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社会秘密史 · 陆士谔 · Chapter 7 of 29

第六回 医药发明肝风灭火 见财起意硬做奸情

传硕公版书

第六回 医药发明肝风灭火 见财起意硬做奸情

话说士谔叫堂倌添菜,一时添至,传壶互酌,十分畅快。

士谔见子玖带着蓝色辫线,遂问:“带谁的服?”

居停道:“功课也还顶真,只是先生的品行坏不过。功课一完朝外去喝酒,喝了个稀泥烂醉闯回来,穿着钉靴都会伸进被头里去睡觉,一睡下就像死人一般。身上衣服任你龌龊到怎样地步,终是不肯换,好似换下了就要伤掉元气似的。再有剃头是再四不行的,梳辫更不用提起了,催三催四,一个月总算剃一回的头,还是却不过我的情呢。白虱、头虱就是他家常小吃,闲着时光像咬瓜子似的,咭刮咭刮不住手望嘴里送。云翔先生,这种人叫我还有胃口熬么?我情愿送他全年束修,让他别地方教馆去吧。”

子玖道:“酒冷了,我们喝酒吧。”喝了一会,酒足饭饱,由一帆惠过钞,出了杏花楼。

子玖道:“那决不会的。病人很是怕风,房门都闭的严密,窗更不必论了。我父亲因为此风来的奇怪,一定要问出个根由来,后来问到一个精于医学的朋友,说出一番议论来,虽像有理,我确终有点子不信。他说:‘这风就是肝风。一个人到临死时光肝风必定大发,从口、眼、耳、鼻、四肢百体汗毛孔里透发出来,嘘拂激荡,其力非常利害,蜡烛火怎么不要吹灭?医书上说人为一小天,天风利害时光,走石飞沙,扬尘拔木,人与天是一个道理。吹灭几支蜡烛又何足为奇。’一帆,你是个医家,这段话你看如何?”

子玖道:“这样我愈加疑惑了。家姑母患了一年多的病,到去世那一天,忽地告诉家祖母道:‘儿病是不会好了,今天就要长别母亲呢。母亲岁数已大,肯求万勿伤感,只当没有生我这么一个人。’又向我爹妈说:‘哥哥、嫂子,我死后好好的解劝解劝,母亲身体衰弱,哭泣是万万哭泣不得的。替我孝顺孝顺老人家,我做鬼也感激你们呢?’祖母问她为甚讲这不吉话儿,她说:‘才见许多鬼怪都在床面前,牛头马面、无常鬼、鬼保正、大头鬼、小头鬼、夜叉鬼都全。因为你们在房里,生人气盛,不敢久留,站一会子就去了,我晓得必定再要来的。’祖母听了,吓得什么相似,就点香烛望空祝祷:如果必不能留,情愿自己代替女儿。我父亲便说:‘这是神经惊乱所致,鬼怪决然没有的。’当夜我祖母就添雇三五个做粗活的老妈子陪夜,并在房里点上八九支大蜡烛,透亮通明,没点子乌暗所在。合家子都环坐在床边,病人心里略略安静。到了十二点钟敲过,房里头忽的起了一阵风来,把八九支大蜡烛全都吹灭。连忙找寻火柴,重行点亮时,病人已咽了气。守夜的人都说这阵风是鬼头风,鬼见众人眼光都射在病人身上,阳气重不过,不能够勾魂摄魄,特地放出狡猾手段,弄灭了火,乘大众扰乱时光把魂魄勾了去也。我父亲终是不信,连连问人,也终没有确切的论断。”

子玖道:“怎么不是。”

子玖道:“就为家姑母的病,我心里确有点子疑惑,所以问问你。”

子玖道:“家姑没了。”

子玖道:“俗语说,郎中医了病,医不了命。已经命尽禄绝,碰着仙人也未见能够挽回。”忽问一帆道:“我正要问你,肝风肝风,这肝风的话头到底确不确?”

子玖自这年失了馆,直到如今没有接过事情。现在士谔把他留在寓所,便像父兄教子弟般教他习劳,教他清洁,又把卫生的道理、酬酢的方法一一指教。果然师箴不如友谏,不到一月,子玖竟然换了一个人了。一帆见了很为诧异,问士谔道:“你有什么本领,这样龌龊的人会弄的干净?”

子玖、一帆齐问何故,士谔道:“我无非是举一反三的道理。肝风既是能够灭火,人肚里的五脏,像心属火,心火一定可以燃烧,煤炭、柴片一切可以用不着了。肺属金,肺金一定要以铸造东西,首饰、国币任意制造,赔款、洋债也都不必忧了。肾属水,肾水一定可以灌溉,像甘肃逢着旱灾,又何足为虑。脾属土,脾土的用场更是广阔,可以树艺一切植物,百谷、百菜、百草、百药,凡是有益于人的东西,没一样不好种植,吾国农业岂非要大大发达么?金、木、水、火、土随心所欲,无不如意,生计问题怎么还会困苦?”

子玖、一帆也都拍手狂笑,连称妙论。一帆道:“五脏属之五行,也不过是相像之说,并非真有其物。此公以灭火之风为肝风,失之太泥了。”

士谔道:“这样说来,此人同柳浩然一个样子的了。姓甚名谁?怎么一回的事,你且讲给我听听。”

士谔道:“此计真是恶毒!”

士谔道:“是不是野蛮手段,逼醮的故智?”

士谔道:“敢是功课不顶真么?”

士谔道:“我瞧此人一派的滑头腔式,再不料会兴办实业的,知人真是不易。”

士谔道:“我是乐,不是好笑。现在中国正在贫困时光,难得有此大发明家,发明出这种新奇事物,将来于国民生计问题获益必是不少。”

士谔道:“我想着一个典故了。从前有个姓倪的医生,于药性很有心得。一天和我两个闲谈,被我赢了他一个东道。他说五色配五行,五行合五味,穷源反本,论了一大篇。我只是微笑,一句话都不去回答。他问我为甚好笑,我道:‘听你讲笑话,如何不要笑。’他不肯服,争来争去,各赌下一个东道。请了公证人,言明哪个理短,哪个输。我就问他:‘你说肾属水,色黑,味咸。照这么说,肾亏的人只要吃点子盐汤、墨汁,不必再求别味了。’他被我这么一驳,驳得顿口无言,东道输给我了。”

士谔道:“想这个人必是城府很深的,所以一时间瞧不破。”

士谔道:“很好。这宋泮渔就是月前在张园碰见的那人不是?”

士谔道:“并非我替旁人担忧,王石君实是可杀,可杀的很!”

士谔道:“奇了,这是什么意思?”

士谔道:“天下竟有这种事,真是匪夷所思。后来怎样结局?”

士谔道:“可有相宜事情?肯你留意留意。”

士谔道:“令姑母患的不是痨瘵么?”

士谔道:“一帆回去时光,听说已经好点子了,怎么又会变凶?”

士谔笑道:“子玖何尝龌龊,不过放浪一点子罢了。现在那些衣冠齐楚的人所干各种事情,魑魅魍魉都办不到的,他们却敢作敢为,毫没一点子惭怍,那才龌龊呢。”

士谔听至此,才言道:“必是门窗没有关闭严密,风从隙入。守夜的人一心在病人身上,没有留意罢了。”

士谔听到这里,拍案道:“了不得,这王石君真是杀不可恕!”

一帆道:“肝风的话,医书上通载的,看来总不会有甚差误。”

一帆道:“神气与柳浩然差不多,事情却大不同,比了浩然凶狠过十倍还不止。此人姓王,名叫石君,家住无锡南门外稻场巷,凶狠贪诈,团近十多里里头没一个人不见他惧怕。去年子有个族弟死了,这族弟一竟在上海做生意,手里头很有点子积蓄,约摸也有八、九千银子。乡下地方眼光短浅,八、九千银子已经是巨富了,王石君如何不眼热?无奈族弟虽死,却还遗有两岁一个孩子,弟妇陆氏年纪虽然不大,却又是三贞九烈的人,守着家产,抚着孤儿,死命不肯改嫁。石君眼望着白雪雪许多银子,不能拿到手里,如何就肯罢休?便借料理丧事为名,常到族弟家里,见左右没人,就同陆氏贼头狗脑、挤眉弄眼,做出许多丑态,妄想弟终兄及,博一个人财两得。陆氏见了这怪模怪样,如何不省得,只因势力不敌,只好假作痴呆,令其自休自歇,一个子不敢同他对话,相见时光总叫老妈子或是孩子的奶娘伴着。石君麻缠了许多日子,竟然无隙可乘,遂改变方针,另行一个奇计。云翔,你道他行的什么计策?说来可发一笑。”

一帆道:“正是此人。”

一帆道:“恶毒虽是恶毒,无奈陆氏冰心一片,比铁石还要坚固,游蜂浪蝶只当得流水行云。石君第二条奇计依旧归于失败。两计不行,他使用第三条恶计了,这条计更来得无赖!石君打听得陆氏有个姑表兄史景法,生得很是漂亮,住在城里头的,就差人到城里请他下乡来,只说陆氏有要事相商。史景法不知是计,马上赶下来,赶到稻场巷,天已近黑。走进王家,见了陆氏,一问,并没事情,正在奇诧,忽闻前后两门鼎沸也似闹将起来,一窝蜂拥进三、五十个大汉,口里齐喊捉奸。景法情知不妙,想要逃时,早被众人一拥上前,缚了个结实。陆氏才问得一句‘你们做什么?’也被众人绑住了。石君抢着柄剪刀,纵步上前,把景法的辫子和陆氏的发髻齐齐剪下,又喝令把两人衣服剥去,捆在一堆。陆氏哭着、骂着,石君打着官话道:‘你干了这没廉耻勾当,被我当场拿住,还敢这样的肆泼,我王氏门中如何容得下你!’当下,史景法和陆氏赤条条地捆在一起。早哄动了左右村坊,瞧热闹的人盈千累万,稻场巷冷落地方顷刻变成热闹市场。陆氏这时光羞忿欲死,史景法当着众人竭力辩说,怎奈众人都不肯相信。”

一帆道:“宋泮渔说要创办皂烛公司,倘然成就,我就荐他公司里去吧。”

一帆道:“子玖这个样子,可以吃人家饭了。”

一帆道:“城府深的人是沉静一路,此人是豪爽一路。沉静的人容易防,豪爽的人不容易防,因为一个一团热气,一个是满面冷气。”

一帆道:“后来还要奇怪呢。石君把两人捆了一下子,等瞧的人散尽了,才解放下来,还勒令景法写了一纸伏辩。他的意思总道是陆氏羞忿不过,必定自尽的。哪知陆氏也不是好欺侮的人,到明朝就要县衙门去击鼓喊冤。石君得着消息,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叫木匠赶做了一只木笼,把陆氏生生的囚了起来,将陆氏所有银洋、首饰、衣服、契约,一切东西搜了个空。并且贿通孩子的奶娘,叫把孩子用生鸦片烟毒死,为斩草除根之计。”

一帆道:“古人说:‘人果不易知,知人亦不易。’真是的确不磨之论。即如我近日新轧一个朋友,听他的议论很是慷慨,瞧他的手面也很四海,总道是个好男子了。哪里晓得碰着他的同乡人,谈起他的历史,才知此人也是吃不得剩下的真宝货,当他好人,便上了他的当了。”

一帆道:“倒不是逼醮。他叫里中浮浪子弟去勾引弟妇,说哪个勾引成就,便重重的酬谢他。”

一帆道:“你怎么忽然要问这个话?”

一帆道:“你又不能杀掉他,白说他则甚?”

一帆道:“什么意思?无非要弟妇有了劣迹,好借此把她逐去,吞没她的产业!”

一帆道:“云翔惯于强辞夺理,只是按诸事实却都不很对。”

一帆道:“云翔何必替旁人担忧,且听我讲下去。”

一帆没有回答,士谔早笑得弯下腰去。子玖道:“云翔你笑什么?”

一帆回行去了,子玖跟士谔到寓所,见行李已经送来。看官记清,从此程子玖就住在士谔寓所。这程子玖为人很是直爽,文才也颇可以,只是行为落拓,举止疏放,于现今的社会很不合适,所以到处都惹人厌恶。三年前,士谔曾替他荐过一个馆地,不到一节,就被居停辞掉了,束修也没有收着。士谔替他去询问,居停道:“云翔先生,承你荐给我那位程先生,我熬的够了,真是谢谢。”

士谔道:“你快讲吧。”

一帆道:“幸亏这小孩子嫌生鸦片烟味苦,哭着不要吃,没有吃下,总算还没有成事。那时史景法便到陆氏娘家去报信。陆氏娘家晓得了,立刻叫了十多条壮汉,奔到王家,把木笼抢了来,连王石君一并捉住,抬进城,径投县衙门控告。无锡县亲命开放木笼,安慰了几句,叫陆氏的父母把陆氏带回去调治,抢去各种东西一齐追回。又要详革石君功名,经他再三苦求,才能够薄责了事。”

士谔道:“这种狗都不如的人还有甚功名?”

一帆道:“听说是增生呢。”

士谔道:“偏是读书人,偏是亲骨肉,偏会干这忍心害理勾当!倒是生意人,倒是朋友,倒会干光明磊落事情。”

一帆道:“这也不见得。”

士谔道:“你不信,我讲一个人与你听。南市悦昌洋货铺老板华国光,你道他是什么出身?三十年前是城隍庙里讨饭的化子呢。”

一帆道:“这又何足为奇,俗语说‘叫化子丢掉棒就是好人’。”

士谔道:“发迹原不足奇,所奇的,他的发迹是全靠着忠义两个字,这便是上海富翁中绝无仅有的。并且他不要发其财,那财星自会跟着他不肯走开。这种人的行为编入县志中,连县志都增添许多光彩呢。”

一帆道:“不要含蓄停顿,做出许多章法了,请你快一点子讲吧。”

士谔道:“国光原籍是广东潮州府,十六岁上跟随娘舅上海来谋干,哪知生意没有谋着,娘舅在客栈里病倒了,延医服药,一点子没有效验,白着眼睛去了。国光哭了一会子,就把娘舅和自己的行李、衣服当了个干净,置办衣衾棺木,成殓了,抬到潮州会馆暂行停放。只是自己伶仃孤苦,张开眼没个亲人,生意又寻不找,回去又没有盘费。中客栈住不起,换小客栈,后来小客栈也住不起了,就此流落着东飘西荡,做了个叫化子,在城隍庙里求乞。

“一日雪天里,进庙的人少,讨来钱不够一饱,饿得肚子咕噜噜咕噜噜,响一个不已。身上万分寒冷,偏那西北风紧对着自己‘呼呼’狠命的吹,好似晓得穷人没有衣穿,特行欺侮以显其威力似的。华国光缩成一团,躲在廊檐下瑟瑟不已。瞧那天时,黄漫漫的一点子晴光都没有,雪花乱舞,大的如手掌,小的如鹅毛,纷纷乱乱,下得很是高兴。一阵风来,屋面上积雪夹着风势直打向面前来。国光打了个寒噤,不禁道:‘冻死我也,冻死我也。’回想二年前在家时光,陪着父亲拥被诵书,何等的快活!只有几多时候,我已变成这个样子。再过一年又不知怎样,到明年今日,我还是仍旧在这里做化子还是有别的事业做?父亲去世才二年,我已做了化子。到今日追想从前,才晓得当时饱暖无忧都出父亲的恩赐,当时昏昏懵懵,受福不觉。

“正想着,只见一人打着伞忽的进来。国光心想:这么大雪天还有人来烧香,足见天不绝人。不免奔上去乞几个钱,买一碗粥吃。见那人已进了大殿,随步跟去,忽见那人身上落下一件东西,那人却没有觉着,一意的前行。国光赶上一步,见是只绿色小皮夹子,拾起来一捏,里头仿佛是纸头,扭开瞧时,十元的钞票四张,还有两张支票,几个银角子。国光喜道:‘老天怜我穷苦,特地赐这许多银子,我拿着这注钱,做生意也好,回广东也好,从此可以丢掉棒不讨饭了!’忽转念道:‘不好,我拿了他的钱,此人是富翁还好,倘是经纪人,靠这几个钱做资本的,我活了命,他不丧了命么?快还了他吧。’抬头见那人已进了寝宫,急急追上喊道:‘前面那位先生!你丢了东西没有?’那人回头,见是个化子,一个不高兴,回说:‘没有丢什么。’国光道:‘没有丢什么?这绿皮夹子……’说着把绿皮夹子一扬。那人一见绿皮夹子,忙道:‘哎哟,这是我的。’说着,伸手怀中乱摸,连说:‘果然是我的,果然是我的。我里头有四十块钱钞票,一百五十四两银子支票,还有六个角子。’国光道:‘很对。先生,你点点,可错了没有?’说着把小皮夹子递了过去,那人开开来一瞧,见一点子不错,喜欢得什么似的,就在四十元钞票里头抽出两张,共是二十块钱,授给国光道:‘给你买件冬衣穿穿。’国光笑道:‘多谢先生。我倘要你的谢金,方才这皮夹子也不还你了,难道我穷的这么着,还嫌钱多不成?’”

一帆道:“华国光真是可儿。后来怎样呢?”

欲知士谔如何回答,且听下回分解。

✦ You read 第六回 医药发明肝风灭火 见财起意硬做奸情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