端着枪一齐闯入清仁观。奔至跨院,果见一群人正在交手,窗户也打碎了,山石也砸烂了,许多家具扔得满院子全是。巡警上去,问霞林哪一个是强盗头儿。霞林手指瑞方说:“那一个就是强盗头儿。”

巡警不管青红皂白,上去便抓住瑞方,要用绳子捆他。瑞方大怒骂道:“瞎了眼的混账东西,你乱伸手吗?”

众人到此时,也都一律停了战。家人见主人被巡警抓住,要用绳子拴,虽然不敢还手,却大声喝道:“你快住手,这是做过直隶总督的瑞大人,你为何乱动手?”

巡警翻着白眼答道:“我们不管他是祥大人、瑞大人,平白跑到人家里来摔砸打人,我们就要拿他当土棍办。”

说着仍然用麻绳拴瑞方的辫子。正在不得开交之时,忽见慌慌张张跑进一个人来,大家细看,原来是清华斋的老板朱小庄。他是这琉璃厂一街的首事,有人给他报信,说和合照相馆同人打架呢,他便即刻赶了来劝架。此时瑞方正在窘迫之际,见朱小庄来了,好似半空中掉下一个宝贝来,大声叫道:“小庄兄,快来救我。”

小庄忙问是怎么回事?瑞方道:“不要说了,真没有王法了,白占我的房子硬不给腾,还敢用强打人。打了人不算,还要喊巡警来,拿我当强盗办,你晚来一步,就被他们把我捆上了。”

小庄又向佐文,你同瑞四爷,不是很要好的朋友吗?今天为何决裂到这步田地。佐文冷笑道:“我一个草木主人,还敢同大帅交朋友?皇陵照相,几乎把我送到断头台上。好容易出来,不但没有一点可怜安慰的意思,连一面全见不着。照这样交朋友,自好拿开水浇,算了吧。从今以后,我可知道大帅是什么变的了。”

小庄道:“以前的事你也不必提啦,方才倒是为什么呢?”

佐文道:“瑞大人把清仁观买去了,立逼着叫我腾房。我这照相馆一切设备,通共是一万多银子,我求他如数赔偿我,他不但不赔,张口就骂,举手就打,带着这一群恶家奴,把我叔父按在地下,发狠凶殴。他老人家,快七十岁的人,哪里还禁得打?我再三央告,他不但不听,反喝令家人,又来打我,连我馆中的家具,也全砸烂了。是家叔逃出去,招呼这几位老总来救命,再晚来一步,小弟就被他们打死了。如今没旁的说,我们先一同到区,再请区里转送检察厅,提起公诉。横竖这个原告,我总当上了。”

小庄听这两面全不下台,只得劝道:“算了吧,算了吧。当初是好朋友,现在为这点小事,也不值得打官司。再说瑞四爷是官场中人,佐文也是斯文名士,你二位到区里去,面子上全不好看。莫若先请瑞四爷回宅,佐文也消一消气,有什么话全冲我说,没有不好办的事。”

佐文道:“瑞大人怕丢面子,我黄佐文是一个无业游民,不懂得什么叫面子不面子,非打官司不成。”

瑞方冷笑道:“你打算我怕打官司吗?我姓瑞的房子,你白占了不腾,无论打到什么地方,也没有你赢的道理。小庄兄你也不必费心了,我同他上区,这并不算丢人。我原是滚车辙泥腿出身,做直隶总督,那是侥幸,要说到打官司,才是本行呢。”

佐文也笑道:“你是泥腿,我是讼棍,要说到打官司,只怕你还得拜老师呢!”

瑞方道:“用不着吹字,咱们是快骡子快马,走上再瞧∠总你把我们一同带到区里去吧。”

朱小庄见这两面,是一面不揭鞍,一面不下马,自己料到也管不了,索性随他们去吧,便说道:“你们二位既不赏脸,我也只好敬谢不敏了。”

二人一齐说道:“多谢,对不住。”

巡警见没有套儿,只得公事公办,说:“你们两造既乐意打官司,随我们走吧。”

佐文道:“净姓瑞的一个人走不成!这一群帮凶的打手,老总得一律带区,短一个也是不成功的。”

瑞方也说:“他馆里这些伙计,也全是帮凶打架的,老总也得搜一搜,一个也不能放他跑掉了。”

巡警到此时,倒有些为难起来,净带他两个,是一定不走;全带吧,二三十人,成一个什么体统?区长岂不要埋怨,说我们不会了事。内中一个伍长叫愣张清,心粗胆大,他是满不在乎,挺身出来说:“要带全带,一个也落不下!”

众巡警听头儿这样说,乐得随着,有不是反正是他担,与我们不相干了,便出来两个人,跑至照相馆屋中去搜人。却见拦柜里面,爬着一个,连动也不动。大家认定:这个人一定是帮凶的,听见要搜,所以先藏起来。便连忙过去,想要把他拉出〓哈,哪知拉了半天,纹丝儿也拉不动,仿佛比石头还沉重呢。却听他一个劲儿地哼哼带喘,又是央告,说:“我不是照相馆的人,是在这里闲坐的朋友,同你们诸位无仇无怨,何必打我呢?”

巡警道:“我们不是打人的,你快出来,不用害怕。”

那个人慢慢地蹭着,从拦柜里爬出来,却喘作一团,不能起立。巡警一看这人,不觉笑起来,原来此人便是说的那位危险先生周维贤。他最胆小,听见外面打架,早吓得真魂出壳,不知藏到什么地方好。后来见拦柜开着,他便趴伏在地,慢慢蹭进拦柜去。因为这一座拦柜,尺寸非常之大,要不然,如何能容得下他。后来被巡警搜着,他还认着是瑞方的家人特来打他,因此极力哀告,挺住了身子不肯出来。后来巡警说明白了,他这才放下心去,慢慢爬出。只因他身体太胖,藏的工夫大了,四肢血脉,不能流通,所以立不起腿来。多亏两个巡警,将他架到院子遛了两趟,那伍长催着快走,巡警问道:“这大胖还带他上区吗?”

伍长道:“怎么不带?”

瑞方一眼照见,连忙摇手示意,说:“算了吧,不用带这废物了。”

佐文说不成,废物更得带。好在他自己有车子,也用不着诸位架他。巡警只得将他也扶出大门,早有他的包月车子上来伺候,巡警又把他扶上车子,还是一个拉着、两个推着,一直赴巡警区。佐文故意挽着他叔父霞林,一边走一边哼哼着,仿佛真受了重伤似的。瑞方领着这一群家人,在后面跟随。走到大街上,有认得的,全很诧异,说这位不是瑞四大人吗?为何在地下走着?还有许多巡警带路,难道是犯了什么案?再看一个加大的洋车上,坐着个大胖子,也夹在当中,大家益发不明白是什么案了。

少时到了区署,巡警上去回话。署长姓庆名余,字子善,是满洲镶红旗人。从前本在瑞方宅里听过差,后来考取巡警,五年的工夫,居然升到署长。也因为他的公事好,又善于钻营,所以历任上司,无不格外垂青。这外右二区,本是一个极冲繁的缺,胆子小的不敢来做,厅丞特特地派了他来,因为他是干员,必能胜任愉快。庆余到任一年,成绩很好,上边连给他记了三次大功。偏偏这一次倒霉,遇着了瑞方这宗案子。巡警上去一回,他又是急,又是怕,又是气,下狠地啐了伍长一口,骂道:“混账糊涂东西,你怎么连瑞四大人全给拘了来啦!似这种口角没要紧的案子,你们看着该了便了,也值得带到区里来给我添麻烦?”

伍长道:“我的老爷,你先别着急,我们何尝乐意带他?连清华斋的朱老板出来,全了不好,他们是一头不揭鞍,一头不下马,非叫带区不可,我可有什么法子呢?”

庆余为难了半天,说:“这样吧,你先将瑞四大人请到后边来,我先问一问是怎么一件事,然后再发落。”

伍长答应下去。少时同瑞方进来,庆余秒了一个大安,垂手侍立在一旁,听他发话。瑞方也不客气,坐在上面,将佐文怎么霸占他房,还要行凶打架的话,说了一遍。立逼着庆余把那些人一律押在署中,再解厅送检察厅起诉。这叫作一面官司,自己的面子,可以十足。庆余哪敢驳回,只有“是是,嗻嗻”地答应下来。瑞方道:“你既听明白了,我要先走一步。”

说着立起身来,大摇大摆地,领着一群家人,径自去了。

庆余哪里敢拦一拦,自己只得坐堂,叫带黄佐文、黄霞林同周维贤一干人。这些人上来,庆余料想他们不过是些买卖人,只需用雷头风先威吓几句,自然就唬住了,却没想到这一拍,正拍到棘刺上。他对着佐文先问道:“你就叫黄佐文吗?”

佐文道:“不错,买卖人便是黄佐文。”

庆余道:“唗!我把你这刁狡的东西,你占了瑞大人的房子,霸着不腾,还敢行凶打人。这是天子脚下,你就这样凶横,要到旁处,还了得吗!”

佐文一听这话,心里早明白了,冲着庆余笑了一笑,回道:“我告的是瑞方,不知道谁是瑞大人。我们做买卖的人,撞诚实,不会奉承。大人两个字,是奴才嘴里的称呼,买卖人不懂得。请署长千万不要见怪。”

庆余本来有亏心病,听佐文这样说,以为是有意出他的丑,心里的火如何按捺得住,立时拍着桌子喝道:“好大胆的买卖人,你敢当面顶撞本官!我先押你两天,看你怎样!”

佐文道:“我不曾犯了拘押的罪,不要说是你,就是检察厅也无权押我。”

庆余道:“霸占人的房子,还行凶打人,这就可以拘押你,你还敢说无罪吗?”

佐文道:“我霸占房子,行凶打人,你看见了吗?”

庆余道:“我虽然不曾看见,是瑞方大人亲口……”

说到此处,忽又改口道:“是瑞方亲口对我说的,那还能假吗?”

佐文道:“瑞方现在这里,你叫他上堂来,我们对证对证。”

庆余道:“瑞方已经走了,你跟谁对证去,快实话实招吧。”

佐文一听瑞方被他放走,这一气非同小可,冷笑了两声,指着庆余道:“好署长,好警官!我先问你,你吃的是国家的俸禄,还是吃的瑞家俸禄?我六十多岁的叔父,被他打成重伤,照相馆的家具,一律被他摔碎,这样要犯,你抖手就放,还帮助他诬赖良民。这场官司,不在你这里打了,我有地方告去,连你也成了被告了。”

说罢扭转头,领着一干人,便要下堂。庆余做梦也未梦着这个买卖人口风如此厉害。自己到此时,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先把他们拘住,再想法子。也顾不得失了官体,跑下堂来拦住佐文道:“你要到哪里去!这是皇上家的官厅,也可以随便吗?”

左右的警察见署长自己下来拦他们,便也一齐过来,不放佐文一干人走。佐文道:“你们倒是打算什么主意?”

庆余道:“先拘留你,等交了房子,才能释放呢。”

佐文一看这个来头,明知自己决脱不开身♀棍不吃眼前亏,急中生智,便和颜悦色地对庆余道:“署长,你拘留我还可以,请你仔细看一看,我们这一群人,六十多岁挨了打的老头子是家叔,十几岁的小孩子是学徒,只有那大胖三十来岁的,你看他那神气,会打人吗?你拘留这些人,有什么用处。据我想,你只把我拘起来,也就很对得起瑞方了。其余的人,求你高抬贵手,放了他们吧。”

庆余果然仔细看了看,他见这大胖喘得接不上气,生怕他得了紧痰火,死在区署中。便吩咐巡警将大胖送出去,其余一概拘留。佐文见他肯放周维贤,便也不争了。自己抢行两步,拉住维贤的手,低声说道:“你出去休忘了三二五,明白我这话吗?”

维贤道:“我明白。”

巡警见他们说话,生怕串了供,立时将维贤架走。维贤出了门,坐上车子,吩咐快到醉琼林,我要借电话。

他这一去不要紧,少时,外城警察厅丞朱起秦,正在屋中阅看公事,忽然电话的铃响。忙拿起耳机来问是哪里,只听里面问道:“喂,你是外城警厅吗?”

朱起秦应道:“是的,是的。”

里面又说道:“我是法部尚书廷宅。我们大人同厅丞朱老爷有话说。”

起秦道:“请大人说吧,我就姓朱。”

少时,又听里面问道:“你是贵新吗?”(贵新是朱起秦的号)

起秦道:“不错,是职厅。大人有什么吩咐?”

里面说道:“你那二区署长庆余,是有什么精神病吗?”

起秦听这话问得出奇,忙回道:“庆余并没有什么病,大人有什么事招呼他吗?”

里面道:“我还敢招呼他,他把我的教读老夫子黄霞林,全给锁押起来了。瑞方是个什么东西,他把人家的照相馆给砸了,连我的先生也打了,庆余他不但不把行凶的人扣下,反倒帮着瑞方,欺压良善,把挨打的人,全押在署中。他是什么居心,莫非贪了瑞方的贿赂?你快去问一问,我立等你的回信。”

起秦道:“大人不要动气,职厅这就去调查,赶紧陪同黄老夫子回宅,决误不了哥儿姐儿们上学。”(汉人称公子小姐,旗人称哥儿姐儿,又称阿哥格格)

里面应道:“好好,我候着你吧。”

起秦将耳机挂上,也顾不得喊套车,立时出了厅署,坐上一辆人力车,如飞的奔至二区区署。

站门的巡警,见是厅丞来了,连忙举枪立正。起秦连头也不抬一抬,一直跑进署中,推开署长办公室的门,一步跨进去。庆余正在屋中催着文牍起稿,好将佐文的案子送厅,一抬头却见厅丞进来,不觉吃了一惊,忙立起身来,先请过安。起秦还礼坐下,气急败坏地问庆余道:“你今天可曾拘押了两个姓黄的吗?这其中可有瑞方的事吗?”

庆余听这话,错会了意,以为是瑞方的人情又托到厅里去了,忙回道:“不错,有这一桩案子。可是瑞大帅早就释放了,所有姓黄的一干人,卑职一个也没敢放走,全在区署押着呢。卑职这就办公事送厅,大人自请放心。”

起秦急了,大声道:“你快不要送厅!你要送到厅里去,我更没有法子办了。你押人也不要紧,得先打听明白了是什么人。那黄老先生乃是法部尚书廷大人宅里的教读老夫子,你有多大胆子,敢把他押起来?如今廷大人连我全怪下来了,这事怎么处!至于瑞方,不过是个革职的废员,你庇护他做什么?如今廷大人说他欺压良善,要把他送检察厅严讯呢。你快想法子,把他拘回来吧。黄先生现押在什么地方,快快请出来,我好陪他回廷宅。快去,快去!别耽误工夫了。”

庆余一听这话,吓得尿屎直淋,一面向起秦连连请安,自认不是,求在廷大人面前代为疏通,一面戴上帽子,预备见黄霞林赔礼,好请他出来。起秦又催他快去,庆余出了办公室,直跑到拘留所中,见黄霞林躺在大炕上,闭目合睛地养神呢。佐文却背着手儿,在地上走来走去,仰着头仿佛想主意呢。其余五六个人,也有躺着的,也有坐着的,一个个垂头丧气,看样子很不高兴。庆余进来,吓得那些人全站起来了。唯独黄佐文,却仍然来回走溜儿,徉徉不睬。庆余也顾不得招呼大家,一直到炕前,轻轻拉一拉霞林的衣服,低声叫道:“老先生醒一醒,不要睡了。”

霞林仍然不醒。佐文过来拦道:“你慢着点,家叔受伤,疼得厉害,好容易忍着了,你又叫他做什么?难道是瑞方又催你过堂,好给他出气吗?”

庆余此时只得纳着气儿,给佐文请了一个安,央告道:“黄先生你不要生气了,是我一时糊涂,诬赖了好人。请你将令叔叫起来,廷大人宅里,急等他老先生回馆呢。”

佐文听这话,知道是三二五的效力发生了,益发板起面孔来说:“我们爷儿两个,自进到这里来,就不能随便出去。廷大人那里你自己去回话,不要在这里胡缠。”

两个人吵着,霞林已经醒了,揉揉眼坐起来。庆余便抛开佐文,又向霞林请安,求老先生随我出来,再晚一点,我更担不起了。到底霞林是一个道学正派人,不肯故意刁难他,笑着问道:“署长何前倨而后恭也?”

庆余只得又认不是,又述说廷大人怎样派人来寻。霞林道:“居停抑何关切之至也。但是署长这番来,还是放我一个人乎?抑全数皆放乎?”

庆余道:“这事原是晚生办错了,自然诸位先生一律请出来。”

霞林道:“既以我们为是,则必以瑞方为非;既然开释我们,则必须拘留瑞方,此一定之理也。署长其能之乎?”

庆余忙答道:“老先生说的是,晚生已经专人捕拿瑞方去了,请老先生同诸位先生,先出来吧。”

霞林到此,也无的可说,便立起身来,招呼佐文同一干人,随署长出来。佐文见他叔叔答应了,自己也不好再放刁,便领着这些人,随霞林一同出门。众人此时,也全眉飞色舞,不是方才懊丧的神气了。庆余将霞林陪出来,方才告诉他说:“朱厅丞现在这里,请老先生随他先回廷宅。”

佐文却拦住,说:“使不得。我们挨了瑞方的打,不能就此算完。得先到检厅递呈子,验过伤,填好了伤格,再求署长派巡官、干警,到照相馆开了损失清单,移交检察厅,将来提出公诉,好判他如数赔偿。这种种手续不曾做完,家叔决不能回馆。”

庆余哪敢驳回,只得答应着,请他们叔侄先见一见厅丞。佐文见朱起秦,将这番意思说知。起秦想了想,说:“这样吧,老先生的伤格,由我们厅里填好,再移知检察厅照填。回来我具一封公事,就说瑞方率人行凶,摔打完了他一哄而散,请检察厅出票传他好了。”

佐文听说这样,格外有力,自然极力赞成。起秦便同他叔侄两人,先回厅里预备一切。不大工夫,便将伤格填好了,朱起秦自陪着黄霞林回廷宅。佐文却同着两个巡官、一个书记、四名巡警,回照相馆开清单去了。

廷杰见老夫子回来,果然头皮撩伤,腿上也有踢的伤痕,不觉咬牙切齿骂瑞方。他两人本来有仇,因为廷杰是内务府褒衣旗人,瑞方在京时候,每逢见了廷杰,便形容褒衣旗人的卑贱,什么姑娘媳妇,全得送进王府当差,天生的奴才,无论做多大官,也脱不了奴才的皮。廷杰听着刺耳。那时有慈禧太后活着,瑞方正在得宠,自己的势力敌不了他,心里却隐恨,常思报复。却没想到,如今犯在自己手里,就是没有老夫子的关系,他也决不肯善罢甘休,何况又打伤了他的老夫子,益发火上浇油,不肯罢手了。立时给检察厅去电话,吩咐检察长,如此这般,妥速办理。检察长奉到法部尚书的传谕,哪敢怠慢。此时警察厅的公事,黄佐文的呈文,俱已到了。检察长刻不容缓,当天便派了四名法警、两名承发吏,去传瑞方来厅候讯。

瑞方在家里,早已有人给他报信,他听见廷杰两个字,早已吓慌了手脚,急得嚷道:“真倒霉,真晦气,偏值冤家路窄,又遇见了他!这场官司,可有点不好打了。”

正着急,家人上来回说:“现有地方检察厅的法警同承发吏,要参谒大人,有要话面回。”

瑞方道:“什么参谒我,不过是来捉我罢了。”

一抬头看见钟福,只得央告他道:“没旁的说,只好你去替我打这场官司吧。”

钟福道:“我的老爷,小的去是不怕的,他就是打我、押我,我也能受;所怕的,他倘然叫我赔偿黄佐文的损失,小的哪有钱垫这笔账呢。这一层无论如何,得老爷答应起来,小的方才敢去。”

瑞方此时,但求着自己不出头受辱,就认便宜,哪里还敢在钱上计较。忙答道:“你自管去,钱的事,满由账房担任。”

立时叫家人把账房和升叫上来,当面兑给钟福,说他去打官司,将来用多少钱,你如数拨给他。和升应了一声“嗻”。钟福这才出去,见法警说:“敝上今天午后的车,到天津去了。在下是他宅里管事的,情愿随诸位去,替他打这场官司。”

承发吏问道:“你能负完全责任吗?”

钟福答应,能负完全责任。法警说:“既然这样,你就随我们到厅里去吧。”

钟福代雇了几辆人力车,大家坐上,一直到检察厅。法警上去回话,检察长哪敢怠慢,即刻便开庭预审。先问了问原告,然后传钟福上来,问道:“你主人瑞方,为何恃强摔毁人的家具,还打伤了人的身体?这是犯法的勾当,你能担任一切吗?”

钟福回说:“家主人并不曾打人,也不曾摔砸家具,实因为催他腾房,彼此口角了几句,却没想到他竟告起来,求检察长仔细考查,就知道了。”

这位检察长姓乌名魁,是一个蒙古旗人,却生得身量矮小,大家给他送个绰号,叫乌小鬼,为人极其势利。他见这案是法部尚书交下来的,便将原告看成天神。此时就是瑞方出庭,也讨不出公道来,何况是钟福呢!立时把脸一沉,大声喝道:“胡说,人家照相馆的人受伤,家具毁坏,现有警察作证,你还敢打赖吗?快快招承,要不然,我就要动刑了。”

钟福一想,自己不过替主人打官司,何必碰这硬钉子,饶讨了苦吃,依然还逃不出人的掌心,到莫如随便招几句,好叫他下台。想到这里,只得回说:“大老爷不必生气,叫小人怎样说,小人就怎样说,还不成吗?”

乌小鬼又随便问了几句,钟福也随便招了几句。这提起公诉的根据,就算有了。立刻退庭,由书记备好了公事,呈与审判厅长。

厅长梅有光更乖觉。他知道这案子是廷尚书交下来的,自己索性到宅去请示,如何判断才好。廷杰面授机宜,说了几句。梅有光心中有底,回来便开夜庭审讯此案。先派书记、承发吏等,到和合照相馆,估量损失的价值。佐文早已买通,硬估了八千九百七十六元三角五分。梅有光当庭硬判瑞方应赔偿原告损失,如估价的数目。并须赔偿黄霞林身体损失一千五百元、医药费五百元,限黄佐文三个月腾房。所有诉讼费,均由被告担负。并当庭吓着钟福,代他主人瑞方给黄霞林叩头赔礼,如果不从,便要罚他拘役。钟福此时只有百依百顺,哪里还敢驳一个字。先在庭上,给霞林磕了头;然后由法警、承发吏押着回到瑞宅,拨了一万一千多块钱。这场官司,才算完全了结。

瑞方得到这个消息,早气了个头晕眼花,大骂廷杰这狗头下此毒手。花钱还是小事,在庭上给那老村牛叩头赔礼,真真把我的脸丢净了,以后还有什么颜面在北京住着。急得他来回打旋,有半点钟工夫,忽然想起一个人来,拍着桌子说道:“罢,罢,我何不寻我把兄去呢!他现在彰德息影林泉优游自得,好似活神仙一般,我偏要住在这五都之市,自寻苦恼,怎怨仇人来欺负呢?我明天便坐京汉车到彰德去,躲静求安,倒是无上上策。”

想到这里,立刻吩咐钟福收拾行李,从账房支了两千块钱钞票,第二天一早,别了家人,便带着钟福,一同到河南去了。瑞方这一去,便埋下了断送满清宗社的种子。不到两年工夫,三百年基业,完全毁灭在这几个人手里。以后的节目,便要一步加紧似一步,一篇热闹似一篇。若问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You read 第四十回 吞赈款造谋倾淮北 羞败诉避地走河南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