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波 · 李劼人 · Chapter 11 of 42

第九章 这才叫作风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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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这才叫作风潮

特别股东会虽然天天都把铁路公司的会场占去,可是保路同志会的运动还是没有停止。不特没有停止,似乎因了股东会开得有声有色,它也水涨船高地更为发皇起来。

保路同志会到这个时候,四川全省一百四十二州县中,十之六七的州县,不但城内都成立了保路同志协会,把一班稍有名望、身家、地位的绅粮,以及科举时代提过考篮的老酸,以及目前在洋式学堂读洋式书、号称学界先生的人们,全都招揽进去,随时都在登台演说保路废约、爱国爱川,也一样在大喊:“誓死反对卖国贼盛宣怀!反对卖国奴才端方!誓死遵奉德宗景皇帝铁路商办诏旨!……不达目的,绝不甘休!……”就在许多乡场上,也出现了保路同志协会的招牌。

黄澜生给他们介绍之后,紧接着就问起吴凤梧来:“这个人真有意思!前几天听说回省来过一趟,郝达三那里他都去过,偏偏就没来找我。”

黄澜生笑道:“那何用说!介乎两派之间,中道而行,不偏不倚的,便是第三派的特色。”

黄澜生笑说:“我吗?……”一面伸手把水烟袋抓到手上。楚用正在抽纸烟,连忙把一根有煤头的纸捻在火上接燃,递了过去。

黄太太道:“邦娃子的耳朵硬是装不住话的!所以人家说,商量事情时,不准娃儿在旁边听。看你妹妹,比你小,倒比你懂事,比你口紧,吩咐了不要乱说,她就不说。”

黄太太稍微退开一步,也大声说:“着啥子急!洗了脸,吃了茶,再去!”

黄太太抿着嘴皮一笑道:“你晓得周宏道这个人不?”

黄太太假作嗔怒道:“邦娃子,我真要敲你几下哩!有理说,没理道,啥子男人不男人都说出了!……莫听他胡说,其实才由澜生做红,前几天两方看过相片,同了意,大约今天来商量下聘。你想,聘礼尚没有下,晓得事情成功不成功,怎就新客、男人的乱讲起来?幺娘晓得了,才不撕破你的嘴哩!”

这是黄太太故意说的客气话。周宏道看见过黄太太,听说龙竹君幺姑娘比她兰君姐姐还高大,还能干,经黄澜生请出田老兄向他一提说,他几乎立时立刻就同了意。甚至还要按照他所说的日本的习俗,打算第二天便到龙家去登门求婚,第三天便下聘,第四天便邀约聘妻逛公园、吃馆子;如其新房布置得及,第五天似乎就可举行文明结婚大典了。倒是龙老太太不答应,她说:“文明结婚也有文明结婚的礼节呀,不能说留洋学生就连这些过场都不要了!”什么过场呢?龙老太太说不出,只是说:“哪能这样急,这样潦草?女儿家终身大事,慎重点才对!”龙老太太慎重点的用意,只不过要慢慢地把一切手续办周到,对她的幺女,却从未想到去征求一下意见。这倒不仅龙老太太的旧脑筋为然,便是号称维新而开通的黄澜生夫妇,也一直没向他们的幺妹提说一言半语。

这张脸和这双使人迷惘的眼睛,半个月来,几乎随时都在脑里出现。他就是为它而来的,这时怎能因为屠致平的规则而延迟去亲近它的时间?

这中间就有王文炳、楚用、彭家骐、林同九他们的学堂。

老头还得意地笑道:“老爷这样红法,恐怕不久就要升官了。”

看门老头首先告诉他,黄澜生正在会客,“老爷这一向忙得很。从院上一回家,客就来了。每天,总要在二更过后,才得清静。”

田老兄把蓝片托力克眼镜撑了撑,很庄重地问道:“所言两派,已闻命矣,敢问第三派呢?”

田老兄呵呵大笑说:“说得好听,其实是墙头上的冬瓜,两边倒的冬瓜派。”

楚用原说赶在闰六月中旬,学堂开学以前,就上省来的。不想开学了十二天,他才在黄昏时候赶进了南门。那时,从大桥直到瓮城门洞,已经拥挤起来。行人、轿子、挑担、驮马像潮水一样,一边向城内涌,一边也向城外涌。南门不比东门特殊,东门有成例,总要三梆之后,继之点完一支牛油蜡烛,到初更鼓快敲动时才关。南北两门18却都是不等擦黑就打头梆,接连二梆三梆一响,铁皮包的两扇门扉便慢慢阖严。若是迟一步,休想进城。

楚用刚刚把自己一回家就害病的经过,大略说了几句,还没说到外公侯保斋和吴凤梧是怎样在部署活动时,黄澜生好像并不安心要听似的,又掉头向着田老兄、周宏道,讲起他在制台衙门内的见闻去了。

楚用倒不注意表叔的近况,只是问:“太太在家吗?”

据他说起来,督院幕僚中间也是意见分歧。当他尚没有调差以前,已经传闻其中的人员分了三派。一派是新政派,这派的人大抵是江浙方面搞刑名、搞钱谷出身的由幕而宦的人员。他们对施行新政非常卖力,平日和地方绅士颇有来往,地方绅士提出的意见,他们有时也能趁机上达,并且还能注意到一般百姓的疾苦。这派人的人数并不多,平日又爱搞点笔墨,下了院,总是几个人挤在一处喝酒作诗,自以为名士而兼好官。他们瞧不起旧政派,说旧政派是宦蠹,是腐败官僚。旧政派也瞧不起他们,骂他们是认贼为父的康梁余孽,是不明白经国大义的假维新党。旧政派人数较多,大抵是多年老宦,一半是捐班出身,一半是由佐杂班子一步一步爬起来的。这班人虽然笔下不大好,作不来什么诗词歌赋和什么策论驳议,但他们公事却很熟,又能体会宪台意思,揣摩宪台性情,宪台有所咨询,他们回答起来,就比前一派圆融周到,能够博得宪台夸奖。就是拟点公事稿,也四平八稳,比前一派那些专尚词藻不讲例案的东西得体。两派人虽然尚未闹到水火不相容,可是自从赵季和接事以后,对于旧政派倚俾重一点,当然啰,旧政派的人好像翻了身,瞻顾举止不免略高,于是两派人便渐渐闹起了意见,平日在各人科里各办各事,还看不出裂痕,要是有什么会议,你不指责我眼睛,我便要訾议你鼻子,看起来可就令人难安了。

振邦鼓起大眼,嘟起嘴巴道:“你谙她不说!……”

振邦跳起脚地哈哈笑道:“不是别的客,不是别的客,是我们外婆家的新客。”

振邦的小皮鞋敲在方砖上的声音已飞快响到堂屋门外,他还一面喊说:“楚表哥,爹爹请你到小客厅去说话!”

振邦又插嘴说道:“就是他,这个假洋人,我们幺娘的男人。”

挤进南门,楚用心里一宽。缓缓走过文庙前街的街口,才猛然想起:他向学堂写信请假的日期,不是今天就届满了?若是逾期不去报名没到,按照屠监督手订的规则,是要记大过的。立刻,他的脑子里就现出了那一张配着胡子焦黄、眼睛朝下斜的削骨脸。

成都城内的保路同志协会更不消说,各条街有各条街的,各一界又有各一界的。一界当中,又分了许多支派。比如商界,总商会有了商会的保路同志协会,而其下还又成立了洋广杂货帮的保路同志协会,干菜帮的保路同志协会,灯彩行的保路同志协会,响器行的保路同志协会。前一晌有人开玩笑说:“瞎子、聋子、哑巴这些残废人,戏娃子、叫化子这些下等人,总不会成立什么保路同志会了吧?”但是到闰六月下旬,报纸上还不是出现了优伶保路同志协会、乞丐保路同志协会、洋琴清音会保路同志协会、聋哑人保路同志协会?不仅有了组织名称,还同样发表了声讨卖国贼、披露各人爱国爱川血忱的文章。

学界也一样,除了四川省教育会的保路同志协会外,也有高等学堂的保路同志协会、铁道学堂的保路同志协会、体育学堂的保路同志协会和五世同堂、红石柱、汪九曲家祠、数不清的私立法政学堂的保路同志协会。当然,许多中学堂、小学堂、讲习所,也各自成立了它们的保路同志协会。

她连忙摔脱一只手,按在他的肩头上道:“莫再说了,我懂得你的意思。我只问你,为啥不写封信来?我默倒你怄了我的气,从此就不理睬我了哩!”

周宏道老老实实地点着头道:“澜生兄新学很好,又喜欢讲论时务,而且文采风流,当然是新政派了。”

周宏道穿了件花格子洋薄绸衬衫,挥着巴掌大的东洋折扇,说道:“那么,也算是孔夫子的中庸之道了。”

周宏道今天约着田老兄过来,确是为了商量下聘的事。楚用出去相见时,似乎已经把正经事谈好了。

像看门老头这些啰唆话,黄家每个人在看见他时总要重复一遍,就连表婶也不免。不过表婶说话的神情多少有些不同。虽然堂屋里已经有了暮色,神主前悬的一盏琉璃灯并不很亮,他毕竟感觉到那一双笑吟吟倾注在他脸上身上的眼光,真像温汤似的,使得全身汗毛孔都感染到一种说不出的快乐。

停了一停,他又问黄澜生道:“澜生先生自居于哪一派呢?”

他迟疑了一下,把肩头上斜挂着的包袱耸了耸,用蒲扇把发热的脸扇了几下,才待向文庙前街举步时,脑子里忽又另外闪映出一张脸来。那脸,圆圆的,颧骨稍稍有点突,上唇稍稍有点翘,鼻梁稍稍有点塌。但是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额头下有两弯细细的眉毛,尤其在眉毛下面,配上了一双略像三棱型的眼睛。那眼啊,还藏有两枚乌珠似的瞳仁,并且是浸在清水中间的乌珠,并且是滴溜转的乌珠;它能放光,它能说话,它还能笑哩!他就为了它才害了病,一回家就病倒了。大家认为他的病是读书用功过度,是中了暑热,是在省城搞保路运动积劳所致。

他四面一看,菊花、何嫂正舀洗脸水、泡茶去了,两个孩子也刚刚走开。好机会!他连忙抓住表婶的双手,说道:“唉!我这场病啰,说起来……”

他又自己解释道:“倒也不怪他,他一定晓得我每天在院上的时候太多,下了院,应酬又不少,要来找我,忒不容易。他大概也忙得很,在新津搞些什么,你总晓得一些?”

他决计先到黄家来。

也得亏有这场病,他才躲脱了外公侯保斋和吴凤梧商量好了的、生死要他在县中保路同志协会担任的事情。

“那么,为啥不写信呢?”

“还说写信哩!……”

“表婶,到底是怎么回事?”

“表叔忙得很吗?说是要升官了?”

“莫挖苦我!我懂得啥子新学!我们那位葛寰中太尊比我行多了,他还不敢自居于新政派哩。”

“若是什么官场中的显客,那就等我洗了澡,穿件长衫再出去。”

“怄气?我会怄你的气吗?真是怪话!唉!好表婶……”

“在的,在的,好几天没有出过门了。你对直进去好啰!你总要住几天才进学堂吧?你还好吗?瘦了些。你没坐轿子来吗?真太省俭了!……”

“你外婆家的新客?”

“一定又是那个死老头子说的。真是没开眼的老东西!你表叔不过调了个督院上的内差,多晓得一点消息,每天来的客多一些罢咧!连印把子还没摸过,咋说得上升官晋级!”

田老兄又笑道:“然则,澜生先生定是一个冬瓜派了。”

“其实我还列不上派。因为是新进人员,而又官卑职小,平日只跟着饶凤藻饶大人的屁股转的。说到饶大人,他倒是旧政派,目前在幕僚当中,不算第一号红人,也算得上第二号红人。每天都要被传到签押房去商量一些密件,下来后,总要和我们两三个旧人谈谈。所以我虽是不列派的一个人员,也没资格参加会议,可是晓得的内情倒比那些参事大人还多。”

周宏道说道:“说到这上头,我倒要请教一下了。据你看,赵季和对于目前铁路股东会议,到底持的什么政策?”

“哈,哈,你也问到这上头来了?你又不是股东。哦!莫非你加入保路同志会了吗?”

“还不曾哩,但也在迟早之间。因为董特生说,这是一种潮流,也是一种生存竞争,要是不合乎潮流,将来会被淘汰的。他回来不多几天就加入了。”

田老兄问道:“董修武回来了吗?久闻其名,我倒要找他一下。他是不是同你住在一处?”

“不,他暂时住在皇城坝的教育陈列馆里。也在四处找房子……”

黄澜生插嘴问道:“也是日本留学生吗?”

“是的,也是邵明叔先生聘回来教绅班法政的。”

黄澜生忽然正正经经地说道:“那,你可以转告这位董先生,叫他在行动上检点一些的好!”

连田老兄都惊奇起来问:“为啥子?”

“因为最近路广钟曾有密禀说,四川就由于争路风潮,人心不安,革党匪徒多有潜踪回省,图谋趁机起事的端倪。又说,凡新由日本回来的,十之九都是乱党,请饬属严加防范,如有形迹可疑,即予拿办不贷。宏道兄,连你都应该谨慎一些。依我说,还是不要急切合乎潮流的好哟!”

楚用到这时候才有机会插嘴问道:“表叔说的路广钟,可就是前年南校场运动会里,叫警察用刺刀把成都府中学堂学生戳伤的那个人?”

田老兄用眼角把楚用一抹,道:“前年的运动会,有你吗?”

“有啰,我还参加过障碍竞走……”

田老兄已经掉向黄澜生说道:“这人不是在邛州任上吗?”

“早已年满回省,过班知府了。现在的差使是巡警道署警务公所提调兼总稽核又兼巡警教练所总办。因为嫖小旦的关系,巴结上了赵老九,又巴结上了赵老四。本来是幕外人员,所以也得以参加密勿,随时进出季帅的签押房。看样子,比饶凤藻饶大人还红些哩。”

田老兄把一颗快要亮顶的大头连连摇着叹道:“那么,老赵的政策还用问吗?有这些人在身边当军师,还能做出什么好事?澜生先生,像这些消息,你可曾告诉过又三的尊翁?他们正同老赵交锋,是应该研究的。”

“他们从不问到这些。他们每天来问的,老是北京有什么电报拍来?季帅有什么电报拍去?其实我又不完全知道。我已说过,我只是跟着饶大人的屁股在转啊!”

田老兄道:“我看,这回风潮,四川人恐怕要失败。为啥呢?因为聪明人都变糊涂了,机警人都变迟钝了,谨小慎微的人都变得心粗气浮了,而且都没有一点远见。”

黄澜生也有点慨然道:“还不是莫奈何了!这叫作骑虎不能下背。却也有气数存焉,去年春初的彗星,我实在担心得很!……”

楚用一早起来,使他感到稀奇的,就是头也不昏了,心也不烦了,周身也不酸软了。并且不知为了什么,随时都想笑。

洗漱后换好衣裳,把带来的龙洋数了数:学费五元,食宿费二十元,书籍费五元,剩余不过十多元。哪能够一学期的零用?何况已说过星期天要请表婶和振邦兄妹去看戏、逛劝业场、吃馆子,就要花好几元,以后的用处,更是算不到的!

“爸爸嘛,一个天生的老牛筋!啥子都好,就只拿出钱来便心疼。管他的,二天写信去要。不给嘛,家庭革命!……”

家庭革命,这是多么厉害的一个名词!但这时在楚用口里,却只当作一句玩笑话在咕噜。他高兴时候,也和烦恼时候一样,有点口不择言的。

走到学堂门口,他方突然想起屠监督的严厉规则。他昨天没赶来报名、没到、没缴费,他这记过的处罚,一定免不了。他确实有点失悔,倒并不怕记过,或是别的什么,他只感到记过的公告牌悬挂出来,在众目睽睽之下,面子上有点下不去。

他就怀着这种不安宁的心情走到稽查室。

房间是空空洞洞,一把鸡毛帚丢在净无纤尘的方桌上。显然,有洁癖的秦稽查才出去了。

转到稽查室隔壁的庶务室。

也没人。一本收费的三联簿还没阖上。

正自莫名其妙,忽然看见专在学生寝室听使唤的小工高金山,提着一桶热水打从院子里经过。

“嗨!高金山!怎么一个人都不见?”

“噢!你才到么!……都在梯级讲堂上开会。”

“连秦稽查、鲁庶务都去了吗?”

“岂止!……连屠监督都去了……”

“啥子会,这么重要?”

高金山已走入一条过道,来不及回答。

楚用迟迟疑疑转过后院,隔着一大片槐荫满地的空坝,已听见靠南的那一大间专门用来教理化的梯级讲堂内,人声嘈杂,果然是在开会。走近几步,果然听得出有一种又苍老、又干涩,并且还微带结巴的声音在大说小讲:

“……诸君!诸君!总得许我毕其辞嘛!……”

当真是绰号端公的屠致平屠监督在讲话吗?为什么把一年多以来常用的诸生这个名称,换成了诸君?而且还使出那么谦卑的口吻——容我毕其辞?据楚用回忆起来,除非在聘请他当监督的那位高等学堂总理周紫庭的跟前,他不会有这样的口吻。

使楚用惊异的还有哩:

“……鄙人也是爱国一分子。鄙人一向就在研究平等、自由的真谛。……鄙人并非干涉诸君……自然,自然,诸君是主人翁。……诸君有成立这个会的权利。不过诸君也有义务……义务……自治的义务。……鄙人别无要求……只要求诸君能尽自治的义务……”

“莫再大放厥词了!好不好?”超越众声的一声尖叫。所得出是罗鸡公又叫古字通本名罗启先的叫声。

但是端公还在说。

这下是众乐齐奏了:“你的话我们全明白了,守秩序嘛!守规则嘛!……我们会自治的!……我们中间没有革命党,你放心!……就要革命,也革不到你头上,你放心!……自然,自然,别个学堂的会解散了,我们的会也要解散的!……话说完了吧?请出去!请你们都出去!……是我们学生的事,我们硬就主人翁,不要你管!……”

最后是林同九的成都腔:“龟儿!好不识相哟!”

端公诚惶诚恐的样子,带着三个监学、一个教务、一个稽查、一个庶务,从讲堂门口跨出。弯着脊梁,垂着头脑,急匆匆向他的监督室那面走了去。

楚用待这一伙人走远了,才加速步伐,奔进理化讲堂。

乔北溟年纪顶大,像是众人公推他主持会议,他正站在讲台后面,板着面孔继续说道:“……为啥我们学堂的保路同志协会迟到今天才宣告成立呢?我已说过几层理由了。我现在还要加入两层:第一层,由于大家不热心……”

全讲堂一百多人又都吵闹起来。

彭家骐跳着脚地说道:“你凭了啥敢说我们不热心?你说!你说!”

“我说,要是热心,为啥还没有正式放暑假大家都跑回县里去了?”

又是罗鸡公的尖叫声音:“我们为啥要急急忙忙赶回去?你晓不晓得?”

“也该把会成立了再走,不算迟啦!”

“那时,你为啥不发起呢?”

陆学绅站起来摇着两只又大又瘦的手,叫道:“吵个卵!让他说下去不好吗?难道说句谦逊话,都受不得了!”

乔北溟抓住这个空隙,连忙放大声音喊道:“第二层,就是由于监督的压制!……”

“对!……对!……乔北溟说得对!……要不是他龟儿压制我们,一些在省里的人咋个不先搞起来呢?”

乔北溟又胡乱扯了几句,便道:“我们学堂的保路同志会成立了。现在,我们选举会长。”

有了会,当然要选一个会长,还要选一个副会长。今天为了时间关系,一次连选,用的无记名投票法,得票最多的为正会长,次多的为副会长。经乔北溟一说明,大家喊声“赞成!”便各个取出铅笔,将空白课本撕下一页,一裁就是好几张选票。

楚用未在事前联络,不晓得该写谁的名字。便掉过头去看同座谭志和写的。

学堂里有事举代表、举会长,照例,但凡爱说话、爱调皮、和监督监学起过冲突、遭过记过、扣例假的,都有资格。因此,开票结果,黑板上大写着:王文炳四十三票,陆学绅三十七票,谭志和二十一票,楚用十八票,罗启先十一票,彭家骐十一票,林同九五票。没有一张废票。

大家不约而同地欢呼道:“正会长王文炳!”

但王文炳并未在学堂里。他本来就忙,最近几天更忙。虽然缴了学费、食宿费,虽然学堂已经开课好几天,尚没有经常看见他。据说,他不在铁道学堂的股东招待处,便在铁路公司。

众人又大声唤道:“副会长陆学绅!……就职,就职。”

陆学绅,就是著名的色鬼,每天要梳一次发辫,而鬈曲的微带黄色的头发老梳不光生;一额脑、一脸颊的红疙瘩,越掐越凶。当下笑嘻嘻地从人丛中走上讲台,深深向众人鞠了一躬,又伸手把头发摸了摸,掐着红疙瘩说道:“鄙人才疏学浅,谬承诸君爱戴,选为本学堂保路同志协会副会长。照规矩,应该等正会长王文炳君回来,共同研究之后,才能择期就职的。但是又承诸君督促,莫计奈何,只好先行就职。鄙人……”

许多人都呵呵大笑起来,也还有人拍了几下巴掌。但都异口同声吵道:“不要这些臭调子!……只说你现在打算办些啥子事。快点,快点!……简单明了地少说几句,说完了,散会,我们好吃饭。”

陆学绅仍是掐着脸上红疙瘩,笑容满脸地说道:“成立同志会是大事,会长就职也是大事,不演说几句,不成名堂。既然诸君赞成不必演说,那我就长言短语吧。我宣布……咳!……目前顶要紧的一件事,请诸君举出一位文牍,赶今天下午就须拟好一份宣言、一份通告、一份章程,并须用迅速手段去刊刻一个戳记,以便在今天擦黑以前正式报到同志会去备案。其次……其次,听说今天下午三点钟铁路公司要召开股东会同志会两会联合临时大会,有极其重大事情报告。本会应该遣派几个代表前去参加。本会今夜开第一次正式大会,大家都须出席,听代表报告……”

“要举几个代表呢?”七嘴八舌在问。

“随诸君公意嘛,一个不为少,三个不为多。”

嘈杂了一会,一致举出了谭志和担任文牍,楚用、乔北溟、林同九三人担任代表。

谭志和跳了出来道:“我不能担任文牍!请大家另举!我的国文程度不及楚用,我和他对调一下!”

大家已经纷纷站起,齐声喊说:“不更变!不更变!……散会,散会,我们要吃饭啦!”

毕竟等到陆学绅正式宣布散会,大家才夺门而出,像浪潮似的,直向食堂涌去。楚用本想趁机溜去缴了费便走的,但他却没有抗拒潮流的本事。

食堂规模还是六个人一桌,下方不坐人,用来安放小饭甑和锡茶壶。桌上还是铺着白台布,各人面前还是放有一方白饭巾。可是都变了样。饭甑已经不是黄澄澄的,茶壶也不复亮得发出银子的光色,台布、饭巾不但斑点污黑,还出现了许多窟窿和脱了线的补丁。

这种变化,其实自去年下半年屠致平接任第四任监督以来就开始了。在他以前的三任监督,起居饮食都和学生在一道。往往监督来到食堂,还不一定坐在为他特设的座位上,由监督随意选个位子,和学生对调。在举筷动匙之前,还要做一度普遍检查:看看菜肴,看看吃饭家什,看看大小甑子。只要有一星半点不洁净,比如菜里有一根头发啦,饭里有颗耗子屎啦,不待学生陈述,监督先就吆喝起来。包厨师傅当面看明白之后,下一顿定要多添一样可口的菜作为惩罚。以此,那几年一时风行的学生闹食堂的风潮,这个学堂便没有。

屠致平接事那一天,认为这是不好的办法,并未说明理由,便手谕庶务:将管理人员的伙食由学生食堂分出另开;监督的一份,更其特别,要单独送到监督室内去;出的钱一样,菜饭不但比学生吃的好,就比其他管理人员吃的,也好到不止一倍。当然啰,凡物不得其平则鸣,不到一个月光景,这学堂从来不曾有过的闹食堂风潮便爆发了。屠致平大怒,立即悬牌斥退为首的七人,并记了十几二十人的大过。虽把风潮镇压下去,但食堂的清洁和秩序,也就从此坍台。

对于使用台布饭巾,他也认为太新式、太奢华,他说:“吾国自有精神文明,何必亦趋亦步,效法西欧?……恶衣菲食,古人所尚。……每餐四簋,已为上馔,诸生果腹是求可也,食外无益之物,其议罢之!”这是在镇压风潮之后,十五日清晨,率领诸生到礼堂上,对着先师孔子和当今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的神牌,行了三跪九叩首大礼后,屠致平补服顶戴,——他以举人出身加捐了一个内阁中书头衔——从怀中摸出一张草稿,打起调子,这样念出的。

何以又不即罢之呢?恰因那天提学使刘嘉琛亲自到学堂来查学,正逢午饭时候,刘提学特意到食堂上看了看。对菜饭没说什么,对台布饭巾倒大为称许说:“这办法很好!一方面合乎卫生,一方面可以养成学生爱好清洁的美德!”可惜刘提学只来了这一次,台布饭巾虽幸而保全,到底经不住屠监督的精神文明的蹂躏。

但是屠监督也带给食堂许多好处。首先,是可以添私菜。本来年轻小伙子,谁不喜欢吃好的?并且来自东南西北,各有各的嗜好,做大锅菜的厨师不管手艺如何高明,总难做出四方不同的风味。从前有监督监学在一处,要求的只是卫生吃饱,而今食堂是学生的世界,卫生不卫生不是唯一条件,荷包宽舒的人,尽可以在开饭一点钟之前,向厨房打个招呼:“给我特别做一碗盐煎肉片,多放点豆瓣酱!”同桌的当然可以共享;下一顿,也当然要回敬一碗“回锅肉”或者“麻婆豆腐”。其次,是毫无拘束。不但可以随便约人同坐,以便于打平伙,甚至还可以不讲礼貌,吃得高兴时,大呼小叫之外,还可以解衣磅礴,不管别人的眼睛如何难受。

楚用吃饭时,同陆学绅、彭家骐、林同九几个人一桌,便趁机说道:“老陆,同你商量一桩事,答不答应?”

“啥事?先说来听听,看在巫山神女面上,能答应的,绝对答应。”

“今天下午到铁路公司去的代表,有乔北溟和林小胖子两个人,也够了,我打算不去。”

“为啥?”

“我本来请了病假,昨天带病赶来,轿子抬到舍亲家里,足足养息了一夜,吃了一剂药,今天才强勉支持了来。如其再累半天,恐怕病要翻。”他说话之时,故意装得精神不够的样子,甚至连端饭碗的手都有点颤。

林同九抢着说道:“我首先就不答应。都是大家举出来的,你一个人装病不去,好头的事!”

彭家骐也道:“铁路公司,你比他们两个都熟些,怎好说不去的话!……”

陆学绅把第三碗饭添好了,才说:“又走得,又吃得,也不算大病。许你夜里开会报告之后,再回黄家去吃药。现在端公着我们打垮了,学堂大门随我们进出,秦稽查也不要我们的请假条子了。”

“其实我还没报到缴费哩。”

林同九道:“那么,更好了。你就读通学,同我一样,只在这儿搭一顿午饭,要来就来,要去就去,多自由!”

四个讲堂,已有三个讲堂在上课了,就只第三班别致,学生都到齐了,都坐在各人的座位上了,教习还没有来。

学生们坐不住,有几个爱玩的小伙子便跑到院坝里练习足球,也有三四个在拍毛毽,把正在上课的学生都勾引动了,有好几人溜出讲堂来参加。

楚用遂问同座的雷清士道:“这样闹法,不怕监学来干涉吗?”

“哼!干涉?他们敢!告诉你,这学期连讲堂缺席都不打了。”

“怎么一下这样松了?”

“晓得是怎么的!有人说,端公在暑假中间肯到铁路公司去,看见大家都在反对专制,他大概有点害怕了。”

“是王文炳说的吗?”

“不是,是郝博物说的。”

“郝又三来上过课了吗?”

“上星期五才来过。其实正经教科书没念上半页,一点半钟的时间都在摆谈争路风潮。也为了他的怂恿,所以我们的同志会才能够在今天成立。”

“哦!原来如此。……他是怎么怂恿的?”

“也说不上怎么怂恿,就是叫我们不必再有啥子顾虑。他说,这学期的办学人都和上学期不同了,对于学生的要求,他们不敢再压制的。临到下讲堂时,还说,有啥子事情,如其监督不答应,还可以去找教育会,或者同志会解决。他说,学生们才是学堂的主人翁,叫我们不要放弃主人翁的资格。”

“咦!看不出那么个温文尔雅的人,也会说出这样的激烈话。……那么,我们今天倒应该告诉他一声,说我们学堂的同志会成立了。”

“当然啰!所以陆学绅已经在稽查室门口等着,就是要在上讲堂之前……”

但是陆学绅却独自一人慌慌张张走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还没有走进讲堂,便大声吆喝起来:“郝博物有信,罢课啦!……罢课啦……”

登时全个讲堂都闹动了。

陆学绅已经高高站在讲台上,念着那封信道:“启者,股东会顷已议决:政府信奸逼民,人民呼吁无门,只好全川农人罢耕,商人罢市,工人罢业,学堂罢课,以资抵制!鄙人系股东一分子,自应遵守决议,不再前来上课!希即转告第三班学生,勿候!并希代向致平监督达意!此致……”

“啊嚯!罢课啦!”几乎像喊号子似的,从三十多张嘴里进出了这一声。

陆学绅还在喊叫道:“还有油印单子哩,要不要念?”

已经没人理睬,正都由两道门中,一面吵闹,一面朝外面跑。

这一下,正在上课的三个讲堂也空了。

陆学绅立刻找着楚用、乔北溟、林同九,说道:“光是罢课倒没什么。我们哪一年不罢一两回课?可是罢耕、罢业、罢市,那就厉害了,我看这中间一定有原因。你们好不好提前到铁路公司,找着王文炳问一问。将就商量一下,罢课之后,我们应该做些啥。”

林同九道:“难道你就不去吗?”

“我怎么好走!一份通告、一份宣言、一份章程,你们想想看,像谭志和笔下那么迟钝,能一个人搞得出来吗?”

林同九道:“我先说清楚,楚用、乔北溟先走一步去铁路公司,我要回家看一看,随后才能去。”

楚用首先反对说:“不行!吃饭时候,你说我检头,现在你先检起头来了。”

小胖子把小眼睛鼓得像两枚小铃铛道:“你真是一个长在梦中的楚襄王!我起先说你检头,因为你完全不想去。而今,愚下并非完全不想去,只是回去看看我们的铺子关了门不曾。如其没有关门,我好叫他们赶快罢市。这还不是为了同志会的事!”

乔北溟做了好人道:“走,走,让他耍点小狡猾好了。总而言之,成都儿的脾气……”

他们走到铁路公司,不过才一点多钟,大门内外已经人声鼎沸。楚用模模糊糊记得文牍部的地方,认定王文炳一定在那里,遂领着乔北溟,从人丛中挤向东侧院去。

东侧院人也不少。虽然不至像院子外面那样潮来潮去,但要在乱嘈嘈的人堆中间去寻找一个熟人,还是不很容易。他们却碰上了机缘,正在东张西望时,忽然看见郝又三穿着长衫,急急忙忙打从外面进来。

乔北溟不是第三班学生,没上过博物课,因为肯在教员休息室走动,倒认得郝又三。他忙把楚用一拉说:“那不是你们的博物教习吗?”

郝又三已经走拢了。遂向楚用说道:“接到我的信没有?”

“我们已经罢了课。”

乔北溟接着说:“我们上午还成立了同志协会。通告写好就送来备案,还得请先生你维持哩。”

“用不着说!……你们可是来找王文炳君的?”

“他已被举为我们同志会的正会长,我们是被举来参加今天下午开会的代表,当然要找他。”

楚用更走前半步,低声说道:“郝先生,你当然更能晓得罢课的事是怎么搞出来的?”

“晓得一些罢了。”郝又三眉头一皱道,“你们问王文炳君,他一连几夜都住在公司,前前后后的情形,一定比我知道得多。”

“他现在在哪里?”

“你们到顶右手边那间房里去看,那就是他临时下榻地方。”

郝又三说他还有紧要事情找人说话,不能陪他们同去,遂分手向中间的过厅那面急急地走了去。

一间不很大的房间,安了两张帆布小床,还安了两张小签押桌,一张洗脸架,四个骨牌凳。人到里面,只能侧着身子走,一不小心,不撞翻家具,必碰伤孤拐。

一张帆布床上躺着一人,原来正是王文炳。是疲倦到了万分,连那副深度近视眼镜尚挂在脸上。

乔北溟把他摇醒时,还睁开眼睛呆了好一会,才强勉坐起来,连连打着哈欠道:“是你两个!……啊!楚用几时上的省?”

他们把学堂里的事情一一告诉他后,他伸了一个懒腰,摇摇头道:“我哪还有时间来当正会长!你们可晓得,昨夜我就搞了一个整夜,一直搞到今天吃午饭,把油印东西分发后,才来补瞌睡。从此以后,事情更多,更分不了身了!……”

于是他就说起了这两天股东会和同志会的情形。

特别股东会虽然连天都在开会,开得也热烈。但是从会务上来看,依然和前几天情形一样。即是说,不但没有进步,还因为赵尔丰从闰六月十四日第二次来出过席,以后便不再来,许多事得不到他当面点头。任凭股东说上几箩篼话,总之得不到一点结果。派去谒见他的代表,他倒并不拒绝,也并不故意摆架子叫代表坐冷板凳,而确确是随到随见。不过对于代表说的话,总要反驳批评,总不认为代表的意见完全对。有时,还要和代表争论得面红筋涨,老以为他的意思才是正当的。争论到最激烈时,还会忘乎其形地说一些不应该说的话。

例如有一次,股东会会长颜楷同他父亲颜缉祜号伯勤的说到股东会和赵尔丰冲突,官绅两方弄到不能协作,心里很是烦恼。他父亲劝他说:“季和与我,从前在河南一同坐过官厅,我们有过交往。我知道他人是好人,就只气性刚强一些。这种人,不宜事事和他争执,必须以情动之。我看,最好你得去看看他,作为给他道贺,以子侄之礼相见。不要一开口就谈公事,先从两家私谊谈起,慢慢引到今天争路的事情;还只宜敷陈利害,让他自己去审断曲直。如此,或许可以弥补一二。”颜楷一想,倒是一个要着。来不及再和蒲殿俊、罗纶、张澜等人商量,遂遵从父亲指导,不顾盛暑期间免穿补褂免挂朝珠的成例,仍然全身披挂,乘坐蓝呢四人大轿,带上两名跟班,直到制台衙门。满心要凭三寸不烂之舌,把这头犟牛说得俯首帖耳。并又仗恃自己是翰林院编修、侍讲学士的清华头衔,在北京时未尝无名,赵尔丰即使有什么成见,为了敷衍世谊,哪有不买账之理。

但他没有料到,从二堂侧面普通花厅被请到五福堂去时,罗梓青、张表方两人也恰在这天下午去谒见赵尔丰。

张表方这人,又是那样直戆,没有说上几句淡话,一下子就议论到盛宣怀和四国银行团所订立的合同不合法定手续。赵尔丰道:“这合同的草底是张文襄公在两湖总督任上定的,盛杏荪不过率由旧章而已,怎能一口咬定它不合法呢?”“大帅,你把张文襄公创定的草稿,就认为是天经地义了吗?你要知道,张文襄公在生时,资政院、咨议局都还没有,川汉、粤汉两条铁路也还未正名商办。现在一部商律既然经先皇帝颁布,两路商办又经先皇帝朱笔批准,资政院、咨议局这些民意机关又经奉旨设立;借款合同首先不通过责任内阁商议,其次不交资政院审查,有关各省之处也不提交各该省的咨议局核议,而就由度支、邮传二部单独入奏,此后,竟以部令施行。照我们看来,盛宣怀这种行径,岂特不合法,并且是目无君上,目无宪政。这样,还不反对,就是蒙蔽圣聪,就是自甘居于破坏大法。目前民智开通,这是欺骗不了人的!”

赵尔丰被顶撞得正自满怀大怒,也忘记了叫跟班拿公服来穿上,也忘记了即刻请颜太史升珠免褂。并且彼此行礼之后,光请颜太史升炕送茶,也没有注意颜太史进五福堂时,连一柄折扇都照礼节递与了随在身后的跟班。他只顾和张表方、罗梓青争辩合同之合法不合法去了,全然没把这位自视甚高的年轻世侄颜太史放在眼下。

颜楷固然有修养,也固然想遵循庭训从中当个调人,不知怎么,竟自忍耐不住,大着嗓子喊了声:“来!”

跟班应声而入。颜楷遂示意叫跟班帮着,把朝珠取下,把纱袍褂脱去,也和赵尔丰此刻的装束一样,只戴着纬帽,登着缎靴,身上一件一裹圆的绸衫,把条宝石扣带系在腰上。还顺手把跟班手上拿着的那柄七股钗折扇取去,毫无礼貌地连连扇着,并且大声说道:“好热的天气!俗话说的,暑日无君子,老世叔原谅原谅!”

赵尔丰越发不高兴,认为颜楷这个晚辈,好像存了心要在罗纶、张澜跟前,给他下不去似的。因而对他们说的话,不管道理如何,那便一概驳回,甚至说出这样的话:“你们再这样任性乖张,不知底止,哼!我看……”

颜楷也毫不相让地扇着扇子道:“有什么了不起?流血罢了!血,本是人所流的,四川人难道还怕流血吗?”

据说,赵尔丰当时脸都气青了,只好端茶送客。

其后,对代表的态度虽是和蔼了些,但对代表的要求却不免有些故意为难。尤其要求他代奏,一篇文稿,总要股东代表和周善培、胡嗣芬、徐樾等来回跑上多次,使得文案老手高从龙重起若干次草稿,几乎把肚子挖空,才强强勉勉凑合成一篇能得赵大帅首肯的东西。

赵尔丰难于协作,派到北京和武昌、长沙、广州等地去的代表,音信杳无。自然,电报打不回来,是想得到的;代表们没有得手,也在意料之中。一班发动这次风潮的人早已感到形势不妙,估计盛宣怀、端方断乎不会让步,他们不但得君之专,还有列强为之撑腰,守在朝廷之上的亲贵像庆亲王奕,尚奈何他们不得,区区一般僻在西陲的小绅士,怎能把他们扳得倒?许多在京京官早已趋炎附势拆了台,连宜昌重镇李稷勋也离心离德,只图私便起来。为今之计,倒莫若依从官场意旨,把历来所坚持的保路废约方针,修改成为索还路款一项。尹良、杨嘉绅在官绅联合会上,已曾正式表达过:“若是只朝保款这条路上做,赵季帅可以担保,协同绅士们向邮传部和铁路督办大臣方面力争。”并且说,“盛大臣对筹还川民路款一层,已有电报说是可以商量,这确是一个适可而止的机会。”

一班在最初发起这个运动的人,本来想适可而止了,曾笃斋、彭兰村、叶秉诚、王又新等人也都在话前话后露出一些口风;罗梓青甚至要求邓慕鲁写一篇文章来转移一下风气,邓慕鲁说:“除非你和伯英、表方能在大众面前试做一场类似的演说,看大众能不能容纳?要是大众不再吵闹,不再骂你们,那么,这文章我一定写。”

罗梓青不住揩着头面上的油汗叹道:“现在群情如此激烈,还有我们说话的地位吗?”

情形真是那样,除非不开会,除非不向大众讲话,大家还可以摆谈下子这事该怎样办才对,该怎样办才可以转圜。但是当着大众,这些可作商量的话,是难于出口的。大众要听的,全是那些已经听惯的保路呀!废约呀!而今,更因李稷勋之倒向盛宣怀、端方那一面,大众愿听的,是怎么样像骂甘大璋、骂宋育仁般,来骂李稷勋;是怎么样行使股东和公司职权来撤换李稷勋;是怎么样想个方法来抵制盛宣怀、端方的破坏。要是话说软一点,包定被轰下台。朱叔痴也说:“今天的人民已经变成一座火山!在这种熊熊烈焰之前,谁来耍狡猾,谁就会遭殃。除非你能决天河之水,你休想把它扑灭!”

王文炳说到罢市罢课这事上:“……就是因为李稷勋的事情而来……”

股东会议决,一面撤换李稷勋,一面去电盛宣怀、端方,声明在路事未得解决之前,现有川路存款七百余万两,绝对不允许再调宜昌使用,除非等股东会派去的新总理从李稷勋手上把工程接收之后。

但是在赵尔丰移送给公司的北京来电,恰恰相反。一道由内阁发下的上谕,说是“奉旨,盛宣怀奏沥陈川路情形一折,所有请饬四川总督转饬李稷勋仍驻宜昌暂管路事,督办大臣未接收以前,勿许离工。并责成该督遵照前旨,迅速会同端方,将所有股款分别查明细数,实力奉行,俾得按照所拟办法,早日决定等语。均著照所拟办理!……”一封是抄示两湖总督瑞与铁路督办大臣端方在武昌会同电奏川事的节略。原文是这样的:“川汉铁路自奉旨收归国有,川人即思反抗。迨前护督王人文代奏,奉旨严斥,始渐帖然。嗣经瑞因宜昌夫役数万人,诚恐未接收以前,谣诼纷纭,怀疑生事,与邮传部及端方往返电商,仍留李稷勋暂行经理,以免停工生事,工项仍就川款开支,俟接收后一并核议,由邮传部照会李稷勋在案。此因顾全路事,绥靖地方起见,非别有私意于其间。乃川人计无所逞,辄指专擅害公,妄议辞退总理,要求代奏。传播到宜,人心惶惑,于地方治安,大有影响。虽经电饬地方官晓谕弹压,能否不致滋事,尚难逆料。查川省集会倡议之人,类皆少年喜事,并非公正绅董,询之蜀人,众口佥同。非请明降谕旨,派李稷勋仍留办路,并责成川督懔遵迭次谕旨,严重对付,不足以遏乱萌而靖地方。瑞等不敢避谗畏谤,谨披沥直陈。”

这简直是一封挑战书了。据说,就是赵尔丰那样不懂民情的人,当他接到这两道电文时,也颇为踌躇起来,还特别把一班能够给他出主意的人员以及老四、老九召集到签押房,商量了一次,该不该把原电转与铁路公司和股东会去。不主张送去的人较多,后来据黄澜生说,连饶凤藻也在不主张之列。但因为公司一连给宜昌打了几次电报,质问李稷勋为何不遵命离职。到闰六月二十八日,李稷勋复电说,他之所以不奉命离职,自有原由。并且反问公司,难道连阁寄的电报都没有看见吗?那么,可向总督赵季帅处请教一下,再说好了。

于是公司和股东会连忙派代表到制台衙门,指名要这封阁寄电报。既然不能隐瞒,赵尔丰便将电报交与代表,不是一封,而且是两封。这一来使一班负责的人,无论是公司的,是董事局的,是股东会的,是同志会的,全都吃了一惊。他们虽已料到朝廷上必有这一着,即是说,不会向他们示弱,不会允许他们行使钦定商律所规定的权利。但是绝未料到盛宣怀奏请饬令地方官严重对付,而摄政王居然拟旨准如所请。看来,朝廷上直到现在,还是丝毫没有转圜的意思,刘声元、萧湘、赵熙等人的行动,简直是如石投水。还使他们在吃惊之余更加愤怒的,是瑞、端方的那封会奏的节略,既骂他们为少年喜事之徒,还骂他们是并非公正绅董。

张表方登时桌上一巴掌,叫道:“那就只好拿……拿……拿出我们的最……最后手段来了!”

颜雍耆毕竟温和一些,沉吟着道:“再商量商量的好。”

罗梓青的眉头一直是打着结的,瞅着众人道:“最后手段未尝不可用,只怕这一拳再落空了,又怎么搞呢?”

蒲伯英把叶子烟杆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圈子道:“落空不落空还在其次,只问打出之后,收得回来不?”

彭兰村咳嗽一声道:“当然可以收得回来的,只要我们能够自主。”

曾笃斋连连摇头道:“未必然吧?”

邓慕鲁立刻表示同意他的话道:“拿眼前情势来看,已有这种倾向了。换言之,一发之后,必然收不回的。”

叶秉诚把近视眼镜取下来,拿手巾擦着,一面用他那半嘶半哑的声音提议说:“这不是小事,的确该三思而后行。……啃,啃!……依我愚见……啃,啃!……暂时压一下,莫忙交到会上……”

程伯皋摇头道:“只怕压不住。不如这样好了,等明天开会时,还是把电报宣布出来,要是没人提到最后手段,我们就莫提;有人提出,也看附和的人多不多,要是人不多,我们再来讲解一番,商量别的对付手段。你们看如何?”

据王文炳说,虽然是秘密会商,而且是内瓤子会商,但因为坛子口封得住,人口封不住的缘故,到夜里,全公司的人先就晓得了。晓得北京有严重的电报打来,切饬赵制台从严办理,实行压制,说不定要解散我们的会,把我们撵走!……

因此,到第二天,即闰六月二十九日,开审察会时,会长刚一摇铃宣布开会,朱叔痴首先起立问道:“会长,听说赵制台有电报交来,是一道很紧急、很严重的上谕。关系太大,请会长报告。”

颜雍耆的脸色一下就刷白了。好一会,才慢慢说道:“是有一道上谕。倒没什么,只在饬令李稷勋仍驻宜昌,继续主持兴工。”当即叫文案师爷高从龙把档卷取来,将头一封电报捧着,恭恭敬敬地念了一遍。

听众已经哗闹起来:“安心同我们四川百姓作对吗?”“哪里还像实行宪政的政府,这样蔑视民意!”“只听一二权奸的话,不把七千万人民放在眼里,简直专制到注!”

罗一士又站起来问:“会长,听说还有一封内阁抄寄的啥子节略,为啥不一齐宣布?……”

“要宣布!要宣布!不过请大家不要躁急,我们还是平心静气来商量,才是要紧的办法!”

颜雍耆交代后,又把第二封电报展开,急急忙忙地念了一遍。

王文炳说:“会长还没有完全念完,会场里就闹动了。大家的感情激动起来,啥子怪话都骂出了口。王又新这位爱哭的先生,跑到台上说,‘川汉铁路是德宗景皇帝批准商办的,摄政王爷和当今皇上大约为权奸蒙蔽,因才如此擅改先皇诏旨。现在唯一办法,便是把景皇帝的诏旨恭录出来,人手一份,朝夕焚香哀读,一以表示我们争路,是正当行为,并非少年喜事;二以表示我们确是公正绅董,念念不忘天恩祖德。’王先生的话只是太软弱一点,其实也有道理,若不是遭汪子宜一闹……”

楚用抢着问道:“是哪个汪子宜?”

“还有哪个?就是我们同乡,在通省师范读书的那位仁兄!”

“他也是股东代表吗?”

“股东倒是一个小股东,还没有代表资格。不晓得在哪里搞了份代理代表证书,也就有资格参加会议。这家伙素有同盟会分子嫌疑,徐子休先生留心考察过几次,没有抓住把柄,不然的话……”

乔北溟插口说道:“不说这些了,你只说他怎么闹法。”

“还不能光说闹,诚如罗梓青先生说的,简直算是在火药库里点大炮。啥子农人罢耕,工人罢业,商人罢市,学生罢课这一溜串的最后手段,都是他一番演说喊出来的。你们想,在那样场合中间,汪子宜的主张,还有不被大家赞成的吗?”

王文炳接着又说,及至罗先生、邓先生起来演说,已经没人听了。众口同声地喊叫:“会长,召集全体股东代表大会,通过汪代表的议案!”

会长迟迟疑疑地说:“今天晏了,如何来得及?”

“那么,明天!”

“闰六月是小建,明天便是七月初一。大会章程:逢一休息。若是临时召开大会,岂不破坏了章程?”

呼喊的声音更大:“国都要亡了……钦定的东西都破坏了……四川都难保了……还顾啥章程!还要休息个啥!……明天开会通过!……明天一定要开会!……”

王文炳叹了一声道:“枉自昨夜熬个通夜,早晓得今天股东会是那种情况,倒是睡个饱觉还罢了!”

“却没问你,为啥闹到熬通夜?”

“还不是想事先多多疏通,希望大家留点余地,不要当真为汪子宜所煽动,一下就闹到四罢。这是当夜罗梓青、彭兰村,还有蒲伯英几位先生,把我们叫去商量的——也有郝又三在内。我们奉命分头活动,每人去劝说一两个到十来个人。罗梓青先生亲自去劝说朱叔痴,郝又三去劝说罗一士、阎一士,我被派去劝说汪子宜。……这家伙真淘气,也真会说话。起初讲一些空话,啥子言谕自由啰,不许他人干涉啰。后来慢慢讲起道理,看不出,天下大事他比我还弄得清楚。听他口气,完全是同盟会分子,问到他,又赌咒说不是。一直谈到三更过,我还是把他驳倒了,答应我今天不再演说。我喊开学堂门出来,又朝铁道学堂跑了一趟,然后去向罗先生回话。据说,朱叔痴也答应不再提议四罢,比及回来,已经天亮。”

乔北溟道:“你们既然疏通过了,为啥今天股东会还是通过了四罢呢?”

王文炳又叹了一口气道:“平日口头在说风潮风潮,其实如何叫风潮,还不十分了然,今天在会场上一看,完全明白。大家坐在一堂,你一言,我一语,三下两下,人的话就变成了一股风。风一起,人的感情就潮动了。风是越来越大,潮是越动越高。于是潮头一卷,不但前功尽弃,并且连自己也不知不觉随波逐流起来。你们没看见,当要通过罢市罢课的时候,到底把罢耕罢业剔除了,由四罢变为二罢,我们还是不无微劳的。就连昨夜商量过的先生们,也忘记了顾虑,争着举起手来。”

楚用从衣袋里摸出第三支纸烟。把洋火梗一丢,问道:“已经决定罢市罢课了,为啥这时候还要开会?”

“你不知道,两个会是两个性质,上午开的是股东大会,下午开的是保路同志会临时大会。”

“想来还是通过罢市罢课,没别的事吧?”

“自然,自然。因为只有股东会通过,不经同志会通过,据大家研究说,是于法不合的。所以才发了两种通告。”

楚用说:“那么,只要回学堂去有材料报告,就用不着去挤了。就这样,我已有点撑不住。唉!害了场病,到底不同啦!”

到此,王文炳才注了意,仔细把他一看道:“果然瘦了些!……原来你两个才是来参加同志会的。我以为专门派来欢迎我回去就职哩!”

楚用也笑道:“好大个会长,配这些先生们来欢迎!……”

一阵惊天动地的人声,像炸雷样,从隔墙滚来。而且一阵儿过了又是一阵。

乔北溟不由从所坐的骨牌凳上一跳而起道:“开会了?”

王文炳点了点头道:“是的,开会了。”

“老楚,我们还是该去参加一下的好。”

“有林小胖子参加也够啰,何必都要去。”

“你相信那个成都儿能来吗?我敢打赌他是不会来的。”

“那么,你一个人去挤吧。今晚报告,你就报告后一段好了。”

“也好,散会以后,各奔前程,我就不再来找你了。”

乔北溟走后,楚用正向王文炳摆谈他回家不久怎样一下就病倒的情形时,竹门帘一动,一颗头发花白、溜圆肥胖的脑袋,伸进来看了看,接着一种痰齁齁的声音说道:“王先生在哩!……哦!楚先生也在这儿!”

两个学生连忙起身招呼道:“傅掌柜,里面坐!……傅掌柜真热心,硬是有会必到。……今天可是受挤了!……”

“挤到注了!”傅隆盛把一件揉得像盐菜般的蓝麻布汗衣抖了抖,又拉了拉道,“从没有遇合过这样挤法!”

“你们街上罢了市没有?”

“我们盐市口一带罢得顶早了,油印通告一送到,我首先就关铺板。这时节,会上一通过,恐怕全城的铺子都关了。”

楚用问道:“会开完了吗?”

“也快了。当罢市一通过,人都乱跑乱窜起来,秩序坏得很,再开下去也没人听了。唯愿今夜的会,莫再这样乱才好。”

两个学生一齐问:“今夜还有会?”

“罗先生刚才宣布,今夜九点钟再开个会。只要各街同志会的会长和街正来参加,还邀请有全城官员。说是商量维持街面秩序办法。我想,这倒应该。若照今下午会场样子来说,真要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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