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啼笑因缘 · 徐哲身 · Chapter 26 of 41

第25回 肤上机能分明讥院长 梦中呓语隐约骂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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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回 肤上机能分明讥院长 梦中呓语隐约骂夫人

却说陶太太和伯和俩,忽见家树瞧完电报马上昏晕过去,这一吓自然都有些神经错乱,弄得手忙脚乱,没有办法,还是那个胖丫头很有一些蛮力,她就自作主张,慌忙一把将家树搿到陶太太的床上,让他躺着。陶太太至此,方去大掐家树的人中起来。伯和虽居医院院长,可是并没什么医学知识,单命刘福匆匆忙忙地煎上一碗很浓的姜汤,大家帮同灌入家树的口中。谁知家树这次的毛病,很是厉害,一任陶太太把他满人中掐得都是血痕,一任伯和把他姜汤灌得满肚,仍旧不能马上苏醒转来。伯和见事不妙,始打电话去到自己医院里,请了一位有名的西医前来。西医一见大家已把几床极厚的铺被,压在病人身上,连连的叫那胖丫头揭盖,瞧了一瞧家树的脸色,即用听筒听了一会。听完之后,忙去打开药箱,取出一包药粉,一面撬开家树的牙关,送将进去,一面又用他的双手,尽在家树胸前摩擦,直到数分钟之后,方始听见家树的肚皮里面叽哩咕噜的响了起来,才把他手停住。对着伯和和陶太太俩苦脸的一笑道:“好险啦,现在可不要紧了。”

陶太太先问道:“我们这位表弟除了昏晕之外,还有什么另外的毛病没有?”

西医微笑了一笑道:“这种掐人中,灌姜汤的土法子,虽然未必一定有效,总之与病人还没什么害处。”

西医说话时,又指指那几床铺盖道:“密司脱樊今天的危险,几几乎被它所误。”

伯和不解道:“难道盖铺盖也会盖坏了不成?”

西医先去望了一望家树,见他鼻子管里的呼吸气,比较起先有力了不少,忙又再去摩擦。接着答伯和的说话道:“院长,您大概一时匆忙,没有顾到您们令表弟的热度问题。我说衣服和铺盖这些东西,原是调节人们身体上的内外温度,不能使它任何部分的细胞,受着一点过热过冷的害处,甚至皮肤上的排泄机能,也不能去阻碍它的。”

西医刚刚说到此地,陡然瞧见家树的身子微微地一动,跟着就喊出一声“闷死我也”出来。伯和和陶太太俩,慌忙奔至家树跟前,一同喊着道:“表弟,您快醒来。现在有医生在替您治病啦!”

家树微微地睁开眼睛一望,便有气无力的答话道:“我此刻非但觉得全身要瘫化下去了,而且还觉得嘴唇皮上很是疼痛。”

说着,似乎要想抬起手来,前去摸他嘴唇皮的样儿。西医赶快禁止道:“密司脱樊,您方才内部受了大激刺,所有全身的血管统统都受着震荡,请您快快静养一会,不可劳动才好。”

陶太太因见家树已经回过气来,心里一放,便向家树微红了一红她那脸色道:“表弟这要怪我不是,起先把你的人中掐太重了。”

伯和忙去对着家树脸上一瞧,便怪陶太太道:“您真把表弟掐得太厉害了。您瞧,他的上嘴唇上不是已经现着血痕了么?”

陶太太不接这嘴,单对西医道:“这末费您的心,赶快将我们表弟医好。我一定重重谢您。”

西医听说,一面连说言重言重,一面又在药箱里拿出十多包药粉,递给伯和道:“这是十二包药粉,每天饭前服一包,一日三次。”

说着,又对家树说道:“密司脱樊,您至少须得静养一两星期,方能下地行动。否则恐怕变症,那就麻烦了。”

家树忙不断的摇头答道:“我有大事在身,如何能够静养?”

西医不知就里,又郑郑重重的说道:“医生对病人的说话,彷佛含着命令式的,人家真有强制执行的事情啦!”

陶太太赶忙岔口道:“我们知道了,会得劝着病人静养的。”

伯和邀走西医,回了进来,站在床前,双手向他腰上一叉,对着家树皱皱眉头道:“这真不巧,我们正想和您商量营救姨父,姨母的事情,您又病了。”

家树接口道:“我请您就替我拟个电报底稿,打到黑龙江去,把我奶公请来再说。他的详细地址,我屋子里有他的来信,请您一查便知。”

伯和听说,脸对着陶太太,将他嘴巴朝床沿上一撅道:“这末您来陪着表弟,我去拟电报去了。”

陶太太忙向床沿上一坐道:“我知道,您快去。”

陶太太一等伯和出去,她就俯下头去问家树道:“表弟您此刻心里怎样?让我服伺你吃了药粉,便好吃饭。今晚上有好莱啦。”

家树微微地点首道:“我只吃药粉,饭是吃不下去。”

陶太太便叫胖丫头倒上一杯开水,站在她的身旁,先去拿了一包药粉,轻手轻脚的,倒入家树的嘴里,然后又去接了开水杯子,叫家树侧过脑袋慢慢地呷上几口。家树在呷开水的当口,忽闻着陶太太脸上的那些粉花香,一阵阵地尽朝他的鼻子管内攒了进去,又见她这般的小心服伺他,心里大不过意。等得呷完之后,仍旧仰面躺着,对着陶太太微笑道:“表嫂,您这般的服伺我,我已对您不起。”

说着,又望了一望床的四周道:“我今晚上是只好睡在您床上的了。”

陶太太先把杯子交与胖丫头拿开,方才抿了嘴唇笑答道:“表弟真是,已到如此田地,还要和我客气作甚?至于睡在我的床上……”

陶太太说了这句,忽将她的脑袋,别了过去笑着道:“倘或换上别一个,我的这张床,确是不准第二个人来睡的。”

家树听了,又很感激的说道:“表嫂既是这般说法,我也不再客气了。这末您们快去吃好莱啦,我是没有这种福气。”

家树话尚未完,伯和已经走入道:“电报已经发出,我还叫他先来一个回电,好让您放心。”

家树点点头道:“办得很妥当,您和表嫂俩可以吃晚饭了。”

伯和道:“您呢?”

陶太太代答道:“他此刻不想吃。停刻熬稀饭给他吃就是。”

那时胖丫头已将晚饭开在房内,陶太太和伯和俩,匆匆吃过,即命胖丫头去熬稀饭。胖丫头刚刚出去,就听见电话机在响,懒得再回进屋子,单直着颈脖子喊陶太太道:“太太快来听电话。”

说了这句,立即将她那个胖身体,一摇一摆,彷佛象个开路神一般的,摇到厨房里去了。那时陶太太已经奔出屋子,拿起电话筒就听。始知是淑宜从天津打来安慰家树的。因为他们那边,也已接到了绮华的电报了。当下即将家树急出病来之事,告知淑宜听了。淑宜又在那边回答道:“这末今天太晚了,明儿一早,我请妹子就来探视我们家树哥哥,请您预先对他说一声就是。”

陶太太连声答应,放下电话筒,回进屋子,即把淑宜的说话,告知家树。家树蹙额道:“大约我们叔叔,也没什么好法子,只好空口前来慰藉几句。”

陶太太又在床沿上一坐,对着家树说道:“表弟家里出了这样的大乱子,您这个人,当然关系很大。我们俩,今晚上不用到别间屋子里去睡了,准在这里陪他一宵吧。”

伯和点点头笑道:“您的身体也不好,后半夜让我一个人陪他。”

陶太太将嘴唇一披,似笑非笑说道:“我可用不着您来瞎巴结。您只不要在背后说我拆散人家就得啦!”

家树生怕陶太太又为此事,同伯和闹了起来,慌忙笑着道:“伯和对待表嫂很不差,您可莫瞎怪他。”

陶太太听了,又盯上伯和一眼道:“闲话少说,您快替我到北京饭店去走一趟,见了何家大小姐、二小姐两个,告知她们。我今儿晚上,不能去了。”

家树忙接口道:“我的事情,虽然不必瞒她们。笫一不要把何二小姐引了来,我一见她,定要病上加病的。”

陶太太笑着道:“这也未必见得,那天晚上,她给你那只钻戒的时候,我见您也和她谈得很上劲。”

家树狠了陶太太一眼。伯和笑着出去。胖丫头走来请示,说是稀饭已经熬好,可要马上开来?家树连连摇手道:“我吃不下,我一点吃不下。”

陶太太道:“这末搁住再说。”

胖丫头去后,屋子里只有陶太太和家树两个。因见家树的精神,比较起先健旺了一些,便去问他道:“我倒要问您一声,绮华的电报上,怪您贸然去替陈更生做媒。您莫非还不知道他是一个坏蛋不成?”

家树恨声道:“我那时何尝知道他是坏人啦!他既苦苦的求我,我的答应他,一半是为着有了这个表示,顾家就不会再来麻烦我了。”

陶太太又笑上一笑道:“这末您们那位眉香表姊,已经气出病来了,您倒忍心么?”

家树被这一问,微微地摆头道:“她到了北平,并没来瞧我一趟,我的替她做媒,还是以德报怨啦。”

陶太太又说道:“您那大姨妈,我知道她很有钱。五十万的现款子,未必筹不出来,不过她们娘儿俩,既是为您气出病来,这笔款子的事情,您就不好去向她们开口。”

家树听了微叹了口气道:“我为父母面上,真到那个地步,也只得老脸去求她们。”

家树说到此地,两颊陡的发红起来,同时又在喘气。陶太太忽被家树口里的一股热气,攒进鼻管,忙去扯了一床铺盖,去替家树搭在胸前道:“我不走开,老在此地陪您。您此刻讲话太多了,不管睡不睡得熟,您只闭上眼睛,养一会神吧。”

家树听了,真的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没有一会,伯和已经回来。一跨进屋子门,就打上一个哈哈道:“我们表弟,真有先见之明啦!”

陶太太赶快用嘴撅撅家树,又摆摆手道:“表弟刚才躺熟,您莫这般的高声说话。”

说时,将她屁股一移,腾出空处,让伯和和她一并排坐下,又极轻极轻的问道:“可是美娜明天要来瞧表弟么?”

伯和尚未答言,家树忽把眼睛一睁道:“这怎么得了?我的怕见她,大半为的是那只戒子没有交代。”

陶太太不答这话,反而先去怪着伯和道:“您瞧,您真把表弟吵醒了。”

家树忙摆头道:“我本没有睡熟,不干伯和之事。”

伯和道:“您莫急,我有一个好法子。明天她来的时候,我不教她到屋子里来,只说是西医关照的,一概客人不得和病人谈话可好?”

陶太太点点头道:“好的。”

伯和又说道:“倒是丽娜来得漂亮,她说病人怕烦,只托我带个口信问候而已。”

陶太太忽然把她两条柳眉一紧道:“我们表弟不知要拣一位怎样好的夫人。我说丽娜这人,已是万中选一的了。”

家树接口道:“好是好的,可惜太会化钱。您瞧她单是在跳……”

家树的一个“舞”字,尚未出口,生怕陶太太多心,连忙缩住,即改说道:“现在我已差不多闹得家破人亡的了,怎么再能谈到此事?”

陶太太听到这句,急问伯和道:“说起这件事情,万一奶公另有他事,不能马上前来,怎么得了啦?”

伯和摇头道:“奶公为人很有义气,这倒不必防的。”

陶太太听说,方始把心一放。又对家树说道:“我说银钱这样东西,到底是身外之物,比较的当然是人要紧,表弟何不自己作主,就干干脆脆的,答应了那些绑匪五十万吧?”

家树点点头道:“我也这般在想,且等奶公来了再讲。”

陶太太忽将手表一瞧,已经十一点钟打过,又见家树的眼皮下垂,似有疲倦之意,又问他道:“表弟您此刻饿么?我说随便吃几口稀饭,快些睡熟养养神吧。”

家树摇摇头答道:“我真吃不下去,只是我占了您们二位的床铺,又怎么好啦?”

陶太太忙把她那脑袋一连摆得犹同拨浪鼓般的说道:“您莫顾我。我和他两个,试问那一晚上不是到天亮才睡觉的啦?我停刻真的瞌睡了,就在您的脚后,也可以横一下子的。”

陶太太说时,忽把嘴唇抿着一笑道:“您是我的小兄弟,难道还讲得到什么避讳不成?”

家树瞧见陶太太一边说话,一边摆头,她那耳朵上的两只长环子,尽在停不停的击她双颊,一种异常娇艳的脸色,很觉动人。因思伯和既有这位天仙般的妻子,每天和他同出同进,过着甜蜜的生活,何必还要去见一个爱一个?真使人不解此中的玄理了。陶太太忽见家树好一会没有说话,她便轻轻地走至地上,去和伯和一同坐着,好让家树安睡。家树果然没有多久,便已沉沉睡去。睡得正浓的时候,陡觉有一样极重的东西,压在他的下身,不觉一惊而醒,急朝脚后一望,却是陶太太那只白生生的大腿,裤管卷得老高的,搁在他的腿上。原来陶太太为人样样都好,只有睡相不好。她的睡相不好,往常之间只有伯和一人见着。照古代的一句文辞说来,就叫做闺房之内,有甚于画眉者。因此,伯和只觉着享受的无穷艳福,并不觉着陶太太的睡相不雅。此时陶太太竟把对付伯和的举动,拿来对付家树起来。家树这一吓,倒也非同小事。只好轻轻地坐了起来,暗想用手去把陶太太的大腿,扶下他的大腿。第二个转念,可说一声:“不好,她既如此半裸着的,我到底是个男子,怎么可以前去扶她大腿?”

家树想到此地,忙又朝屋子里四处一望,忽见伯和一个人和衣的躺在一张沙发上面,他那鼻子管内,发出来的齁齁之声,正与壁上挂着的一口挂钟,的笃的笃的响声互相答和。又见窗子上的曙色,业已渐渐地发白。不防就在此时,忽听得伯和在那睡梦之中,骂着人道:“您这淫妇,既是这般没廉耻的爱他,我自然有对付您的手段。”

家树正为陶太太的睡相,不甚雅观,心里很是着慌;一听伯和这般在骂,竟和骂他无异,然而又没什么法子,能使陶太太自己把那大腿放了下来,仍旧只得轻轻地的躺下,将他大腿,在那铺盖里面动上一动。在他之意,原想陶太太经此一动,或能放下大腿;不料陶太太一点并不觉着,彷佛那个压力,反而象加重了一些。这样的又混过好久了,总算陶太太忽被厨房里的鸡声吵醒,一见她那裤管卷得老高的一只大腿,竟会无端的搁在家树身上,她的这一吓,更比起先的家树还要厉害万倍。只好一面忙不迭的将她大腿放了下来,跟手拉下裤管;一面喊了一声家树。她的意思是,她若喊不醒家树,这场很憨蠢的把戏,便没第二个人知道。岂知家树马上应声答话道:“表嫂,您喊我作甚?”

陶太太一听家树答应的声浪,很是清晰,不象刚才醒转的神气。忙又接问一句道:“您夜里睡得安稳么?醒了多少时候了?”

家树见问,早知她的用意,赶忙假装打上一个呵欠道:“我正好睡,被您喊醒的啦。”

陶太太听到这句方始如逢大赦一般,连忙坐了起来道:“天还早啦,您还好再睡一觉。我的喊您,恐怕您睡得不安,并没别样事情。”

陶太太说着,因见伯和躺在沙发上面,她在未睡之先,替他搭在身上的一床毯子,已经落在地下了。便去拾起,轻轻地替他盖上,然后走入后屋子去了。等得家树睡第二觉醒,时已近午,睁开眼睛一望,陶太太早已整过晨妆,仍旧坐在床沿上。见他醒来,忙笑道:“这位医生的本事还罢了,表弟服了他的药粉,睡得总算平安。”

家树还没来得及答话,忽见伯和已把静宜淑宜两姊妹,领了进来。陶太太含笑站起招呼,家树也想拗了起来,忽觉眼前一个乌眩,竟至倒下枕去。静宜赶忙抢步至前道:“哥哥,我们又不是外人,您又何必坐了起来。您瞧,您的身子挡不住啦。”

陶太太趁空,也在把家树一宵的状况告知淑宜去听。家树答着静宜的说话道:“我这场毛病,完全是急出来的。婶母大好了么?”

淑宜接口道:“我妈本也大好了的,就是昨天接到了绮华姊姊的电报,心里一急,便又睡倒。”

伯和岔嘴道:“这末那个何首乌吃完了没有啦?”

淑宜摇头道:“没有吃完,我妈舍不得吃它。”

陶太太一边叫那胖丫头速去弄菜,一边又和静宜淑宜俩,商量营救她们大伯伯之事。家树皱着眉毛的岔嘴问静宜道:“叔叔可有什么好法子没有啦?”

静宜道:“爹爹说的,绑匪不过要钱,千万不要去报官厅。”

伯和陶太太两个一齐接口道:“对啰,我们也是这个主张。”

家树又望着静宜说道:“我已打了电报去请奶公去了,等他一到,马上就走。将来如果现款不够的时候,还得叔叔婶婶帮个忙啦。”

淑宜抢着答道:“这还用说么,我妈因为哥哥替她觅到了那个何首乌之后,那天不在说哥哥的孝心啦。”

大家说着,胖丫头已将午饭开进。家树是不能吃的,陶太太和伯和两个,便和静宜姊妹,坐上桌子吃了起来。大家还没吃毕,只见刘福匆匆的走入,对着伯和含含糊糊的说道:“外面有客前来探望表老爷的病的,请老爷出去招呼。”

不知此客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枕亚评曰:俄国之批评家普列哈诺夫,常谓小说至易,只不负责任的写去;可也小说至难,非具特别之才能,不能写一字。盖小说包罗医卜星相之学,九流三教之术,缺一学术,便成笑话。此言洵为真知灼见之语也。此回西医之寥寥教语,亦岂门外汉可得面壁虚构者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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