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民初历史演义 · 董郁青 · Chapter 48 of 105

第四十四回 错中错观察审钦差 强里强大盗做统领

传硕公版书

第四十四回 错中错观察审钦差 强里强大盗做统领

那一个自称姓朱的少年,走得太突兀了。王九锡觉得十分诧异,忙将伙计招呼过来,问他这个客人到底姓什么?是炒的还是新到的?伙计说:“这个客人,真名实姓连小人也不知道。他连这一次,通共来过三回。那个大汉好像是他的长随,他每逢来的时候,总是他陪伴着。可是他并不吸烟,也不在楼上坐,只在把门的柜台旁边掇一个凳子,横着一坐↓不了半刻钟,他必到楼上看一看,临走的时候,总是他在前边开路。他们全骑的有自行车,一出门跳上车去,比箭还快,转眼就不见了。小人知道的,仅止于此。至于别的情形,小人实在一概不知,要知道还能够瞒大老你吗!”

九锡听他说的这样恳切,料想伙计是真不知道,也不便往下再问了。自己一个人吸着烟,闷闷不乐。只听板壁那边,有人低声谈话,他隔着板壁缝儿,向那边张望。不看便罢,一看了不觉诧异道:“哦!那不是迎宾馆的茶房小袁吗?他怎么也跑到这里来吸烟。这个小孩子,很规矩的,为什么往这些地方钻呢?”

再一看床上躺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手中拿着烟签子在灯上烤烟,却是神不守舍的样子,连烟全烤着了,烘烘的直放火,他也不管,仍旧向袁金环低声问话。听却听不甚清,仿佛是问你知道他的住处吗?袁金环摇摇头,又向老头子摆手,意思是嘱咐他要低声,防备叫人听见。九锡见这情形,心中益发疑惑。有心把袁金环喊过来,问他一问。继而一想,却使不得,知道他同的是什么人,倘然鲁莽了,招出是非来,反倒不美。莫如回到旅馆先诓一诓他,如果能诓出实话来,便省却许多事。要不然,得威吓他一番,不愁他不说实话。主意打定,仍旧躺下吸他的烟。又吸了两口,看看表,天已不早了,便掏出两块钱来赏伙计。大烟账是已经有人候了。信步下楼,带着听差的,仍回旅馆。

到了自己屋中,便高声呼唤袁金环,却是别的伙计过来,向他回道:“金环随着一位宋老爷到外边闲逛去了。大人有什么差遣,小的立可前往。”

此时九锡心里明白,知道方才在青莲阁遇着的老头子姓宋了。随问道:“那个姓宋的来了多少日子?他是做什么的?你们总该知道。”

店伙道:“那宋老头儿,比大人只早来一天,他也没说清是干什么的,看神气也仿佛是一位官员。”

九锡点点头,又嘱咐那伙计:“少时金环来了,你叫他到我屋里,我有话问他呢。”

店伙计一声“是”便去了。直到掌灯以后,还不见金环回来。九锡心中疑惑,莫非他心虚胆怯,先逃跑了不成?一个人正在屋里纳闷,忽见帘子启处,袁金环笑嘻嘻地走过来,向九锡道:“大人还不曾用饭吗?”

九锡见他来了,如获至宝,忙笑答道:“吃饭不忙,你请坐,我同你谈几句闲话儿。”

金环道:“大人这是怎么了?为何向小人让起座儿来。我们一个伺候人的茶房,敢同道台大人对坐谈话吗!”

九锡笑道:“你不要客气,我这人向来是最随便的。当着大众,固然是道台大人;到私室里边,我们全是平等的人,分什么尊卑贵贱呢!我让你坐下,你就自管坐下。因为我们谈的话很长,不是三言五语能够说尽的,要叫你长久站立,我心中如何得安。你自管坐下,不要谦让了。”

金环的心里此时早已就明白了,不过面子上不能不装糊涂,假让一番。如今九锡说得这样至诚,便老实不客气,在下首凳子上坐下,口里还只管说:“像大人这样大量,世界上能有几个,小人今天可太放肆了。但不知大人有什么吩示?”

九锡和颜悦色地低声问道:“金环,你今天在青莲阁时候,同你们隔壁的有一个少年,你总看见他了。此人究竟做什么事?有什么来历?你总许知道一点。我今天请你详细说与我知道,我决不亏负你,特特备二十元钱,少助你令堂菽水之资。你可千万不要隐藏一句。将来如果借你的话,我将事办成,还另外酬谢你二百元钱。你想这不是天外飞来的俏事吗?好在这屋里也没有第三人,出你之口,入我之耳,再不愁被旁人听了去。你就实对我说吧。”

在九锡想着,金环不过是一个小孩子家,既之以甘言,又饵之以重利,当然有什么说什么了。哪知他听罢九锡的话,仿佛茫然不解。反倒问九锡道:“大人说了这许多话,小人全听不懂。怎么青莲阁,又有什么少年,什么事,什么来历,小人连青莲阁的门也不曾进啊!大人这些话,是从哪里说起呢?”

九锡听他不肯承认,心中反倒欢喜起来。因为他既不肯认,那少年必定是一名巨匪,所以他怕牵连,才咬定了不知道。于是更拿出极和蔼的态度来,向金环说:“好孩子,你不要害怕。有本道做主,决然牵连不到你身上。你自擎着受赏,别的事没有你一点关系。你要是不说,便算同他一伙,将来拿着他,也跑不了你。你此时说,就是真同他一伙,本道也必替你摘清,从前的事,一笔勾销,以后我还要提拔你,替你寻一点好事做做。你小小的人,要想开了,可别自己误自己啊。”

九锡这样恳切劝谕,料想袁金环不致再搪脱了。哪知这孩子的心,比吃了秤锤还硬。他依然咬定了:“自己并不曾到青莲阁去。大人一定是眼岔,认错了人。请你老再想一想,自然就明白了。”

九锡见他这样坚持,又是着急,又是生气,只得忍了又忍,耐了又耐,仍旧和和气气地向他诓供。从晚上九点,直说到十一点,一个字也没有诓出来。此时连九锡也游移了,莫非真是我眼岔认错了?这样吧,访访再看。主意想定,便对金环说:“既然你真不曾去,就算我看错了。你先走吧!等明天再慢慢访查。”

金环听了,如同奉到赦旨一般,立刻辞了九锡跑出来,已经是满头大汗。

九锡此番来,本带着十二个护兵,还另外有一个排长,名叫曾得胜,一律全住在楼下。楼上只有一位师爷、两名家人。他等金环去了,便吩咐家人吕升,赶紧下楼去将排长曾得胜叫上来。吕升去了不大工夫,曾得胜随他上楼,见了九锡,请安侍立在一旁。九锡吩咐道:“你今天夜里,要派护兵格外留神,千万别把袁金环放跑了。还有随金环一同出门的老头子,也得要格外当心,留神他屋里有什么人出进。他如果一个人逃跑,你们务必将他擒住;他要是不动,你们也不可造次。听明白了我这话吗?”

曾得胜连声答应道:“大人的吩咐,卑弁全领会了。”

九锡道:“好好,你就下去照办吧!”

曾得胜去了。这里九锡候至三更以后,他将大衣裳脱了,只穿短衣,腰里系了一根带子,怀中藏了一柄勃朗宁手枪,从屋里出来。下了楼,直奔耳顺住的跨院,向四外望一望,并无一人。他便纵身上房,先伏在后山顶;又慢慢由后山爬至前山,蛇行至檐前,将身子倒挂起来;再只手把住窗上的横楣,用舌尖洇开一块窗户纸,向里张望。看得十分清楚,屋里的老头子,不是白天遇着的却是何人。他看明白了,也不久待,仍旧爬至后山跳下去,纵过墙头,依然回他的卧室。此时心中才算完全有了根,知道绝不是自己眼岔,是袁金环狡赖不招。这样看,连那老头子,也是一案中人。明天我给他一个出其不意,正式审讯,看他们往哪里跑。这真是活该我露脸,没想到无意之中,却破获了这桩巨案。自己越想越得意,躺在炕上,翻来覆去,一夜也不曾合眼。直到第二天早晨,他亲笔写了一封信,派家人吕升即刻送至承德县衙门,要面交常大老爷,候他的回示。

原来奉天首县,原名承德,自民国以来,才改为沈阳。彼时首县的大老爷也是一个旗人,名叫常禄,倒是老州县班子,为人极其精干。这一天早起,家人上来回话说:“东边道王大人派人持信要面见老爷回话。”

常禄吩咐快叫他进来。吕升见面,先请过安,然后将书信呈上。常禄拆开看了,说有劳管家,回去禀复大人,所有房班、刑具、锁镣之类,我即刻便完全送过去,也不必写回信了。吕升答应退下来←然常禄即刻叫值日的房班,当面吩咐,如此如此。房班领命去了。少时一切齐备:两名招房,两名刑房,两个捕头,四名皂隶;板子、锁子、手镯、脚镣、木枷,种种的刑具无一不备。派了几名杂役,扛的扛,抬的抬,一同奔迎宾馆。进了迎宾馆,为首的刑房先生向馆东贾先生招呼:“你们快快将大门关闭,今天得要暂停营业。”

贾先生茫然不解,但是见了这许多如狼似虎的班房,也不免有些胆怯:莫非我旅馆中留了海洋大盗,他们奉命来剿捕?只得捏着头皮,过来请示,说先生带这许多人,叫我们关门,是什么意思呢?刑房王先生冷笑道:“你问我什么意思,连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我只问你,东边道王大人可是住在你们旅馆吗?”

贾先生道:“不错,是住在本馆楼上。你打听他做什么呢?”

王先生道:“今天这一举,是王大人函托敝上照办的。他不定是要问什么案子。你们不要多嘴,急速将大门关闭了,千万不可放走了一个人。”

他一面吩咐店家,一面指挥官人,早把大门关闭了。此时前前后后,住旅馆的足有五六十人。大家见这情形,全很诧异,都纷纷向贾先生质问:“这是怎么一回事?难道把住客全拘留起来,不许出门?我们大家全是个人有个人的事,要这样不讲理,你的生意还做不做呢?”

贾先生向众人请安作揖,直赔不是,说:“诸位客官老爷,千万不要错怪了小店。这乃是东边道王大人的命令,小店如何抵抗得了?只好委屈诸位,略候一候,在下必上去恳求早早将门开放。”

众人听他说得这样可怜,也就不好意思再追究了。贾先生此时,最怕的是跨院那位姓宋的客人,看来头实在不小,倘或他出头不答应,这场是非可就大了。偏偏今天那个姓宋的,同他手下一班人,并无一个出头干涉此事,贾先生这才放下心。却又疑惑那姓宋的冒充官长,如今真遇着官,他也绵了。

不表贾先生在这里胡思乱想,却说吕升领着一班官人,俱都上楼,在九锡面前点过卯。九锡当面挑选,叫刑房王先生做了房头,叫捕班马洪祥做了班头:“当时有什么事,便责成你二人去办。你们先在楼下客厅中,将公案排列好了,少时我便要坐堂问案。”

众官人答应一声“嗻”立刻下楼去布置一切。少时全布置好了,仍然是王先生同马洪祥,上楼来请九锡坐堂问案。此时九锡已经换了装束:身穿蓝呢袍子,青呢外套;头戴秋帽,上嵌着二品涅红顶珠,大花翎子在帽后垂着;项挂朝珠,足登官靴;鼻子上边,架上大茶晶眼镜儿。看气派好不威武≠人上去一回,他便随着官人一同下楼,来至客厅中,高坐在公案后边椅子上。这三间大客厅,本是明着,足可容开五六十人,要坐堂问案,真是非常合用。他坐下以后,这一店的人,除去宋耳顺之外,没有一个不争着要看的。看自管看,可是大家全捏着一把汗,不知他要审讯何人。只见他拿过一张纸来,现标姓名,头一个便写道“贾长发”。房班一齐喊道:“带贾长发!”

你道贾长发是谁?原来就是开旅馆的贾先生。贾先生听头一个就叫他,早吓得浑身发颤,两腿发酸,几乎要走不上路来。众官人连推带拽,将他推到公案桌前。贾先生不由己地双膝跪下。王九锡故意拍惊堂木,大声喝道:“唗!本道几次全住在你的店中,还认着你是老实商人!原来你私通胡匪,做他们的窝主。本道俱都访实了,你从实招上来,我开恩免其动刑。如若不然,你可看见了,县里的皂班俱在这里,大小板子也都现成,可别怨本道不留情面。”

左右的官人也帮着喝道:“快招快招!别惹大人生气!”

可怜贾长发吓得放声大哭,向上磕头如捣蒜,央告道:“我的大人!你老叫小的可招什么?小的从来没看见过胡匪是什么模样,怎么说小的私通胡匪呢!大人如果不信,小的情愿大大发个誓,小的要认识一个匪,在大人驾前说了诳话,明天叫我舌头尖上生一个大疔疮。”

贾长发是一壁哭一壁回话。那店中看的人,窃窃私议:也有替贾先生抱不平的;也有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别看他外面老实,或者真通匪也说不定;更有同贾先生有点嫌隙的,说车船店脚牙,无罪就该杀,他一定是通匪、当窝主,王大人决不会冤屈他的。

不提众人纷纷议论,却说九锡听贾长发这般哀求,料想他也未必知情。但是不能不给他这一阵雷头风,所为是好从他嘴里追问袁金环的历史,及那姓宋的来踪去路。因此仍然喝道:“胡说!你打算哭一阵子,就搪塞过去了,那是做梦呢!你说你不认识胡匪,现在你店里就住着胡匪,难道也算不认得吗?”

九锡这两句才说完,可这旅馆里听审的人,全吓得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凡是不认得的,全疑惑他许是胡匪,更有那胆小的,吓得溜之乎也。大家益发疑惑他决是胡匪,不会错的,恨不上前去抓他回来,好免得好人受牵连。其实带来的衙役同九锡的护兵,早就注上意了。九锡又接着说道:“你赶快将这人对出来,便没有你的事了。若等本道自己抓他,那时你就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贾长发的为人,到底忠厚护众,事到而今,他还是一口咬定了:“小的旅馆中住的,全是体面人,不是宦途中的大老爷,便是将本图利的大商人。其余闲杂人等,一概不住,焉能有胡匪混迹其间?大人千万不可听外边的谣言,他们许是同小的有仇,特意造谣言来陷害我。大人如果不信,小的能取二十家连环铺保,保小的决不窝匪,难道大人还信不及吗?”

九锡冷笑道:“你看本道为人,是肯听谣言的吗?这是我亲目所睹,千真万确,所以才坐堂问案。要不然,我犯得着这样小题大做吗!”

贾长发听他说亲眼看见,这才不敢再咬牙了,向上叩头道:“大人明鉴,小的开店,所寓的全是些流水客人。至于真实来历,除去炒常往的几个人外,其余的,小的确也不敢作保。不过小的可实在不通匪,不做窝主。大人如认得谁是匪,就请指出来吧,也省得他逃跑了。”

九锡微微一笑,说:“我且问你!你那小茶房袁金环,你可知道他的来历吗?”

贾长发道:“大人要问袁金环,这又是小人多事的坏处了。当日他母子讨饭,来到沈阳,在风天雪地中,无衣无食,差一点倒卧在小人的旅馆门前。是小人看着他们万分可怜,这才将金环收下做茶房,将他母亲领至马棚一间草房中安身,算是救了他们的性命。难道说还恩将仇报,私通胡匪,故意陷害小人不成?”

九锡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以为待他有恩,他就不能通匪吗?哈哈!他把匪全给你引到家里来了。你如今躲到云眼中,也休想没事了。”

贾长发一听这话,猛可地立起身来,扭头向外便跑≠人一把将他揪住,说:“你往哪里跑!大人还没问清,你就想逃吗?”

长发着急道:“你们不要拦我,我不是逃,我寻那小狼疔子拼命去。我把他娘儿们喂活了,如今恩将仇报,反咬一口,我豁出这性命不要了,也得同他拼一个你死我活。含糊一点的,算不得朋友!”

官人才要向他解释,九锡却先说道:“贾长发,你不可胡闹,凡事全有本道做主。他横竖也跑不开,你要耐着性儿,等我慢慢讯问。”

长发返回又跪下,气哼哼地低头不语。

九锡此时已将“袁金环”三字写出,下面官人,早一迭连声地带袁金环。不大工夫,如苍鹰捕燕雀一般,已将金环带至堂下。他跪下向上叩头,说小人袁金环参见大人。九锡此时见了他,与昨天晚上可是两副面孔了。两眼一瞪,把惊堂木尽力一拍,大声喝道:“唗!该死的小贼!你今天还有什么说的?快把真情实话详细招上来!如有半字虚诳,本道先敲断你的狗腿!左右看刑具伺候!”

这一声令下,众官人如暴雷般吆喝了一声,把一堆板子、棍子拿起来,用力向地上一摔,又对袁金环喝道:“快招,快招!迟慢一刻,提防着掌嘴四十。”

此时堂上堂下几十号人,聚精会神,全瞪着两只眼睛注射在这小孩子身上。就常情而论,似这样的官威,一个未成丁的孩子纵然不吓傻,也要吓哭了。哪知金环居然面不更色,坦坦然行所无事似地答道:“大人何必动这大气?常言说,真金不怕火炼。小人果然是匪,便痛痛快快地告诉你,也用不着费许多话;小人不是匪,不要说大人是一位道台,不能诬良为盗,屈打成招,就是小人也不能因一时惧怕,昧着自己的良心,来给大人圆诳。”

九锡方才本是威吓他,并不曾动真气,如今被他顶撞了几句,又兼词锋犀利,咄咄逼人,却有点肝火上升,按捺不住了。便又喝道:“你说你不是匪,你同那宋老头子出去,做些什么事?”

金环笑道:“咦!这真奇了!从来住店的客人,要出去玩耍,不识路径,全由我们茶房奉陪。那位宋先生,他以前不曾到过沈阳,所以出门必须有人引路。我昨天陪他出去,这事一点也不假。难道说出去一趟,就是胡匪吗?”

九锡道:“你敢具结,保那姓宋的不是土匪吗?”

金环笑道:“这话更奇了!他是住店的客,小人是伺候客的茶房,我们俩既非同伙,又非同伴,他是匪不是匪,我哪里知道?我犯得着具这甘结吗!这事小人明白了,必是大人认识那姓宋的是胡匪,看见小人同他一处行走,便也把小人认作胡匪,可真冤枉死小人了。”

这一席话,竟自把九锡问住了。旁边听审的人,此时也都点头砸嘴,意思间很以金环的话为然。连跪着的贾长发,也似乎有点醒悟,不像先前那样恨袁金环了。两边站立的房班,全都捂着嘴暗笑,仿佛表示王道台拿小孩子开心。

九锡到这时,也有点懊悔自己做事鲁莽。到底是观察大员,哪有自己认错之理?可是在这小孩子身上,又决然讨不出供来。又一想在烟楼上的情形,那个少年行踪,他二人必定知道。如今袁金环既不肯招,莫如把姓宋的传来,威吓威吓。这叫一不做二不休,或者从他口中问出一点消息来,也说不定。想到这里,提起笔来要写姓名,偏偏只知道姓,不知道名,只得向贾长发问道:“那姓宋的客人,你可知道他的名字吗?”

长发道:“小人仿佛记得他名叫宋奇峰。”

九锡道:“好了。”

提起笔来才要写“宋奇峰”,忽又止住:且慢!我平素知道这省城、府县衙门的房班,没有一个不通匪。我派他们去拘姓宋的,倘然他们卖放了,回来对我说“未见本人”,我又有什么法子呢?再说那姓宋的住的是跨院,尤其容易卖放。我还是派自己人吧!想到这里,喊一声吕升。吕升正在他身旁侍立,忙道:“嗻!”

九锡道:“你把曾得胜叫来!”

吕升去了。少时曾得胜挎着刀,披着战裙,戴着水晶顶貉尾的秋帽,穿着青哔叽短军衣,上来请安。九锡道:“你速到本店跨院,将那姓宋的老头子,给我拘了来。不要大惊小怪,愈速愈妙。”

又唤贾长发起来,说:“你可领我军官到跨院去,帮着劝一劝他,不要抗拒。”

长发答应一声,如奉赦旨,即刻起来,领着曾得胜一直向跨院来。

只见跨院门前,站着一个护兵形式的,胸前明插着自来得,屹立不动,乌油油好像半截黑塔。曾得胜见了,倒未免有些发怯。贾长发含着笑脸,过去向那护兵道:“副爷可曾吃过饭吗?”

护兵很和气地答道:“还没吃过呢!老板同人来,有什么事吗?”

长发忙替引见道:“这位军官老爷,是东边道王大人的随侍官。今天奉王大人谕,特来拜访你家大人,有要事面谈,敢烦副爷代回禀一声吧!”

那护兵笑道:“好,好,请你二位在这里少候一候,我上去回话。”

说着扭头便去了。少时出来说:“我们大人说了,里面有家眷,不便相让。他这就下来,在门口立谈。”

二人点点头。不大工夫,见走出一位老先生来,穿的衣服很俭朴,须发已经花白,精神却非常的饱满,两目尤其有神。贾长发见过他多少次,曾得胜却是初次会面。他见了但觉悚然,觉着这老先生的气魄,又在他家王大人以上。不知不觉地先请了一个安。对面只略一蹲身,算是还礼,笑问道:“在下同王大人并无来往,你这位老爷,寻我做什么呢?”

曾得胜道:“无事也不敢过来打搅,只因敝上今天有一点为难的事,想同老先生商议一番∈派下官来请,千万枉驾一谈才好。不然,下宫还需二次重来。”

宋老先生微微一笑,说论理我不能先去见他,如今看在你二位面上,咱们同走一遭好了。贾、曾二人听他说肯去,真乃喜出望外,连说我们奉陪。耳顺向那护兵道:“你随我同去,只许立在身后,不许多言。”

护兵连声答应。贾长发在前面引路,曾得胜并肩相随,护兵却跟在身后。三人转弯那,来至前厅。此时厅前闻许多人,见宋老头子真来了,大家不约而同地闪开一条路。贾长发将耳顺引至厅中,曾得胜有心阻拦那护兵,不叫他进来,继而看见自来得,又有点胆怯了,便任凭他进来,自己横竖将人传到,别的事也管不得许多。随向上回道:“宋奇峰已经传到,现在眼前,请大人问话。”

九锡早就看见耳顺了,仔细打量他的神气,却实在不像土匪。但是人已传到,怎能够不问呢?才要张口问话,耳顺却先发言了。说:“你就是东边道王大人,又叫什么快马王三吗?”

九锡听他喊出自己的绰号来,料想此人必是一名积年老匪,所以知道底细,竟敢这样放肆,便想照方抓药,仍然来一个虎头拍,先吓唬吓唬这个老头子。

王九锡他本是行伍出身,不但扛过枪筒子,在未投军以前,还饼镖,卖过艺。说白了,本是个大粗人。只因他官运亨通,在广西打过几次苗匪,阵阵当先,居然一律肃清,已经保到参将了。他忽然想到做武官不好,硬要求抚台,情愿由参将改归知县班子。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那年广西提督学政,放了一位翰林院检讨——检讨是七品官,只戴着金顶珠儿,却坐的是绿呢大轿。到了省城,凡是武官只有一位广西提督同他平行,其余自总兵以下,全要递手本唱名跪接。这种礼制,当初也有所本。据说还是前明时候,那时的学政,全叫作学道。虽然是钦差,却辖不着武职。有一位学道,半路之上为土匪所困,派人寻就近的武官去求救兵。那武官竟自不管。后来还是巡按知道了,立刻派兵解了围。这位学政任满回朝,在皇帝面前诉苦,并陈述学道没有兵权种种的危险。皇帝便准他所奏,以后再放学道,头顶上硬安了提督两字。自从有了这两个字,无论到哪一省去,他便是临时的提督。自总镇以下,全是他的属员,谁敢不迎接护卫?凡副参以上,俱是戎服挎刀,在轿前唱名;副参以下,全要跪在路旁,高声唱名:“某某官某姓某名,跪接大人。”

学台在轿里连眼皮也不抬一抬,便过去了。王九锡已经做到广西抚标中军参将,这一年接学台,他是短衣战裙,挎着刀唱名迎接。在谦恭一点的学台,看在抚台的面子上,总要拱一拱手;偏偏这位少年科甲狂妄无知的翰林,仰着头连睬也不睬。九锡一肚皮气,无处发泄。及至到了学院衙门,他举目一看,连临桂县知县,还同学台平起平坐,自己却站在下面,随在武巡捕队里,直是变相的家奴。他从此一发愤,再也不想做武官了。第二天便递呈辞职,向抚台诉明了苦衷。抚台很奖励他有志气,居然准了。特为他上了一封奏折,说他关心民事,不宜屈居武职。彼现任参将,以总兵记名。应如何加恩改列文职,请皇上圣训。那时正当光绪亲政的初年,见了这个折子,也很欢喜,便自己用笔批在后面:“王九锡着以道员改发东三省试用。钦此。”

光绪调他到东三省,其中也有深意:一者因为三省胡匪闹得正凶,知道他很能剿匪,所以用其所长;二者此时俄人在东三省肆意侵略,调他去并可防俄。王九锡奉到这旨意,真是喜出望外,感激光绪的大恩。到盛京以后,很出了不少力,候补十来年,才补了这东边道缺。这便是九锡以往的历史。

他虽做了监司大员,举动还是非常粗豪。此番误认宋耳顺是胡匪,拘到眼前来。他想要威吓人家,便用拳头捶着桌子,立起身来,将一只脚跷在椅子上,吹胡子瞪眼睛,又拿出他那当兵的派头来。耳顺看了,又是生气,又是可笑,说:“你满嘴里说的是些什么?你说我是胡匪?你的眼力总算不差。但是我做了几十年胡匪,非一言半语所能尽。你拿过纸笔来,我仔细写一张亲供给你,你看这不省事吗?”

九锡听耳顺说写亲供给他,十分欢喜,立刻吩咐家人吕升,将公案上的纸笔递给耳顺。耳顺笑道:“立着不能写字,你搬个座位同茶几过来。”

吕升用眼看一看九锡。九锡说你取个座位给他。一声令下,长发不待吕升动手,自己早夹过一张椅子、一个茶几,放在耳顺面前。耳顺坦坦然坐在上面,提起笔来一挥而就。写完了招呼吕升道:“你呈给你们官去看吧。”

耳顺写供的时候,旁边站的刑房王先生,同班头马洪祥,他们是当官人的,眼睛最快。耳顺写一句,他们记一句。未等写完,这两人早吓得面色灰白,彼此对使眼色,又向上看一看九锡。意思是说,你这乱子闯得可真不小!但又不敢有什么表示,只瞪着两眼,倒看九锡见了这一纸亲供,作何发落。吕升接过去,他也认得几字,暗说“坏了坏了”,蹑手蹑脚地走至九锡面前,只低声说了一句:“大人快想法子挽回吧!”

九锡此时还不明白葫芦里装的什么药,伸手将亲供接过来,举目细看。只见上面写道:

具亲供人,钦命头品顶戴、陆军部尚书、兼都察院都御史、奉吉黑三省总督部堂宋耳顺。为该道王九锡误认本部堂为匪,勒写亲供,足见该道关心民事,本部堂殊深嘉悦。本部堂来沈数日,所以未即接印者,亦欲考查民事与胡匪猖獗情形。然匪亦人民,同为本部堂之赤子《能洗心革面,本部堂极不愿加以刑诛。纵令罪在不赦,亦应访查明确,万不能执途人而名之曰匪。如该道之鲁莽荒谬,滥使威权,殊失靖盗安民之旨。况此间系属省会,上有总督部堂,下有首县知事。如发现形迹可疑之人,或咨巡警道查拿,或委县知事缉捕,岂有在旅店之中设立公堂,逢人便拿,私自拷讯者?今日幸遇本部堂,不至冤及无辜。不然严刑之下,何求不得?三尺之童,亦无法摆脱矣!尔其平心静气,速自退堂,随本部堂到署接印,勿再庸人自扰矣!切切此谕,所供是实。(按:“所供是实”上面,加“切切此谕”四字,真要算是奇文了。)

九锡是一壁看一壁哆嗦。等看完了,自己也不知是害怕,是着急,是惭愧,是懊恼。到底他是老于宦场的人,既有急智,又有厚脸皮。赶紧从座位上下来,用袍袖掸了掸公座上的尘土,忸忸怩怩的,行至耳顺面前,将腰一弯,两手拱至顶门,低声道:“请大帅升公座,职道好参谒谢过。”

耳顺也不客气,大摇大摆地到公案后坐下。九锡扑地跪下,便要叩头。耳顺弥跑下公座来将他扶起,说:“老哥是观察大员,哪有这样的。快请坐下谈话。”

九锡道:“职道有眼无珠,冒犯大帅虎威,罪该万死!大帅是宰相度量,不肯见怪,职道却十分惭愧,无地自容了。”

此时合店的人,全知道总督宋大帅在这里发现了,哪一个不想过来看看。登时将一个客厅里外,全拥挤满了≠人撵他们,哪里撵得开。

正在纷纷乱乱之际,忽听外面有人敲门,还高声吆喝着,说副都统坤大人到了,快快开门。店伙将大门开放,只见车马纷纭,护理总督坤厚、巡警道孔祥云、承德县知县常泰,全坐着轿子来了。督标中军副将梁得功,是骑马来的,还带了有二三十马队·厚在前边,众人全跟着他,一拥进了店门,问道:“宋大帅现在哪里?”

此时可忙坏了贾长发了,跑前跑后,向坤厚面前请安,说:“回大人,宋大帅现在前厅,同东边道王大人谈话呢。”

坤厚道:“你引我去吧。”

长发在前面引路,来至大厅,将众人分开让了一条路,坤厚进来。他同宋耳顺在北京见过几次,所以认得。抢行几步,先朝着耳顺,跪着请了圣安,然后问大帅是几时到的。其余各官也都请过圣安,然后同耳顺见礼。可怜王九锡却忘了这一层礼节,他心中十分难过,只得含羞带愧地又补请了圣安。耳顺向着他只是冷笑。又同坤厚周旋,说兄弟来的日子也不多,因为要访一两件事情,所以未曾到署先与老哥去请安·厚连说不敢当。孔祥云说职道管理警察,事前却不知大帅驾临,过来伺候,实在惭愧得很。耳顺笑道:“兄弟这次来,本不乐意叫同寅知道,若非这位王大哥把兄弟当胡匪办了,只怕现在你诸位还不知道呢。”

一席话将大家全说笑了,个个看着王九锡,仿佛像看怪物似的。羞得九锡,此时有个地缝儿,也想钻进去,好避一避他的丑脸·厚请示耳顺:“今日是吉日良辰,就请大帅早早接印视事,以安民心。副都统年轻才浅,护理这些日子,战战兢兢,时虞陨越。如今幸大帅驾临,多一天也不敢护理了。”

耳顺听他这样说,只得应许今天便去接印,宅眷明日再迁·厚道:“大帅的宝眷,今天也随着搬进去吧!督署内早已修饰一新,并无人住,何必久在旅馆中避委曲呢。”

耳顺也应许了。早有承德县知县常泰,预备好了轿马车辆,专伺候大帅家眷,搬运入署。耳顺先坐着绿呢大轿,去到总督衙门接印·厚、孔祥云、梁得功,全都跟去伺候。常泰却在店中,同耳顺的账房、师爷接洽一切。特备了四顶轿子、六辆马车,还有十几辆笨牛,连人同东西,一律送入督署。此时茶房袁金环,却变成跑上房的二爷了,方才向各官署通电话,也是他办的。哪一个不巴结他,知县全拱手作揖,呼为老弟。贾长发也暗地托付,千万在大帅驾前美言几句,可别听王道台的话,把我牵连上,这个小小旅馆,可打不起胡匪的官司咧!金环大笑说:“老板自管放心,决然牵连不到你身上。宋大帅的为人,明白极了,不像王道台那样糊涂。”

长发这才放了心。

却说耳顺接印之后,歇马三天,暂不会客,却特特把王九锡叫进衙门,去商量要公。九锡捏着一把汗,心说我得罪了他,他如今不见别人,单单见我,这葫芦里不定装什么药。我见了他,倒得格外当心。耳顺在花园中特特预备了一桌酒席。王九锡到了,耳顺把他请到花园中,殷殷招待。对他说:“今天咱们要脱略形迹,做肺腑之谈。你老哥不必以官礼相拘,快将外褂宽一宽,大帽子升一升,随便吃烟喝茶。在座也没有外人,只是你我两个,连伺候的长班,全不准他们进来,只有袁金环随身伺候。你有什么心事,也无妨对我细谈。”

九锡见大帅待他这样优渥,不觉感激涕零,说:“职道此番到省来,原因为有一件难事,想请示大帅,筹一个解决妙法;要不然,职道就不回任去了。”

耳顺道:“什么难题?至于这样厉害。”

九锡随将副都统喜成阿被章春林绑票,花了十万银子,才得赎回;如今喜成阿得命思财,非叫职道赔偿不可;如不赔偿,必须将章匪擒来,在他面前正法,出了他这口怨气,才能算完;要不然,他与职道誓不两立等情由叙说了一番。耳顺哈哈大笑道:“怪不得呢!你把袁金环同本部堂全看成了胡匪就是因为这件事啊。实对你说吧,那一天在青莲阁上同你对灯吸烟,候了你烟账的那个少年,他就是章春林。彼时你为什么不逮捕他呢!却跑回旅馆来胡出主意。你这岂不是一误再误吗?”

九锡听罢,不觉又拿出他那粗人的面目来,跺足懊悔道:“罢了罢了!我真糊涂极了,为什么要将他放走!”

耳顺笑道:“慢来,慢来,你先不必后悔。你自己问一问你的本事,能够擒获他吗?他身边那大汉,名叫杨四虎,有万夫不当之勇。照你这样,有一百八十,也敌他不过。何况那章春林,别看他吃大烟,也是一身好功夫,不但身体矫捷,有飞檐走壁的能力,而且枪法极妙,百发百中。你幸亏不曾捕他,如果捕他,性命早就没有了。”

九锡冷笑道:“大帅看职道无捕盗的能力吗?职道还真不把他们放在眼中。职道虽非绿林出身,却自幼习学武术,一切软硬工夫,俱有深造。区区那几个匪徒,职道可自信手到擒来。可惜当时错过了机会,此时后悔也来不及了!”

九锡说这话时候,吐气扬眉,又显露他的本色。耳顺笑道:“老哥且不要着急,听我慢慢地对你说。你那捕盗的能力,兄弟也早有所闻。不过目前的形势,与往来又不大相同了。那马二麟同章春林,他们党羽很多,势力很大。你倘然办得太鲁莽了,就许激成意外之变,这不是闹着玩的。你我要从长计议一个妥善的法子,给东三省除一永久之患,那才对得起人民。若只图眼前快意,纵然将章、马二人擒获正法,安知以后没有更甚于章、马的出来捣乱?老兄你要平心静气的,三思而行。”

耳顺一席话,说得九锡闭口无言。少时酒菜摆上来,耳顺拱他上座,自己却在下面相陪。喝了几杯酒,耳顺笑道:“那一天你老哥怎会看出破绽来,疑惑我同金环是匪呢?这事倒很有研究的趣味。”

九锡很惶恐地答道:“叫大帅见笑。职道哪里有什么把握?不过看那少年来势很突兀。他走了以后,职道隔着板壁窥看,见大帅同袁金环正在低声秘密地谈话。大帅问那少年住在哪里,金环却不肯说。看他那张目四顾的神气,不难一望而知,金环同那少年必然熟识。因此,当时便决定了,必要从金环嘴里讨供,实不曾疑惑到大帅身上。后来因为金环咬定牙关不肯说出一字,职道这才想入非非,疑惑大帅也同他们是一伙,必然背地里教唆金环,不叫他说出实话来。职道也是为事所迫,情急无聊,所以才想起从县衙门借人,威吓一番,或者能得一点线索。却没有想到撞在钉子上了。”

耳顺大笑道:“你老哥真是快人快语。那教唆两个字的罪名,真真给我加得切当。实对你说,袁金环所以不说,实在是我不叫他说。要不然,一个小孩子家哪里禁得住威吓呢?后来连传我到案,种种情形,全是我预先料定,故意要这样做。要不然,我那护兵焉能看着我被人捕去,他袖手不管呢?到底这其中很有深意,假如在旅馆中,金环说出重要的话来,他那党羽众多,耳目极灵,就不免要打草惊蛇,将他放跑了。”

九锡到此才恍然大悟,说:“到底是大帅眼光远,能沉得住气,不似职道那样鲁莽灭裂。看起来二匪的下落是有了,但不知大帅怎么逮捕他们?”

耳顺叹了一口气道:“逮捕的话休提了。这在座没有外人,咱们说自己话。试问这沈阳地方,可有一支可恃的军队吗?七拼八凑,连巡警算上,不足六千人,军械还是老式的,怎能同胡匪见仗?何况章、马二匪骁勇绝伦,他们随便一号召,三五千人连军械,立时就能整队出发。我们要是不度德,不量力,轻自同他们挑衅,倘然军队接不住,把省城失陷了,你我身为地方长官,便是碎骨粉身,也对不起皇上家啊!”

九锡听到这里,把一团高兴霎时间化为乌有,不觉踌躇道:“依大帅,可有什么高明法子呢?”

耳顺道:“据兄弟想,此时除去招安之外,别无他法。”

九锡道:“大帅不要把招安看容易了。前任大帅在这里,也曾招安过章匪一回,后来他依然背叛了,连省城地方,几乎遭了很大的蹂躏。这时候要再说招安,无论章春林未必肯俯首纳降,就算他答应了,这省城中的官吏,全是惊弓之鸟,谁敢担这考成啊。”

耳顺拈髯微笑道:“这一层你老哥倒不必虑。兄弟要没有十分把握,也不敢冒这个险。如今只需有一个居间奔走的人,这个人既须有姜伯约的胆子,还得有苏季子的口才。兄弟想了三四天,实在难乎其选。最后想到你老哥身上。要论大胆,得推为第一了;至于口才,你是老于官场的人,一定也不弱。所以这说降的差使,只好委托在你老哥身上。无论如何,你得要辛苦一趟。将来事体办妥了,兄弟必专折保荐,藩臬两司,避你不出三个月准能升到。”

九锡听罢,倒吸了一口凉气,回说:“大帅抬举职道,就是赴汤蹈火,也决不推辞。所怕的是徒劳无功,白送了自己的性命,也不能使他们回心转意,以后反叫他们把官府看轻了,这岂不是有损无益、枉费心神吗?”

耳顺道:“你自管放心,我授给你锦囊妙计,你要处处依照我的计策而行,避你既无危险,又可成功。你也就不必游移了。”

九锡道:“果然这样,职道情愿前往。”

耳顺道:“你肯去好极了,但是必须一个人前往,万不可多带一人一骑。我给你三封密信,你拿了去,千万不可预先拆看。你临起身的时候,拆看第一封;到了目的地,拆看第二封;俟等到了急难时,方可拆看第三封。避你马到成功,兄弟在家里专候喝你的庆功酒。事不宜迟,你明天就去好了。今天的酒席,权当与你送行。”

九锡到此时,又不觉高兴起来,连饮了十来杯,有些醉意了。问耳顺道:“职道在东省数年,到如今并不知章、马二匪究竟住在何处。大帅才来十几天,竟自调查得这样清楚。虽说是大帅才大,职道究竟有些不解,还求大帅指示迷途,开我茅塞。”

耳顺大笑道:“天下事不是人力所能强求的。我初次来,何尝有一点成见,要打探他们的下落,好预备招降。不过是事机凑巧,于有意无意间,竟自撞着了。这也是天助成功,我们大家也该当跟着露脸。”

他说到这里,便用手指一指袁金环,说:“线索全在他一个人身上,只是眼前还不能向你说清。事到临时,你看我的锦囊,自然就明了啦。”

九锡也不便往下再问,心中却打算,到底我的眼力不差。他若错非通匪,如何能知道匪的下落。自己草草吃过饭,便向耳顺告辞。耳顺从怀中取出三封信笺来,交与九锡,说:“可要保藏好了,不止关系你的前程,还关系你的生命。你务必要照信而行,千万不可自作聪明,误了大事。你可要牢牢记住了。”

九锡连声答应,恭恭敬敬地把信接过来,藏在自己怀中,然后告辞回寓。自己踌躇了半晌,有心同师爷葛先生商议一番。继而一想,这事万万商议不得,商议不过徒乱心曲,莫若勇往直前。常言是福不得祸,是祸躲不过。我王九锡一生以剿匪起家,从步卒致身监司,老天爷总算不亏负我。如今年逾知命,纵然为国捐躯,也值得了,何必畏首畏尾呢!想到这里,勇气立刻鼓起来,便决定明日清晨,出马办事,自己带来的人,一概不叫他们知道。于是安稳睡下。五更天便起来,先把第一封信拆看了,只见上面写道:“出东门行三十六里,至石麟堡,寻章明夷。此人与春林同姓不同宗,为春林之盟兄,且为谋主。彼颇有纳降之诚心,唯因同盟志趣不一,未敢造次,且亦不得其门。兄如得见此人,先与之接洽一切,不必遽见春林。俟有阻力时,再拆看第二信。”

后面又缀着一行小字,是:“兄入龙潭虎穴,彼将以种种方法,试验兄之胆岭技能。可持以镇定,随机应变,千万不可慌张。”

九锡看了,仍旧装入函内,揣在怀中。此番出门,只带了二十元钱,作为缓急之用。其余手枪、兵器等,一概未带。因为此去投身胡匪巢穴,如带兵器,反招他们疑忌,倒有种种不利;莫如赤手空拳,反可表明此来的诚意。主意打定了,只穿了几件很质朴的衣裳,戴上一顶大草帽,所为遮蔽日光,足登鹿皮靴子。吩咐吕升,备马伺候。吕升想问他到哪里去,却又不敢问。只见他起得这样早,出门又不带人,未免心中疑惑。便一面备马,一面知照葛师爷亮如,同曾副爷得胜,请他二人去问一问。曾得胜也不敢去。还是葛亮如因为宾东相处七八年,感情很好,无论什么话,全可对九锡说,说的对与不对,九锡也不见怪。所以他爬起来,连脸也没顾得洗,听了吕升的话,便过来质问九锡:“东家到底上哪里去?为何这般早,又不带人?”

九锡道:“我想骑马到郊外散散步,一者吸一点新鲜空气,二者操练操练身体,也省得马闲坏了。”

葛亮如道:“既然这样,咱们带来的,还有马呢,晚生情愿陪伴东家到郊外跑一遭,岂不比一个人去的好吗?”

九锡摇头道:“不劳驾了。我今天很想一个人出去跑跑,人多反倒没有意思了。”

亮如此时还想向下追问,他已经大摇大摆地走出店门,只向亮如托付:“好好看我的屋子,不要出去。今天早晚,我准回来,倘然回不来,也没有甚大耽搁。你们安心看家,不要多虑。”

亮如才要答言,他已经腾身上马,一松辔头,箭一般的便没有影儿了。

本来骑马是九锡的专门学问,无论何人,也比不上,所以才叫快马王三。何况他骑的这匹黑马,真不减项羽的乌骓,所以眨眼间风驰电掣,已经不知去向了。葛亮如无法,只得回到九锡屋中追问吕升:“他昨晚休息以前,同今早起床以后,是什么情形?”

吕升说他昨天从督署赴宴回来,便愁眉不展,有时叹息几声,有时又狂笑一阵,也不知他心里怀着什么事。今天五更起来,是他先把我叫起来的。我去替他淘净面水,回来见他正拿着一封信观看。见我进来,他便将信藏起,看神气是不愿叫人看见。他净面漱口后,师爷便赶了来。以前的情形,只是如此,究竟有什么事,他连师爷全不肯告诉,我们当下人的,哪里知道呢。亮如点点头,嘱咐吕升好好地看屋子,无事不得出门,他自己一个人,想到督署去寻袁金环,探问一切。

作小说的,暂将葛亮如放在一边。如今单说王九锡,匆匆忙忙地出了旅馆,连点心全没顾得吃,一抖缰绳,便走出十里开外,到了一座镇店上,太阳才上来。个人心中打算:这个石麟堡,我并不曾到过,知道哪里是呢?这样吧,我先在这镇上打个尖,吃些点心,顺便问一问本镇的人,自然就明白了。想到这里,用眼看一看,那边有一座油果铺,正在早起烙烧饼、炸油果之时。心说我何不去吃一点,随跳下马来,自己牵着来至油果铺门前,向里面招呼道:“请你们把我这马拴好了,我在你们这里吃些点心。”

里面的伙计,答应着出来,说:“客人请里边坐,我们这里边有热粥咸菜,你可以吃饱了再走。后面有马棚,你的马如果上料,我们也能替你喂,决不多算你的钱。”

九锡道:“那好极了。我们行路的人,但求人马不受委屈,多花几个钱,算不得什么。”

伙计听这话,益发高兴,亲自接过牲口去。九锡随他到铺里来,见后面很大一个院子。院里陈列着条桌、板凳,桌上摆着碗箸,看神气就知道是卖饭的。九锡拣一副座头坐定。伙计问他怕冷不怕,如果怕冷,可以请到屋里坐。九锡身体健壮,其实并不怕冷,只因他想要访问事,恐怕外边坐着,少时来了吃饭的人,人多耳杂,问着不便,便假装怕冷,说好极了,我到屋里坐吧!伙计把马拴好,陪九锡到东厢房。屋子很宽,配着一座大炕,地上放的是方桌圆凳。九锡随便坐了。伙计拿过一盘咸菜、一双白竹筷子,放在他眼前。问九锡是喝高粱米粥,还是喝小米豆粥?九锡说:“我生平最喜喝高粱粥,你盛过两碗来凉着吧!”

不大工夫,伙计用油盘托着两碗高粱米粥、一盘烧饼、一盘油果,一样一样地,全放在九锡面前。

九锡一面吃着,一面同伙计闲谈,问他是哪里人。伙计回说是山东荣成县人。九锡笑道:“原来咱们是乡亲,并且还是近乡亲。在下原籍是文登的,离家已经三十多年了。”

伙计道:“怪不得你老的口音全变了呢,没请教你老贵姓啊?”

九锡说姓王,又问伙计姓什么,伙计说:“姓车。因为自幼会赶大车,人家便随口叫我大车,在这省城也十多年了。不知你老这早赶路,是要到什么地方?”

九锡回说要到石麟堡。大车听了,登时现出很诧异的神气来,二次睁大了眼,将九锡浑身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然后低声问道:“你老到石麟堡,寻访何人?”

九锡道:“我是去会章明夷的。”

大车一听章明夷三字,立刻现出一种很恭敬很害怕的神气来,说:“原来你老是章四爷的朋友!恕小人眼拙,实在失敬了!”

九锡道:“我同章明夷并不是朋友,只因有人给介绍,特地去拜访他一回。只是道路生疏,倒要请教乡亲,离这里还有多远路?他那村子可有什么标志?我到了以后,怎就能够认得呢?”

大车见九锡这样殷殷动问,便老实不客气,同他对面坐下,低声回答说:“你老寻章四爷,是想入伙?还是访他闲谈呢?”

九锡听大车问得突兀,便反过嘴来问大车说:“入伙怎么样?闲谈又怎么样呢?”

大车道:“小人是一个老实买卖人,并且同你老是乡亲,想进几句忠言,不知你肯听不肯听?”

九锡道:“你我既是近乡亲,我如今是在迷途之中,恨不得有人指给我明路才好,哪有不听的道理呢?”

大车道:“你既然肯听,我就可以说了。假如你是入伙的,或为饥寒所迫,或是遭了屈官司,有什么血海冤仇,想要投在他的部下,将来好图报复,那我也就不便说了;你如果是慕名访友,我却不能不告诉你底细——但凡能不去,总是不去的好。”

九锡道:“我原不懂得什么叫入伙,不过朋友谈起来,说这章明夷行侠仗义,不愧是一位好男子大丈夫。因此就起了好奇之心,想要同他会一会,瞻仰瞻仰侠义的风采。别的思想,却是一些也没有,哪里能说到入伙呢?”

大车道:“既然这样就好极了!你老是不知道,这位章四爷,诚然是一位侠义,平日挥金如土,仗义疏财,并且抑强扶弱,排难解纷,做了不少惊天动地的事。因此,奉天人全景仰他,提起章四哑巴来,没有不知道的。他生平最不好说话,见了人只点一点头;人家说话,他就会瞪眼看着,说一百句,他也不准答一句,因此大家管他叫章哑巴。别看他嘴里不说话,心里可真有劲,无论什么大事,不动声色,他就办了。他今年也不过三十四五。明着他是一镇的绅士,暗着他就是胡子头儿。什么杀官劫库,没王法的勾当,他全能干。他手下有三四百人,是时刻不离的,打一个招呼,三五千人,即刻便能聚齐。凡关东各路英雄,到省城来的,全住在他家里。他能保险,决然担不着一点危险。他那石麟堡,是一座很大的寨子,犹如铜墙铁壁,几千官军是决然打不开的。这里军警官儿,多一半同他有往来,通声气。这次宋大帅前来,我听人说,有信带兵剿他。所以我劝你老千万别去,一者倘然赶上官军到了,困在寨子里,岂不玉石俱焚;二者你此时前去,他如果疑惑你是宋制军派来当奸细的,性命更是难保。为什么单拣这个时候去同他闲谈呢!依我劝你老,吃过点心仍然回省城去吧,不必再惦着石麟堡了。”

九锡被大车一席话,说得毛骨悚然。心想,宋大帅这明明是同我开玩笑,你既要带兵去剿,为何又派我去招抚呢?也罢,或者是社会的谣言未必可信。我如今且去探访一回再说。想到这里,又和颜悦色地对大车说:“乡亲的话,全是金玉良言,我听了感激得很,当然不必去了。但是有一样,叫我无法摆脱,因为我来的时候,有朋友托我捎一封信给他,并且这信要当面交,不能托人转递。我既受人之托,就应当忠人之事,哪有半途丢下的道理?如今不求别的,只求乡亲指给我这石麟堡究竟在哪一方,他村前是怎样一种形式。我自要走到了,把这信当面交上,也许即刻就回来,我何必一定同他谈呢。”

大车道:“既然这样,我就告诉你:此去向东南,有一条大道;顺着大道走三十里上下,便有一座大镇店,这镇名青龙镇,镇的南边,有一桁柳林,足有三四里长,便是石麟堡的后寨门;你过这林子,见有一座小城,城墙全有枪炮眼,城上有隐身的垛口,那便是石麟堡的斡;斡四面,有四个城门;林子后边,是南门,东西两门,轻易不开,南门倒是时常开的;门的里边,有营房,时刻有兵在那里把守;你到门前,得先将来意说明,有信的投信,无信的投名片;那些兵应许替你回话,你便在营房等候。这就是该村的形式,同求见的手续,你老可要记住。如果错了他的规矩,便免不掉危险。”

九锡拱手道:“多谢多谢!”

大车还想往下说,只见外边有几个推车的苦力跑进来吃点心,连忙撂下九锡,出去照应。此时九锡点心吃饱了,道路也打听明白了,心中十分高兴。随掏出一块钱来,喊大车进屋里,交在他手中。大车说:“你老连吃点心,带喂牲口,通共六百六十个钱,合三十三枚铜元,洋钱按两吊四百,合一百二十枚铜元,下余的找给你吧。”

九锡笑道:“不必找了,下余的全给你做酒钱吧。”

大车听了,自然是喜出望外,再三称谢。立时将马牵出来,九锡腾身上马。大车又用手指给他向哪里走。

九锡顺着他指的方向,纵马跑去。不大工夫,便跑到青龙镇,见有许多人,纷纷俱向南去。九锡心中打算,这些人是做什么的?我何不先问问他。随下了马,站在道旁,向一个有年纪的老人和颜悦色问道:“请教老先生,这地方可是青龙镇吗?”

老人看了看九锡,回道:“不错,这正是青龙镇。你是做什么来的?莫不是官兵啊!”

九锡忙分辩道:“在下并不是官兵,老先生不要错认了,我是来这里访朋友的。请问老先生,章四爷不是在这镇南住吗?”

老人听见章四爷三字,看神气,在九锡身上益发注了意。说:“你要访章四爷,可真巧极了。你看这些人俱向南去,就因为章四爷今天阅操,就在那柳林西边的空地上,大家全可以去看。你也不妨随着开开眼界,等操罢了,你再去求见不迟。去早了,他也未必肯见你。”

九锡回一声:“领教。”

自己牵着马,慢慢地向南走。远远看见柳林西边,果然有许多人闻。他便不慌不忙,向前走进。及至到了人群以内,才看出前面白茫茫一片空地,足有四五百亩,空地之上,插着不少的旗帜,红黄蓝白黑五色俱全。九锡见了,也莫名其妙。不大工夫,忽听得一声炮响,从柳林后边,拥出一支人马,约有四五百人,直驱入那一片空地。为首的人,青布包头,一身短装,骑在一匹白马上,手执指挥刀,将所带的人,全扎在东南。紧跟着又是一支兵,扎在西北。少时东北、西南,也各有一支兵扎住。最后有四五十亲兵模样,捧拥着一人出来。此人穿一身绛紫军衣,却用红绉包头,高举指挥刀,站在空地的中间,发号施令:先叫东北攻西南。西南败下去,西北的兵却赶上来救应。东北有些支持不住了,东南又上来抵抗西北。虽然是一种实地野操,看去如同真的一样。这些兵一个个如生龙活虎一般。九锡远远地看了,不觉点头赞叹,心说国家练的陆军,也没有这样整齐。这样看起来,胡匪也未可藐视啊!直操了有两个钟头,那为首的人,在马上指挥收操。转眼间,四角的兵马各归原防,一丝也不乱。然后,一阵一阵的,仍转入柳林四寨去了。

九锡牵着马,在野地上出神。四围看的人,也陆续散净了。他这才转过头来,想到寨门去求见。猛可地从柳林内冲出十几个人,全是少年精壮,手执枪械把九锡团团巍,大声喝道:“你是何方派来的奸细!快快束手就擒,免得我们动手。”

九锡笑道:“诸位弟兄,不必这样小题大做。在下此来,是特为来访章四爷的,有要事同他面商,绝不是奸细。诸位如果不信,自请过来搜我,如果我身上有一件兵器,杀剐任听你们自便。”

内中有老成一点的,便问你来访章四爷,是有人介绍吗?九锡道:“我是慕名而来,用不着有人介绍。烦你诸位领我到寨中,同章四爷见一面,我的话非面谈不可。”

众人说既然这样,你先随我们到第一门看守处,有话慢慢地说。说着便将九锡的马接过来,前拉后拥,把九锡引入柳林。举目细看,见这一桁柳林,是个月牙形式,恰恰将这后寨门圈住。从外面看,只看见树林子,却看不见门,必须进至柳林以内,才看见一片石头砌的群墙,东西相距,有一里半路。墙上果然有枪炮眼,上面果然有架炮的垛口。中间一个寨门很大,简直就是城门。九锡随他们进来,门内站岗的兵,俱都怒目相视。为首那人,将九锡带到一所宅院里,见门前挂着一个木牌,上写第一门出入稽查处。九锡进来,由那人引至上房西屋,见屋内陈列着不少兵器。那人让九锡坐下,吩咐倒茶,向九锡道:“朋友,你既然来到此处,有什么事也不必隐瞒。如果是受人之愚,前来充当奸细,你自管实话实说,我必设法保全你;你要肯将那边的预备,说与我知道,不但不能加害,还要特别酬劳。朋友要想开了,咱们全是同胞兄弟,犯不上给那些恶官僚当走狗。”

这人一席话,把九锡招得哈哈大笑,说:“老哥,你错认了人。凭我的身份,不必再指着当汉奸升官发财。只因为生平爱惜英雄好汉,知道章明夷是一个奇男子、大丈夫,特地来访一访他,有几句话相劝。他如果肯听,我便在此住上几日;他要是不听,我甩手就走,连一顿饭也不讨扰,老哥自管放心。如今只求你向章四爷禀报一声,别的话也不必细讲。”

九锡说到这里,从怀中掏出一张名片来递给那人,说:“请你拿这名片上去回话,见与不见,立候回音。”

那人接过名片,先看了一看,很惊异地睁大了眼,向九锡浑身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然后问道:“这名片是你本人,还是介绍人呢?”

九锡笑道:“是我本人,用不着介绍,请你去回好了。”

那人急忙忙地跑出去。不大工夫,折回来向九锡道:“我们东家,亲自带人出来迎接王大人,已经到了。”

九锡忙出屋门,自己迎上去,果然看见一群人,远远地来了。全是袍子马褂,家常装束。为首的那人,紧行几步,已经到了九锡面前。他穿的是蓝布夹袍,青布马褂,头戴青缎子六辫小帽。年纪在三十开外,赤红脸,浓眉大眼,五官端正。见了九锡,忙深深请安,只称:“大公祖驾到,生员不曾远迎,实在有罪得很。请大公祖到客房坐,生员再行叩见。”

九锡听他这样称呼,知道他必是一个在学的秀才,便也和颜悦色地说:“本道久闻贤契大名,要过来拜访,只因总不得闲。这次进省来,有许多事想同贤契商议,因此专诚拜访。我们到后边谈话好极了。”

同章明夷来的这些人,也全过来请安,九锡一一还礼。仔细看了一遍,那一天随章春林在烟楼上的大汉,也在其内,却不曾看见章春林。这些人如众星捧月一般,将九锡捧进第二个大门。见里面的房子,是四面相连,并不分层。中间的院子,足有七八亩大,一概全是起脊的瓦房,房间非常高大。章明夷将他引到西间一座客室里边,是三间明着,陈设得非常华丽。桌椅家具,全是最新式的。九锡进来,章明夷拱他上座,一定要行叩见之礼。九锡再三阻拦,方才拦住。明夷在下首坐下相陪,家人献上茶来。九锡喝了两口,意思要等明夷张口问他,此来所为何事。偏偏这个宝贝,真不愧叫作哑巴,只瞪着两只大眼,一言不发。九锡只得先开口笑道:“贤契一向行侠仗义,乡里闻名,如今见了,果然是名下无虚。方才柳林外的操法,就是陆军也望尘莫及。这样劲旅,将来如能效忠国家,捍御外侮,贤契便可与宗悫、班超,后先媲美了。”

明夷听了这一套奉承话,只微微一笑,答道:“大公祖过奖,生员不过是闹着玩罢了。”

九锡又进一步开话勾搭他,明夷却假装不懂,三番五次,总是极含糊的话来敷衍。

当天预备极丰美的酒席,给九锡接风。席间只说了些不相干的话,闹得九锡倒有些进退两难:说破了,有些碍口;不说,岂不是白来。明夷只是竭力劝酒,他的量非常大,九锡随着喝了不少。实在耐不住了,便乘着醉意,向明夷道:“本道有几句冒言,想要规劝贤契,不知可说得吗?”

明夷大笑道:“大公祖自请赐教,生员当洗耳敬听。”

九锡道:“本道这番来,一者是慕名拜访,二者有一件为难的事,得要求贤契帮忙。贤契府上住的章春林,本道访他不是一天了。费了许多周折,经了若干时日,才晓得他寄居尊府。因此要求贤契,介绍同他一谈,决没有丝毫恶意,但不知贤契能慨然允我要求不能?”

章明夷听了,只微微一笑,说:“大公祖来得太不巧了。今天早晨,马二麟有急信到来,不知约他什么事,他匆匆地便去了。可说是三日以后,仍然折回。到底他回不回来,生员也没有把握,不敢在大公祖面前撒谎。大公祖如能耐性等他呢,不妨在生员村中,暂住几日;若不能等,只好改日再会吧!”

九锡一想,我是做什么来的,自能同他见面,等几日又有何妨。便回道:“既蒙贤契不弃,本道正想领略野村风景,只好在宝庄打搅几天,等候春林回来,我们大家还要开怀畅饮呢。”

明夷道:“这样好极了,生员也可以多领教几天。”

吃罢饭,明夷做向导,领着九锡,前前后后,在这石麟堡中走了一回←然布置得井井有条。

当日晚间,明夷将九锡引至一间卧室,拾掇得很干净,明窗净几,角枕锦衾。九锡见了不觉连连称谢,说贤契这样优待,叫我心里更觉不安。明夷道:“诸事简慢,大公祖不见怪就好极了,怎么倒客气起来。”

九锡见炕上陈列的是两床被褥,忙问明夷,莫非还有人同住吗?明夷道:“确是有一位朋友,他也在这屋里住。但是有一件,他必须三更以后方能回来。大公祖如不耐烦,可以叫他迁至别处,省得半夜三更搅你老的清梦。”

九锡道:“没要紧,我极喜有人做伴。”

明夷道:“既然这样,生员就不陪了。”

随吩咐一个随身的小厮说:“二楞,你在王大人面前伺候一切,茶水点心不要缺了。二更后才准你去休息。”

九锡一个坐在屋中,心里闷闷地猜想:看这章明夷,举动很文雅,不像一个匪人;并且尊敬长官的礼貌很周到,仿佛没有恶意似的;但是提到章春林,他不但毫无怕惧之意,而且直认不辞,又像不知道春林是胡匪头儿,你说这事怪不怪呢。况且自始至终,他也不曾问一问,我寻章春林,究竟是有什么事,难道说他已经知道了不成?这葫芦中到底装的是什么药?实在叫人捉摸不定。看这屋子里,放着两份被褥,那个人却又不在,明夷也不肯实说那人是谁,其中恐怕有些蹊跷,我却不能不加意提防。想到这里,忽然忆及耳顺给他的三封锦囊,明说有为难之时,再拆看第二封,我何不秘密地看上一回,省得临时吃苦。主意打定,便叫二愣去沏茶,自己从身旁取出第二封锦囊,在灯下拆看。见上面写道:“到石麟堡之第一夜,彼必施威吓手段。要大胆抵抗,不可少露惧怕之意。能渡过此关,即能与春林会晤,磋商招抚条件。此乃紧要关头,切勿大意。将来磋商不能就绪时,再拆第三信,自然能得极大助力。切嘱切嘱。”

九锡看完了,心里略微放下,却不解宋大帅为何能知道这样底细,真是奇怪极了。但不知是怎样威吓的法子?我手无寸铁,可怎样抵抗呢?正在为难,猛然一抬头,见墙上挂着一口双锋宝剑,不觉喜出望外。忙将剑摘下来,想抽出看一看,继而一想,这种举动,落在二愣眼中,有些不便,忙将剑藏在被后。多时,二愣沏上茶来。九锡对他说:“你安歇去吧,我这里没有什么事了。”

二愣始而还不敢去,是九锡对他说:“你自管去。明天见了你家主人,我必说你二更以后走的,决不叫你受气。”

二愣这才欢喜去了。他走了,九锡重将宝剑取出,抽出来在灯下观看。只见寒光闪烁,冷风飕飕,确是一口古剑。上面隐隐还有血斑,必是杀过人的利器。分量也格外重,没有气力的,一定舞它不动。九锡气力武术全好,拿着这口剑,立刻壮起胆来。心说自有这东西,就是有十个二十个人,也不怕他∨人说,得剑乍如添健仆,今天对景生情,实在一点不错。宝剑宝剑,你便是王九锡的防身宝了。看玩了一刻,却不装入鞘内,只放在身旁。心说,我今夜是不能脱衣安息了,只将长衣脱下,将腰带束了一束,把灯熄灭,坐在炕上,脊梁靠着墙,宝剑放在手下,闭目合睛地养神。门早用椅子顶住。

此时还没有三更天,院中微微起了风,吹得树梢乱响。九锡哪里能睡得着,正在凝神定气之间,忽听窗间微微有一种声响。九锡随着睁眼,随着将宝剑把在手中。眼才睁开,见迎面一条黑影。黑影一晃,紧跟着便是一道白光,迎自己头顶落下来。九锡微一侧身,白光却擎住不曾落下。九锡趁势便立起来,也挺宝剑,冲那黑影刺去。黑影并不还手,却向墙边一闪,用力一推。只听咯吱一声,原来墙壁上有门,被那人一手推开,立时灯光射进这一间卧室。可是推门的人,却蹿进隔壁那一间去了。九锡此时已经跳到地上,随着灯光人影,也追入那一间。举目细看,原来是很大的一间广厅,空落落并无一点陈设。后檐墙上,却安着一盏很光明的煤气灯。灯下立着一人,手执明晃晃的短刀,穿一身青衣服,青布包头,相貌十分凶恶。并且连鬓络腮,一部红胡子,乱蓬蓬的尤其难看。九锡心想,方才刺我的,一定就是此人了,假如我要没有防备,此时早受了他的暗算。看起来那章明夷真不是好人,你万不该面子上欢迎,暗地里却下这毒手。但事情已经决裂,我杀死一个够本,杀死两个便是赚的。想到这里,也不向那人问话,挺手中宝剑,便一直扑过去。那人也举刀相迎,两人在这大厅上鏖战起来。九锡见那人刀法精熟,自己这口剑仅仅能抵住他。战了不到两刻工夫,还不分胜负。九锡真急了,抖擞老精神,用尽平生武技,这口剑立时变作一团白光,上下飞舞。那人有些敌不住了,虚晃一刀,转身便往东败下去。只因这屋子很大,离东边门墙尚有二三十步远近。那人向前跑,九锡向前追。一转眼间,那人离墙不远,眼看要蹿进门。那边九锡紧追过来,不提防跑得太慌了,却被脚下一物滑倒,仰面朝天摔在就地,手中的宝剑也扔了。只见那个人一转身回来,举手中刀,便朝九锡的顶门劈下。在这死生呼吸间不容发之时,九锡将眼一闭,算是认命了。哪知他的刀却不曾落下,只听旁边有人说:“老五不得无礼,快快住手!”

九锡听了这话,重新把眼睁开,却见章明夷立在眼前,将那凶汉的手拉住,推到一边。他亲自过来,双手将九锡搀起,嘴里直说:“冒犯公祖,生员罪该万死!”

九锡起来,又是惭愧,又是气愤,向明夷冷笑道:“贤契这样优待我,实在愧不敢当。倒莫如请那位壮士,给我一刀的好。”

明夷一面赔礼,一面向那人说:“你还不拿出本来面目来,参谒大公祖。”

那人便把刀扔下,回手向脸上一撂,将假面具同假胡子一齐撂下,赫然现出一位美貌青年来。九锡一看,不是别人,正是那一天在烟楼上巧遇的章春林。不觉哈哈大笑,过去拉了他的手道:“原来老兄在这里。那一天承你会烟账,我还没有道谢呢!”

春林也笑道:“方才冒犯大人,多多有罪。小民实在是来保护大人,并没有丝毫歹意。大人苦苦相追,小民无法,这才敢还手。大人的剑法,实在厉害,小民抵敌不过,这才用计将大人滑倒,那门前地板上,原是有机关的,大人踩住机关,当然要被滑倒。”

明夷道:“我们不必谈这没要紧的闲话了,快请到隔壁屋里坐吧。”

九锡、春林,全随着他到东间去。

原来东间也是很大的三间明着,陈列着桌椅★面预先有一个人,站立等候。看此人黑面虬髯,同画儿上画的虬髯客差不多。穿一身洋服,猛看去又像是俄国人。明夷忙替引见,说这位便是东边道王大人,这两位一位是章春林,一位是马二麟。引见罢了,又哈哈大笑道:“今天可算是官匪同堂了。”

九锡道:“贤契快不要这样说。本道仰慕这两位英雄,可称魂思梦想,每饭不忘。如今于无意中,竟得同时会面,真乃天大的欢喜∠夫要有丝毫官府势廉见,也决然不肯到贤契这里来。我们总要开诚相见,匪不匪的话,千万不可再提。今夜我们大家,正可在此畅谈。章、马两兄,也不可有一毫客气。”

说着他便在上面坐下了,三人也挨着他坐下。章春林先说:“小民是身犯死罪的人,本不当同大人对坐。只因大人这般慨慷豪爽,不以罪犯待我们,我们也正好在此领教了。”

九锡道:“章兄快不要这样说。你须知道,当年汉朝的张次公,身为大盗,后来以军功封岸道侯;唐朝的罗士信、徐士绩、秦叔宝、程知节,全是大盗出身,后来扶保唐太宗,封为国公,图像在凌烟阁上∠夫今天很希望你们二位,将来为国操劳,也做凌烟阁上的人物,那才不愧今天的聚会呢。”

章春林乘九锡这话,进一步说道:“大人这般奖励我们,我们虽是草木,也有向上之心。只可惜帘高堂远,谁能代达这番意思,叫我们有投明弃暗的机会呢?”

九锡笑道:“章兄这话错了。你想本道要没有借重你们的诚心,也不肯冒这个险。我虽不能代表制军,但是身为监司,也有一部分权力,何况是同制军商议妥协。此番前来,是专诚劝你三位弃暗投明,为国效力。咱们既是大丈夫,遇有知己提携,便该当机立断,不必再游移了。你三位有什么志向,也不妨对本道详细说知,本道但能为力的,无不尽力。”

九锡说完这话,用眼看着三人,见章明夷低头不语,章春林两只大眼连翻带转,表示一种深沉诡诈神气。唯有马二麟突然答道:“大人的话,真是披肝沥胆,小民听了,承认你是一位好官。常言士为知己者用,只要大人招降我们,小民牵马坠镫,也是情愿的。”

九锡听了,不觉鼓掌赞成。又拉了二麟的手笑道:“马兄真可称快人快语。”

再看章春林脸上,带出不悦的神气来,先瞪了二麟一眼,然后向九锡道:“大人这样爱惜我们,不但赦罪,还要招安,小人们粉身碎骨,也难仰报万一。但是招安这话,言之匪艰,行之维艰。假如小人们只是孤身一人,自要大人肯赐收留,我们便可到台前效力,这原是很容易的事。无奈小人们在山林之中,啸聚了数千党羽。这些人俱是些亡命之徒,假如小人们降了,却把他们置之不理,他们仍然是当胡匪,地方仍然要受涂炭。并且头目一去,他们更要放开胆为所欲为。若是连他们一齐招降,这些人野性难驯,官场中人,如何能调动得了。这样看起来,岂不是进退两难?倒莫如不招安的好了。”

九锡听这话也很有道理,忙问道:“依章兄的高见,必须怎样才可以两全呢?”

春林道:“这话小民却不敢说,只好请大人卓裁赐教。”

九锡心想,这个胡匪,实在狡猾得很。他明明是想做统领,却又不肯开口要求,还得要从我嘴里讨供。看起来也就难缠得很了。假如我此时不应许他,这事必然归于决裂;但是要应许了他,又未免叫他看得太易了,以后难免跋扈飞扬,无法管束。这样,我先探一探他的口气再说。便答道:“依本道的主意,你三位既然各有部属,将来不妨编为正式军队,归督中协统辖。你三人便可为营长。在行伍中,也要算很快的了,但不知章兄意下如何?”

九锡说这话,不看别人,只用眼睃着春林一人。春林却不慌不忙地答道:“大人不要说提拔我们做营长,我们是心满意足,喜出望外;便是叫我们当一名什长,只要制军大帅不咎既往,朝廷破格录用,我们也总算拨云雾得见青天。但是其中说不尽的难处,大人要知,我这位老宗兄章明夷,他手下人最少,还有两千多人;至于小民同马二麟,现在有枪械的同伴,每人总不下四五千。请示大人,如编为一营,普天之下,也没有这大的营部,可怎样的编法呢?再说目前这位督中协梁大人,快七十岁了,出门上马,得有两个人扶着他。他如何能统带这一群亡命?大人的意思虽好,只怕还有些不适用。小民这不过是多虑,至于说得对不对,还得大人仔细斟酌。”

九锡听这话越逼越紧,大有非统领不干的意思。有心隐许吧,怕在制军面前交代不下;要是不应吧,不但这一趟白来,只怕还有后患。我只有先含糊其辞,将他们稳住了,然后同制军商议,再定办法。随向春林道:“章兄的话,一点也不错。将来我同制军商酌,最好谁的部属,仍归谁带三营的,便编为三营;够五营的,便编为五营。俗云定法不是法,将来三位的队伍调至省垣,制军一定要亲自点验←然年力精壮,人数众多,三位当然全是统领,决不能拘定营长。至于梁协台,也不过是名义上的统属,他还能亲自带队伍吗?”

章春林此时听见“统领”二字,面上稍露喜色,似乎有一点满意了。可是他仍然不肯从口中说出肯降不肯降的实在话来。

这时候天色发白,已经快亮了。王九锡同章春林说的话最多,有些口干舌燥。章明夷自入座之后,却始终未发一言。马二麟只说了一套话,被春林一眼瞪回去,他就从此闭口。虽然是四人会议,实际上却只有二人发言。春林希望的,就是想做统领。后来九锡隐然以此相许,他这才放心不再逼迫,只粗粗地议及改编一切手续,及编制费需款若干,常年饷需款若干。正谈得兴高采烈,忽然门一响进来一条大汉,手中擎着盒子炮,贸然直闯,倒把九锡吓了一愣。若问此人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 You read 第四十四回 错中错观察审钦差 强里强大盗做统领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