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民初历史演义 · 董郁青 · Chapter 54 of 105

第五十回 如夫人卧病汉口埠 大英雄起义武昌城

传硕公版书

第五十回 如夫人卧病汉口埠 大英雄起义武昌城

做大官的半生得意,自料无往不可遇着顺风。哪知在从前勾心斗角,苦害人民,甚至人民遭了水灾,从各方募来的赈款,也变着方法侵吞自肥。二百万现洋,要实实在在地救济灾民,至少也可救活十万。他将款吞入自己腰中,无形之中便是宣告十万人的死刑。以一人而害死十万人,明明上主,在暗中监视,怎能够轻轻饶过他?所以迂回曲折,故意地驱他走进死路,想要摆脱出去,是万万不能。这瑞方便是此中的一个小影。假如他要不想带兵,无论遇着什么危险,全可以独身逃难,不见得便能将他巍,寸步难行。就令带着军队,他如果随身携有巨款,也未尝不可渡过这难关。偏偏他既想带兵,又不带款,这明明是要学步商君,作法自毙,焉能不闹出恶结果来。俗话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看瑞方的下场,是一点也不错的。

闲言少叙,却说瑞方正在休息喝茶,杨得胜上来,对他说了这一片话,吓得瑞方将茶杯扔在地下,战兢兢的,答不上一句话来。得胜在旁催道:“大帅有什么高见?快请吩咐吧。再迟一刻,他们就变了。”

瑞方道:“唉!这是哪里说起呢?杨统带,你要知道,本部堂出京之先,面奉摄政王口谕,所带入川军队,一切饷糈给养,俱由所在省份供给。你们从湖北来,难道不曾访吗?”

得胜道:“大帅为何说出糊涂话来?如果发过饷,难道我们还要双份不成?实对大帅回,本标的军饷,已经三个月不曾发了。此番随大帅入川,是张军门当面应许的,说大帅从北京来,曾携带二十万现款,专备兵饷之用。军士们听见这个喜信,一个个犹如挟纩,所以才不辞劳苦,情愿扈从大帅,万里长征。怎么事到临期,大帅竟自一钱不名呢。似这样,叫标下怎样去回复军士?请大帅向大处着想,体恤下情,早早有一个办法,标下也就感激不尽了。”

瑞方跺脚骂张豹道:“好个张豹!你怎么造谣言,拿着本部堂开玩笑。我什么时候,从北京带有二十万现款。目前国库如洗,休说是二十万,便两万两千也不能这样容易啊!杨统带请你费神,向弟兄们替我表白一番。俟等到了成都,我必叫宋耳盈,尽先筹款,发放军饷,将三个月积欠一律清偿,目前只好请弟兄们忍耐一时吧。”

得胜听瑞方的话,尚不肯信,答道:“大帅的钧谕,只能向标下说,标下却不敢向他们学说。不是旁的,这些弟兄,因为没钱花,全急得眼中冒火。只能说大帅有款,暂时不发,他们或者还能安心等候;要真说大帅没钱,他们眼前就许炸了营,标下如何担当得起?据标下想:大帅拿出款来,暂救眉急。将来到了成都,不妨再由省库拨还。大帅的垫款,决然不至落空,一标的军人,也都沾了雨露恩惠。这真是两全其美,大帅又何乐而不为呢?”

瑞方生平,也不曾受过这样逼迫。有意发作两句,又怕真个兵变了,眼前就得吃亏;要忍受吧,又实在有一点忍不下去,肚子里只是恨怨张豹,面子上又不好过于骂他,只好百般抚慰得胜。说:“你不要误会我有钱,不肯访,实实在在,是一钱不名。因为从武昌起身时候,所有银钱行李,俱都送上江轮;仓促之间,又改为陆行,也未及搬运回来,全在姨太太身边呢。要不然,多少还能挹注一下。请你对弟兄们说,暂且忍耐三五天,我在路上,如果借得出来,先发一个月的饷,似乎不至甚难,目前可实在无法可想。”

得胜看这种情形,料想瑞方是实在无钱,逼迫也是徒然无益,倒莫如买个情,先容他一回,等他路上筹出款来再说。想到这里,便掉转口风,说大帅既这样为难,标下怎能看着不管呢?我豁出这性命,对他们去说,难道当弟兄的,真就一点面子不讲吗?瑞方拱手致谢,说有劳统带,将来本部堂到了四川,一定专折保荐你,决不有负你的辛勤。得胜请安谢过,然后出去,对大家演说了一番。这本是做成的活局,当然一说就妥。

瑞方在路上经过各府州县,对那些地方官,倒是开了多次口,向他们借钱;无奈这些地方官,早已接到祥呈的通饬,严厉嘱咐:瑞钦差经过时,除供给他们饮食居处外,不准借给一文钱,违者撤任。这些官谁不怕本省总督,怎肯自讨苦吃。因此瑞方借钱时候,不约而同,全是婉言谢却,不是说库空如洗,便是说地方荒歉,连一块钱也通融不出。瑞方讨了几次的无趣,心里也了然八九,明白这是祥呈的手段。越想越恨,我同你有什么深仇宿怨,也值得下这样毒手?除非我瑞方死到四川,算是便宜了你;要不然,休想同你干休,我必须出这一口无情的怨气。

瑞方在一路之上,受的气很不少。好容易走入湖南境界。此时的湖南巡抚是田魁麟,乃直隶总督田魁龙的胞弟,瑞方同魁龙是拜盟的兄弟。他入了湖南境,便亲笔写信,专差去寻魁麟,向他借五万块钱,好发放军饷。但是这个差使关系重要,非自己近人,不敢遣派。特意将孙会卿招呼到自己密室,彼此商议了半天。会卿道:“看目前的情形,杨得胜一种桀骜不驯的样子,已经现于颜面。他部下的营长张成功,尤其跋扈。四爷如不想个救急的法子,路途之上,难保不出危险。”

瑞方道:“我何尝不知道。只是这救急的法子,非钱不可。我如今手内是一钱不名,除去挪借之外,更无他法。只是远水救不得近渴,唯有专人到长沙,先向田二爷那里借五万块钱,对付着到了成都,诸事全好办了。我如今已经亲笔写成一信,请你辛苦一趟,来回有十天工夫,准可办到了。”

会卿道:“职员理应效劳,也没有什么辛苦的。但是据我想:四爷既能写信,何不绕道进省,在长沙住几天,当面同田帅说,岂不更妥当吗?”

瑞方道:“这一层我也虑到,但是有两样不便:一者我急于入川,如到长沙,不免又要耽搁一月二十天,也说不定;再者借钱的事,当面不大好说,你拿我的信去,一定错不了。就是这样办理。”

会卿只得应允了。只是路费还没有,却向何处筹呢?只得将杨得胜请进来,把信给他看了。得胜也十分赞成,说这样倒是救急的妙法。瑞方又向他说没有路费,得胜慨然应允,代为筹措,从军需揣了三十块钱给会卿。会卿辞别大家,便赴长沙去了。他此去能否借得钱来,下文自有交代。

如今折回头来,再说李虎臣,自从别了瑞方,仍回到江轮上,将一切情形,禀明了姨太太。姨太太心里很不高兴,对虎臣埋怨道:“你这人做事太不妥当,大溯然不来,你也该勉强着叫他回来,为什么要跟着一群大兵,在这炎天热地的时候去跑呢?”

虎臣皱着眉回道:“姨太太这话,说得太自在了。大帅那种脾气,谁敢拦他?我们一个当差弁的,有多大胆子,敢阻拦大帅的行程。除非是姨太太自己追上前去,或者大帅还许有个挽回,也说不定。”

姨太太被虎臣顶了几句,心里益发有气,便立在船头上,大声喝道:“混账东西,你竟敢同我顶嘴吗!你不要倚着大帅宠爱你,你就乱使脾气。等我见了大帅,非打完了开革不成。”

虎臣听姨太太骂他,益发急了,说:“姨太太你怎么骂起大街来。我们当差弁的,也不是奴才。看我们不好,我立刻就走路,也用不着打,也用不着革。”

姨太太冷笑道:“好好,你这就给我滚蛋。”

虎臣道:“滚蛋容易,这船上还有我的衣服行李,我得全带了走。”

姨太太说:“哪是你的?一件也不能给你。”

两人越说越僵,后来还是厨子同小厮们将虎臣劝开,拉到一间舱室中,大家给他斟茶,又预备他吃饭。厨子倒是一位上年纪的老成人,劝虎臣道:“李二爷,不要生气了。你是受大帅之托,来保护姨太太的,怎好同姨太太决裂。你如果走了,将来拿什么脸去见大帅?她一个妇人家,无论说什么,你只装没听见,就过去了。何必一再地同她纷争斗嘴,闹得不可开交呢!”

虎臣一想这话也是,只得忍气吞声,在一间舱房住下。

船在江边停了一夜,第二天便解缆收锚,顺流而下。走了一天一夜,到第三天清晨,只见伺候姨太太的女仆赵嫂,慌张张地走进虎臣舱中,说:“李二爷不好了,姨太太死了!”

虎臣一听这话,吓得跳起来,问道:“你说什么?”

赵嫂又说了一遍。虎臣发急道:“倒是怎么病死的?你也说个明白啊!”

赵嫂道:“她夜间昏昏沉沉的,发烧作冷,净说胡话,到了早晨,便直挺挺地晕过去了。”

虎臣道:“这也不见得就是死。我们大家快去看看,如果还有气息,先设帆她救活,然后再请医生诊治。”

说着立起身来,便要随赵嫂到官舱去。继而一想,这事不大妥当,我前天同她怄了一场气,她倘然要作成圈套,将我诳进舱中,叫喊起来,说我有什么歹心,我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她一个当妓女的出身,什么不要脸的话说不出来,我千万不可上了大当。想到这里,便先把厨子王二、长班李升,同马儿、柱儿两个小厮全喊了来,对他们说知姨太太有病的事,约大家一同到官舱去看视。众人全答应了,然后由赵嫂在前引路,一同来到官舱。进了屋门,果然看见姨太太躺在床上,连一动也不动。虎臣这才放了心,知道病是真的。大家到床前,叫了几声姨太太,却不听她答应。虎臣有点慌了,说莫非真死了不成。忙叫马儿、柱儿摸摸姨太太的心口还温不温,再把耳朵贴在她嘴上,听一听还有气息没有。两个小孩子如法办理,然后向虎臣道:“姨太太还有一丝出入气,并且浑身如锅底一般的热,只有两只手冰冷。”

虎臣道:“看这样子并不是死,你们沏一碗姜糖水来,将她扶起,支开牙灌上一点,或者能缓过来。”

随吩咐马儿、柱儿在此帮同赵嫂,伺候一切,自己领着王二、李升退出来。不大工夫,柱儿跑出来,说姨太太已经活了。她自己说眩晕得很,叫把船暂且停住,俟等病好了再开。并叫李二爷替他寻一个医生来。如果没有医生,请一个巫婆子也可以。虎臣只得答应着,自己去寻轮船大班,叫他停船。大班是一位广东人,彼此说话全听不懂。后来用笔写出,大班只是摇头,回写了三个字,是:做不到。虎臣急了,又写姨太太病重,必须停船医治。大班写道:停船有一定码头,一定钟点,不能错规矩的。况且这荒野之间,也没有地方去请医生。你们如果必须停船请医,只好将船驶回汉口,请你们下船,住到栈房里,全都方便,但是船价可不能退还。虎臣到此时,也无法可想,只有先治姨太太的病,比什么全要紧。便对大班说:“你等听我信罢。”

于是又去寻赵嫂,领着见姨太太,请示怎样办法。赵嫂出来,说了个请字。虎臣很诧异的,随她进来,见姨太太靠着被褥斜坐着。见虎臣进来,点一点头,指旁边椅子,叫他坐下。虎臣还不敢坐,姨太太道:“李老爷,你自管请坐,前天我说话不好听,你千万不要见怪。早起我的病,幸亏你设法救活,我这心中,说不出来的感激。你快请坐下,不要客气了。”

虎臣连说不敢当,我们一个当差弁的,怎敢同姨太太对坐。姨太太病好了,这是大家如天之福,末弁有什么好处,敢劳姨太太这样奖励。但不知姨太太的病,可曾大好了吗?姨太太摇头皱眉,说哪里能好得这样快。我本就头昏脑晕,再加上江轮这样波荡,同那汽笛的声音,几乎要把心肝呕出来。请你对船家说,叫他早早停住了吧,省得我心里再难过。并可趁这工夫,请一位医生来,吃一点药,或者也许好了。要倘然没有医生,乡间短不了女巫师婆,请一位来,求她焚香祷告祷告,再吃点炉药,或者也许能好。就请你快同船上的大班去说吧。虎臣摇头道:“半路停船,这事怕做不到。”

随将方才同大班谈的话,又向姨太太述说了一遍。姨太太为难道:“这可怎么好呢?”

虎臣道:“请姨太太自己斟酌,如果能支持得住,船就不必停了;倘然支持不住,只好依从他的主意,将船驶回汉口,在栈房住几天,俟等病好了,再重新定船入川。”

姨太太道:“这样我们的船钱,岂不是白花了。”

虎臣道:“此时只有治病要紧,多花几个船钱,算得什么。”

姨太太道:“我的病实在不轻,要耽误几天,不请人看,恐怕支持不了。事到而今,也讲不得花钱多少,只可先回汉口,再想主意吧。”

虎臣见她决定了回汉口,也不便再说什么,只得答应着下去。他心里却是大不自在。想主帅起旱入川,此时还不知走到什么地方;一切银钱行李,俱在船上,我恨不得一时同他会面,也免得心悬两地;偏偏他这位姨太太,又闹起病来;据我看,她这病也不算甚重,不见得就不能行路,却一定要回汉口;这一迟延,不定得过多少日子,才能同主人见面。思想起来,怎不叫人心里焦得慌呢!再说他们是夫妇,我们不过是宪属,难道她对丈夫之情,还没有我对主帅重吗?在虎臣心里这样盘算,哪知瑞方的性命,正丧在他姨太太手里。比如她不在汉口停留,早早由湘入川,一定能走在瑞方头里。彼此会着面,有这三万块钱,还有大家的银钱行李,总共起来,约在四万上下。将这笔款分给杨得胜的一标军人,无论如何,总可留下瑞方的性命。偏偏这位姨太太,带着许多银钱,在汉口养病,自在逍遥,却把她丈夫丢在脑后。直待武汉起义,再想动身也不能了,白白送了瑞方的性命。这就是娶姨太太的下场。假如随行的是正配夫人,无论如何,也必要随丈夫同路,决不肯将瑞方一个人丢在军队里边,自己一个人去寻快乐。由这上看起来,就可了悟纳妾的利害了。何况瑞方是相随多年,生过儿子的;要在寻常只为贪图色欲,偶然买来,更是一丝一毫的感情也说不到了。

这时候虎臣出来,只得去寻大班,叫他下令回船。大班乐得做这好生意,口中答应了,却又写在纸上,为难虎臣说:“看盘司机的,同一班水手,必须加钱,才能掉转得快。”

虎臣无法只得也答应了,立刻支出五十块钱来,交给大班。大班欢天喜地地去了。不大工夫,果然将船拨回,并且上足了火,走得飞快,不到两天工夫,便折回汉口。姨太太点名要住佛照楼。好在码头上就有佛照楼的栈伙,一切行李俱都点交给他。至于江汉关税局的人,同虎臣多半熟识,知道是瑞钦差的宅眷,一律免验放行。大家来至佛照楼,特在楼上开了一间头等房间,请姨太太居住。虎臣却在楼下住了一间二等房。其余各男仆,分住了两间三等。赵嫂随着姨太太在头等伺候。一切银钱及重要物件,虎臣主张一律交给账房,姨太太倒也依允了。粗粗地安置以后,姨太太便催虎臣给她请医生看病。虎臣忙向账房打听,医生谁靠得住?账房先生仰头想了一刻,说这租界以内的医生,多半是有名无实,专指着吹牛皮,蒙人混饭吃。他们所知道的,就是过一座桥多加两块,过一国租界多加四块。再要听说是钦差大人的姨太太,更要变着方法敲钱:配一料丸药一千块,扎一支神针五百元,信口开河,胡说乱道。其实说到治病,是一点效验也没有☆老爷,你要问到旁人,他们便将自己的亲友熟人荐一位,乐得先挣你几个钱。唯有我这人却与众不同,不知根不知底,昧着良心说话,我是不肯做的。虎臣道:“像先生这样人,真是难得。但不知你贵姓台甫,可是此地人吗?”

账房先生答道:“在下姓白,是广东新会人。因为我性情板直,他们便顺嘴管我叫白板。我在此地已经十七年了。”

虎臣道:“白先生,方才说了半天,你难道一个医生也不认得吗?”

白先生道:“要请好医生,除非是过江到省城去,武昌城内,很有几位靠得住的先生。院署旁边,有一位栗古香先生,医道很精,我有几次病,全是他看好的☆老爷,何妨专人请他来,这个人一定靠得住。”

虎臣听了,立刻派李升过江,到省城去请栗古香。当日太晚了,不曾请到,说是第二天早饭后,栗先生准来。

第二天午后,栗古香果然到了。虎臣迎出来一看,却是一位发须糁白、弯腰驼背的老先生,看神气总有六旬开外。虎臣先将他让至客厅,彼此周旋了几句,然后叫赵嫂去回明姨太太,收拾好了,这才陪着医生到屋中诊视。这位姨太太,一看栗古香的面目,便觉得十分讨厌。但既把人家请来,又不能说不看,只得皱着眉噘着嘴,没好气地将手腕放在炕几上,由医生诊察了一回。偏偏这位栗古香守着六十呼吸的老规矩,诊的工夫很大,姨太太更不耐烦了。诊过之后,仍由虎臣将他陪至客厅∨香道:“姨太太的病,是因为肝火太旺,同人怄了一点气,身上发出燥汗,又被夜间的凉风侵袭,外感很重,内热不清,所以增寒壮热,头目眩晕。急则治其标,如今先须解肌,略见一点汗,然后再慢慢地平肝退热。”

说着提笔写了一个方子。虎臣接过来,极口称赞:“先生所说的病源是一点也不错。”

封了六块钱,将栗古香打发走了。

才要派小厮去取药,只见赵嫂进来,说姨太太招呼二爷有话说。虎臣进去,一见了面,姨太太便劈头问道:“你是从什么地方,寻了这个老村糯?他也会看病吗?像这样将就木的老棺材瓤子,我看了就生气,还能吃他的药吗?”

虎臣道:“姨太太你这话奇了,管他年纪老少呢,只能治好了病,便是好医生。要据我看,越是年纪老的,阅历越深。方才他说姨太太的病源,一点也不错,开的方子也还和平。姨太太还是吃了看看,见好便接着往下看,不见好再想法子,请你想我说的是不是呢?”

在李虎臣,这确是一番好意,他希望姨太太吃了古香的药,急速痊愈,然后好一同起身到四川去寻他的主人。偏偏这姨太太看不中古香,听了虎臣的话,益发火上浇油,捺不住性子,又要瞪眼睛发脾气。继而一想,我在此时,不宜开罪虎臣,将他挤跑了。因为这汉口人地生疏,又带着许多银子,要没有虎臣保护,难保不出什么危险。想到这里,立时换了一种很和平的面目,对虎臣道:“你的话也很有道理,那么我先吃吃看吧。”

虎臣见姨太太肯听他的话了,心里很是欢喜,忙退下来,即刻叫小厮去取药。等把药取回来,精心用意地煎好了,赵嫂捧进去,姨太太却拿起来倾在痰桶中,暗暗嘱咐赵嫂,只说我吃了,不准叫外边知道↓了一刻,她却伏在床上,说吃过这药更觉着难过了,在床上来回翻滚,说心慌肚子痛。赵嫂又将虎臣请了来。虎臣急得手足无措,说早知这样,她不吃就完了,何必硬劝她吃呢。停了一会儿,姨太太抬起头来,说这也不能怨你,本来我这病非药可医,你快去请一位跳神师婆来,叫她看看,我是冲撞了什么神仙?及早许愿祷告祷告,我这病就好了。虎臣向来不信这些邪魔怪道,但是姨太太既病成这样,又不能袖手不管。只得答应着说:“我这就去请,姨太太忍耐着等一刻吧。”

随退出来,心中打算,说这真是难题了,我从来不认得师婆子,却向什么地方去请呢?看起来这汉口未必有。因为汉口多半是外国租界,租界里边,是向不准他们居留的。看起来还是得到省城去请。但是偌大一个省城,知道哪里有这种东西,如果挨着门去问,也太是笑话了。到底姨太太既非此不可,我只得去寻一个来,搪塞搪塞。也罢,先到省城访问一回,要真个没有,也算尽到我的心了。想到这里,便喊过柱儿来,跟随自己前往。柱儿本是一个极顽皮的小孩子,听说带他到省城去,十分欢喜,连蹦带跳的,随着虎臣过了江。

二人先到城里一个饭铺吃饭。虎臣因为心中烦闷,多喝了几杯酒,带着三分醉意,问堂倌道:“你会看香治病吗?”

堂倌白瞪着两眼,不知他说的是什么,迟迟顿顿地答道:“小人就会端饭端菜,烫酒抹桌子,伺候老爷们用膳,哪里会治病呢?”

柱儿接口说道:“我们老爷问你,这里有看香跳神的没有?打算要请一个治病。你要知道,不妨举荐一个。”

堂倌这才恍然了悟,忙答道:“有有有,这里有鼎鼎大名的何仙姑,轰动全城,没有不知道的。连总督衙门,全用大轿接她;张统领公馆,更是自由出入,老爷怎么不知道呢?也罢,老爷必是新来此地,所以没听人说。要不然,这样大人物,连几岁小孩子,全知道她是神仙,难道有病的人家,还用向人打听吗?”

虎臣一听,不觉喜出望外。他并不是表示欢迎,是欢喜借此可以销差。忙追问这何仙姑的来历,及现在的住址。堂倌道:“说起来话很长呢,好在这时候没有多少客座,小人不妨将她的历史详细说与老爷听,避比听大鼓书还有趣味呢。”

柱儿好奇的心胜,催他快说。堂倌饮一口茶,润润喉咙,方才说道:“要问这何仙姑的历史,来头很不小呢。她本是荆州驻防旗人,她的公公做过副都统,名叫和顺。她丈夫是一个武进士,挑过乾清门侍卫,名叫和魁。她随丈夫在北京多年,专好修炼道法,曾拜过龙虎山张天师做老师,能书符画咒,遣将拘神。无论什么难治的病,全能手到回春。又能知道三生,前生有什么来历,今生有什么因果,来生有什么孽罪,她全能替你解救弥缝。因为她能过阴,到阎王殿上翻看人的生死簿,买通了崔判官,暗地替你涂改。比如你的寿数该当是四十八岁,她能设法替你改成八十四岁;你应当贺病,她能替你改成轻病;你应当有大灾,她能替你改成小灾。诸如此类,难以枚举。她从前本不肯出来看病,必须近亲朋友专诚致敬,用高车驷马将她迎了去,至再地恳求,才能施展法术。至于素不相识之家,就是出千金重礼,也休想她正眼看一看的。后来因为丈夫死了,据她说,这是阎王示罚,因为她不肯济世活人,所以将她丈夫叫去,叫她青年守寡。她因为这个,才回到湖北来,励志行道。凡有请的,概不拒绝。总督祥大帅的七姨太太,督中协张统领的太太,全害过很重的病,都是她看好的,听说已经拜了干姐妹了。似这样女神仙,世界上真是少有。”

堂倌唠唠叨叨,说个不休。虎臣在旁边听着好笑,忙拦道:“算了吧!你这是替她传名,还是替她登广告呢?她倒是住在哪里?你快快地对我说了,我好去请啊!”

堂倌笑道:“真是,我说了半天,怎么不说她的住址呢?因为她是一位神仙,所以住的地方,也是神仙胡同。这神仙胡同,离蛇山不远,你老到山底下打听何仙姑,没有不知道的。”

虎臣将住址问明,也不再听他那些谈话,便会了饭钱,带着柱儿,直奔蛇山的前面,向一位老年人打听神仙胡同在哪里?这老人停住脚,先向虎臣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然后慢吞吞地问道:“你这位先生打听神仙胡同,莫不是要请什么何仙姑吗?”

虎臣忙躬身答道:“正是。”

那老人咳了一声道:“你既问我路,我知道总应当对你说,不过你请的这个人,是一个害人精,要从我嘴里指明了她的住址,是我帮着她害人,老天爷看见,是要不饶的。请你向旁人去打听吧。对不住!对不住!”

说罢扭头便去了。柱儿对虎臣道:“这个老头子太可恨,我得赶上去骂他几句。”

虎臣忙拦住喝道:“快不要胡闹!这位老先生是有道德的人,我们应当敬重人家,怎么好去骂呢!看这样,我们回楼房吧。既是害人精,我们还请她做什么?”

柱儿很不高兴地说:“糟老头子说话,有什么凭据?我们凭什么要听他的呢?”

虎臣也不理他,只扭头往回来。

也是活该凑巧,才一扭转身躯,迎面如一窝蜂似的,来了八名护兵。护兵后面,是一乘四人小轿。虎臣因为脸朝这面同柱儿闲谈,所以不曾防备后面来了这些人。及至一转身,恰同这些护兵撞了一个满怀。为首的护兵骂道:“瞎了眼的混账东西,你乱撞些什么?”

嘴里说着,举起手来,便向虎臣脸上打去。这一巴掌,眼看打到他脸上了,要放在寻常人,准准打上,决不会空的。哪知虎臣是一个久惯练家,手眼身法步非常灵便,这巴掌快到脸上,他微一侧身,便打空了。护兵用力很大,脚底下又不曾站稳,一打空了,几乎没有摔倒,立时羞恼变怒,饿虎捕食,又奔了虎臣去。虎臣直立地上,纹丝不动。看护兵拳头过来,向上一起,扣住他手腕,只轻轻一带,便爬伏在地上了。其余七个护兵一拥而上,巍虎臣乱打,不大工夫,倒下四五个。这时候后面的轿子却停住不动,只听轿里发出一种很娇的声音说:“大家全不要打,快些住手。”

这些护兵听了,如得到将军令,立刻站住,气昂昂地看着虎臣,却不再动手了。

虎臣忙向轿子里观看,只见里面坐着一个妇人,看年纪就在三十上下,只因打扮得非常娇娆,仿佛像二十许人。一切装束,俱是旗宅贵妇人的样子:头上梳着双翅髻,垂着粉红珠缨;身着一件银灰库缎旗袍,外着一件荷花色背心。坐在轿中,大模大样地看着虎臣。此时虎臣不能不过来同她答话,向轿中鞠了一躬,问道:“这位太太贵姓?”

妇人尚未答言,旁边站的轿夫早抢着说道:“这是湖北有名的和太太,你怎么不认得?”

虎臣恍然了悟,原来此人便是何仙姑。这却真凑巧了。忙回道:“莫不是何仙姑和太太吗?”

左右护兵又一齐喝道:“不要顺嘴胡说!”

妇人却含笑说道:“这有什么呢?他既知道何仙姑三字,必是专程来访我的。你这位壮士贵姓大名?仙居何处?”

虎臣此时心中,却有点怪异,她怎么知道我是访她的呢?看起来这人也许有点来历,我莫若实对她说了吧,随答道:“在下名叫李虎臣,是瑞钦差的武巡捕。因为姨太太病在汉口,特特到城来请和太太去看病。因为问不着住址,所以向回路走,却没想到在半途中遇着了。没旁的说,只好请和太太辛苦一趟,替我家姨太太治好了病,是要从重酬谢的。”

妇人微微一笑,说我早算定了,今天有钦差的官弁来请,所以在张公馆连早饭没顾得吃,便赶回来了。你要知道,我并不是贪图酬谢,因为瑞钦差同我家是世交,他的姨太太病了,我应当急速前去给她疗治。但是我家中还有一点事,你李老爷要不辞劳步,可以先到舍下坐一刻,我收拾收拾,便可以随你过江。虎臣道:“在下正想造府去请安,我们就一路走吧。”

随招呼两部人力车,虎臣同柱儿一齐坐上,轿夫将轿子抬起。只有护兵吃了虎臣的亏,满心还想报复,后来知道他是瑞钦差的巡捕,这才忍气吞声,不敢再说什么了。

大家一直奔蛇山前边,神仙胡同的西口内一座黑漆大门前,将轿子放下,虎臣等也下了车子。只见里面早走出一俊仆来,招呼和太太下了轿子。和太太向那些护兵说:“你们先回去吧。我今日还要过江,明天怕不能到公馆去,后天午后再打发轿子来接吧。”

护兵应了一声是,便随着空轿回去了。和太太又掉脸向虎臣说:“李老爷同贵价里面坐吧。”

她却先进去了。虎臣同柱儿跟进来,家人将他们让至客厅。客厅里面,收拾得非常华丽。虎臣坐下,早有仆役献上茶来。虎臣问道:“你们这位太太家里,还有什么人?”

仆役道:“只有她娘家妈妈同娘家兄弟,娘儿三个,并无他人。”

虎臣又问:“她家里只指着看香度日吗?”

仆役笑道:“我们太太出自名门大族,嫁的又是仕宦之家,怎么说指着看香度日呢?方才你没看见,门口挂着和公馆的牌子吗?并且这迎着门的几对官衔牌,什么荆州副都统,署理荆州将军,头品顶戴,赏戴花翎,乾清门侍卫,壬辰科进士,你看这种排场,是像看香的师婆吗?”

虎臣碰了钉子,心中很不自在。自言自语地说道:“既然不看香,为什么要叫何仙姑呢?”

仆役道:“我们太太是替天行道,普救世人,并不是看香。你不信去打听,这一个武昌城中,无论大小文武百官,谁家有了疑难大症,全是派马车,派轿子,专诚致敬地来接我们太太。至于寻常的商民人家,想请还够不上呢!你看门房里坐着两位,一位是臬司清大人派来的,一位是学司王大人派来的,我们太太全回复了没有工夫,偏要过江,足见得对于你家主人,是特别优待了。你为何倒说这许多轻薄话?要叫我们太太听见,只怕用八人轿抬,她也不肯去了。”

虎臣一想,我原是求人家,何必开口伤人呢!便立刻掉转口风,说:“管家不要生气。实在是我说话冒昧,千万求你不要对太太说,将来我家姨太太病好了,一定重重地谢你,请你催太太早点起身吧。”

二人正在谈着,忽听里面一迭连声地喊出来,叫套车。仆役笑道:“不用我催,这就快走了。”

又不大工夫,车已套好。只见和太太从里面出来,又换了一套夹衣,是瓷青库缎夹袍,浅米色宁绸背心。身后随着一个少年,有二十岁上下,穿的衣服非常讲究,周身全是大镶大沿,八分宽的边子,看神气一望而知,是生长北京的旗少。和太太出来,便高声招呼虎臣道:“李老爷!咱们一同走吧。”

虎臣忙答应一声,带着柱儿来至大门外。见崭新的两辆马车,在门前伺候,和太太让他二人上车。此时,虎臣见她这大的派头,心理上也不免起了变化。想这位和太太,一定不是凡人,方才那老头子的话,决不足凭,便跳上马车去。不大工夫,来至江边。原来和公馆中早已给江轮公司打去电话,特定了一条船,不准再卖旁人。和太太带着他兄弟庆年,还有一个仆人高贵,连虎臣、柱儿,一共是五个人,渡过江去,叫了两部马车,来至佛照楼旅馆。

柱儿先跑进去,禀知姨太太。姨太太听说请了仙姑来,这一欢喜,病就好了一半,立时喊着叫快请。和太太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向着姨太太打了个稽首。这是道家的礼,言外表示她是仙姑。姨太太在床上,深深鞠躬,嘴里连说请坐请坐,有劳和太太玉步,我这病可该好了。和太太坐在床沿上,笑道:“钦差太太欠安,我们应当过来问候的。况且全是旗人,提起来又是世交,有什么客气的。”

姨太太忙叫赵嫂同丫鬟荷花,张罗茶饭。又问和太太,一切看香治病的手续,应当预备什么东西。和太太笑道:“我这治病,不同她们那一群巫婆子,烧香下神,做出种种的丑态来,叫人看着肉麻。我这是本着龙虎真人的传授,书符画咒,遣将拘神,能知过去未来的事,专能替人化解前世的仇冤,同当前的罪过。只需预备一间静室,我一个在里边作法,先问明了病的来源,然后再按法医治,避手到回春。”

姨太太听了,更拿她看作活神仙,忙将自己在路上怎样得的病,一五一十地全对和太太说了。和太太点点头说:“你有病的人,不宜多说话,休息休息吧。等到夜间我先作法,问一问水神,就知道你这病的来头了。”

随吩咐旅馆,在楼上开了两间头等房。当日晚饭,姨太太特从番菜馆中,叫了上好的晚餐,请和太太姐弟吃了,然后才预备作法。

她那请神手续是要预备一架很大的白布帐幔,悬挂在屋中,然后将屋门上锁,不准开电灯;只留她一个人在帐子中,先将病人的生辰八字,写在一张黄纸上,用火焚化了;然后拘神遣将,慢慢地便有了动作。此次瑞姨太太早将八字报与和太太用笔写了,又画了几道符,曲曲弯弯,也不知是些什么文字,然后她到屋中去作法。瑞姨太太领着赵嫂,同丫鬟荷花,却立在门外,侧耳静听。不大工夫,听得帐子里有呼呼的风声。少时风声止住了,又发出女子的声音来,又娇又细地说道:“吾乃汉江之神,枭姬是也。不知和太太唤我,有什么要事商议?”

此时门外立的三个人,全不觉毛骨悚然。荷花是一个小孩子,分外胆小,吓得她掉转头,想往屋里跑。姨太太一把将她揪住,低声说道:“你跑的是什么?这是神仙下降,又不是妖,又不是鬼,有什么可怕的?”

荷花立住脚,又听帐子里一个女子说道:“孙夫人请了!婢子本不敢劳动仙驾,只因瑞方的姨太太,在江轮上得了重病,我想夫人是江水之神,因此特地请来,要领教她得病的原因,还望夫人指示一切。”

三人听这说话的,确是和太太声音。略停了一刻,又听有人说道:“姐姐你看,这倒要招出麻烦来了。早知这样,依我的主意,不管瑞家闲事,那大鳖要翻他的船,自管叫他去翻,姐姐何必多事,一缎她害病,将船折回来,免了这一场灾难呢!”

三人细听此人说话,虽也是女子声音,却与那枭姬又迥乎不同,于娇细之中,更带一种柔媚的音调。心想怪啊!这又是哪位神仙呢?正在狐疑,又听和太太问道:“真真我是肉眼凡胎,还没看见孙夫人身后,还立着一位神仙呢!请教贵姓大名,仙乡何处?”

忽听嘻嘻地笑了一声,说:“和太太你不认得她吗?这位便是汉臬赠珮的洛神宓妃,同我是结义姐妹。我掌管汉水,她掌管洛水,我们时常往来。这几天她正在我宫中居住,所以携手同来。和太太,我给你介绍介绍,以后便可以常谈了。”

又听和太太答道:“不敢不敢,我们一个世俗之人,怎敢同妃子亲近。”

又听是宓妃的声音笑道:“你既不敢同妃子亲近,为什么又要召请皇娘,同孙夫人接谈呢。”

只听和太太笑道:“宓妃娘娘的嘴,真好厉害啊!这一问,倒叫我没的答了。”

又听是孙夫人的声音说道:“要说起皇娘来,难道妹妹不是皇娘吗?你是魏文的正后,谁不知道呢?”

又听那宓妃回道:“姐姐快不要说这些了,要一定说这个,我们岂不又成了仇敌了。”

瑞姨太太在外面,听得清清楚楚。她陪伴瑞方多年,瑞方是一位考古的名士,对于古来那些美女名姝的故事,常讲给姨太太听,因此枭姬宓妃的历史,她知道得很详细。如今听这屋子里,分明是三人谈话,而且各有各的音声,各有各的腔调,呖呖如黄莺出谷,入耳不烦。她听了,恨不得一脚踏进去,倒会一会神仙是什么模样。只可惜门已上锁,和太太又曾吩咐过,不准冒昧惊动了仙驾。只好敛气屏息,倒听一个下回分解。

少时和太太又问道:“方才宓妃娘娘说什么大鳖翻船的话,到底是怎么一桩故事?还求明白指示。”

紧跟着是宓妃的口音答道:“和太太你要问这事,说起来话很长了。因为东海龙王敖广的四公主出嫁,嫁的是河伯的第二个公子。眼看着便要过门了,龙王特派虾将军同鳖元帅,到各处采办妆奁,虾将军特往申江,鳖元帅却来汉水,恰恰同瑞家的姨太太走了一个碰头。那鳖元帅灵机一动,想到瑞方的银钱珠宝,及所有衣服箱笼,全都来头不正,取之也不为贪,便想把船掀翻,好收取一切物品。这癞头鳖打算已定,眼看就要兴风作浪,实行翻船。也是天缘凑巧,活该瑞方的姨太太命不当绝,却遇着了这位枭姬娘娘从此经过。那大鳖见是娘娘到了,赶紧迎上去叩见,是我这姐姐问它:你跑到我的境界来,想做什么?大鳖只得从实说了。姐姐听了,立时沉下脸来喝道:‘岂有此理!你替你家小姐采办妆奁,为何跑到我江中来翻船?无故地残害人命。快快给我走开!要不然,我可给你家龙王去公事,叫它严办你了。’大鳖很惶恐的,连说遵娘娘法旨。但是末将回去,赤手空拳,如何销差?还得求娘娘替我设法才好。彼时是我多事,替它想了一个两全的法子,说莫如叫瑞方的姨太太,暂且害病,她自然得要回汉口去;等她到了汉口,我二人示之以梦,叫她拿出五千块钱来,采买一点妆奁,投之江中。你拿了这许多东西,还不能销差吗?彼时大鳖很赞成我的法子,它如今还在江中等候。我们本想给瑞姨太太示梦,如今既遇着你和太太,好极了,就请你转达我们的意思吧。这五千块钱,她如果不花,将来病好了,再行水路出什么危险,可不要怨我们了。我们今天奉虞姬娘娘之约,还要到乌江赏月,没有许多工夫同你闲谈,改天再会吧。”

宓妃说到这里,戛然而止。和太太说:“二位娘娘候一候,我还有话同你讲呢。”

紧跟着又听得忽忽的风声,又听和太太说:“怎么径自走了,也不理我呢。”

这时候却见屋中一亮,电灯已经开了。瑞姨太太忙不迭地领着赵嫂同荷花,回转自己房中,专候何仙姑来,报告病源。

哪知等了许久工夫,还不见她到来。姨太太等急了,忙叫赵嫂去请。赵嫂去了有一刻钟,方才转来,说:“和太太请仙之后,她仍然不十分放心,又过阴去,面见五殿阎罗天子,考查生死簿,查得清清楚楚,方才还阳。因为过奈何桥,被泥滑了一跤,跌伤了腿骨,所以起来还觉疼痛,必须在屋中休息片刻,俟等精神复原,即刻就过来,也不必再去请了。”

姨太太点头赞叹,说果然名不虚传。似这样热心救人,不辞劳苦,只怕世界之上也寻不出第二个来了。忙吩咐快熬燕窝粥,给和太太送过去,问她还想吃什么,这旅馆中全都现成。赵嫂将燕窝粥送过去,回来说:“和太太想吃什锦汤包,已经叫厨房去预备了,另外还点了四样菜,一壶女贞陈绍。”

姨太太连说:“好好,请她吃饱了,再过来,不要忙的。”

她嘴里虽这样说,心里恨不得立时见着,好打听她冥中的禄命。

又过了一点多钟,何仙姑酒足饭饱,又净面漱口,对镜理妆,修饰了半个钟头。已经三更多了,方才姗姗而来,同姨太太高谈阔论。说起她会着枭姬宓妃的故事,眉飞色舞,津津有味。又说听了二神的话,我还有点不放心,特意到阎罗殿上,要查一个真真切切。哪知翻开生死簿,却把我吓了一跳,原来今年就在这一个月中,姨太太应当身遭三险,并且全不容易渡过。姨太太听了,早吓得颜色惨变,忙追问三险全是什么?何仙姑道:“论理天机不应泄露,但是我既想救你,也顾不得许多,只好对你实说了吧。头一险,便是你在江中遇着鳖元帅,它想翻船将你淹死。虽说是取你财物,其实内中也有一段因果。因为姨太太前生,是泰山斗姆宫的一位尼姑,你师傅派你管理放生池的鱼鳖。有一天来了一位官太太,用红绳系着一个五爪的圆鱼放在池中。是你不应当将它重新捞上,在沙地上玩耍,被一只老猫见了,活活将它咬死。这圆鱼便是那鳖元帅的孙儿,它同你结下了杀孙之仇,时时刻刻,总想报复。阎王因你前世一生清修,今生叫你嫁与瑞钦差白头到老,享一世荣华富贵,这也是补报你的前生苦行。无奈因果报应,阎王爷也是无可奈何。所以第一险便遇着那大鳖。虽然有枭妃娘娘解救,然而这害病又是第二重险关。因为你前生在斗姆宫,不肯诚心敬意伺候你师父的病,反倒盼着她早死,你好承袭那庙中的财产。无奈事不遂心,你师父死了不到一年,你也害病死了。阎王因为你不曾造过很大的孽,所以早早超生。你那师父,因为她引诱人为恶,因此罚她孤魂游荡五十年,才准转世投胎。她那一线孤魂,穷无所归,便在长江一带浏览风景,无意中却遇着了你。她那一腔幽愤,正在无处发泄,一看见你,便想起旧日的仇怨,特特放了三把阴风,吹入你的皮肤之内,所以害起病来。你这病决非药石可以奏效,所以算是第二重险关。”

和太太话未说完,早把她吓得毛骨悚然,瑟瑟地抖起来,拉着和太太的衣襟哀告道:“好仙姑,好妹妹,你务必得设法救我。我此时觉得病更重了。这第二重难关,只怕就要过不去。难道还有第三重吗?”

和太太道:“你既然害怕,我就不便再说了。”

瑞姨太太哪里肯放,她是越害怕,越想听一个下回分解。再三央求何仙姑,将那第三重险关也说了,好早早设法化解。和太太道:“第三重险关,却倒没有什么要紧,还是那鳖元帅不肯同你善罢甘休,它还在江心等着邀功。如果两位娘娘许给五千元妆奁,不早早投到江中,你将来无论如何,不能逃出它的手去。这便是第三重险关。”

瑞姨太太听到这里,益发骇怕。忙问妆奁怎样投法,投到什么地方才好。和太太说:“这事很难办呢。投错了地方,东西被其他水族得去,不但钱白花了,冤仇益发固结莫解。必须具有慧眼的人,能看见鳖元帅的行旌何在,预先同它接洽好了,叫它在那里等候,然后五千元妆奁,才不至投于无何有之乡。你请想,这不是难题吗?”

瑞姨太太想了想,说:“不难不难,我想出好主意来了。妹妹你是仙姑,自然具有慧眼,并且能拘神遣将,同鳖元帅会面也不难。这五千元,我便交付你,一切都替我办了。”

何仙姑听了这话,很费踌躇地说:“我哪里有这闲工夫啊!况且采办妆奁,也不是容易事,必须寻一位有经验的,然后才能样样漂亮,可了鳖元帅的心。姨太太你能自己去采买吗?”

姨太太笑道:“我是有病的人,怎能有精神采买妆奁?据我看一事不烦二主,今天随你来的那位舅老爷,我看他人很精明,请妹妹转求他格外帮忙。将来我好了,必要加重酬报。”

何仙姑道:“咱们一家姐妹,提什么酬报不酬报。要论舍弟办这些事,倒是内行。只可恨他过于懒惰,没有我在后面督催着,他是不肯办的。既然姐姐这样恳托,明天我便叫他去办。”

瑞姨太太听仙姑答应了,欢喜得什么似的,刻不容缓,立时派李升向佛照楼账房提了五千块钱钞票,全是一百元一张的,一共五十张,当面交付何仙姑,意思间还怕她明天推脱不管。仙姑迟疑着,还不肯收,说:“何必这样忙呢?”

瑞姨太太至再至三,央求着她,方才收下,随手放在衣袋中,又谈起因果来。瑞姨太太心中,还记挂着老尼姑的事,问何仙姑:“有什么禳解的法子没有?”

何仙姑想了想,说:“这事倒不难。俟等我回家后,将她的灵魂拘了来,当面和解。至大不过念上几台经,多焚几箱子冥锭,也可以化解了。姐姐你自管安心养病,既然请我来,我必能替你办得妥妥当当,决不能再留下一丝冤仇,再担着一点危险。她们要不识抬举,一定同你为难,我索性见阎王爷去,同她们讲理。”

何仙姑只愿说得痛快,哪知这句话竟成了谶语。瑞姨太太此时,真钦佩得五体投地。满嘴里妹妹仙姑,语无伦次,不知怎样奉承才好。又把自己手上带的钻石戒指取下来,亲自套在仙姑的手上,说:“这是瑞钦差在南京时候,一位候补道送的,听说值一千多块呢。这是愚姐小小一点敬意,妹妹千万不要嫌菲薄,请戴上吧。”

何仙姑还再三推脱,说君子不夺人所好。可是姨太太早将这戒指戴在她手上了,当然不能再退下来,不过是口上的谦词罢了。

当夜二人同榻而眠。第二天早晨,仙姑便要回她的洞府。瑞姨太太再三挽留,一定请她多住几天,二人好共乘马车去游逛租界。仙姑不肯,说姐姐是有福的闲身子,可以随便玩耍;像妹妹终日行道,一天不定有多少家来请,耽误一天,就许误了人的性命,阎王知道,是要不答应的。如今姐姐的病,已然痊愈,我一刻也不能再住了。瑞姨太太见她这样坚决,也不好多留,只得派人定好了一只江轮,仍叫李虎臣同柱儿,送她回武昌去。虎臣一干人,见姨太太的病好得这样快,也都诧为神奇,说到底是仙姑神通广大,法术无边,她只做了一次法,便将姨太太治得同好人一般,果然名不虚传,看起来仙姑二字,真能当之无愧了。只是现金同戒指六千多块,可也一股脑儿随她过江去了。似这大的脉金,只怕从古至今,也没有第二个。但是姨太太好了,总还算花得值。

不提大家纷纷议论,却说虎臣携着柱儿,送仙姑回省城。瑞姨太太还有点恋恋不舍,又格外封了二百块钱,送给仙姑的弟弟买衣料,又亲自乘车送至江岸,在江轮上叫的菜饭,陪着仙姑吃了,方才彼此分手,放汽开船。这江路上向来本是没有耽搁的,偏偏这一天恰赶上运兵,说是十二镇在汉阳一带驻防的,全奉了张军门的令,尽数调至省城会操。因此一条江路中,挤满了不少的船,何仙姑坐的小轮,也只能随在后边,慢慢地向前进。三番五次,想要越过去,兵船却不肯让路。仙姑打发她弟弟,向那船上的兵官招呼,说我们是张军门的亲眷,急等要回省城,请你们让开一条路,先放我们过去吧。那船上的营长,也不知是听见没有,只瞪着眼向这边望,却不肯让路。何仙姑气了,说:“小小一个营长,竟敢这样故意捣乱!等明天我见了军门,查明白了,立时就开革他。”

好容易到了武昌江岸,何仙姑领着他兄弟同下人,坐车回家,虎臣却要告辞,连夜折回汉口。偏偏这个江轮,停在武昌,当夜不肯回去。何仙姑便力邀虎臣,暂到她家休息一夜,俟等明天再回汉口不迟。虎臣一想:横竖今天是太晚了,若不依她,还得另寻旅店去住,乐得暂在她家休息一夜,一切饮食,也较比旅店中方便。便慨然应许,随带着柱儿,一同到和家暂住。一切饮食供应,较比上回又格外丰腆——仍在前院书房中下榻,家人抱出来的被褥,俱是库缎洋绉的,非常华丽;又沏了一壶香茶,放在桌上,然后嘱咐虎臣道:“李老爷,请你早点安息。我们太太今夜还要作法,不能出来周旋了,明天早晨再会吧!”

虎臣嘴里答应着,心里却盘算道,她又作什么法?这个眼界,倒不可不开,我必须在暗中看一个清清楚楚。想到这里,他便假要小解,叫家人领他到厕所去。他借此为由,向四下望了一望。却见房后边有一株很大的榆树,虽当深秋之时,树叶还非常茂盛。心说这倒是窥伺秘密的极好所在,她如果在内院作法,我便伏在这树上,可以看一个毫发无遗。小解完了,仍回到屋中。一看表才交九点,想她作法,必在半夜子时,这时候还早得很呢。便熄了灯,催柱儿快快睡。柱儿小孩子,玩了一天,早有些困倦了,躺在床上,便鼾声大作。

虎臣却屏息静坐。等到二更时分,将大衣服扎束好了,他那手杖中本藏着一柄东洋利刃,便连杖背在身后,蹑足潜踪地出了书房,纵身窜上檐头。伏着身子,施展他那夜行工夫,来至上房脊后轻轻跳下来,正是榆树根下,他迸树蛇行而上,爬至很高一个树杈上,稳稳地骑住,方才用目向下观看。只见她内院天井中,点着明晃晃一对绿蜡;很大的一个八仙桌上,香炉烛台俱都备齐;桌上供着一个木人,木人穿着军装。虎臣见了,真有点莫名其妙。少时,却见何仙姑从里面出来,披散着头发,穿一件雪白的长衣,手中擎着一口宝剑;来至桌前,先深深下拜;拜罢了,立起身来,口中呢呢喃喃,也不知说些什么,然后拿起木人来,连吹了三口气,然后从桌上拿起一支很长的银针来,随手扎在木人的左眼上,扎完了,又照旧供上,仍然下拜,起来念念有词,又吹了一口气,又用针扎在右眼上。虎臣此时,心中略有点明白了,这一定诅咒仇人。但是她同军人,又有什么仇呢?

正在狐疑之际,远远地忽听见乒乓之声,仿佛是快枪的声音。这一来,却把虎臣吓了一跳,几乎没从树上掉下来。忙向四下张望,却见远远的有火光,看方向,仿佛是督署附近。虎臣心想:这半夜三更,难道总督还阅操不成?正在猜疑,却见那火光益发明亮,枪的声音,也由远而近,乱哄哄的,仿佛有许多人马,直杀奔蛇山而来。再看院中的何仙姑,也不作法了,仰着头,仿佛是听的样子。听完了,手忙脚乱,将家人叫过来,意思是派他们去深听消息。只见这些人立在她面前,一动也不动。何仙姑急了,指手画脚,也不知说些什么,家人却仍然不动。正在这时候,虎臣在树上,却看见有一二百官军,俱都扛着快枪,前面有一个军官带着,如风一般的快,直奔何仙姑的住宅,转眼便到了面前。

此时恰有一个不知死活的家人,领了何仙姑之命,要告奋勇去探听消息。他也不听一听外面有人没人,便将大门开了。他这一开门,正同官兵打一个照面,哎呀一声,再想关门,已经来不及了。为首的军官,领着十几名士卒蜂拥而进。其余还有百八十人,分散在大门外,把和公馆的宅子,围了一个风雨不透。那少年军官,一直闯入内宅。此时何仙姑作法的桌椅家具,还都纹丝没动,只有那仙姑不知逃往何处去了。军官来至桌前,伸手便将木人拿起,在灯光下仔细端详了一番,立时勃然大怒,骂道:“怨不得告发的人说得那样真切呢!原来是实有其事。要再晚几天,我们的统领一定被她咒死了。弟兄们快替我搜这贱人!”

一声令下,这些如狼似虎的兵,分头闯进各屋中。不大工夫,揪出一个白发的老婆婆,又从后院茅厕中,搜出一个青年妇人,身上的白衣白裙,尚未脱下,一望便知是那鼎鼎大名的何仙姑。紧跟着又搜出一个少年男子,还有四五个丫鬟仆妇,一齐牵至院中。

那军官早已升了法座,拍着桌子喝道:“快把那妖妇带上来!”

军人将何氏牵到桌前,此时也不拿仙姑的身份了,双膝跪下。军官问道:“你就是那妖言惑众的何仙姑吗?”

何氏战战兢兢地回道:“旗妇姓和,平日不过给人看病,并未敢以仙姑自居。众位老爷来到我家,要银子要钱,小妇人情愿孝敬,只求高抬贵手,饶我一条性命吧。”

说罢又连连叩头。军官冷笑道:“你拿我们当作了明火强盗吗?实对你说,我们是奉李统领之命,特来搜捕你这妖人。你平日借着看香治病为名,勾引良家妇女,作种种邪淫,已经罪不容诛;你还要挑拨祥制军、张统领与我家统领作对,克扣军饷,激怒军心;还变着方法,要害我们统领的性命。你这妇人,真比蛇蝎还毒十倍。你想暗中做事,我们不知道吗?哪知祥、张两人,在湖北早已成了独夫。他自己部下的人,也无不恨之入骨,秘密中早与我家统领报信结合,预备定期举事。是我家统领小心谨慎,非到祥、张罪恶贯盈之时,决不肯誓师起义。偏偏你又挑拨张统领,将十二镇军人一律调至省垣,预备缴我们十三镇的军械。哪知老天不从人愿,十二、十三两镇,早已联为一气,乘今日晚间,天气清明,大家一鼓作气,先围了制军衙门,活擒祥呈,再搜查张公馆,逮捕张豹。我们大家,早就知道你这妖妇从中作祟,本哨官特特讨了这件差事,前来剪除妖孽。今日是你死魔临头,还有什么说的吗!”

此时何仙姑已经吓得软瘫在地上,答不上一句话来。那白发的老婆婆,跪在地下连连磕头,求饶恕她女儿的性命。何仙姑的弟弟庆年,也不住地哀告。军官骂道:“你们一家老少,没有一个好人,平日倚仗旗人的威风,任着性儿欺负我们汉人,今天遇到老爷手里,休想活命。”

说罢举起手枪来,对准了何仙姑的头顶,砰然一声,可怜这位大仙立刻神游洞府去了∠婆婆见她女儿被人打死,立刻怒火中烧,也不要性命了,立起身来,便同那军官撞头拼命。军官用力一推,仰面翻身,跌了一跤,当时摔死。只有那庆年吓得连哭带喊。军官道:“今天我们起义排满,先拿你这胡儿开刀。”

说罢抽出随身带的东洋刀来,手起刀落,庆年的头颅早滚出数步之外。然后吩咐兵丁,将他家的男女仆人一齐牵了来,跪在院中,叫他们念一二三四五六十个数——凡湖北人念到六字,便是漏;北京人却念六。念漏的立刻放他逃生,念六的便一枪打死。通共十三个下人,得活命的只有两个:一个是厨子,一个是赶马车的,其余尽做了枪下之鬼。军官疵完了,又吩咐各兵向屋中去搜〔搜出三万多块钞票,其余珍宝首饰、四大皮匣,全放在一只箱中带走。另外派四个兵把门。此时却吓坏了树上的虎臣。要知他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You read 第五十回 如夫人卧病汉口埠 大英雄起义武昌城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