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民初历史演义 · 董郁青 · Chapter 56 of 105

第五十二回 会群英室中决大计 遇故友车上赠绨袍

传硕公版书

第五十二回 会群英室中决大计 遇故友车上赠绨袍

正在发言盈庭、莫衷一是之时,忽然出来一人,向监国建议说:“我们何必要倚重项子城,他如果有忠心扶持朝廷,决不能这样装腔作势。他如今既推托不来,我们也正好不用他。依臣的主意,不必小题大做,更用不着起用何人。我们只用一纸诏书,便可以消弭这一场大祸,不知爷驾意下如何?”

载沣见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满清宗室中最勇敢、最开通、第一个有军事学、朝廷倚为心膂的镇国公善辅。他自从东洋留学回来,对于军事上很上了几次条陈,对于扩充满人势力、防止汉人发展上,很书了不少计策。因此载沣十分信任,特授为陆军部左侍郎,近来又兼充军谘处副使,还节制着禁卫军。在北京满人中,总要算得第一个有实力的。载沣见他出来说话,便不与旁人一同看待,忙问着:“你有什么高明主意,不妨直说,我必酌量采纳。”

善辅道:“如今满朝之中,全拿革命党看作匪徒,以派兵剿洗为上策,这主意便错了。须知革命的性质,与土匪迥乎不同。他们全是有思想有希望的青年,目的是为逼迫着朝廷早早立宪,早早召集国会,使人民全得着参政权。要朝廷允许了这一样,便如同釜底抽薪,革命党自然会消灭的。何必惊师动众,一定要用兵去讨伐呢!所以臣说只需一纸诏书,胜于十万劲旅,原因就在于此。不知爷驾以为何如?”

载沣听了这一套,不觉恍然大悟,立时叙颜开,说到底你的见识与人不同,我们照着这样做去,避不劳而自定。但是这一纸诏书,得要说得恳切动人,才能发生效力。据我想,不必假手内阁章京,就由你自己拟吧。拟出来我看一看,立刻就发表,并向全国各省拍发电报。人民知道这个消息,自然不再附和革命党了。善辅见摄政王将这拟旨的权也交付他,他便毫不客气,从怀中掏出一件纸稿来,双手呈与载沣,说这是臣早经拟定的,预备临时做一个参考。既然爷驾派臣拟旨,臣就将这底稿呈上,请爷驾睿裁。载沣接过来,又奖励几句,说他心思细密,办事敏捷。随将他的原稿,仔细参观,来回看了有七八遍,方才向善辅问道:“你所拟的诚然恳切极了,但是要照这样,岂不把皇室的权柄减削净了吗?甚至连皇室经费全定出确数来∨人说唯辟玉食,玉食万方,恐怕从古至今,也没有限制君主的,这一层似乎还得从长计议吧。”

善辅笑道:“这不过是蒙蔽人民的一种手段,爷驾怎么认起真来?只要把眼前的事搪过去,以后如何,还不是咱们自己手里变呢。”

载沣道:“话虽是这样说,但是将来有了国会在旁监督,恐怕不能这样随便吧。”

善辅道:“什么叫国会,将来不受指挥,可以随时解散。”

载沣道:“面子上总觉着不大好看。依我的主意,把这一条去了,改成十九条,也对付着可以敷衍过去了。”

善辅见已经认可十九条,只将这一条取消,自己的面子也要算十足了,不好再为争执,便奏道:“爷驾所谕甚是,就请发交内阁,照此宣布吧。”

载沣立刻传恩王上前,将这稿子交给他,吩咐当日发表。恩王接过来看了一遍,问道:“这旨意是谁拟的?”

载沣指着善辅道:“是他拟的,你看怎样,可以用得吗?”

恩王皱眉道:“要照这十九条,岂不把皇室的大权,削减净尽了吗?这乃百年大政,不是徒快一时的。要照这样宣布出去,人民可如了愿,只怕将来朝廷是要后悔的,还请王驾三思而行。”

载沣道:“你的思想太古板了,只要眼前的风潮过去,将来的事还不好办吗?”

恩王道:“话虽是这样说,但是这十九条,既名为信条,总以不失信人民才好。若预先存一个毁约之心,只怕将来仍免不了捣乱。”

载沣道:“何必虑得这样久长,我们只管眼前好了。只要眼前各省不附和革命党,把湖北的乱事平定下去,大家励精图治,选择满人中有才干的,分布在各省,多多练几镇可靠的旗兵,随时随地监督他们那些汉奸,难道还能起二次革命吗?”

恩王见他坚持要发表这十九条,料想再谏言也是无益,只好答应下来,叫内阁章京重新顺了顺文字,缮清了呈与摄政王盖印。然后恩余拉三位内阁大臣,全署名盖章,便即刻发下去。又分电各省,叫各省的总督巡抚印成誊黄,分贴各县,好晓谕人民,表示朝廷真能尊重民意,实行立宪。

载沣同善辅的意思,以为有了这一道旨意,湖北的乱事,可以不战自定。就是其余各省,也绝没有附和独立的了。哪知所收的效果,与他们意中所希望,竟是绝对相反。不但湖北的声势益发浩大,而且南京、上海全有急电到来,说是江宁城已宣布独立,总督庄仁进被迫出走。铁木贤正在南京阅操,也被人家赶跑了。甚至连大名鼎堵冠三军的章绍贤,都无法支持,受外人保护才得出险。这还不算新奇,最令载沣惊心动魄的,是上海也宣布独立,公推民党最出名的青帮领袖程奇迈做都督。他并拍电到美国,将革命党首领孙逸仙请回国来,担当一切。孙逸仙已兼程而至,早晚便可到南京。他并向东西洋各国运动成熟,承认革命军政府是正当团体,与满清政府一样看待。对于他们的行动,绝持中立态度,概不干涉。

这种消息传至北京,可真把载沣同一班亲贵吓坏了,终日像锅台上蚂蚁一般,坐也不安,睡也不宁,直仿佛革命军眼前就要来到北京城。这些王公、贝勒的福晋太太,多有跑到六国饭店去躲避的,因此上海报上才造出谣言来,说某某王福晋,随着唱戏的杨小楼跑了。其实哪里有那么一回事,不过此时北京的人心,已经浮动到了极点。大家黑夜白日所盼望的,就是项子城早早来京。偏偏这位项先生,一再装腔作势,无论如何只是不来。恩王虽去了几封私信,仍然是不得要领。载沣垂问大家,必须如何才能使项子城出山呢?后来还是恩王想了一个法子,说这样吧,派一个平素同子城最要好的大臣,亲身到彰德走一遭,当面询问子城的意思,究竟何在。然后依着他所要求的去做,他当然没有推辞余地了。载沣说派谁去好呢?恩王立时保荐了两个人:一文一武,文的是赵秉衡,武的是段吉祥。因为这两人,全是子城一手提拔的旧属。赵秉衡已经做过民政部侍郎,段吉祥也当过镇统。后来子城被罪下野,赵秉衡也被撤了任,段吉祥的镇统也被别人夺了去,改派他为保恫武学堂总办。这两人虽然丢了官,可是暗中仍与项子城互通声气。赵秉衡始终不曾离开北京,段吉祥的部下,如曹虎臣一干人,也始终抱定扶保项宫保的志愿,仍然服从段吉祥的指挥。所以自湖北起事,他们就摩拳擦掌,预备乘时而动。这次恩王保荐赵、段两人,代表朝廷的意思,到彰德去慰问项子城,正是投其所愿。

那赵秉衡绰号智多星,本是项子城幕中第一参谋。他正预备着到河南去,当面上条陈,参与机密,没想到朝廷竟选到他身上。摄政王还把他叫至府中,当面嘱托了许多话,不过是叫他转达项子城,竭力劝驾,好早早来北京,担当一切。赵秉衡一一答应了,然后退下来预备起程。顺路先到保定,与段吉祥会面,邀他一同到彰德去。吉祥也正在等候秉衡,见他到了,自然不胜之喜。二人在路上私自计议了一番,依着段吉祥的主意,必须先同载沣交换条件,将来湖北事平,永久保住项宫保的地位,不能动摇,方才给他出力。不然乱子一过去,鸟尽弓藏,又由着他们亲贵胡闹,岂不白白错了这次机会?秉衡听了他的议论,只是笑而不答。吉祥说:“赵大哥,你是有名的智多星,怎么倒不发一言呢?难道兄弟所说,还不妥当吗?”

秉衡道:“你所说的很对,不过太老实了,等见着宫保再商量吧。”

吉祥心里盘算,我的话还老实,可想他的主意更辣了。二人说说笑笑,到了彰德,下车后便一直赴洹上村项子城的别墅。看门的认得他两人,秒安问好:“赵大人、段大人,今天这样闲暇,来看我家宫保。”

二人笑道:“有劳你快上去通禀一声,就说我们两人,是奉着朝廷旨意,有要事同宫保面商。”

看门的将他两人先领至客房,老管家谢大福出来招待一切。不大工夫,里面高声喊请,二人随着来到宫保的书房。项子城布衣草履,迎至门外,笑道:“原来是两位天使到了,快请里面坐吧。”

两人低头进来,先深深请过安,然后才问宫保近来福体康健。说我们早就想来请安,此次倒是借机会了,乐得借他的专车到彰德来。按满清的体制,凡是钦使到来,做主人的不是还有跪请圣安种种的仪制吗,怎么这一次项子城竟自忽略过去,未曾照办呢?咳!要知项子城虽在清廷做了三十年的官,他何尝把清帝放在眼中。至于摄政王,他更看成一个无知的小孩子了。唯有慈禧太后在日,确能驾驭他,刨去这妇人之外,再没第二个了。何况赵秉衡、段吉祥这两个人,全是他的心腹,与当日瑞方来时不同,所以他也想不起那些浮文末节了。

赵、段两人见过他,先谈了几句无关重要的话,然后吉祥方正式问道:“宫保的足疾,近来想已大愈,不知何日方能启行?”

子城微微一笑,叫着吉祥的号,说:“瑞生,你何必这样性急,等到晚饭时候,咱们大家议一议再说。”

吉祥听他这样答,也不敢再问了。子城却把自己远方侄子项可宽叫来,命他陪着赵、段两人谈话。自己又到旁的房屋里去会客,看神气是很忙的样子。赵秉衡见子城走了,便同项可宽密谈,问宫保有什么事,这样忙碌。可宽道:“好在二位俱不是外人,今天晚间,当然也要出席与议的,不妨实说,家叔这几日分电各省各处,凡当年的文武旧部,一律召集前来,要大开会议,解决时局。内中并有河南大盗王天宠、白郎一干人,也都被邀在内。定于今天晚间掌灯以后,在园内卧雪堂,大开会议。却不取会议的形式,只预备了一顿西餐,宫保坐主位,大家在酒席筵前开会,各抒所见,决定一条收拾大局的计划。你二位来得正巧,再迟一日,一定也要打电报去招呼了。”

项可宽正同赵、段谈得高兴,忽见老家人谢大福进来,向项可宽道:“侄少爷还不快去安排座位,厨房的酒菜,已经齐备了。众位大人老爷,我也全请过了,只剩下赵、段两位大人,也请到卧雪堂坐吧。外面已经备好了竹轿,请三位乘轿去,转眼就到了。”

原来这座花园,地基很大,从南到北,足有二里多路,东西也有一里半路。因此预备许多竹轿,专为来宾乘坐,省得宴会耽误工夫。赵、段同项可宽步行至门外,早有轿夫在外伺候。三人一同上轿,不大工夫,来到卧雪堂。

这卧雪堂是明五暗十五一座大厅,足可坐开四五百人。当中陈着一条长桌,足有七八丈长,对面全设的是竹椅。项可宽将他二人先让到旁边一座小屋中,笑道:“这屋里的人,全同二位是老朋友,可以先谈谈吧。”

二人进来,同屋中人一见面,便彼此哈哈大笑,忙跑过去握手。原来屋里坐的是唐绍怡、段毓芝、倪士成、梁士仪一班人,全是当日北洋的同僚,今天在这里会见,真可称他乡遇故友,自然亲密得了不得。赵秉衡先拉了唐绍怡的手问道:“二哥是在什么时候来的,怎么小弟连影儿也不知道?”

唐绍怡笑道:“我从三个月前,就被宫保从原籍叫来,在这里住的日子很多了。你二位今天来的,我倒知道。你一向北京纳福,气色比以前好得多了。”

秉衡笑道:“在北京住着便是受罪,哪里有福可享?照二哥这野鹤闲云,才是真有福呢!”

二人正说着,又进来两个人,全是瘦如枯柴、弱不禁风的样子。秉衡一看,认得是阮中书同杨志奇,也是项宫保幕中有名的人物,连秒安问好,说难得今天全聚在一处了。阮中书咬文嚼字地答道:“妙哉妙哉,赵兄何时降临,小弟也不曾郊迎三十里,实在抱歉之至。”

段吉祥一把拉住他笑道:“老阮,你总这样酸溜溜的,叫人听着肉麻。”

杨志奇插言道:“瑞生,你手轻一点,阮兄的玉臂,要被你握折了。你说人酸溜溜,你却忘了自己的雄赳赳,更叫人难过呢。”

说得众人哈哈大笑。梁士仪道:“咱们不要谈吧,快去出席,你看宫贝了。”

果然是项子城坐着竹轿,已经来至卧雪堂门前。众人见了,哪敢怠慢,一齐迎出来。子城向大家笑道:“快请里面坐吧。”

众人陪着他一同进来,却见里边已经是高朋满座:左边的一行,有杨修、顾黾、曹玉琳、章敬宗、金国安、路绍祖,全是东洋留学的新人物;右边一行,是吴昆生、殷洪胜、李培基、曹虎臣、卢长瑞、王占魁、李粹、张庆澜、马隆标、何景濂,全是北洋系著名的武将;其余还有一二十人,可就不大认得了。好在各人的座位,全是预先派定,桌子上俱都粘着红纸条儿,大家各寻指定的座位坐下。项子城却坐了东首主席。各人面前全放着一杯红葡萄酒。子城举起杯来笑道:“请饮这一杯,祝诸君进步。”

诸人齐说了一声谢谢宫保,端起酒杯来一饮而尽。摆台的家人,又挨着次序斟上,紧跟着上燕窝鸡丝汤。子城向家人说一声:“退下去,不经呼唤不准上来。”

家人应一声者,忙退出门外。子城这才立起身来,向大家说道:“众位仁兄不弃嫌兄弟,今天聚首一堂,使蓬荜生辉,实在荣幸之至。兄弟不嫌冒昧,电请诸兄远道而来,一者自恃是金石患难之交,二者是为国家设想,必须借重长才,并非为兄弟一人一家之事,想诸兄必能体谅这番意思,也无须兄弟赘述。我中国近年来的情势,可称江河日下。诸兄爱国有心,回天无力,料想未必不日夜疚心。但是我们既生在中国,便不能眼看这国,败毁在少数人手中,袖手不问。何况这中国乃是我们乃祖乃宗留下的山河社稷,若听别人断送,我们就是死了,何以对祖宗,何以对先哲?所以兄弟每逢想到此处,寝不安席,食不甘味。只可惜手无斧柯,徒唤奈何。如今天假之缘,湖北起了革命,朝廷起用兄弟为两湖总督、钦差大臣。兄弟虽有报国之心,却不知从何处做起。所以,约请众位仁兄齐聚舍下,大家筹一个长治久安、一劳永逸的法子。兄弟有了把握,方才敢当此重任。倘诸兄不肯赐我南针,兄弟也就从此终老山林,不再出而问世了。”

子城的话才说完,只见武人队中,有一位立身起来,高声说道:“末将以小贩出身,受宫保知遇之恩,相随二十年,无一时一刻,不盼望宫保当权执政。这并不是出于个人的私心,实因满清亲贵,任意胡为,处处排挤我们汉人,使贤才英俊屈在末僚,宁肯以主权国土让给洋人,也决不许汉人少参末议。似这等糊涂昏聩,反倒执掌国权;宫保雄才大略,盖世无双,却被他们放还乡里。如此长久下去,我中国的江山社稷,非被他们断送不可。依末将的主意,趁如今湖北起了革命,我们北洋众将登高一呼,大家集合起来,率领三万健儿杀至北京,将满清推倒,就扶宫保早登帝位,料想各省谁也不敢相抗。革命党如果知趣,早早投降,也封为开国元勋;他们要是逆天而行,末将率领人马前往征讨,谅他们乌合之众,怎能敌北洋节制之师?避马到成功,指日便能统一全国‖保如采纳末将计策,我们在座文武便可分头进行。这正是千载难得的机会,万万不可错过的。但不知宫保意下如何?”

此人韩天空说了这一大套。大家见他不是别人,正是北洋第一勇将曹虎臣。他当日本是贩粮的客人,同子城相遇在一个店中,彼此结了不解之缘。原来虎臣的拳术很精,这一年他因为贩粮来至河南卫辉府滑县的瓦岗集上。这瓦岗集便是当年程咬金、秦叔宝在此落草的瓦岗寨,直到而今,民风依然强悍,两句话不投机,便讲动武。也是虎臣福大命大,无意中却遇着项子城。子城那时还是少爷,他只带着一个家人谢大福出来游玩,住在那店的上房中。虎臣住的是东厢房,西厢房中只住着母女两人。听说是投亲不遇,困在这店中。那女人的丈夫,将妻女托付给店家,自己到卫辉府去访朋友,说是不出半个月,准能回来,所有店饭钱,等他回来,如数清还。店家王小三,也答应了。哪知他一去不归,直过了两个月,还不见一点踪影。王小三算一算账,说欠他一百三十多吊了,非逼着妇人还钱不可。妇人哪里有钱还他。后来挤急了,王小三便出主意,说你现放着女儿,不会将她卖了还账吗?妇人始而不肯,怎当得王小三终日吵闹,实在急得无法,只可答应了。王小三便寻来人贩子冯七,相看了一回,言定身价一百五十吊,刨去还店饭钱,下剩十余吊,做妇人回家的盘费,定于某日人钱两交。前一天夜里,母女因为生离死别,彼此抱头大哭。吵得项子城半夜不能睡觉,便起来打听消息。店家王小三,见是项公子起来追问,怎敢怠慢,忙出来赔着笑脸,述说已往的情形。子城听了,很不以为然,说她就是欠你的店饭账,何致逼人家卖女儿,怎见得她丈夫就不能回来还钱呢?你告诉她母女说,这笔账在我身上,用不着卖人了。王小三见项公子应起来,还有什么不放心的,立刻叙颜开,跑到西厢房,将这话对妇人说了。妇人自然是特别感激,忙领着女儿出来,向子城大磕响头,说这位老爷,真是我们的重生父母,再养爹娘,生生世世亦报不过你老的大恩。此时东房的曹虎臣也出来了,看见这情形,也不住地夸赞项公子慷慨大义,济困扶危,自己也情愿拿出五吊钱来,叫他母女眼前过渡。妇人无可无不可的,说难得好人全遇在一处了。直吵了多半夜,大家才各自回房安歇。

不料第二天早晨又出了岔子了,那人贩子冯七,乃是著名的土棍,第二天套车来拉人。王小三将有人还账、不再卖人的话对他说了。他伸手便打了王小三两个嘴巴子,破口大骂道:“你是什么东西,敢拿老爷开心。既然讲好了就得拉人,天爷出来,也管不了我的事。姓项的有多大胆子,敢出头拦阻。”

他在院里跳着脚大骂,把项子城吵醒了,侧耳一听,立刻无名业火高千丈。揉一揉眼睛,赤着臂一个箭步便至院中,大声喝道:“哪一个是人贩子?快滚过来,老爷有话问他。”

冯七正在骂得高兴,忽见一个少年跑出来,问谁是人贩子。他料定此人必是那姓项的,便也毫不客气,挺着胸脯喝道:“老爷是人贩子冯七,你是谁家无知的小孩子,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子城活了二三十岁,哪里听见过有在他眼前自称老爷的?这真是头一次。他如何不气,也不答言,抢上去,上边一拳,底下一腿,便把冯七摔出一丈多远,如同倒了一座墙壁一般。冯七挨这一摔,仍然不服气,爬起来饿虎扑食般又扑过去。子城早有防备,将身子一闪,借着他向前扑的猛劲,用力一推,立刻又向前倒下。这一次不容他起来,连踢了好几脚,踢得冯七山嚷怪叫。这时随他同来一个车夫、一个伙伴,全赶过来要打子城。子城哪把他们放在眼里,三招两式,便全被打倒了。可是冯七借着这机会,早已跑得连影儿也看不见了。子城向两个人骂道:“混账东西!老爷看你们不值一打,放你们滚吧。如其再来,一定要你们的命。”

两个人起来,抱头鼠窜去了。子城得意洋洋的,在院中站着,却把王小三吓坏了,战战兢兢地对子城说:“我的少爷,你可惹下塌天大祸了,那冯七是著名的土匪,他岂肯白挨你的打?这次回去,一定邀集多人,前来报仇。少爷虽会武术,也只怕寡不敌众。依我劝你,快快躲避躲避,不要吃这眼前亏吧。”

谢大福在旁边也连连催他快走,省得受土匪的包围。项子城笑道:“谅他能有多少人,我一条木棒,全把他们打倒。”

谢大福发急道:“我的少爷,你不可这样任性,倘然出一些危险,老奴如何当得起?”

子城道:“快快滚开,不干你的事。”

说罢回至房中,取出一条白蜡杆子来,有七尺长,握在手中,喝道:“他们有千军万马,我也不怕。”

正说着,忽听外面人声嘈杂,喊成一片。吓得王小三同谢大福都躲在屋里,不敢出来。只见冯七在头里,拿着一条长棍,后面跟着有二十多人,每人手中一条棍棒,也有长也有短,一齐蜂拥而入。嘴里大喊,姓项的快出来受死。子城立在院中,纹丝不动。好在这店院非常宽阔,足能容开二三百人。大家拿着棍棒,直扑子城。子城不慌不忙,同他们斗在一处。转眼间,被他打倒了四五个,其余的仍然包围不散。子城抖擞精神,以一人敌住了十七八个。内中有两三个棍法很好,三番五次几乎打在子城身上。子城到此时也不敢轻敌了,使出全副气力来,只有招架之功,并无还手之力,累得浑身是汗,眼看就要吃亏。

正在这急难之时,忽从东厢房中蹿出一人,赤手空拳,一直蹿入人丛中。夺过冯七的木棒,一脚将他踢出很远。大喊一声:“你们依仗人多势众,欺负人家一个人。今天遇着我,也叫你们知道厉害。”

说罢,将木棒舞得风车一般,不大工夫,被他打倒了七八个。后来只剩下三个长于使棒的,同项、曹鏖战不休。曹虎臣大喝一声,使了一手连环棒,出其不意,这一棒便敲翻了两个。那一个心中一胆怯,也被项子城打倒。然后住手细看,一共打翻了十三个,其余全逃跑了。子城向虎臣再三致谢,说:“多亏这位大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要不然,小弟真吃亏了。”

随喊叫店伙,快用麻绳将十三人绑起来,预备送到滑县衙门,按土匪惩治。王小三哪敢怠慢,把十三人捆好,拿着项子城的片子,用大车拉着,一直送到滑县衙门。县官叫上去问了一问,知道是项四少爷派人送来的。这些人居然敢包围项四少爷,行凶打人,县官如何担当得起。一面将十三人钉上手铐脚镣,送入监中;一面备了上好酒席,派差送至店中,给项四少爷压惊。子城便把曹虎臣约过来,一同开怀畅饮,并讲究些拳术棍法。彼此越说越投机,子城问他贩运粮谷,是自己的生意,还是帮人。虎臣叹了一口气,说是天津粮店派出来的,每月不过赚几吊钱。子城说:“既是帮人,何不帮我呢?你辞了粮店的生意,每月在我家住着,我每月送你六两银子零花。我走到哪里,你便随我到哪里,不比贩粮强吗?”

虎臣十分乐意。他回至天津,果将生意辞了,便到项宅做了一名护院的家人。子城很优待他,后来小站练兵,便派他当了一名武巡捕,又提升营长。不到几年工夫,一帆风顺,已经做到第三镇协统。这便是他二人已往的历史。这回酒席筵前,项子城才发表自己的意见,向大家询问,所有多少才人名士,尚沉然未发一言,曹虎臣便攘臂争先,发了这一套议论。众人听了,也有惊讶的,也有暗笑的,也有皱着双眉用眼看着他想要拦阻的。子城却不慌不忙,和颜对虎臣道:“贤弟你这话未免太激烈了。满清亲贵,诚然无知可恨。但是,先皇先后,遗泽孔长,我们做臣子的,岂能遽萌异志。何况舍下世受皇恩,先祖先伯,位至封疆,曾列入名臣传,愚兄何敢存非分之想。如今我们要商量的,是必须如何才能振理朝纲,削平祸乱,不致使大局归于糜烂,亦免得全国人民遭水火刀兵之劫。诸兄有何高见,自请发表,但千万不可越出范围才好。”

子城将虎臣的话驳回去,这一次武人队中,没人发言了。只见文人班中,阮中书立起身来,说道:“宫保适才所论,诚然是切中事情。据晚生想,欲振理朝纲,第一得统一事权。如今朝廷只任宫保为两湖总督,不过以一隅之事相委,如何能整理全局。纵然宫保才力伟大,能够马到成功,将革命党平灭了,将来中央大权仍操之亲贵手中。他们向来是好疮忘痛,大局既定,难保不再发生排汉之心。到那时只需下一道旨意,或仍令宫保还乡,或调在北京,位以闲曹,岂不是前功尽弃吗?所以晚生设想,这一次必须将根基立定,错非任宫保为内阁总理大臣,万不可以出山。”

阮中书说到这里,那在座的人,不知不觉,全拍起掌来,连项子城也连连点头。阮中书又接着往下说道:“不但内阁总理,非宫保莫属,而且必须采用内阁制度。总理之外,不必再设协理,只由一个人负责任,将来办事,庶几不致掣肘。”

项子城不待他说完,便答道:“阮兄高论,可称一针见血。只恐怕兄弟一个人,未必能担此重任,必须诸兄相助为理,这是最要紧的。而且还有一种难题,不可不虑。朝廷对于我,平日就格外防闲,无所不用其极。此时他焉敢以大权付之于我一人,这事只怕很费周折呢。”

话未说完,忽见新人物队中,曹玉琳起立答道:“这两件事,宫保尽可无虑,大家帮忙,自足应尽的责任。只要宫保斟酌一番,某人擅长某事,开出单子来,请朝廷加以任命,然后分派在各部中,为辅助总理之国务员,这乃是责任内阁应取的途径。在东西洋各国,无不如此,并不能算是专权跋扈。至于朝廷嫉贤妒能,不肯以大权授之一人,诚如宫保所谕。但是据学生想,这一班亲贵的性质,全是见利则争,见害则避。他们此时,恨不得有一位担负完全责任的,替他们做挡箭牌,权不权,目前倒是小事了‖保纵不便自己出口要求,但略一示意,当日的文武部下,自然群起说话,不愁摄政王不应许的。”

曹玉琳说到这里,武人队中,有几个当镇统、协统的,早立起来大声说道:“不肯做皇帝,仅仅做一个内阁总理,他再不应许,我等便立刻反上北京,倒看这般亲贵,有什么本事对付我等,还用着去要求吗?”

项子城见众人这样拥护他,心中非常高兴。笑道:“难得诸兄不弃,替兄弟筹备万全。将来到了北京,一定富贵同享。如今且商量进行的手续,必须如何,才可以速速达到目的,还望诸兄各抒伟论,早定出一条尽美尽善的法子来,也省得耽延时日,致各省人民,常在水深火热之中。”

此时却见赵秉衡起立,慢慢地答道:“进行手续,并不甚难。据秉衡想,对于这班亲贵,最好用吓字诀。只要将他吓住,避百依百顺。方才不是议定,请宫保担任内阁总理吗?如今只需宫保写一封信,述说革命党如何厉害,湖北形势如何危急,非调全国之兵出来勤王,决不能转危为安。必须中央政府能负完全责任,对于调兵筹饷有充分把握,决不至误了外边的军机,方才敢出山任事。要不然,宁可担一个抗旨的罪名,也决然不能出来‖保只需写这样一封信,交秉衡同吉祥带回北京,我们当面呈于老恩王,再切切实实地吓他几句,避他不敢再做内阁总理,自然荐宫保当此重任。这一纸书,便可换来一个宰相,不知宫保以为如何?”

秉衡说到这里,大家又鼓掌赞成。子城亦认此计为千妥万妥。议到这里,算是有了进行途径。子城这才唤家人进来,斟酒上菜。大家吃过饭,又谈了几句未来的计划,然后各自回房休息。

唯独赵秉衡,却被项宫保约到一间密室,做竟夜之谈。子城特沏了一壶极品君眉,放上一副最讲究的烟具,备了两盒大土公膏,另外开了一桶“三五”的烟卷,请秉衡躺下吸烟。原来赵秉衡生平别无嗜好,只有多年的烟瘾,烟就是命,命就是烟,而且非上好的大土公膏,他便一口也不肯吸。当年做巡警部侍郎,就因为调验烟瘾,他便辞职下台,宁肯牺牲二品大员,决不肯牺牲他那一杆烟枪。除此之外,什么女色金钱,及一切玩好之物,他是毫不爱恋。项子城深知道他的毛病,所以特特替他预备了烟具烟膏。他自来到项宅,已经是一天不曾吸烟,虽然吃了几粒药,如何能抵住他那样大瘾。所以晚饭之后,早已无精打采,涕泪横流。子城将他请到密室中,早有两个烟童,替他连烧带装。他到此时,亦就毫不客气,躺在床上,大吸特吸。这一口吸罢,那一杆枪又递过来,连番更换。一转眼工夫,已经吸了十二大口,每一口总有四五分烟。这十二口吸完了,他便朝着烟童略一摆手。烟童会意,便停手不烧,却拿起茶壶来,斟了一杯浓茶,双手捧过去。秉衡只就他手中一饮而尽,然后依旧躺下闭着两眼似睡非睡的,在那里养神。子城吩咐两个烟童,暂且出去,呼唤再进来。自己一个人,在屋中陪着秉衡对面躺下,许久工夫,并不敢惊动他。以项子城的身份,能这样虚心下气,就可知道赵秉衡的才能识见,够个什么程度了。彼此对躺了好久工夫,秉衡忽然睁开两眼,倏忽立起身来,说道:“罪过罪过,我怎么在宫保面前,竟这样放肆起来。”

子城早斟了一杯浓茶,双手递过去,笑道:“你再喝这一杯,自然就清醒了。”

秉衡一壁接茶,一壁说:“怎敢劳宫保替我斟茶,真要折寿死了。”

子城道:“你我是知己的老朋友,何必这样客气。”

秉衡将茶一气喝干,又另拿了一只杯要回敬子城。子城忙拦住道:“算了吧,我们谈正事要紧,不用这些客套了。”

秉衡听他这样说,便也依实将茶杯放下,然后对面同子城坐定,低声问道:“今天晚间的会议,宫保以为如何?”

子城叹了一口气道:“大势所趋,也只好如此。不过席间的只是大纲,至于详细节目,还得老弟仔细斟酌,所以将你约至密室。咱二人今夜所谈的,便好比隆中定策,这是不能再叫第三人知道的。你不要看我幕中有这许多人,其实白面书生居多。略好的如唐绍怡、阮中书等,还不免有拘执,不能往远大处看。如今要决大疑,定大策,不是这干人所能胜任的∠弟的见识,确是张良、邓禹一流人物,因此愚兄不约别人,单单约你一位。咱们为竟夜之谈,要把前途大计,规定出一种有条理有方式的节略,好依此进行。你要知道,这是咱们弟兄一生荣辱关头,此时,若不筹策万全,将来仍不免自贻伊戚。尚望老弟剖肝沥胆,示我南针,他日患难共当,富贵同享,有渝此盟,神灵不佑。”

子城说到这里,秉衡忙拦道:“太言重了,秉衡伺候宫保多年,彼此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难道还有什么信不及的?如今既承宫保殷殷下问,秉衡有什么计策,暂且先不说出,倒是要先请示宫保一件事,必须宫保有正式答复,秉衡方能决定我的策划,是否适用。”

子城一听,心说这人真厉害啊,他倒先要问我。随答道:“老弟有什么怀疑之处,自请直说,愚兄能瞒别人,也决不能瞒你。”

秉衡到此,方低声问道:“不知宫保对于朝廷,是忠于一姓,还是志在自取?是要为曾胡左李,还是要学魏晋六朝?请宫保斩钉截铁地答复我一句,然后秉衡才能决定策略。”

项子城被他这一问,立时面上一红,现出一股肃杀之气来。转眼又恢复原状,微微笑道:“老弟你要知道,愚兄虽做满清的官,却志在兴复汉族,岂能长为一家一姓做奴才?假如我处在曾文正的地位,早已自取之了,这是丝毫不游移的,也决不假惺惺去骗人。你有何壮猷伟略,自请直陈,更用不着畏首畏尾了。”

秉衡听他这样答复,不觉伸出大拇指来,啧啧赞道:“真不愧雄才大略,开国之君,秉衡也算事得其主了。”

子城忙拦他道:“你快不要说这些话,咱们只论眼前,不论他日,这不过是我的空想。除去你,再不能对第二人说,你从此万不可论什么君臣上下。但就目前的时势,替我开出一条道路来,是最要紧的。咱们自有了道路可走,将来不愁没有走不到的那一天,要是老早地露出形即,反倒诸多不便。”

秉衡道:“宫保所论甚是,我也是这样想。似此绝大问题,不止关系个人,而且关系国家,总须暂守秘密,法不传六耳才好。”

子城道:“你的为人,我是信得及的,要不然,这些话对兄弟妻子全不能谈,怎能同你商量呢?你既问到这种地方,料必是胸有成竹,就请快快地说,不必再游移了。”

秉衡见他一步紧似一步地追问,自己便做出从容不迫的神气来。燃着火柴吸了一支烟卷才慢慢地说道:“秉衡要请示宫保,你是打算智取,还是打算力取;是要急进,或是要缓进呢?”

子城低头想了想,答道:“但能智取,总是不用强力才好。就是多缓几天也无妨,因为太急了,要露痕迹,缓缓地来,便可遮饰全国的耳目。这不过是我的打算,至于如何用智,如何用力,如何急进,如何缓进,还要请你别嫌麻烦,详细地说一说才好。”

秉衡点点头,说:“我有三条计策,两条是守旧,一条是维新,分上中下三等,不知宫保要想采哪一条?”

子城道:“你先说上策,是怎么样进行。”

秉衡道:“上策得少用武力。我们北洋六镇,是全国的劲旅,所有师旅长,以及下级军官,全是宫保的虔诚心腹,只要宫保略一示意,他们赴汤蹈火,也是挺身前往,决不游移的。如今宫保晋京,只需将六镇人马分驻于京畿一带,待时机成熟,仿照陈桥兵变、黄袍加身的故事,照样扮演一回,避兵不血刃,便可稳取江山。他们满清人,并无可恃的兵力,仅仅有一师禁卫军,兵权还在印长、冯国华手中,这二人对于宫保,是赤胆忠心,决无二志的。何况他们的兵,现在又调往汉阳,京城空虚,正好就此下手,一鼓成功,免去将来再有变化。这便是第一条上策。虽然急促生硬一点,可是一劳永逸,省了许多周折,不知宫保能否采纳?”

子城听罢,略略地沉吟了一刻,笑道:“你这第一步,老辣至极,要论对于满清,也并不为过。只可惜浅露一点,将来历史上,仍免不了篡夺之名。况且各省督抚,效忠满清的尚有很多,如此硬作,他们不肯甘心,还须以武力解决。再者东西各国,仓促间如不肯承认,岂不又多添了一种麻烦。据我想,这上策还须从长计议。你再将中策说给我听听吧。”

秉衡道:“在宫保原有此一虑,不过据我想,全都好办,并没有什么阻碍。但是宫保既不以为然,咱们再研究第二策。第二策,宫保在眼前,得要替满清大大地出一番力,先把武汉革命,完全平灭下去。然后自居为议政大臣,所有朝中政权,尽操纵于宫保一人之手。就连各省督抚,以及北京文武官吏,也一律由宫保简放自己的近人。从此以后,宫保便实行那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故事,剑履上殿,入朝不趋,处处以魏武为法。将来时机成熟,自然有人上表劝进‖保到那时,便应天顺人,早正大位,料想满清孤儿寡妇,有何能为‖保存心仁厚,可以封王封公,留其一命。若为永绝后患,便略施辣手也无妨。这条计策,虽然迟缓一点,却比较地稳当些,不知宫保尊意如何?”

子城鼓掌道:“这条计策,果然又巧又稳,较比第一策胜强十倍。”

秉衡道:“既然这样,宫保便可照第二策进行。”

子城轻轻地摇头道:“还有商量余地。我的性情向来不愿抄袭前人的文章。照你这样第二妙计,我岂不成了须眉华肖的曹孟德了吗?如果没有别的路可走,自然亦得照样地模仿一回,倘然尚有别的主意,我们不妨再加细研究。”

秉衡见子城对于中策也不赞成,未免有点踌躇起来,低着头半晌不语。子城催道:“你不要错会了意,以为我没有魄力,不敢照你的计划进行。因为我生性好奇,凡中国历史上的人物,他们已经做过的,我总不乐意同他去学,最好是效法外国的大人物,将来在历史上,也可以独开生面。”

这几句话触动了秉衡的灵机,不觉跳起来鼓掌笑道:“有了有了,如此这般,与我那第三策也恰相吻合。目前武汉革命,听说孙文已经从美国回来了。他所标的旗帜,是要改为共和民国,废去皇帝名称,改为大总统,推倒专制世袭,改为人民选举。这在我们中国历史上,总算得别开生面‖保不愿抄袭前人的文章,何不顺水推舟,就实行改起民国来。那第一任的中华大总统,还能跑出你的手吗?既然做了大总统,就是变相的皇帝万岁。我们既得其实,何必再贪其名。将来宫保在民国历史上,做了第一任的大总统,便与美国的华盛顿一般无二,岂不遂了宫保效法外国伟人的志愿。他日如果有了机会,同外国开一次战,如能振起国威,恢复国权,将外人打败了,那时便可再进一步,学一学法国的拿破仑,将皇冠加在头上,谁敢不从‖保请想,这条计策,可以如你的心愿吗?”

秉衡说到这里,子城早欢喜得跳起来,拍着巴掌赞道:“妙哉!妙哉!我决定依着这条道路进行。就算是决定了,不必再游移了。你再把怎样进行的次序,详细研究一回,咱们从明天起,便好实地着手。趁着目前的机会,事半功倍,免得他人先我着鞭。”

秉衡道:“宫保且不要忙,等我再吸几口烟,从容研究,到明天还愁没有妥善的法子吗?”

子城道:“好好。”

随又将烟童唤进来,替秉衡开烟。他躺下吸了八口烟,喝了一杯茶。子城又吩咐传知厨房,预备宵夜点心。原来他这厨房,夜间也有人值班,无论想吃什么,传下话去,等不到五分钟便能端上来。何况目前住着许多贵客,厨房的人更加多了。烟童传下话去,不大工夫,伺候开饭的小厮先放好了筷箸,紧跟着上四个小碟极精致的冷荤,新开的一瓶老牌斧头白兰地。子城让秉衡先坐下喝酒,自己亲手替他斟了一杯,说:“你尝一尝,这是我家里存放五六年的老酒,比市上卖的滋味不同。”

秉衡喝了一口,果然觉着格外沉重。少时小厮又上了四小碟炒菜。秉衡笑道:“我们吃点心,何必要这许多菜。”

子城道:“这是照例的,他们从不懂变通。”

说着又上来四盘点心,两甜两咸。秉衡好吃甜,恰合了他的口味,吃了很不少,方才住手。小厮将漱口水递上来,他漱过口,便躺下吸烟,也顾不得净面擦手。小厮将酒菜撤下去,子城吩咐不叫不许进来。屋中又剩了他两个人。秉衡只吸了两大口,便停住不吸,坐起来同子城研究进行方法。秉衡道:“目前的局势,只有四个字的秘诀,只要本着这四个字做去,避不用费力,便可稳坐收功。以宫保的雄才大略,也无须再说那些详细节目,将来随机应变,本着这四个字去做,秉衡敢断定攸往咸宜,无不如意,那第一任大总统,决不会落到别人手中,这是敢具结的。”

子城笑道:“照你这样说,真成了四字真言了。你如今且不要忙着说,咱们两个人俱各写在掌中,倒看一看是同意不同意。”

秉衡道:“好好,就是这样。”

二人一同到书案前,子城取过了一管朱笔,秉衡拿了一支墨笔,全都转过脸去,不大工夫,便写好了。彼此在灯光下,对伸出手来一照,不觉哈哈大笑。子城道:“可称是英雄所见,大略相同了。”

秉衡道:“我的主意当然瞒不过宫保去,但是其中还有研究的余地。”

原来两人掌心所写的,秉衡是“两利俱存”,子城却是“两面威吓”。大致看去仿佛也差不多,然而其中的性质,却又不同,所以秉衡说有研究余地。因为威吓,是一种临时的手段,两利俱存,却是一种固定的政策。秉衡道:“威吓诚然是得用的,但空空威吓,还不能使他们心服。最要紧的,是得给革命党一个下马威,先打他一个落花流水,然后再停止进攻。在清室方面,先给他一个欢喜,等到了时机,却给他一场意想不到的惊恐。到那时,进退伸缩,自然无不如意。要言不烦,就是用兵力威吓民党,再拿民党来威吓清室,避叫他两方俯首帖耳,全都得听宫保自由疵。可是说真了,两面全得保全。倘然去了一面,只留一面,将来与宫保前途便要发生许多不利。必须两面全都存在,宫保的威严势力,便也可以永久存在,这便叫两利俱存。不知宫保以为何如?”

子城连连点头说:“你的策略实在高明,而且稳妥。咱们就是这样决定了。这时天已交四更了,你再吸口烟,也该休息休息了,咱们明天午后再谈吧。”

说罢起身告辞。又吩咐烟童好好伺候赵大人,他才回转卧室。

秉衡又吸了几口烟,便安然睡去。第二天午后一点,方才起床来,自有家人伺候一切。他吃罢点心,又吸过烟,方才出了这屋子,去寻大家闲谈。此时大家俱都吃过早饭,段吉祥一见便埋怨道:“赵大哥你真不对,怎么一个人藏起来,连影儿也看不见了?”

唐绍怡在旁冷笑道:“他掉在云雾窟里了。”

阮中书道:“美哉快哉,喷云吐雾≈在其中矣,尚何暇顾及朋友哉?”

秉衡笑道:“我有这点嗜好,倒有你们开心的了。”

杨修笑吟吟地答道:“谁敢拿老先生开心,老先生圣眷优隆,高出王镇恶竟夜之谈,犹如严子陵以足抵腹,当日孔明如鱼得水,也不过如先生今夜这一片话。”

咬文嚼字的,说得秉衡面上微微一红,其余新派的人,也帮着鼓掌大笑,只有几位老官僚,却沉默不发一言。杨志奇妹旁的话岔开。后来这几位新进,全都不甚得志,就坏在杨修的几句话上。可见做官一道,也是很不容易的。

当日晚间,赵、段两人专车回京←然这一吓真有效力,第二天,老恩王同拉同、余双仁辞职的奏折便递上去,并面恳摄政王准其辞职,保项子城继总理大臣之任。载沣此时,但求项子城肯来京,没有不能依从的事。便即日下了三道上谕:第一道是,恩亲王奕劻、拉同、余双仁,坚请辞去内阁总协理之职,以避贤路,情词恳挚,着均准其辞职,钦此;第二道是,内阁协理大臣一职,着即裁撤,钦此;第三道是,项子城着补授内阁总理大臣,即日来京陛见,毋再迟延,钦此。这三道旨意,同时颁布下来,北京全城的商民,欢声雷动,全说这一来国家可要好了,项宫保出山,避马到成功,革命党绝不是他的对手。可见当时舆论,对于项子城的狂热。这也是因为满清无道,老恩王又招权纳贿,无所不为,人民久已迸一种厌弃之心。项子城又借这时机下了一番鼓吹的功夫,所以能得人心归向。

闲话休提。却说这旨意拍至彰德,项子城见了大喜,立刻召僚属商议何时起身。大家异口同音,俱赞成即日专车晋京。又拟了一封谢恩并报告起程的电报。另外一电,是保荐文武官僚,最要紧的,是荐段吉祥为两湖总督,并节制北洋六镇。这在清末是破天荒的举动。因为满清时代,文武界限很严,做武官的无论有多大才学,有多大功绩,要想改文职,是绝对做不到的。段吉祥以一镇统,竟保为总督,若非项子城的势力,如何能做得到?一切全布置好了,定于午后六点,从彰德专车晋京。所有府县各官,俱到车站欢迎,这是不消说的。项子城率领文武僚属,乘马车来至车站。他此时却是行装打扮,穿一件宝蓝宁绸团花夹袍,八团龙的黄马褂,内联升的青缎长筒靴子,头戴着呢官帽,一品宝石顶珠,双眼花翎,摇摇摆摆地步上花车。众随员如众星捧月一般,也都陆续上车。另外只带七八两房姨太太,还有几名丫鬟仆妇。府县官在站台恭送,项子城倒是很客气的,连连说:“请公祖父台早早回城,不敢劳驾了。”

府县只有诺诺连声,那敢回句话。

在前清时代,官礼官规,是非常讲究的。自己本身无论做了多大官,对于祖籍本省的大小官,一律须尊以公祖父台之称。当日张文襄身为中堂,有一次回南皮祖籍省墓,离他住的村子还有一二里路,他便下了轿子,吩咐人马仆从,俱停在此间别动。他却换了一件粗布袍子,命他的公孙在前引路,祖孙二人慢慢地向前步行。才一进村,遇着一位拾粪老者,张中堂便止住脚步,同他攀谈,先问张中堂府可在这个村子里吗?他本来三十年不曾回家了,那乡里的人,哪里还认得他,何况他又穿着粗旧衣服,人家做梦也想不到他是中堂啊∠者听他问张府,便将粪筐放在地上,答道:“你打听张府做什么?莫不是想去打秋风借钱借粮。”

张中堂道:“我们是从此路过,想要瞻仰瞻仰中堂府,并不是想借钱的。”

老者道:“中堂府此时也不容易进去了。当年府中待同乡极好,凡借粮借钱的,有求必应,中堂在外边挣的钱,差不多全周济乡邻了。近十年以来,却大大变了宗旨,少爷同一班管家,终日撞究置地买房,除此之外,别的事一概不问。有时旱涝不收,乡里的人想到他家赊几石粮,势比登天还难,就是勉强答应了,也得要加二加三的利钱。平常人休想进他门,唯独房地牙子,终日踢破了门槛。你这老头儿,如果要看看他的府,最好假充地牙子,就说邻村有一块地,要想出售,特派你来接洽,不但能进他的门府,碰巧了还有赏饭吃呢。”

中堂听了这一套话,早已气得直翻白眼。偏巧这时候又来了一位倒霉的四衙,是南皮县新升来的典史,当日因为有一桩盗案,县官特派他代理本人去踏勘。这典史姓薛名叫鹿鸣,是一个书吏出身,加捐典史,补了南皮县的缺,初次做官十分高兴。因为是县官委派,便借用县署的轿子,也是前顶马,后跟马,捕班皂隶带了一大群,好像一窝蜂似的,便直奔张家庄来,从中堂眼前经过。此时中堂同拾粪的老人,恰恰站在大道上,挡住了他的行旌。差役便大声吆喝:“太爷来了,还不快快闪路!”

拾粪的老人,吓得提起粪筐来,三脚两步躲在道旁一株树底下。张中堂不但不动,反倒坐下了。差役还认他是耳聋,又大声地吆喝:“走开走开!”

又朝着张中堂的孙子发威,说:“你这小孩子,也这样不晓事。他走不动,你不会把他拉开吗?太爷的轿子已经到了。”

此时典史的轿子,离中堂坐的地方,已经剩了几尺。中堂仰起头来说:“叫他绕两步走吧,难道总得走这条路吗?”

此时薛典史如听话绕开,也就省得碰钉子了。偏偏他不识趣,还拿中堂当一个乡里老农。听他说叫绕开走,不觉勃然大怒,立刻吩咐停住轿子。轿子停了,喝令衙役快把老人传过来问话。张中堂不等他传,便自己立起身来,走到典史的轿子前边,拱一拱手,笑问道:“你就是南皮县的父母官吗?”

薛典史本是书吏出身,非吃觉。见老人问的话很奇特,又细细打量老人的面目精神,不像是个务农的人,更觉有些诧异。随答道:“我是南皮县的典史。”

中堂笑道:“我还认着是老父台呢!原来是小父台。”

典史喝道:“胡说!父台还有什么大小的分别!你这老头子,见了本官,也不下跪,还要信口胡说。若不看你年老份上,就该掌嘴。”

中堂笑道:“我这老头子,可着中国只能跪一个人,再寻不出第二个来了。不像你们做小父台的,终日请安、磕头,见了官儿就得下跪。”

薛典史听他的话越出奇,忙追问道:“你到底姓什么,叫什么,快快地实说。”

中堂只拈着胡子,微微一笑,说:“你问我吗?东阁大学士、两湖总督部堂兼陆军部尚书、都察院都御史衔,张之洞,那就是我。”

薛典史一听,立刻吓得矮下半截去,跪在地上,只是磕头,说:“卑职瞎了眼睛,冒犯老中堂虎威,罪该万死!求中堂只拿卑职看作一个无知的猫狗,您愿意踢愿意打,卑职甘心乐受。只求您保全卑职这个芝麻粒儿的功名吧。”

中堂哈哈大笑,说:“岂敢岂敢,治晚怎敢踢打父台。再说我也没有那闲工夫啊!你的功名,自管放心,我决不因此小事,记恨于你。不过你的威严太大了,我们这乡里草民,哪里见过,怕不被你吓坏了。以后请你稍微收敛一点才好。”

薛典史诚惶诚恐,叩谢了中堂。中堂叫他起来,他也不敢再坐轿了,再三请中堂坐轿回府。中堂说坐不惯,你自管坐上,办你的公事去吧,我这里也用不着你伺候。薛典史羞惭满面,拜别中堂,随着差役步行去了。张中堂回到他的宅第,便大发雷霆,将子侄管家等,叫至面前,问他们因为什么刻薄乡里,得罪邻居,定要以家法从事。后来多亏了孙少爷,把拾粪的老者硬拉了来,替大家讲情,才算息了这一回事。中堂又杀猪宰羊,大请其客。所有本村的男女老幼,一概都请来吃酒。拣那穷苦的,又周济银钱粮米。几天的工夫,一乡之人,莫不歌功颂德。花了有限的钱,便把名誉恢复过来了。足见彼时做大官的,外面极其谦和,胸中却很有权术。较比现在,但知作福作威,骄傲自恣,肚子里却没一点真才实学,真是不可同日而语也。

却说项子城从彭德府上了车,一直开行。走了二百多里路,来至一个大站,忽然传令停车。车停住了,大家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却见宫保亲手摘下车窗,伸出头来向外张看,高声喊道:“仲陶,仲陶到这边来。”

只见一位花白胡须的老先生,手中提着一个小包,东瞧西看,正在站上打旋。一听有人呼他的号,便随声赶来。在车外便看见子城,作了一个大揖,问道宫保可好?子城一面还礼,一面迎至车门前,吩咐卫队快快搀扶陈大人上车。两名卫兵跳下车来,轻轻把这位先生架至车上。子城恭恭敬敬地将他肃至客厅以内,连说:“老先生真不失信,子城心中快慰已极。”

那老先生答道:“山野之人,久已无心问世。因为宫保此次出山,实关系圣清的治乱兴衰,我们做臣子的,岂能袖手不问,因此勉强应召而来。将来革命党平定,职道仍须归隐乡里。做官一道,是久已灰心了。”

子城笑道:“老先生既怀忠君之心,岂忘救世之志。将来大乱平定,借重的地方还多得很呢!”

老先生只淡淡地答道:“将来再看吧。”

此时子城仔细向他身上打量,只见他穿着一件老洋绉的夹袍,外面却罩一件实地纱青马褂。当此深秋之际,虽说河南气候温暖,怎当得夜间一阵阵的秋风,早吹得老先生面目青白,身上有些发颤。子城笑道:“夜深了,老先生在此久候,风露欺人,想情一定冷得很呢!”

说罢,从自己身上脱下黄缎子夹马褂来,亲手披在老先生身上,说:“这件衣裳还能搪寒,老先生暂且穿一刻吧。”

那位先生却吓得战战兢兢,双手推辞,连说:“使不得,使不得,这是皇上御赐给宫保的,职道如何担当得起。”

子城道:“没有什么,这是我仿照御赐的衣裳做的,并不是皇家之物,请老先生随便穿,不必畏惧。”

那先生听子城这样说,便勉强穿了,然后坐下谈话。

说了这半天,这位先生倒是何人?以项子城的尊严,因何这样恭敬他,一口一个老先生,可知他绝不是一个寻常人了。原来这人姓陈名叫学潜,字仲陶,也是河南人。从二十几岁,便会进士,点翰林,后来散馆编修。在翰林院中住了二十年,不曾放过一次差事。家里有两三顷地,一所住宅,全赔在宦途中了,仍然是一点起色也没有。想放府道学试差,虽然够资格,却没有人肯替他说话。穷急了,想放个州县官,也对付着可以吃饭,偏偏又没有这降补的例,可真把老先生制住了。后来项子城做了山东巡抚,专折保荐他才堪大用,调到山东来帮办河工,算是由河工保案中,保他以道员归山东尽先补用。偏偏这位老先生,又不是做候补官的材料,不但巴结运动一点也不会,而且性情乖僻,非常地傲上,有时候连抚帅亦用言语顶撞。好在项子城对他,确有怜才之心,一切全不计较。可是重要一点的差事,却又不肯派他,只委他为院署文案,关于紧要的奏折文牍,倒是借重他的地方很多。面子上直敬之如师长,每月给他四百两银子的薪水,总比在翰林院强得多了。后来子城调了直隶总督、北洋大臣,仍然又把他调到直隶,还是委他当文案。直到子城升了外务部尚书、军机大臣,还不忍舍弃他,想要调他回京,做一名司官。这位老先生,却犯了书呆的脾气,执意不干。他说:“我当了二十年的老翰林,如今再去做部属,面子上太难看了;至于后任的直隶总督,我也不去伺候他,我甘心回去当老农。”

项子城知道他的脾气,也不便勉强,便任从他回家去了。可是每月仍然寄给他二百块钱,作为膏火之费,五六年的工夫,不曾间断。在项子城,并非是待人厚道,仍是另有一番用意。他爱的是陈仲陶的老招牌,将来遇着机会,有可借用的地方。子城生平,本不欢喜道学派的人,可是他有时候却又极力笼络,这陈仲陶便是其中的一位。如今恰赶上他起用晋京,便想起仲陶来,特特打一个电报,请他在此间相候。仲陶生平,是最崇拜曾文正的,所以得着电报,应召而来。项子城一见了他,如获至宝一般,当时将身上的黄马褂脱下,亲手给他穿上,这真是一种特别的爱敬。其实的用意,是在收买仲陶的心,好为他利用。同时那些卫兵见了,也都惊诧,以为从来未有,大家对于仲陶,自然更要加倍地恭敬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车到了保定站,段吉祥领着十几位统兵长官,亲自到车站迎接。子城将他叫至密室,面授机宜。吉祥点首称是,说宫保自请放心,只要到了机会,吉祥必能照办,就是部下这些武官,也决然没有作梗的。暂时我也不到湖北赴任,专候宫保的密电一到,吉祥便约同大家,照计而行。项子城在保定安置好了,连忙上车,直奔北京。天有五点半,专车已经进站。此时站台的军警,早已布满。摄政王特派他四弟载滔,代表自己前往迎接…同、余双仁是亲身前来迎接∠恩王派他儿子载兴做代表,其余各部院,全是堂官亲自来接。此时民政部尚书,已经改派了赵秉衡,将内外警厅合并在一处,改派了朱起秦为厅长。这朱起秦也是项子城在北洋时赏识的人,极其精明干练。北京城的警权,既完全落在他二人手中,项子城在北京,便稳如泰山,决无可虑了。这些地方,足见子城眼光之远,心思之密,满人如何能是他的对手。何况这时候中外人心,又一律归向子城。他车进站时,城上站满了外国人,有携千里眼的,有拿快照镜的,全要看一看中国这大伟人。及至子城下车,外国人脱帽致敬,向他行礼。子城满面笑容,也朝着这些外国人点头致意。此时马车已经到站台之上,子城上了车,如风驰电掣一般,一直进了前门。他的行辕,预备在狮子胡同陆军部内,早已收拾得堂皇华丽。子城先到后宅休息片刻,传谕文武各官一律挡驾不见,只请余双仁进来,略谈了几句。

当日晚间,摄政王载沣,传谕在他府内召见。子城却托双仁向载沣说,自己的足疾至今未痊,此番因国事紧急,勉强晋京,得求王爷恩准,免去行跪拜礼。载沣心中虽不乐意,面子上却不敢不依。到了九点以后,项子城带了随身两名护卫,到摄政王府预备召见≤家大人先将他迎至客厅,两名护卫,一左一右却立在他身旁屹然不动。王府的人见了,虽然心中不快,面子上却也无可奈何。少时摄政王在内殿召见,子城带着护卫昂然而入,见了面只是长揖不拜。载沣让他坐下,子城略一谦逊,便坐下谈话。载沣自然要先敷衍他几句,然后方才引入正文,说革命党如何不知进退,朝廷以十九信条宣布中外,预备即刻立宪,他们仍然是捣乱不已。因此召你来京,应当怎样对付,你自管全权行事。子城道:“王爷那十九信条,臣在河南时已经见过了。此次捣乱,说真了,一半坏在那十九信条上。假如无此信条,他们倒未必敢这样狂妄。”

载沣瞿然问道:“这是什么道理呢?”

子城笑道:“这是极浅近的道理,并没有什么难懂之处。常言说,漫天要价,就地还钱,谁不知道的?那革命党不过才一举事,并非杀到北京,为城下之盟。朝廷尽有从容对付的余地,何至就吓成这种样子,凭空宣布十九信条。照那十九条上所说,不但君主立宪,直然同虚君共和也差不多。就是欧洲的君主国家,也不能放弃权亮如此之甚。在革命党见了,一定猜到朝廷心虚胆怯,不敢同他们对垒,故此才发布十九信条,好收拾人心,苟延残喘。他们自然更要作进一步要求,硬想推翻君主,改建共和,这正是针锋相对,当然有的步骤。假如朝廷不发表这十九信条,他们所望不奢,将来结局,不过提前立宪,也就可以敷衍过去。如今便一口还了这大价,叫臣也无法挽救了。”

子城发了这一大套议论,载沣听了,果然入情入理。比在朝各官的见识,实在高得太多,心中又是佩服,又是惭愧。只得用好话央求子城,求他快快想法好挽回朝廷的危险。子城道:“臣世受国恩,敢不致身竭力。如今只好先催印长、冯国华,叫他们即刻进兵。只要能将汉阳收回,使革命党孤城坐困,那时候各省见他们势弱,自然不至响应,臣也就容易为力了。”

载沣听他这样说,还认着子城真是孤忠耿耿,报效朝廷,不觉欢喜赞叹,说难得卿家这样为国宣劳,将来事平之后,一定加官晋爵。子城再三谦逊,方才告辞回宅。同一班谋士又商议了一回,然后拍电与印长、冯国华,叫他急速进兵,限十日内必须将汉阳克复。如逾期不能克复,一定按军法从事。电报拍出去,大家又商议朝里的事如何进行。子城叹了一口气道:“我回家三年,料想这位摄政王爷一定增长了几多阅历,对于处理政务,一定有条不紊。哪知见面之后,我听他所谈,较比前三年更糊涂了。似这样的主子,在他手下办事,这种糊涂交代,怎样好呢?”

说罢又连连叹息。阮中书道:“好在责任内阁,宫保既为总理大臣,便有全权。王爷明白,同他多说几句,不明白呢,宫保就便宜行事,也没有什么可为难的。”

子城道:“话虽是那样说,到底各分所在,我们总不好过于专擅,况且王爷脾气,向来就是愚而好自用。你别看他糊涂,他自己觉着,比尧舜还圣明呢,如不预先想一个两全的法子,早晚定免不了决裂,纵然不至决裂,也怕要事事掣肘。诸兄务必替我想一个完善的法子,不但与国事有利,而且也省得伤了王爷的感情。”

杨修起身答道:“学生想,这事尽好对付。以后宫保只在宅内办事,将内阁的人员,一律调至住宅,永远不同王爷见面。他纵然召见,亦托故不去,自然不致再有冲突。何况宫保不在内阁,他就是去寻宫保,也是见不着的。”

子城笑道:“你这主意,还不甚妥当。他是监国摄政王,乃皇上的替身,他召见你,你如果不去,便是抗旨,这罪过谁担得起啊!”

子城说到这里,忽有一人挺身起立答道:“宫保自请万安,晚生有主意,能使王爷从此将政然付宫保,永不过问。”

若问此人有何主意,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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