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民初历史演义 · 董郁青 · Chapter 90 of 105

第八十六回 破玄机玉笼飞彩凤 防后患金印调狞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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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回 破玄机玉笼飞彩凤 防后患金印调狞狮

周女士故意把美珍灌醉了,好叫她不能出离公府,不得不睡在自己的卧室中。这全是周锦峰替她出的主意。据说美珍同民党既有勾结,她身上一定带着有什么密信,沉醉之后,你可尽量地搜一搜。如果搜出凭证来,在项大总统驾前,你借此可以交差,总算不负人家一番委托。至于怎样办她,我们就可以不管了。周女士认为她这建议很对,所以三个人灌一个人,竭了半日之力,居然把她灌得沉醉如泥。第一步目的,总算是达到了,及至用肩舆把她抬回自己卧室,美珍嘴里还说要走,不肯住在府里,怎奈她已经是寸走难行。周女士将两个侍女开出门外,自己亲手给美珍脱衣,好叫她安歇睡觉,其实是查看她身上到底带着什么秘密信件,或有什么违禁之物没有。万没料到,一解她的内衣,很硬的一宗物件滚落床上。周女士这一吓非同小可,忙拾起来看,却是很小巧的一杆盒子枪,在电灯下一照,光芒夺目。周女士暗暗说了一声惭愧,幸亏是发觉了,假如日久天长,她真做出意外的事来,我拿什么面目去见总统。自己想着,连忙先把盒枪放在自己的衣橱内,用锁锁好了。又细细查看她有什么电报信件,结果寻出一张电报来,却是电码的,尚未翻出。周女士取过电码本子来,查了半天,一个字也查不对,只可将这一张电报锁在写字台的抽屉里边。又向她的衣袋中摸了一摸,掏出一卷钞票来,全是一百元五十元一张的,一共有四五十张。另外还有一本中法实业银行的支据。周女士对于她的银钱却是丝毫没动,仍旧放在她的衣袋中。再看她仰卧在床上睡得很香,在电灯下看,一副秀丽面庞,被酒力催得微微红晕,鼻涡鬓角,透出点点香汗来,仿佛雨后桃花秀媚之中,别具一种英伟的态度。周女士看了又看,不觉于爱慕之中深致惋惜之意,心说:照这样有为的女子,在我们中国真是不可多得,为什么偏要加入革命党呢?你今夜在我床上睡得这样安稳,明早事机破露,无论如何我不能不向总统报告。盛怒之下,轻者也得把你送入狴犴,饱尝铁窗风味;重者就许立时推出,你那美丽头颅,难免不做了铁弹的目标。想到这里,自己心中倒觉着万分难过。正在满腹踌躇,忽见美珍翻了一个身,大声喊道:“渴死我了!水……水,我喝水。”

周女士忙跳下床来,从暖壶中斟了一杯很浓的茶,双手递到美珍唇边。她仰起头来,一饮而尽。喝完了伏在枕上,仍然睡去。

周女士将茶杯放下,自己便也和衣而卧,躺在美珍身旁似睡非睡的。才一合眼,看见许多宫娥彩女,膛九凤銮舆,放在自己眼前,一齐跪下说道:“请娘娘千岁登舆。”

周女士很诧异地说:“我不过是一个清门贫女,你们怎么称呼我是娘娘呢!况且这九凤銮舆,乃是皇后所乘,事关国家体制,我岂敢擅自乘坐?”

众宫娥见她这样推辞,哪里肯依。大家立起身来,伸拳挽袖硬要把她拉上銮舆,周女士吓得无处藏躲。正在为难之时,忽然从身后跳出一位美人来,大声说:“先生不要害怕,弟子特来保你做正宫娘娘。”

周女士用眼看去,来的不是旁人,恰恰是陈美珍。只见她越众当前,一伸手便把自己抱起来,放在九凤銮舆之内,说一声:“娘娘正位了。”

众宫娥便将銮舆抬起,忽忽悠悠的,走出不远,銮舆忽然旁边一侧,将自己摔在地上,不觉吓出一身冷汗。举目观看,床前的电灯,正放光明,床上的美珍犹在酣睡未醒。原来是做了南柯一梦。赶紧坐起来揉一揉眼睛,心中计算,这个梦真奇怪啊!莫非我还有做皇后的希望。但是民国之中,哪里来的皇后呢!既没有皇后,全国之中,当以什么资格可算第一贵妇人,也许是总统夫人吧!但凭我的身份,哪里配做总统夫人,岂不是梦想吗!可是凭空又跑出来陈美珍来,她把我拥上銮舆,或者将来真有借重她的地方,也说不定。这样看起来,她这个人我还是设法保全为是呢!想到这里,将举发美珍的心早已灰了一半。但是继而又一想,不好不好,总统当日托付我,是何等郑重;周锦锋昨天说的话,是何等有关系。而且真凭实据已经完全发露,假如我要知情故纵,把她放走了,将来这个风声倘然透露出去,被总统知道了,岂不也要疑惑我同民党勾通一气!这种罪过如何担当得起?看起来还是举发的为是。不过我同她相处了一个多月,彼此感情很好,她又毕恭毕敬的,拿我当老师看待。以私人交际论,我似乎也不忍得举发她。

周女士左思右想,越研究这个问题越不好解决,直踌躇了两个钟头,尚未能采取一个固定的方针。再看窗户上的玻璃,已经透露鱼白色,远远鸡声报晓,府里的早钟正敲着五更五点,东方眼看着就要明了。周女士忽然灵机一动,心说:我先不必胡乱推敲,少时美珍醒了,倒看她有什么举动,做什么说词,然后我再看事做事,也不为晚。想到这里,二次又和衣躺下,闭上眼睛假装睡去。其实她哪里睡得着,沉心静气,两只眼似睁非睁,似合不合地专察看美珍的动静。又过了半个钟头,天已经大亮了。忽见美珍一翻身坐起来,瞪大了两只眼睛,向四外观看,不觉“哎呀”了一声,说:“我真醉了吗,怎么睡在这个地方?”

说罢又仰头想了想,立刻现出惊惶之色,回过纤手来,在自己身上乱摸。摸过之后,失望、恐惧、张惶,种种形色,一律表现出来。又翻身下床,在屋中各处张望。张望了许久,却不曾发现她的目的物,更有点惶急了。但是于惶急之间,仍保持一种镇定态度↓去一伸手,先把房门关闭了,又将暗锁搬好。周女士偷眼望着,自己心中反倒有点忐忑不安,心说:她这是什么意思呢?莫非想要与我拼命?正在胡思乱想,美珍已经折到床前,轻轻地推了周女士一把,低声叫道:“周先生!醒一醒。”

周女士此时也不好意思再装睡觉了,“哼”了一声,便随着睁眼坐起来,见美珍满面含笑,在床前立着一声不语,便用话先敷衍她道:“你才睡醒吗?昨天的雅量,真叫我们佩服,但可惜你这美少的崔宗之,几乎要被大风吹倒了玉树。”

美珍见周女士这样打趣她,心中倒坦然了一半,知道对她决没有什么恶意,便也含笑答道:“荷锸刘伶,幸蒙先生救援,得免于自埋之苦,今生今世自应戴德不忘。”

周女士听她这几句答词,妙语双关,借着酒竟影射到眼前的事,真是心灵口敏,别有天才,不愧是一位女革命家。爱慕至极,那举发她的心思,益发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但是面子上仍装糊涂,说:“你太言重了,我看你醉得那种样子,怪可怜的,不过留你在这里睡一宵,省得受了风,又要出酒,怎么能说到救援上呢?”

美珍听她这样说,知道面子上她是决然不肯揭开的了,只得自己用开门见山的法子同她相见以诚。立刻收敛了笑容以一种严肃郑重的神色,向周女士说道:“周先生,晚生有几句肺腑之谈,要向先生面前请教,但不知可以俯赐听纳否?”

周女士见她说得这样郑重,便也随着另换了一副面孔,用一种很诚挚的态度回道:“你有话只管放心大胆地讲,咱们相处多日,彼此知心,我是很乐意听的。不过听则可以,至于纳的话,当随潮流趋势为转移,我实在愧不敢当。”

美珍听她这话,真是有斤两有分寸,自己也暗暗佩服周女士,真不愧是一位学者。遂说道:“晚生直截了当对先生说,我身上带有一封密电,一支盒枪,这是关系我个人生命的东西。昨天因为酒醉,现在寻找,已经失落了。假如这东西存在先生手中,晚生立刻就可以放心,因为先生的道德学问,决不肯置晚生于绝地。若先生并未见着这两件东西,当然是落在他人手中。他们一定要拿这个作证据,到总统面前请功受赏,晚生也不便落一个被人缉捕的名儿,马上便去自首,也省得牵连了周先生,叫外人说陈美珍是从柳花山房周先生办公处捕了去的,先生岂不要落一个匿比匪人!这就是晚生剖肝沥胆的话,敬陈于先生之前,很希望先生明白了当地答复我一句话。”

她一壁说,周女士一壁点头,心说:好厉害的词锋,我虽然决定不举发你,到底也不能示弱于你。听完了只微微一笑,说:“你说的诚然有理,不过这件事又当别论。你的失物,落在旁人手中,也未见得准到总统面前去告状,落在我的手里,也未见得一定就秘密不宣。不过第一要知道的,你的电报同盒枪,到底是为对付什么人而预备的,这一层务必请你明白答复我,咱们才有商量余地。”

美珍一听心里早明白,知道这件东西是落在她手里了。不过她所问的这一层,却着实有一点难答。如果说粉饰之词,连三尺童子也瞒不过去;要说是为对付项子城,便明明白投罗网。倘然周女士翻了面皮,说你受总统知遇,反倒谋害总统,我要不检举你,将来岂不是勾通一气,到那时我只有老老实实地受她摆布,再没有丝毫余地了。继而一想,不必绕弯子,还是直撞的为是。便慨然答道:“先生,你问我是对付什么人吗?我也不必遮掩粉饰,实对你说,我对付的就是当今大总统项子城。”

周女士故作诧异道:“你这话奇了,大总统对你,名义上任为参议,实惠上每月假以数百金。以一女子受总统这样知遇,还有什么亏负之处,你偏要对付他,这是什么意思呢?”

美珍一阵冷笑,说:“先生,你所说的话何尝没有道理!然而天下事不能以私废公。先生所说的是私情,晚生所行的是公义。项大总统就表面上看,励精图治,我们似乎不能说他不好。然而实际上却是个假托民权,实行专制的野心家。他残杀民党,恨不得一网打尽,好预备将来称帝称皇。晚生是受本党党魁的密令,面子上是到公府报效当差,骨子里却是伺隙而动,专等机会一到,便实行刺杀项子城,为中华民国除一大害,使我四万万同胞同时脱离于专制手腕之下。晚生到那时,就是身为骨,骨为灰,也可以欣然毫无遗憾。先生同项总统做了数年的宾东,承他优礼相待。常言说‘士为知己者用’,这一层,晚生也能极端谅解。如今两宗证物既落在先生手里,先生想如何便如何。晚生既不能恳求先生不去举发,但也不能承认先生必去举发。举发不举发之权,完全操之先生,晚生只有恭以俟命好了。”

她说完了这话,索性很从容地坐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周女士到此时,不期然而然地引动了一种钦慕之心,化而为同情之感,仿佛背后有人推着她,从床上跳下来,到美珍面前拉了她的手,笑着说道:“美珍,你怎么把我看成一个清浊不分、贤愚不明的势利小人!我受项大总统知遇,这是诚然不必隐饰的。然而我报答他的范围,只能限于对他的公子小姐专心教授,使他们增进学问知识,我对于自己,就可以自告无愧了。至于他个人的政治范围,我既非他的走狗,又不是他的私亲,为什么要助纣为虐呢!况且他的野心,我又何尝看不出来!不过我抱的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的宗旨。别人帮他的忙,我也不问,别人拆他的台,我也不管。咱两人相处一个多月,以私交论,固然没有同项家的私交深,然要叫我举发你,买项子城的欢心而戕害你的生命,便是先要了我的命,我也不肯做的。”

美珍听了,蓦地立起身来,向周女士深深鞠了三躬,说:“晚生先谢谢先生保全之德。先生虽非民党中人,却这样识大体,真不愧女中英杰。只此一举,所有嘉惠于民党者,就很多了。”

周女士又拉着她,两人并肩坐下,低声问她:“你以后怎么样呢?”

美珍道:“眼前我的机密已经破露,就是先生缄口不言,我当然也不能再在北京立脚,一者不愿为先生招声气,二者时机已过,民党在根本上已将发动。我如果在北京再住一星期,就免不了要招杀身之祸。我如今掬实对先生说,昨天随你到内宅,本预备能见着项子城,当时掏出手枪来同他拼命,却没料到他并未出来受贺。这是使我大失所望的,所以借酒浇愁,才醉成那种样子。假使当时项子城出来,只怕连先生也免不了要连带受牵连了。”

周女士听她这些话,虽是剖肝沥胆,但是自己回想,益发觉得有些害怕。不过面子上不能不故作镇定,并且自己也剖肝沥胆地对她说道:“美珍,你方才这些话,诚然没有一句粉饰,我很佩服你敢作敢当,并且肯以肺腑之谈向我披露,足见你很看重我。我当然也不能瞒你。实对你说,此次你被委为参议之后,总统早看出你不妥当来,特特地派我监视你,要不然,我何必到参议厅去寻你,又何必把自己的办公室让给你来坐享其福呢!”

美珍也笑了,说:“怨不得呢!先生原来是奉命来查看我的。”

周女士道:“你不要误会,昨天我搜你的东西,是专为总统之命所驱使。实对你说,这里面还另有一段原因,并且这段原因与你很有关系,你似乎还得预防呢。”

美珍听她这话里有话,忙追问道:“先生你救人救彻,到底还有什么关系我的重要原因,请你讲给我听,也省得出其不意,受人暗算。”

周女士遂把周锦峰对她说的话,学说了一遍。又说:“你们党里,既预备起事,为什么不机密一点,却先叫外人知道了呢?”

美珍方才经过这样的大波折,她并不曾少露惊惧之色。如今听周女士说出这一段原因来,立时间桃花面上吓成惨白,颤声说道:“先生,我怕要走不脱了。周子期既知道,他一定要报告与项总统∠项知道了,一定要一网打尽。先生请想,我如何能逃得开呢?”

周女士看她这种失意的样子,也很替她难过,低着头想了一会儿,说:“你所虑的,固然也有这一层,但是要据我看,或者还不能这样快。因为周子期是一个老官僚,平日说话做事非常谨慎。仅据外人一面之词,他是断然不肯那样冒昧的。不过你已经被人看出破绽来,似乎不宜在北京久住。总是越快越好,早早地离开这一块险地,只要能到天津租界,便可以安然无事了。”

美珍脸上神色稍为缓和,说:“多谢先生指教。但是我昨晚住在府中,今天一早便出府回寓,也是很惹人注目的。先生能否再为我想一妙法,使我安然出此樊笼,便是救人救彻,我更终身感激不尽了。”

周女士附在她耳旁,告诉如此如此。美珍欣然道:“此计甚妙。不过晚生还有无厌之求,那盒枪同密电还在先生手里。枪呢,是一种凶物,晚生也不敢讨了。至于那电报,关系很重,在先生手里存在,终究总有危险性,可否仍还给晚生,我设法把它消灭了,也省得将来无意中落在他人手里,先生也跟着受牵连。”

周女士点点头,将抽屉的锁开开,取出那一封原电来,说:“你不是要消灭它吗?我替你代劳吧。”

遂划了一根火柴,把电报烧成飞灰。美珍亲眼看着,真是感激涕零,对周女士说:“先生,咱们后会有期。美珍如不为革命而死,将来必有图报之日。我此时只依从先生的话,先装病吧。”

周女士道:“事不宜迟,你看窗户上,快有日影儿了,少时两个侍女便来敲门。平常日子从不曾锁过门,如今贸然把门锁起来,岂不要招她们的疑窦!我去开门,你赶紧上床装病。”

美珍果然听话,先跑到床上蒙被而卧。

这里周女士轻轻把锁拨开,真叫她猜着了,锁才一开,便有人拧门进来,原来素娟、紫艳两人早已梳洗完毕,特特到周女士房里来伺应一切。一进门就见周女士愁眉苦脸地坐在沙发上。看两个侍女进来,便先发话道:“你们来得正好,搅得我一夜不曾合眼。你看陈小姐,我以为她是醉了,在我这里住上一夜,明天早起还不恢复原状吗?哪知她勾起心疼的病来,哼哼哎哟,直闹了一宵。我有意去叫你们,又一想,你们劳苦了一天了,何必再打搅你们,连觉也睡不好。我给她揉肚子,揉心口,费了很大工夫,才略为好一点,直到天亮她才睡着,我急得连眼也合不上了。你们快看看她醒了没有,如果睡醒赶紧招呼一部马车来,送她回家吧。”

周女士说了这一套,两个侍女全吓了一愣,尤其是素娟,平日同美珍的感情最好。如今听说她病得这样厉害,又是心疼,又是着急,眼中早流下泪来,也顾不得回答周女士的话,便一直来到床前,轻轻揭开罗被,果见美珍脸上红红的,仿佛有一股热气,直扑自己的眉宇。素娟心说:果然是真病了。岂知在热天时候用棉被蒙面,不透一点气儿,当然要热度熏蒸,面红气促,这原是骗小孩子的一种手法。素娟是一个十五六岁未出闺门的使女,当然要认为是真病。所以她情不自禁地一手拭着自己的眼泪,一手轻轻地撼动美珍,低声唤:“陈小姐醒一醒吧,你倒害的是什么病,怎么一夜工夫竟会这样严重呢?”

美珍“哎哟”了一声,微微睁开眼睛,有气无力地对素娟说道:“我几乎看不见你了。”

这一句虽是假话,然而自今以后要想再见素娟,只怕比登天还难,所以美珍说这一句时,情不自禁的两行痛泪,早夺眶而出。素娟听了,几乎要大放悲声,勉强忍住了,在喉中哽咽着,一句话也答不上来。紫艳手里擎着一杯才沏的白糖元肉汤,问陈小姐可能喝一口吗?美珍点点头,意思是想坐起来,却又有一点挣扎不起。素娟用力把她扶起来,又拿了两个枕头,请她靠着坐下。然后紫艳过来,将手中杯子送到她唇边,她慢慢地喝了一口,便摇摇头不喝了。此时周女士也过来,问她睡过一觉后,心里觉着怎样。美珍道:“这一夜把先生搅得不轻,我此时心中略觉着清醒。”

周女士道:“既然这样,我叫紫艳去知会府里的官医处,立刻叫一个大夫来,给你诊诊脉。但不知你是吃中药,还是吃西药,这个请你斟酌,是得要预先声明的。”

美珍明知她这一套话,是故意说给两个侍女听的,准知道自己决不在这里吃药,并且借着这个套儿也好快走,便连忙答道:“先生不要费心吧,我这病吃什么药也不能见效。只有家中祖传的一个秘方,还得我亲手配制。我即刻就得回寓,还是求先生向本府中,替我叫一部马车来,送我到家。另外再求先生,在大总统台前替我请两个星期的假,或者这病好得快,我也许早来销差。”

周女士说:“你能坐车吗?”

美珍道:“我这心口疼的病,只有子午两时犯得最厉害。这时候并不觉怎样,正好坐车回家。”

周女士道:“好好!那我叫紫艳这就给你叫车去。”

随回头吩咐紫艳:“快到女客知应处,叫他们开条子,即刻派一部马车来,送陈小姐回寓。”

紫艳应声去了。这里素娟直抹眼泪,向美珍道:“陈小姐,你为何请这许多日子假?我一天看不见你,心中就要想出病来,怎禁得十几天不见面,岂不要把我想死了吗!”

周女士同美珍全都笑了,说:“傻丫头,你真会说呆话,十几天一转眼就过去,我们相聚的日子长得很啦!何争这一时呢?”

周女士又乘势打趣她,说:“你同陈小姐这样好,将来陈小姐出阁时候,我把你送给她做陪嫁丫鬟,你看好不好呢?”

几句话把素娟也招笑了,说:“周师爷,你老人家向来不说玩笑话,怎么今天也拿我们开心呢?我实在是舍不得陈小姐。她天天讲些海外的故事给我们听,比听《红楼梦》《镜花缘》还有趣味呢。”

美珍道:“你盼我早早好了,我便早早来,给你们讲故事听。”

三人正说着话,紫艳已经回来了,向周女士回:“马车已经开到门外,陈小姐什么时候走全可以的。”

美珍强挣扎着要下床,说:“我这就走,晚了恐怕再犯病。”

素娟扶着她,紫艳替她扎好了裙子,扣好了外衣的纽袢。然后两人一边一个,架着她出了卧房。她临行时,向周女士深深鞠躬致谢,又紧紧握了周女士的手,说:“一切都拜托先生了,祝你前途无限,咱们相聚的日子很长呢!”

周女士也再嘱咐她:“珍重养病,这里多请几天假是无妨的。”

又一直送她到第一层房门外。马车就在门前停着,车夫在一旁躬身侍立,敬候小姐上车。素娟同紫艳,一边一个,把她搀上马车。素娟还拿了自己的一条锦被,蒙在她的身上,恐怕早晨天凉,沿路上受了风。又再再地说:“陈小姐病好了,早早销假,别叫我们长久地盼望着。”

美珍向大家拱手,说:“我一定很快回来,不劳你们盼望。”

周女士带着素娟、紫艳,这才回到自己屋里。

车夫一摇鞭子,蹄声“嘚嘚”,从府里的旁门赶出来。出顺治门,向骡马市大街丞相胡同走来。因为美珍的私寓,就在这个胡同里。她是住在她姨母家里,后来她嫌不方便,便在她姨家隔壁租了一所房子。她从南方带来一个随身的丫鬟,名叫鹦哥。到京以后,又把她小时候的乳母也叫来了。她的乳母祥妈妈是北京旗人,自她落生时候便雇了来哺乳她,一直乳她五年。后来不吃乳了,仍然在她宅专伺候美珍。及至美珍的父亲亡故,家人回南之时,本想带她一同走,她因为舍不得自己的女儿,这才作罢。此刻美珍来京,便先去看望她的乳母。祥妈妈见她出息得长身玉立,上下西装,变成了一位洋小姐。错非她自己道姓名,简直就不认得了,摩挲着老眼,喜欢得不知如何是好,拉了她的手,叫一声:“小姐!”

又叫一声:“干女儿!你可想煞我了。”

老眼中止不住扑簌簌地直往下落泪。美珍也直叫:“干娘,你老人家,还是这样康健。”

祥妈妈又笑了,说:“傻孩子,我们这命小福薄的人,要再不硬硬朗朗的,更该着饿死了。你干哥哥当巡警,每月只有七八块钱的饷。我同你嫂子,也能浆,也能洗,也能缝连补做,每月帮着他们,过这份穷日子。再想老爷在时,吃好的,喝好的,穿好的,只怕今生今世,做梦也梦不到了。”

美珍听她说得这样可怜,便点了二十元钞票,说:“这是给干娘买点心吃的,您收下吧。”

祥妈妈接过去,千恩万谢,说:“难得我有这样一位干女儿,直比我那不济的儿子还强得多呢!”

美珍乘势便撺掇她,还同自己住在一处。祥妈妈也很乐意,这才租了丞相胡同的房子。到底是乳母关切美珍的饮食起居,自有祥妈妈照应着,觉得舒服了许多。本来旗人全都善于调和五味,也不必用厨子。她一个人早晚做饭,美珍吃着也很适口。

这一天,美珍到总统府去贺喜,临行嘱咐祥妈妈:“不必等候我吃饭。”

哪知到了晚间,她仍然不回来。祥妈妈很觉着不放心,直给她等了一宵的门⌒哥早去睡了,自己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直到天亮,太阳出来,才合上眼矇眬要睡。外边门响,赶紧出来开门。见美珍坐着马车回来,车夫对祥妈妈说:“小姐病了,您快搀着下车吧。”

这一句把祥妈妈吓了一跳,忙跑过去亲手拧开车门,瞪着老眼直盯美珍面上,问道:“我的小姐,你怎么病在外边了呢,倒是什么病啊?”

美珍道:“干娘先不要问,您搀我到屋里再说吧。”

祥妈妈忙伸手轻轻地把她搀出来,一步一步地扶着,把她扶到上房卧室中坐下。美珍坐定之后,便从票夹中取出一张十元钞票来,递给祥妈妈,说:“您把这票子赏给赶马车的,那一床锦被,便托他捎回,还给素娟姑娘。”

祥妈妈接过票子来,却有点犯踌躇,说:“我的小姐,你怎么赏这么多钱!要雇马车也够雇出十辆来了。”

美珍笑道:“干娘,你知道这马车是哪里的?这是大总统府自用的马车,在别人赏十块钱,他还嫌少呢,您快给他去吧。”

祥妈妈听说是总统府的车,知道美珍昨夜必是住在那里,连忙把钱送出去,照着美珍的话对车夫说了。车夫说了一声“谢谢!”

便赶着车仍回公府去了。

这里祥妈妈三步并两步地跑进来,拉了美珍的手,说:“小姐,你怎么病得这样快,害得我一宵也不曾睡好。有心到总统府去打听,我又不认得道儿,难得你回来了。请哪个大夫看,我快给你请去,可不要耽误了啊!”

美珍道:“我这病不用请大夫,是一时急火上攻,竟致昏晕过去,过一两天自然会好的,吃药也不管事。”

祥妈妈很诧异地说:“你为什么事着这大的急啊!”

美珍道:“咳!不要说了,昨天在总统府席上,遇着一位女朋友。她是才从天津来的,给我带一个口信,说我母亲上北方来了。因为有一个南洋华侨当选国会议员,同我叔叔是把兄弟,他到我叔叔家辞行,我母亲一定要随他到北方来看看女儿,因此匆匆地同船而来,也没给我写信。不料到了天津,住在法租界长发栈中,第二天就病倒了,并且病势还十分沉重。某议员又因有事绊着,不能即刻到京,所以托付了我那女朋友,给我带一个口信,叫我即刻到天津去。我昨天听见这信,当时便急昏,一脚跌倒,幸亏周先生把我扶到她的卧室,用姜汤把我灌救过来。我本想昨天便到天津去,怎奈四肢无力,实在动弹不了。今天晚车,无论如何我是一定要走的。好在有鹦哥随着伺候我,就请干娘先替我看几天家,等我母亲病好了,我们三人一同到北京来。那时我先给您来信,您好到车站接我们。”

祥妈妈听了,也很着急地说:“太太既病在天津,你当然得去看看。但是你的病还没大好,再一受奔波,岂不要更加重吗!要不然,我也随你一同到天津,一者看看太太的病,二者你路上倘然有些参差,我也好随时照应,但不知你意思怎样?”

美珍一想,这个老妈妈待我如亲生女儿一般,我无论走到何处,有她在旁边照应着,实在是难得的一个亲人。想到这里,便慨然应允,带她一同到天津。三个人赶紧收拾了收拾,只带两只软箱,两个皮包,其余粗笨家具,一概不带。临行之时也不知会她姨家,只把房东叫来,说:“我们到天津看病人。”

房东因为人家不欠房租,当然无可留难,说:“陈小姐请便,我替你看守几天房子,算不得什么。”

美珍带着奶母丫鬟,直奔车站。因为避人眼目,全打的是三等票。站上虽有侦探,见是三个妇女,还夹着一个病人,便毫不注意地放她们走了。

美珍走后,只有周文锦心中总是忐忑不定。她自己想,电报虽烧了,然而那杆盒枪仍放在自己柜中,依然不妥,我必须把它消灭了,才是一劳永逸的办法。但是消灭在什么地方呢?想了多时,忽然灵机一动,我何不如此这般。这一天晚间,恰赶上天气极热,她一个人偷偷把手枪放在衣袋中,对两个侍女说:“我到南海边上乘凉,少时就回来。”

她住的柳香院,背后便是南海。海边上有现成的沙发,她坐下东张西望,见前后左右并没有一个人,心说:这是天假之缘。她站起来独行了几步,拣那水势较深的地方,把手枪取出,早用手帕裹好,自己蹲下身去,假装拾什么东西,向水中轻轻一甩,甩出有一丈多远,扑通一声,坠在波心,立刻水中起了一个圆圈,被月光照得非常清楚。自己心中也不觉扑通扑通地跳起来,没敢耽搁,便匆匆回房睡觉去了。

第二天早晨,还不曾上班,府中的侍从武官长印长,便派人来知会周师爷,说:“少时陈美珍参议来了,请知会我们,有重要公事同她面谈。”

周女士吓了一跳,忙说:“陈参议因病请假,已经三天不曾来了。”

她虽把来人诌,心里却觉着害怕。正在这时候,总统的九公子忽然跑来,向周女士报告,说:“总统传谕,叫扣起陈美珍来,您看这事怪不怪?”

周女士借此机会,忙向他打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是周女士的学生,师生的感情又最好。周女士问到他,他便据实地告诉说:“今天早晨,总统接到上海镇守使郑尔成一封电报。自看见这封电报,脸上气色很不喜欢,停了一刻,就写出那一道手谕来,一面又传警察总监吴必翔,执法处长云雷。这时候他们全来了,我快看看去,到底听他们说些什么,我再回来报告给先生。”

周女士至再嘱咐他:“千万不要对总统说我打听这件事。”

九公子答应着就跑了。

此时不先不后,吴、云两人都来到了。传宣官一直把他们领到总统办公室,二人进来先向总统鞠躬。看总统脸上的气色很有愠怒之意,全都吓得不敢坐下,好像笔管似的,立在总统身旁,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总统左顾右盼的,每人看了他们一眼,气哼哼地说道:“有话坐下说吧。”

两人这才告坐,欠着身子,把屁股略挨在椅子边上,同唱戏的虚坐差不多,真是受罪极了。总统未曾开谈,先冷笑了一声,说:“你两人职司警备,关系北京全部治安,责任是何等重大。你们手下养的侦探成千累百,他们每人全吃着很大的钱粮,不是叫他们预防奸宄、消弭反侧吗!如今革命党遍布北京,上回社会团的事,你们始终并没办出一点头绪来,如今连我这公府中也发现了革命党,你们还在睡里梦中。似这样溺职,真是太说不下去了!难道说你们豢养的侦探,除去吃饭拿钱之外再没有第二样本事吗!”

总统劈头盖脸地教训了一顿。两个人哪里还坐得住,不约而同地全立起身来。吴必翔吓得身子乱颤,哪里还答得上一句话来。云雷究竟是武人出身,胆子比较大些,他便低声下气地回道:“卑弁受大总统厚恩,不能尽职,实在罪该万死。但不知总统所谕的本府之内竟有了革命党,这个革命党究竟是何人,还求总统的明白吩示。”

项子城听他这样问,不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难得你脸皮真厚,反倒问到我头上来,你看一看这个电报。”

说罢把上海拍来已经译过的密电,随手掷与云雷,说:“你看这个就知道了。”

云雷如同奉到圣旨似的,战战兢兢把电报捧着,仔细看了一遍,吴必翔也立起身来,站在一旁侧目而观。他本是一个文人,一过眼就明白了。云雷还在捧着一再地读。总统也笑了,说:“笨人,看一张电报也值得这样费劲。”

云雷被这一说,自己也不好意思再往下看了,恭恭敬敬地将电报仍放在总统办公的写字台上,只好拉脸皮向总统回道:“这样大问题,末弁事先一点觉察也没有,实在有亏职守。此后自当督率侦探,随时随地加紧预防,借此稍赎以前的罪罚,还求总统格外宽宥。”

他说到这里,又深深请了一个大安。项子城很郑重说道:“这种事本来防不胜防。那些革命党专门以捣乱为能,面子上看着很规矩的一个人,哪知骨子里偏偏要犯上作乱。说真了,我也不能专归罪你们两人,总因为你们手下的那些侦探,实在太脓包了。假如有一两个真能负责办案的侦探,像陈美珍这一类的人,当然就不能在北京立脚。你们两人务必要物色高手侦探,这是顶要紧的一件事。亡羊补牢,尚未为晚,以后可不要再大意了。”

吴必翔回道:“总统所谕,确是目前唯一要图。不过人才难得,真有本事的,千百之中不准能选出一个来。必翔服官京外也一二十年了,实地考查、试验,从来就未看见过一个出类拔萃的。”

他的话还不曾说完,云雷便插口道:“怎见没有出类拔萃的人才呢?当年大总统在北洋时候,路成章奉委为侦探局长,他手下曾有一个侦探长,外号叫什么飞天狮子,真有飞檐走壁之能,经他手破的案子,也不知有多少。假如北京城中要有他这样一个侦探,敢保不出三个月,便把革命党根本肃清。只可惜这个人现在不在北京,我们又有什么法子可想呢?”

项子城听他这样一说,不觉拍着手儿说:“真是我怎么把这个人忘记了呢!前一个月,路成章还有公事来,保他为陆军上校,部里也核准了,只是不曾想到把他调到北京来交给你执法处委用,这倒要怨我疏忽了。”

云雷借这机会,便至再恳求:“请总统给路成章去电报,叫他转饬此人,克日启程来京。”

说了半天,这个人究竟是谁?原来内中也有一段小小历史。此人姓霍名正义,是河南滑县瓦岗集的人。自幼学成软硬武术,两三丈楼房,他可以耸身上下,履地无声。从十几岁时,便投入绿林,在白朗的部下充当过小头目。后来因为他强奸民妇,不守山规,白朗本要杀他,他预先知道信,便一溜烟似的跑了。跑到天津,便投入路成章的侦探局充当侦探,很破过不少的案子。因此侦探界中无不知有飞天狮子霍正义的大名。后来侦探局改委了杨德林,他因为办案,同杨德林闹过一次冲突,自己赌气不辞而别,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有的说他仍做绿林生意,有的说他投到某省仍然去当侦探。其实全都没有猜着,他是仍回河南老家,投在大侠王天宠的部下学艺去了。王天宠这个人,在前部曾经说过他,因为报父仇,在少林寺学艺成功,手刃某知县,号召同帮的英雄,占山为王,假充候补道,骗娶某观察的小姐,在河南一带,杀赃官,除恶霸,扶弱抑强,同白朗两个人称为二杰。后来因彼此意见不合,白朗出了伙,跑到北京,受铁木贤利用,行刺项子城。因见项子城亲手释放民党,他一时良心发现不忍下手,寄柬留刀,又逃出北京回河南去了,自己独树一帜,召集了数千积匪,同王天宠分道扬镳。霍正义就是在这时候回到河南,有心再投白朗,恐怕他记念前嫌,枉自断送了自己生命。后来一想,我何不去投王天宠,彼此全是帮中同志,他比我长着一辈,也算是师叔,以前也同他见过面,他很喜欢我,我此刻投了去料想他总不能不收←然见面之后,王天宠便派他为小队长。他是放出全副精神来,极力巴结天宠,后来又拜他为老师,跟天宠学艺。其实天宠哪有工夫教他,不过是挂了这个头衔,在同帮中都知道他是首领的门徒,谁不另眼看待。这时候恰赶上项子城有意出山,想把大侠王天宠罗致在自己部下,特派了路成章去说降。路成章冒险而来,迎头遇见霍正义,彼此一谈话,知道霍正义是王天宠的学生。他心中自然是十分高兴,以为这件事一定可以望成,便把奉项宫保命令,特来招降王天宠的话,原原本本对正义说了。并告诉他,项宫保不日就要出山,你正好趁这时候建立奇功,将来一定要大大地给你一个官做。正义笑着说:“卑弁原是一个粗野之人,不懂得官是怎样做法,事成之后,局长也不必在宫保面前保荐。我是抱定宗旨,始终不愿离开局长,将来局长走到哪里我便跟到哪里,局长仍然派我当一名侦探头儿,我就感恩不尽了。”

路成章笑道:“很好,这个完全能做到,你就替我在天宠面前为之先容吧。”

也是活该霍正义露脸,他对天宠一说,天宠当时表示非常欢迎。正义见得了他的同意,便即刻把路成章招来,同他见面。两人见面后,越说越投机。天宠本是侠义中人,又因为他父亲死于满清官吏之手,对于排满革命的宗旨,他是非常赞成。听说项宫保有意起事,预备推倒满清,他欢喜得手舞足蹈。说:“项宫保本是我们河南第一英雄,只可惜他给满清做官,这是我最不满意的一件事。如今他既幡然反正,我一哆尽全力帮他的忙。我手下的弟兄虽然不多,但在三天以内,准可以号召十万人,而且这十万人中,有枪的足可占去一半。那时候宫保有用我之处,自请下一道命令,我马上就可以动员。”

路成章得了这样美满结果,真是喜出望外,又特请天宠写了一封情愿效忠的信,自己带着回到彰德复命。他果然也没说出霍正义的引线来,只说自己单人独马,冒着险去探虎穴,怎样凭三寸不烂之舌,把王天宠说得心服口服,情愿给宫保效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又把天宠亲笔书信取出来,呈给项子城阅看。子城看了,真是欢喜快慰,对路成章大加激赏。说:“你居然能收服王天宠,真要算隋和再世,陆贾重生。将来我如果出山,一定派你独当一面。”

路成章请安谢过←然未出一年,恰赶上武汉举义,清廷起用项子城。项子城晋京时,路成章便随他一同入京。后来子城做了临时总统,特特地成立了两师军队,定名为拱卫军。所有一切编制,全仿照德国最新式的陆军,甚至兵士的月饷口粮,以及军械军装,全比别的军头格外优异。他成立拱卫军的意思,固然是为保护自己,一半也是为收容王天宠部下那一两万喽啰。因此本军中的兵士,除去河南之外,再没有第二省的人。始而倒是应许王天宠一个师长,及至把天宠诳到北京之后,却又变了花样,仅仅给他一个陆军中将的头衔,派他为陆海军大元帅统率办事的参议,每月给他一千二百元薪金,八百元公费,面子上总算十分优待,其实骨子里却是削减他的实权。本来项子城疑心最重,他看王天宠英气勃勃,同自己又没有历史关系,恐怕将来缓急之时有些靠不住。因此先事预防,一面将他部下人分散在两师里边,美其衣,鲜其食,厚其饷俸,转移这些人忠事故主之心,来忠事自己;一方面却把天宠高高地供起来,用种种手段使他沉醉于声色之中,完全与旧部隔离。若问他用的是什么手段,等下面书中我还要细细地描写。

此时先不要说他,却说项子城自从做了总统,大权在握,便想起路成章来,特特派他到陕西查办事件,紧跟着又下了一道命令,派他为陕西都督。这明明是叫他独当一面,酬报他当日收服王天宠的功劳。此时霍正义早已脱离王天宠,跟随路成章了。路成章到了陕西,饮水思源,当初没有霍正义介绍王天宠,未必能有今日的地位。如今既做了都督,当然要派一点优异的差使给霍正义做。不过正义是一个粗人,直可以说目不识丁,稍微局面一点的差使,他如何干得了呢!只好仍派他为侦探长,每月给他四百块钱薪水。其实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几百块钱他哪里放在眼里。头上有了这侦探长的帽子,他在西安府城里关外,便可以任意横行。第一是各家娼寮同赌局烟馆,全得在他手里纳供奉,只这一笔进款每月便有万金,这是固定的。还有许多临时的,不是说谁形迹可疑,便是说谁勾通乱党,再不然就栽赃诬陷,私擅逮捕,没有他不敢做的事,临时入款,每月还不知有若干。他在陕西官场,是都督台前第一个红人,是各差事中第一项优差,较比当年在天津,真有云泥天壤之别。正义左顾右盼,真是说不尽地得意,大丈夫千载一时,正应在他的今日了。

这一天路成章忽传出话来,叫他到内宅有要紧的事面议。他赶紧随着内役,来到路成章的秘密休息室。成章正躺在烟铺上过瘾,两个小厮轮流给他烧烟。他深深请了一个安,垂手侍立在烟榻旁边。著者写到这里,有人问我:那时候不是已经改了中华民国吗?请安是满清的一种旗礼,难道中华民国还能够通行吗?我回答他:你说这话,真正是书呆子,不但没入过官场,只怕连官场的历史你也不曾听人说过。请安诚然是满清的旗礼,然而流行已久,官场中小官见了大官,或是听差的下人见了他的主人,或是主人的亲戚朋友、同寅同事,依然还是要行这请安的礼。这是什么缘故呢?彼此身份悬殊。假如作揖,自己就先觉着僭分,并且也显着不美观。要鞠躬呢,这时候鞠躬的礼还不甚普遍,在行礼的人就有点生硬不惯。因此还是请安的占大多数。当民元之时,总统府中的高级官吏还亲眼看见他们请安,上行下效,其余更可想而知了。霍正义本是微贱出身,他当然脱不了听差的习气,何况以一个侦探头儿,到了堂堂都督的面前,他除去请安之外,还敢行什么礼!请过安后,在一旁侍立着敬听吩咐。路成章也不言语,仍然呼啦呼啦地吸他的鸦片烟,一连吸了四五大口,才把烟枪放下,坐起来呷了两口热茶,笑嘻嘻地对霍正义说道:“这真是喜事,你的机会到了,早晚一定升官。”

正义听他突如其来地说了这几句没头没尾的话,真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忙掉过脸来向成章正式地请示道:“都督吩咐的话,卑弁听不明白,但不知有什么喜事,还求都督的示下。”

成章笑着从自己烟盘子里拿起一张电报来,递给正义,说:“你看这个,自然就知道了。”

正义接过电报来,却白瞪着两只眼,一个字也不认得,为难了半天,高高举着电报向成章低声道:“都督你老人家叫我看电报,还不如打我一顿屁股板子倒来得爽快呢!”

他这两句话一回,把路成章同两个烧烟的童儿,全引得哈哈大笑。成章伸手把电庇过来,说:“这也难怪,你如果再认得字,这个中华民国更装不下你了。听着吧,我念给你听:西安路督,速令霍正义回京,有要差。府印。”

路成章念完了,问正义道:“你听明白了没有?”

正义躬身回道:“卑弁听明白了。大概是总统府的电报,叫卑弁到北京去吧。”

成章道:“正是。你的意思怎么样呢?”

正义忽然跪在地上,连连给成章叩头。成章发急道:“你这是什么毛病?有话只管讲,磕的哪一门子头呢!快起来吧。”

正义道:“卑弁有一言上禀,都督要是准了我就起来,如果不准我,我只有在这里跪一辈子。”

成章道:“我一定准你,你起来吧。”

正义又连连磕了几个头,说:“谢谢都督!”

他这才立起身来,侍立在旁向成章说道:“总统调我到北京去,固然是要抬举我,然而我断断乎是不能去的,无论如何求都督婉言回复总统,就说我去不了,想来总统也决不至因为这一点小事,同都督为难。”

成章道:“你这话太奇了,在旁人巴结着想总统来调,还巴结不到手,你怎么倒往外推呢?”

正义道:“回都督的话,卑弁有三种理由,决不能到北京去,无论如何得求都督替我开脱。”

成章道:“什么三种理由?你可详细地说不说,如果说得近乎情理,我一定替你想法子。”

正义道:“头一样,卑弁伺候都督多年,恩重如山,我情愿跟随一辈子,决不想再到旁处去;第二样,我在西安,难得同事的人都能互相帮助,如亲兄弟一般,到旁处去,纵然我一个人肯尽力,左右帮不上忙,孤掌难鸣,也断然不会露脸:第三样,项大总统那个老头儿,听说很难伺候,卑弁是一个粗人,在他跟前不定哪一句话回错了,就许担不是,我实在没有这个胆量敢去试验。”

成章哈哈大笑,说:“你不用说了,一言以蔽之,你就是怕老头子收拾你。这个你只管放心,项大总统决不是翻脸无情的人。他生平最念旧。你只要规规矩矩的,好好当差,绝不会亏你的。”

正义又连连请了两个安,说:“卑弁始终就是不离开都督,不怕招恼了大总统,把卑弁的功名差事全都革掉。我情愿给都督当一名长随,早晚伺候你老人家,也情甘乐意,北京是决然不能去的。”

成章见他这样坚决,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点点头,说:“我姑且给你顶一顶看,倘然顶不回去,你只好赶快进京∠头子的脾气,谁还敢接二连三地顶他呢!”

正义请安谢了,慢慢地退下去。成章立刻叫秘书上来,口授意思令他拟了一个回电,即刻拍至北京总统府。

却说项子城正在灯下阅看公事,见有西安来电,知道必是为霍正义的事,忙抽出来观看,见司电生已经译好了。上面写道:

北京大总统钧鉴:正义在病假期中,未能承命即刻北上,请宽宥,病愈即行。成章叩佳。

在路成章这样措辞,明明是不敢说正义不去,却拿病来搪一搪,只把第一关搪过了。总统一日万机,哪有工夫顾这些事,慢慢地自然就付之淡忘了。他的打算未当不妙,无奈时候赶得不对。项子城此际正在严防奸细,力遏乱萌,心热如火之时,他看定北京的侦探没有一个上驷之选,恨不得霍正义即刻就来到眼前,把北京窝藏的汉奸一律搜剔干净,好不至妨害了他的大选。如今见路成章竟回了这样一个电,老头子看见了,那心中的无名业火立时高起三千丈来,按捺不下。此时国务总理已经换了段吉祥,项子城用电话将他叫来。一见面,便叫着他的号说:“瑞芝,你看路成章是存了什么心,居然敢同我顶起来!这种人予以方便之权,将来恐怕靠不住的。你赶紧想一个妥当的人,把他调换下来,不要再耽误时刻了。”

段吉祥对于项子城的话,向来是不敢驳回的,唯独这一回,觉着情形过于突兀。他一面连声答应着“是是”,一面偷眼看总统的神气,果然有一种急怒的样子,知道必是有一种邪火。他同路成章平日感情很好,当这吃紧关头,当然得替他想转圜的法子。所以停了一刻,等项子城的怒气略微平息了几分,然后从容问道:“总统这样震怒,不知路成章办了什么错事,可否请总统明白吩示,吉祥也好量其轻重,施以相当的惩罚。”

项子城一手拿着电报,向段吉祥说:“这件事说起来,本不算大,不过他这样顶我,于情理上太说不去。大概你也知道,当年成章任侦探局长时,他手下有一个著名的侦探叫霍正义。此人随他多年,今年他还保为陆军上校,是经你核准的。我前天同云雷谈及此人,他说北京城中很缺少这样一个侦探,假如有正义在京,乱党决不至潜藏密布。我说这事很容易办,当时叫秘书厅给成章拍去一个电报,叫他派霍正义即刻来京。我想这原是不要紧的一件事,成章当然不至有什么旁的可说。没想到他来了回电,竟敢托词正义有病,非等病好了不能前来。你想他这不是有意同我顶撞吗!这一点点小事他尚不肯服从我的命令,将来遇到缓急吃紧之事,他这人还能靠得住吗?所以我把你叫来,想一个适当人,把他替换下来,省得将来怄气。”

吉祥微微地笑了一笑,说:“成章不知好歹,竟敢驳总统的电谕。本来褫职也不为过,不过据吉祥想,他从前的为人确还不是这样子,这或者有什么难言之隐,也许霍正义胆小不敢前来,故而推病,也说不定。假如总统为这一点小事免他的职,未免叫部下将士看着寒心。到底也不可无一种相当的警诫。吉祥倒想出一个法子来,但不知总统肯容纳否?”

项子城道:“你既有法子,一定很好,不妨快快说出来,我就依你的法子去办。”

吉祥道:“上次总统叫秘书厅去电,仅仅叫正义来京,并未说明委他什么差事,似乎不足以表郑重,所以他把事情也就看轻了,也就托病不遣。如今总统可以叫秘书再去一个电报,就说总统有面谕,委霍正义为公府一等侦探,委令已经缮好,并盖有大总统金印,着霍正义速来谢恩,不得有误。至于他病不病的话,可以一字不提。成章如见着这个电报,一定战战兢兢、诚惶诚恐立刻打发霍正义即日起程。就是当真有病,他派专人护送,也把正义护送前来,不敢再耽延一刻了。倘然这封电报,再不能发生效力,那可真是夜郎自大,目无尊上,总统再褫他的职也不为晚。”

项子城点点头,说:“你这法子很好,也不必我传令了,你下去告知秘书长,就叫他这样办吧。”

吉祥领了总统的谕退下来,便到秘书厅去寻梁世翼,告诉他如此这般。世翼怎敢怠慢,立刻照这一套话给西安去电。吉祥回到自己家中,又详详细细拍了一封长电,告知成章,总统怎样震怒,怎样叫自己入府,要即刻褫他的职,自己怎样婉转进言,怎样再发电报,叫成章速速派霍正义来京,千万不要再碰钉子。倘然碰丢了官,可别怨我不照应你。这两封电报同时拍到西安。成章正在烟榻上过瘾,一口鸦片尚未吸净,他的贴身小厮旺儿,慌慌张张拿进两封电报来,说:“秘书长叫送来的,北京要电,请都督快看。”

成章按过来看了一遍,立刻“哎呀”一声,吓得昏了过去。要知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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