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啼笑因缘 · 徐哲身 · Chapter 17 of 41

第16回 乍观姨母电眼底无花 不受美人怜胸中有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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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回 乍观姨母电眼底无花 不受美人怜胸中有竹

却说家树忽见上海拍来一封电报,不禁大吓一跳,忙命刘福到上房取了一本译电车子,译出一瞧,只见写着是:

北平,李铁拐斜街,陶伯和表兄转家树大哥鉴:加急。送别次晨,快信邮汇千元,暨眉姊照片,收到与否。今将一月,并无只字回家,两老焦急,妹亦日夕盼望。数日前,始接到叔父一函,谓大哥抵津后,即赴沈阳,觅得何首乌一具,婶母第一次服下,即有奇效等语。至大哥在津在平,未曾提及。大哥此次不寄家信,妹百思不解。即使与母意见参差,妹对大哥,实具真心。况大姨母所赠千元,数亦不菲,眉姊照片,亦出至诚。家信可无,似于顾府,不能不谢。今日午后,大姨母忽唤妹去,见面后,始知眉姊,忽于前日午后,不别而行。不知何往,查检衣饰,非第不步,且伊最爱之画,亦尽留存。大姨母初疑绑票,经报捕侦查。据覆,似又不类绑案。大姨母已两日不沾水米。妹归报堂上,母亲愁急愈甚,已代悬赏一万元,各报俱有登载,大哥见否?今日大姨母又唤妹去,复疑眉姊只身来平会兄,命妹急电兄问询,若在兄处,乃一天大喜之事,否则老人危矣。见电速急将近况,及眉姊有否在平事,拍加急电见覆。勿误,勿延!妹绮华拍于顾宅

家树匆匆看毕,一面即把电报递给伯和去瞧,一面又把眉毛打了结的说道:“是不是?我说是她,你们还不信呢!”

伯和接去一看,竟将舌头伸了出来缩不进去。及见家树在埋怨他,方始答话道:“她既前来找您,为什么不到我家来,反而闲情逸致的去逛公园?”

娥姁岔口道:“这事很有研究的价值。第一点,她到底是否来到北平,顾老太太也不过揣度而已;第二点,就算她到了北平,她又没表明来找密司脱樊的,另找别人,亦未可知;笫三点,今天公园里的是不是她,固是一个疑问;就算是她,还是真的没有瞧见密司脱樊,还是假的没有瞧见密司脱樊,此中也有问题。”

娥姁刚刚说完,刘福奔来道:“我们太太请表老爷、老爷和赵小姐,快把电报带了进去。她此刻还没退热,不能出来。”

伯和听说,不觉暗中叫了一声惭愧道:“她在发烧,躺在床上这许多时候,不能出来,毛病定有几分厉害,我怎么会和这位赵女士竟在此地鬼迷?”

伯和正在转他念头,忽见家树、娥姁两个早已拿了电报同向上房而去,速速赶了上去道:“慢些慢些,等等我啦。”

娥姁只好放慢脚步等他,家树走在前头,一进陶太太的卧室,只见陶太太搭上一床被服,满脸通红的朝外睡着。一见家树首先走入,忙把手一招道:“可是上海来了电报?快给我瞧。”

家树走近来前,把电报递给陶太太,顿时即觉着有股热气攒入他的鼻子,知道陶太太业已出过汗了。正在回头要想找个坐处,伯和娥姁二人也已一同走入。伯和见他夫人正在凝神壹志的瞧那电报,便向床面前一张沙发一指,请娥姁坐下,自己也和家树随便散坐。那时陶太太刚刚瞧完电报,正待开口,娥姁先将她在书房里发过的议论,忙又重述一遍,说给陶太太听了。陶太太听毕,微微地点着头道:“这话也对。”

说时,又对家树道:“我说先得去拍回电。”

家树点头道:“电报当然去拍,我得请教一声,可要将今天公园里的事情说上去?”

陶太太摇摇头道:“可以不必。”

娥姁也在一旁赞成陶太太的主意。家树听说,便向陶太太要回电报道:“表嫂,好好将息,我就去拟了电稿,令刘福拍去。”

陶太太道:“您拍过了电报,就到我屋子里来吃晚饭。”

家树点头答应,一人即回至书房。拟的覆电是:

上海,阿辣白斯脱路,樊公馆绮华二小姐鉴:加急。昨日甫发信,顷接电,俱悉。兄之迟误家报,已详函中。眉姊并未到兄处,伊究来平与否,兄亦未知。务请妹妹宽慰堂上及大姨母。兄意眉姊事,只要非被绑,即无问题。眉姊若至兄处,立即电告。余函详。樊家树

家树拟好电稿,自己翻出。一面即命刘福去拍,一面回到上房。一进屋子,晚饭已经摆好。陶太太只问了家树一声电报发了没有,因她不能吃喝,单叫伯和陪同娥姁、家树两个去吃。娥姁笑着道:“这样说来,陶太太今儿晚上是……”

陶太太不待娥姁往下再说,即接说道:“那儿再能去跳舞啦?”

一时吃毕,娥姁暗中知照了伯和一声,始向陶太太、伯和、家树三个告辞。伯和亲送娥姁出去。家树仅送至堂屋门口,仍回屋子里去。陶太太微笑着道:“表弟,我这一发烧,倒扫了你的兴了。”

家树将手乱摇道:“这是什么说话,玩儿的事情,怎能当做正经?不过顾府上的这件事情,倒也有些奇怪。”

陶太太仅仅把头一点,因她似已退热,就要下床洗澡,家树阻止不住。可巧伯和回了进来,一见家树在阻止他夫人洗澡,便向家树一笑道:“您这表嫂就是这个脾气,您可不必劝她。”

说了这句,又对陶太太说道:“您洗了澡,仍旧躺下,就让表弟陪您谈谈。我可要住到医院里去。”

陶太太望了伯和一眼道:“医院里的那个主任,难道又要家去了不成?”

伯和一壁在换大褂子,一壁笑答道:“您可以常常地叫我住在家里,人家虽吃我们的饭,家里也有一个堂客的。”

陶太太听了,反而笑了起来,将手一挥道:“快去吧,不要再在此地瞎扯淡了!”

伯和便向家树点点头道:“明儿见。”

说完自去。

陶太太先命丫头去放水,然后对家树说道:“表弟,我屋子里有现成的小说,你可以随便拣一部看看。等我洗完了澡,出来和您谈天。”

家树笑答道:“表嫂尽管请便,我到书房里去也只一个子,很冷清的。”

陶太太听了,很满意的一笑,一下床,就到洗澡间里去了。总算工夫不大,洗完出来,坐到梳妆台上,又去大洗特洗的,洗她颈脖子。她那上半身的皮肉,几乎全显在家树的眼睛前头,她也毫不顾忌一点。等得洗完,方去睡在床上,又叫家树坐在她床面前的一把椅上,只和家树七搭八搭的瞎讲。后来讲到家树的亲事,忽很郑重的说道:“表弟,顾家那个当真的万万不能娶她,您难道吃了晚娘的亏,还不够么?”

家树正待答话,陶太太又接说道:“我同您一声,您将来娶我们弟媳妇,到底凭那一样?”

家树忽被如此一问,似乎现出忸怩之状,嗫嗫嚅嚅的一时讲不出口。陶太太又笑着说道:“这有什么害臊,一个人总得娶堂客的。我说娘儿们可以使她们最注重的条件,大约总逃不出学问、品貌、性情、家世、门第、职业、名誉、财产那些东西的。”

家树听到此地,忽然被他想着眉香曾经说过的说话,便笑答道:“我说一个人娶妻子,似乎注重学问一方面的条件,较有把握一些。因为由学问而结合的,将来爱情上,决不至于退化。”

陶太太不待听毕,先就抿嘴一笑道:“这些迂腐腾腾的门面话,我最不爱听它。我常听人说,那一个先不是注重学问的;后来呢,简直可以把学问二字,丢到爪哇国去了。照我说来,第一要拣品貌,第二要拣性情,其余的都不必管它。”

家树知道这位表嫂,这所屋子里,除了灶司菩萨,便是她大。只好顺她意思道:“表嫂说得不错,但能于品貌性情之外,再加一些学问,岂不更好?”

陶太太道:“您莫心急,我有一位最知己的女友,就是现在何世伯的小姐,名字叫作丽娜。此人样样都好,我今天就想同您到北京饭店去见见她的。她还有一个妹子,叫作美娜,只比她小一岁,今年大约是十九岁。那就和她姊姊两样,我此刻且不说,将来您见了,自然会知道的。”

家树听到这里,重又发表他的意见道:“我此次来求学,固是正经,若能拣中一个好好的女子,方能对于两个老的面上,有些空代;否则丢了我那顾家表姊,娶个不及她的,岂非笑话?”

陶太太将手一扬道:“放心,放心!有你这个人品,要拣一百个也有您的。”

二人随意谈着,钟上已打十一下了,陶太太道:“今晚上的时候,怎么这般快法?我的话儿,尚没动头,已竟这般晏了。您也该瞌睡了。”

说着,即命丫头送上一碗点心,家树随便吃了一些,回他屋子去睡。

第二天早上,正在好睡,忽被刘福把他唤醒,先将昨晚上去拍电报的收据以及余剩的钱,交还了家树。跟着又递上一封电报道:“不知可是回电。”

家树赶紧起身,翻了出来。只见写着是:

北平,李铁拐斜街,陶伯和先生转樊家树表侄鉴:顷间令妹送来尊电,聆悉一切。下午令妹在敝处发电致吾侄时,尚未得小女实信。迨令妹回府,忽接津戚来电云,渠昨日下午赴车站送客,忽遇小女正上平站火车,旋在月台上匆匆一谈,小女确谓赴平会表侄者。今回电云:小女尚未到过陶府,或渠初次到平,人地生疏,一时难觅尊处,亦未可知。表侄倘一会见小女时,千万飞电告知,俾得放心。予仅此女,溺爱过甚,凡渠所欲,无不允渠,并乞转知此意。表侄与予谊关至戚,必有以慰予也。发电时已深夜,不及通知令妹并闻,立盼加急电覆。大姨母顾凌氏

家树瞧毕此电,方知昨日公园所见,确是眉香,弄得更加莫明其妙。幸知他那表嫂为人,既是漂亮,对他感情又好,赶忙拿着电报走到上房。一进屋子,见陶太太病已大愈,早又打扮得犹同去吃喜酒般的,正要出去瞧他。忙把电报送给她瞧。陶太太大略一瞧,即把电报还他道:“不必理她,我们办自已的事情就是。”

家树道:“电报总得覆的。”

陶太太说声也好,家树乘机说道,要到天津去拿行李。陶太太便说:“拿了就来,不要耽搁!”

家树点头答应,回到书房,又拟上一个回电。稿子是:

上海,静安寺路,顾公馆大姨母鉴:加急。奉电敬悉,表姊尚未来过。如来会侄,当遵嘱转达。侄正打听学校事颇忙,另函详奉可也。表侄樊家树叩

家树拿了电稿,自己送到电报局里。拍发之后,正想去趁火车,忽见对面走来一人,正是他的奶公,连连立定,告知奶公他是大前天来的。奶公道:“老少自然是住在陶府上的了,此刻若是没甚事情,我们不妨找家茶馆坐坐。”

家树本有说话和他奶公商量,当下即同奶公随意走入一家茶馆。坐了下来,就把他和奶公别后的事情,统统说给奶公听了。奶公不等家树说完,早在摸着胡子道:“班子里头,那有好人?说到顾家小姐,可谓多情。但是老少既不愿意,我也不敢多事。至于陶太太要替老少物色人材,这样很好。”

说时,又呷上一口茶道:“如果老少真的瞧对了,最好和我先商量一下再办。”

家树连连的答应道:“自然,自然!”

奶公听了,又把眉毛一蹙的说道:“我本想去找老少,因为我那关寿峰老把弟,听说在黑龙江,不知怎么一来,闹上一个小小岔子。他那令媛,可巧又不在身边。至于关姑娘那边,对于银钱面上可是不能帮他这位大伯伯忙的。我想问老少弄几个钱,到黑龙江走一趟。”

家树忙接口道:“我对于秀姑姑娘本想谢她的。只因她那堂妹子说她最恶这个谢字,只索另候机会。现在她的老太爷既出岔子,我应该帮这忙的。”

家树说着,又望了奶公一笑道:“我此刻身边可没多钱,要末奶公同我一起到天津去拿。”

奶公点点头道:“可以,可以,我本要到那儿找人去的。”

家树道:“既是如此,我们就走。”

奶公忙把茶钞会过,一同去到平站,可巧赶上车子。及到樊公馆里,家树叫奶公在他的屋子里候着,让他到上房去关照一声,出来就搬行李。奶公当然答应。家树走至里边,静宜先瞧见他,忙喊她妈道:“哥哥来了!”

樊太太这几天服了何首乌之后,确是精神大好。仍命家树坐到她的床沿上,很感激的说道:“您有孝心,这药真灵!”

说时,自己指着她的脸色道:“您瞧,不是好些么?”

家树乘机告知要拿行李。樊太太稍稍顿了一下道:“这末你每星期得来瞧我一次。”

家树连声答应,又托静宜转达叔叔,说完要走。樊太太道:“忙什么?晚班车也好走的。”

家树说是外面还有朋友等着,樊太太方才不再相留。家树回了出来,奶公已将他的行李收拾舒徐。家树忙去拿了三百钱的钞票,交给奶公。问他可够使用,奶公连称尽够。又问家树手边怎样,家树摇头道:“我不碍事。就是没有,到处可以拿的。”

说着,命人叫了汽车,直到车站。奶公将家树送上火车,回下车来,站在月台上,对着家树说道:“我此刻还得去找一个帮手,我们再见吧。”

家树道:“奶公此去,倘若钱的问题不够,尽管写信给我。”

奶公答声知道,正待走出月台,家树忙又喊住道,“请你替我先去打个电话给伯和,叫他派人到车站上接我。”

奶公听完,点头自去。等得家树一到平站,已见伯和带了刘福走上车来接他。

伯和忽与家树悄悄说了一句,家树没听清楚,伯和因见刘福在侧,不便再说。只好关照刘福道:“你只管把表老爷的行李等等,押回家去。我要和表老爷洗澡去,晚饭就在外边吃,也说不定。”

刘福即去照办。伯和很快的将家树一扯,出了车站,跳上人力车,一脚来至大栅栏的那家天然澡堂子里。家树本来要想洗澡,因为没有功夫,此时既入澡堂,拣上一间房间,一边在脱大褂,一边笑问伯和道:“你在火车上要说什么说话?”

伯和笑而不答,家树又问道:“你与赵娥姁干上了没有?”

伯和嘻嘴一笑道:“你问她干吗?你又不爱她。”

家树先与伯和对面对的坐了下来道:“她也不能一定算长得不漂亮,我可不甚爱她。”

伯和慢慢地摇头道:“你既不爱她,为什么又去和她跳舞啦?”

家树道:“跳舞是玩儿帐,我生平却不敢随便去碰女子身体的。”

伯和听了一怔道:“这末你对于小珍珠呢?”

家树皱皱眉头道:“说起这件事情,你真害我不浅。”

伯和忙问为了那桩,家树接口道:“就是这个小珍珠,那天她一回班子,就将我拉她到屋子里,和我说上一大套的肉麻话。我起初还当她在灌我迷汤,岂知那天晚上,她连条子也不去应,一直陪我谈上一夜。她的意思说明只要我的人,不要我的钱。倘若遇我手头不便的时靛,还可以问她去拿……”

伯和不待家树说完,乐得跳了起来,拍着掌笑道:“你不是占了『嫖能倒贴,世间乐事无双』的那句老话了么?”

家树也笑道:“我不去,又有些过意不去,若是去呢,将来一定闹得没有结局。”

伯和听说,不答这话,单催家树快快洗澡,家树不知其意。

洗好之后,伯和已把澡钱付过,出了澡堂,不由分说,竟把家树拉着走到凌霄班里。家树正打算同着伯和走入翠凤屋子里去,忽听得有人已在高喊一声道:“小珍珠姑娘屋子里打帘子……”

那知子字未完,早见小珍珠亲自奔了出来,百话不说,单把家树一个子拉入她的屋子里,恨恨地将她脚一跺道:“我的好樊爷,我真恨不得连心肝都挖出来给您瞧,您怎么这般狠心,一去就不来了啦?”

说时,忙又亲自把家树的马褂脱去,藏入大橱之内。一见她的做手端进盘子(注:北平妓院不问上等下等客打茶围,叫做开盘子。上等每次一元,阔客给二元或五元不限,每日若去十次,须开十次;惟不着马褂而出,下次再去,即可以免开盘子,其意谓客至他家班子里会友,本须回转,并未表明打完茶围而走者也。此风前清至今未改),急喝声端出去。做手听说,知道小珍珠不要姓樊的开盘子,自然不敢放下,随手拿了出去。小珍珠等得做手出去,又对家树正色说道:“开盘子不过块把钱,您又不是拿不出的人。但是我已和您说过,无论怎样,不叫您在我身上化一个大的,此事虽小……”

说着,指指他的胸前道:“一点心罢了。”

家树本已知道小珍珠确是真心待他,但他此次出来求学,兼访配偶,不是可嫖的当口,只好胸有成竹的,避而不来。不防今天又被伯和拖了来此,又见小珍珠仍旧如此真心待他,不禁过意不去。却将小珍珠一把拉到床沿上,一并排坐下,不知家树欲说何话?且听下回分解。

枕亚评曰:此回连写数电,表面已证明家树并非眼花,而不知似是而非之事迹,将来适得其反。文字波澜,至此已极。或怪小说家往往有无巧不成书之语,殊不知小说家正取其巧字之材料,始着为书。否则一极平淡无奇,普通之事,能入小说中乎?西方学说,恒谓思想奇,事实尤奇,斯言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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