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社会秘密史 · 陆士谔 · Chapter 4 of 29

第三回 游张园盛衰感今昔购 橡股成败论英雄

传硕公版书

第三回 游张园盛衰感今昔购 橡股成败论英雄

话说士谔听了一帆的话,答道:“这有什么难知。现在时势日非,祸患日亟,江、浙、湘、鄂,叠被水灾,国会请愿又遭驳斥,朝臣务为厚敛,小民无计求生。日俄两强国,又在这时候议结协约,协约的内容我们虽然没有晓得,猜起来总是有害无利,这是可以说得定的。万一协约成就,满洲、蒙古、西藏,各处地方恐怕就要保不住了。这么着一想,瓜分之祸就在目前。我们不久就要做亡国贱民了,魂惊魄动,寝食难安,哪个还有心绪坐什么马车?游什么花园?出什么风头?想那班出风头的阔客,筹议赈捐、筹议海军捐,正在忙一个不了呢。”

一帆笑着:“我且问你,出风头的阔客,是中国人不是中国人?”

那人问一帆:“什么先见之明?”

那人道:“麻脸胖子当时是弥勒佛似的嘻着嘴,不住的笑,现在却不对了,愁眉苦脸,一副苦恼形状。我很是奇怪,问朋友时,朋友道:‘现在橡皮股票大跌了,他们当时购股票赚进的钱,这会子通通还掉还不够,都在走头无路呢。’一翁,我听了朋友这话,心里就非常的快活。幸得那时没有现成银子,幸得亲戚朋友都不肯借给我,不然可就坏了,哪里还有规在这安逸日子过?”

那人道:“橡皮股票么?噢——我想着了。记得二月初头,我同了个朋友,堂子里去打茶会,走进迎春坊,就听得巷堂唱曲声、胡琴声、打牌声、笑语声、喝酒声,纷纭杂沓,耳朵都几乎震聋。等到跨进相好院里,楼下厢房五魁八马,六七个客人,拳豁得正高兴。楼上外国房间有人在碰和,正房间也有客在。一个大姐引我们到亭子间坐下,倒上两杯茶,略略应酬几句就去了,瞧她情形像很是忙碌似的,好半天不见一个人进来。我等的不耐烦,就从门帘隙里望进去。见前房摆着一台酒,主位上坐着个很漂亮的小伙子,头上留着一寸多长前刘海,一条油松辫,梳得滴滑精光,架着金丝眼镜,衔着支雪茄烟。身上穿的是白灰杭线缎灰鼠袍子,一色的马甲,执着酒壶,殷勤劝酒。背后坐的,正是我那相好。只见我那相好,称他为小师姑,瞧了那副亲热情形,晓得他们交情并非泛泛。第一位上坐着个麻脸胖子,满脸的笑容,宛如庙里塑的弥勒佛,手里拿着一张印有外国字的纸头,翻来覆去,不住的瞧阅。瞧了一会,嘻着嘴不住的笑。旁边坐着几个,一个瘦子,苏州口气;一个宁波口音的,黑苍苍面孔,矮胖胖身材,和瘦子两个谈股票情形,很是熟悉。只听他们讲的什么西乃皇、甲隆浜、达昌,我是一点子不懂。后来相好进来,我问她,她告诉我,做主人的绰号叫小师姑,家里开着钱庄,那几个大半都是钱庄老板,他们都是买橡皮股票发的钱。我那时没有晓得什么叫橡皮股票,就问那朋友。朋友告诉我,汇丰银行替星加坡橡树公司经手售卖股票,才十多天,买股的人十分拥挤,橡皮股票价值一天天飞涨起来,从十多两涨到几十两、一百多两、几百多两,现在已有一千几百两了。十多两银子的股票,隔了一夜,就变成几百两,两夜就变成几千两。这几天,一天里倒有五、六个行情呢。时时涨,刻刻涨,有着股票,比了掘藏畚金还在快活。掘藏畚金,还要费点子气力,并且究竟有点子拿不稳。我问:‘万一股票不涨上去怎么样?’朋友道:‘那是断没会的,只有拿着雪白银子,要买股票买不到手;哪有买到了手,反忧不涨之理?’我心里不觉大动,恨一时没有现成银子,有了银子,也好买他几股,过几天现现成成,一个富家翁是稳拿的。心想到亲戚家告借,告借倘然借的到手,那发财两字依旧有点子巴望,心里辘轳般不住转念头。忽听朋友道:‘走吧,时光不早了。’我只得答应着,走到门口,见前房喝酒的那班客人也散了,有的坐汽油车,有的坐马车,各带了相好,电掣风驰而去,我见了十分艳羡。

那人道:“凡酒楼、妓院、戏馆、花园,没一处不碰着那几个发财人,瞧了他们那副志得意满神情,不由人不气。后来,我有事到杭州去了三个礼拜,回到上海,仍旧同着那个朋友酒楼、妓院、戏馆、花园各处乱逛,可也作怪,前回瞧见那班发财人,一个也不见了。有一天,路上碰着了那个麻脸胖子,不觉大吃一惊。”

那人才向士谔拱手道:“贵姓是陆,台甫没有请教。”士谔道了姓名,回问那人,才知那人姓童,号叫芍卿,镇江人氏,在法界崇圣学堂教授法政。

芍卿道:“那个自然。”

芍卿道:“总也有的。”

芍卿道:“大凡缢死的人,不得着替身,再也不能够投人身。像阳世官府,总要后任到了,前任才能够离任。”

芍卿道:“不为跑马,敝校今天齐巧有点子小事,放一天假。只因敝校的房子旧不过了,所以人口不甚太平,每天晚上就要鬼出夜,历历碌碌,吵闹的不安静。这几天越发不好了,竟新来了几个缢死鬼,夜夜现出形来讨替。”

忽听一人道:“谁把一千多万银子送给外国人?”

士谔道:“这是我预早晓得的。”

士谔道:“我那时曾有一个短评,登入《告白报》中,你总也见过。”

士谔道:“我那文字平常的紧,如何当得起这个价值。”

士谔道:“园里这样冷落,车马这样稀少,究竟为什么事?”

士谔道:“吾国人素来轻视报纸,何况《告白报》又是新出版的,自然格外不足重了。我那时就喊破喉咙,也没中用呢。”

士谔道:“原来橡皮股票果然跌价了。”

士谔道:“别的都不要紧,跑马盛会落寞得如此地步,上海市面恐怕就此不起呢。”

士谔道:“其进锐者其退速,那是一定不易的道理。”

士谔道:“候补人员有没有?”

士谔道:“你记性倒好,竟然一字不遗。”

士谔道:“你的问,奇怪的很,我真不懂是何意思。你难道还不晓得,出风头都是中国人么?都是中国人里头的富商大贾么?都是上海的有名人物么?”

士谔插口道:“听得人家说,那时光,汇丰里因为买股票人拥挤不过,恐怕闹出事来,用了两个红头黑炭守门,印度佬扬着木棍赶,再也赶不开,人家还死命挤进去。听说比了转轮王处抢人生还要利害。”

士谔忍住笑,问道:“缢死鬼怎么要讨替?”

士谔叹道:“一帆,我们中国贫不足患,弱不足患,实业不兴,海军不立,一切都不要紧,独是人心世道弄到这个样子,就没有日、俄、英、法各强国来转我们的念头,也未见能够不亡呢。你瞧,自庚子到现在,变了几多的旧法,行了几多的新政,现在国势,比了庚子以前如何?不依旧是个老样子么?可知人心世道不先振顿,凭你怎么好法子,行起来都没有效验的。古人说的好:‘得才智之士百,不如得气节之士一。’所以我交朋友也是如此,总要交有气节的人。”

士愕道:“必是缢死鬼也有一定额子的了?”

只听那人道:“哪个气量这样大,送外国人送到一千多万银子?”

一帆道:“那时,上海商人见了这个短评,倘然能够觉悟,现在市面何至这样衰败。”

一帆道:“这班人也是犯贱不过,苏浙铁路公司客客气气,优待着买股的,他们倒都不肯去。橡皮公司雇了印度佬,扬鞭驱逐,他们倒都拥得去,敬酒不喝喝罚酒。”

一帆道:“讲购买橡皮股票的,拆本拆到一败涂地,通算下来,不有一千多万银子么?”

一帆道:“芍翁有暇到这里来,敢是贵校逢跑马也放假的么?”

一帆道:“芍翁为甚吃惊?”

一帆道:“现在追想起来,你那个短评,一个字一两金子也不贵呢。”

一帆道:“橡皮股票锋芒的时候,上海地方,不论做生意人,不做生意人,男的、女的,个个抢着买,只要是橡皮股票,就以为财神菩萨请在家里头了。不问是老股,是新股,橡树是怎么一个样子,种在怎么一个地方,公司开在哪里,股票原值几何?都没有知道,盲奔瞎撞,你闹我嚷,真是可笑的很。”

一帆道:“是呵,就在第一号《告白报》中。你一说,我就想着了,记得短评句子是:

一帆道:“早听了你的话,一千多万银子不送给外国人了。”

一帆道:“岂止跌价,现在竟十不值一。”

一帆道:“却又来!中国人的性情,你难道还没有晓得,中国人哪一个有国家思想?中国人兴也罢,亡也罢,只要不败到自己的营业,不亡到自己的家计就完了。至于赈济一层,更是不对。中国人都是各自顾各自的,凭你荒到怎样地步,只要自己有着饭吃,此外都可以付之一笑。”

一帆道:“你又怎么会晓得?”

一帆道:“云翔,我真佩服你有先见之明,只是那时怎么就会知道呢?”

一帆道:“为什么?都受了橡皮股票影响呢!”

一帆笑道:“你和我方才去拜的那位柳浩然,才是气节之士呢。”说的士谔也笑了。

一帆指士谔道:“此位陆君,是兄弟的老同学,广有见识,举国若狂的时候,就料定橡皮股票马上要失败,在报纸上登过好多个短评。”

一帆听到这里,就插问:“为甚缘故?”

一帆、士谔都唬了一跳,回头看时,士谔见那人洋装打扮,瘦骨伶伶的身体,贼脱嘻嘻的面孔,估量去,不是善良之辈。一帆起身与那人招呼,口称“芍翁”,那人随便坐下,见士谔衣衫不甚光鲜,也不高兴来招呼,只与一帆两个高谈阔论,谈一个不了,论一个不休。

“回到寓里,睡在床上,眼望着帐顶,转了一夜的念头。到明朝,就到亲戚朋友家张罗银子,走去奔来,可怜白忙了十多天,半个钱没有借着。我那时十分的懊恼,那朋友不晓得我心事,拖着我戏馆、堂子,各处乱闯。承他好意,无非要我解掉点子愁闷。哪里晓得,到一处就触着我的心事,仅增添了无数愁闷。”

‘外人之论吾国人也,谓中国人缺少冒险性质,吾独谓全世界人冒险性质之富,莫吾国人若。于何证之?证之以股票之贸易。近数日间,橡皮股票价值时异日变,瞬息万状,则以吾国人购股者多也,揆吾国人之购买股票,固未尝计其货物之果畅销与否,公司之果发达与否,不过希望股票腾涨,发一大财耳。其冒险为何如?虽然,吾为此惊。’”

士谔道:“足见芍翁博学,阴间的官制也都熟悉,好似做过一任阴间吏部似的。”芍卿听了,只道是恭维他,随便谦恭了几句。

士谔道:“有了缢鬼便怎样?”

芍卿道:“兄弟早知道不妥当,这几天常常闻着水粉气,昨天果然有个学生,没缘没故上起吊来了。幸亏茶房看见了,救了下来,总算没有闯成祸,随即叫人送了他回去。今朝堂长请了十多位道士,在学堂里作法事,净宅驱鬼,所以兄弟闲着。”

士谔道:“芍翁怎么晓得贵校里有鬼怪?鬼怪这东西是视之无形,听之无声的。叫兄弟就住他一百年,再也不会知道。”

芍卿道:“然而不然,鬼怪有时竟也活龙活现。敝校里堂长,有天傍晚时光走过课堂,见黑板边黑黑一团东西滚将过来,唬得他老人家毛发直竖,要想喊,偏偏舌头不被他作主,再也喊不出声。当夜就发了寒热,他夫人请了个仙人看香头,看出来,说是碰着了吊杀鬼。”

士谔道:“那必是贵校学科完备,这个吊杀鬼特来留学的。”

一帆道:“你又要武断了。也作兴鬼王派他来调查学务,以备回去举办学堂呢。”

芍卿道:“不必取笑了,兄弟今天还有点子小事,少陪了。”

一帆道:“尽管请便,尽管请便。”芍卿取帽子在手,向两人一点头,摆摆摇摇去了。

士谔道:“怎么学堂里头有这种奇怪的事?上海总算开通地方,偏偏出奇事情都出在上海。”

一帆道:“上海之大,无奇不有。这两句话你难道没有知道么?”

士谔道:“奇到如此,奇之极矣。”

一帆笑道:“那又何足为极,比他再奇的事不知要有多少。”

士谔惊问:“再有奇的事么?”欲知一帆说出什么来,且候下回分解。

✦ You read 第三回 游张园盛衰感今昔购 橡股成败论英雄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