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地莺花录 · 李涵秋 · Chapter 12 of 25

第十一回 结新知志士论交 泄春光伧夫骂座

传硕公版书

第十一回 结新知志士论交 泄春光伧夫骂座

赛姑走失之后,岂但林氏一干人放心不下,吾知读书诸君亦复悬心彼美,恨不得立刻要去寻个水落石出。明知赛姑算是书中主人,或者不至有甚么意外变故,不过迷离惝怳,也猜到定然有一个人将赛姑劫夺而去,终因为书中不曾明白发表,不免还有些将疑将信。著者岂不愿迎合诸君意旨,也想一直便叙下去,不至使诸君为这琐琐稗史苦其沉闷。无如当时事实,却实在不能随我所欲,定须另从一个人身上,才可以将赛姑的踪迹打探出来。所以我这一回书,转不能去叙赛姑,必先叙一叙这人的事迹。

这人究竟是谁呢?便是误认赛姑做女郎,心心念念想娶他回来做妻子的赵珏了。然则赵珏这时候是否已经知道赛姑被劫么?这句话却又错了,赛姑在石龙镇被劫,其时赵珏尚不曾还家,须知赵珏还家之时,业已在赛姑赴粤之后。好笑这赵珏在北京时候无心赴试,故意在文字上面闹出乱子。方钧留他在京,他又决意不肯,方氏爱他,想赘他为婿,他又极力坚辞。凡此种种,皆是赵珏锺情赛姑,恨不得立刻飞回家里。虽然一时间不能娶赛姑回来,也可以借妹子的交游,常常同玉人亲近。书外的人,未尝不暗暗笑他将男作女,用这无谓的相思。然而书中的人,他又哪里会猜到赛姑原是乔扮女郎,永无婚姻之望呢?不料事出意外,赵珏抛弃一切,原是为的赛姑,及至到了家中,他妹子方才告诉他,赛姑业已全家赴粤。你想他听见这句话,有个不灰心短气,大失所望的道理么?加之自己热心替妹子同方钧结婚,不但不能博妹子的欢心,转被他十分抢白,平白地又将人家一枚戒指撩向镪水里,烧得剩了薄薄一个金片儿;母亲湛氏爱惜女儿心重,又数说了自家无限的话,真个冤愤填膺,毫无兴趣,镇日价长吁短叹,大有书空咄咄之概。初时别人还疑惑他因为外间兵乱,因此恹恹不乐。后来才探出他的意旨,并非关心大局,依然为的是一身际遇,凡百难言。他母亲见他这种情形,规劝既无以措辞,责备又嫌其太激,也只好听其自然罢了。

驹光易驶,转眼残冬向尽,又是新年,南北纷争益形激烈。长江几个督军虽然勉作调人,出任和解,无如北方政府势不能甘,“主战”“主战”之声,闹得烟舞涨气,转将那几位议和的督军处入嫌疑地位。这时候百姓们才知道天降战祸,无从幸免,只得忍泣吞声,坐而待毙。所幸福建这一带,虽是日日风声鹤唳,一夕数惊,却喜并不曾真遇着战事,那南北的争点转移在湘鄂各地去了。方钧领着一营军队,此时刚驻扎城陵矶地方,将随大军进窥长沙,也曾寄信给赵珏,劝他当国家多事之秋,我辈男儿不可自甘家食,如故乡中没有际遇,不妨到我营里看看机会,觅个进身之阶。这却是方钧的一番盛意。无如赵珏接到这信,当时便拿给他妹子赵瑜瞧着,赵瑜看毕,笑问道:“哥哥意旨如何呢?”赵珏连忙摇首说道:“妹子你年纪轻,不知道目下南北的大势。在我看起来,两边虽然势均力敌,不见得就能谁并了谁。但是南方所标的题目,比较北方,毕竟好听些。你想若是北方政府做出来的事体,果能餍服人心,人又拿甚么名目去反对他?无如他们全是挟着一团私见,想要巩固他们的北洋团体,以至权利竞争着着进行。不瞒妹妹说,我若是以政府为然,我早经在考试时候一般的作出文字来迎合他们的意旨,不致名落孙山之外了。方钧他是食人之禄,忠人之事,带着军队来同南方对垒。我又何苦不行乎我心之所安,转帮同他去杀戮同胞呢!”

赵瑜听他这番话,不禁嫣然一笑道:“失敬失敬,原来哥哥全抱的正大思想,要算得民国第一个志士呢!”赵珏正色说道:“你这话又错了。外间号称志士的,难道全是些好人不成?即以南方诸将士而论,其中也难保不薰莸杂进,良莠不齐,一般也会有争权怙宠,狗苟蝇营的人物。像这种人,南方重用他,他就做南方的走狗;北方重用他,他就做北方的爪牙,惟利是趋。问他心里更没有一毫成见,难不成你也叫我去崇拜他!”赵瑜笑道:“人家说了一句顽话,又引起满腹牢骚来了!我此时且不同你议论时事,倒是你自家也须拿出一定主意,毕竟向哪里去走走才好,终不然,老坐在家里也非长策。”赵珏叹道:“林小姐已赴广东,依我的主意,倒想向广东去走一趟。”赵瑜道:“哥哥如有意到广东去,这是再好不过的了。林小姐同我分手时候,原说一抵省城就写信寄给我,让我放心。如今遥遥的已隔了好几个月了,他连一个字也不曾到我,我心里委实放心不下。莫非他是病了,因此不能写信?不然,他断断不忍心忘记我。”赵珏笑道:“他不曾写信给你,你难道不会写信给他?”赵瑜道:“我原想写信给他呢,只是不晓得他的住址,叫我将这信向哪里去寄?哥哥能够亲自过去就好访问了。”赵珏仰头想了想,不由拍手笑道:“妹子你真是聪明一世,懞懂一时。林小姐的住址你虽然无从探问,他父亲在督军署里办事,你是知道的,你要寄信,为何不径寄给他父亲,请他转给林小姐就是了,这又有甚么难处?”赵瑜脸上一红,笑道:“这一层我在先原也想到,只是我写给林小姐的信,有多半的话不能给他父亲瞧见,心里又以为林小姐若无别的缘故,他断然没有不写信给我的道理。所以挨到今日,还眼巴巴的望他先有信来,我才覆他的信呢。”赵珏将头一扭说道:“奇呀,你们姊妹们通信,又有甚么秘密言语不能告诉人知道呢。就如你所说,你不会先向他父亲那里询问他的居址,然后再详细写信给他,有何不可?事不宜迟,你就依照我这样说法,快去将信写好。我此时也须得去覆方钧一函,好在闲着没事,停会子一齐向街上逛逛,顺便到邮局里去投递,妹妹你看可好不好?”赵瑜连连答应,真个回房写了一封信,信中并不曾说出甚么,只是问赛姑近时境况,又嗔怪他不能践当日通函之约,笑嘻嘻的拿着信来见赵珏。赵珏的信亦已封固完好,兄妹两人随即出了大门,一直向邮局行去。

其时兵信暂息,已不在戒严期内,那些街道上的铺门,各家都因为生计问题,勉强照常开张交易起来,行人往来,非常拥挤。那个邮政总局却在督署左近,赵珏同赵瑜走了好一会才到那里。赵珏命他妹子在门首少待,自家将那两封信黏足邮票,放入柜里。刚待转身出门,耳边忽然听见一阵吆喝声音,伸头一望,只见远远飞也似的来了一匹海马,马上坐着一位少年,顾盼飞扬,不住的用那鞭子拍马的屁股。那马展开四蹄,滑的更留不住缰。前后拥护着许多卫兵,震得那街石上尘土乱飞。行人奔避不迭,竟有许多人跌跌撞撞的抢入局里暂让。这个当儿,偏生有一个老妇人,伛偻着腰背,耳朵又聋,慢慢的向前行走,早被在先走的那个卫兵揸开五指,猛向那老妇人身后使劲一推,老妇人只喊得“哎呀”一声,早一个踵直跌下去。街道两旁站了好多走路的,大家指指点点的躲在一边窃窃私议,却不敢声张甚么。惟有赵珏年少负气,见这样情形,刚待发话,谁知自家背后有两个后生直嚷起来,一个便喃喃的骂道:“这野蛮时代,遇着这野蛮的人,也叫做暗无天日!”那一个并不曾答话,只气愤愤的跑过去将那老妇人扶得起来,问他可跌坏了哪里没有。正在热闹,那骑马的少年一鞭早到,耳朵里分明听见那个后生骂他野蛮,顿时露着满脸怒色,倏的将缰绳一扣,那马便立住了不走。少年向身边一个卫兵低低说了一句,那个卫兵随即走向邮局门首,去扯那骂的后生。不料那个后生也是个不怕事的,哪里肯服卫兵来拘获他,随即施展手脚,将那卫兵使劲一推,那卫兵已退得有好几步远。其余的那些卫兵更不容分说,一齐蜂涌上前,势将用武,任是你这两个后生手腕下有些本领,终究寡不敌众,被他们带拖带拽一直拥至那少年马前。

且说赵珏那时候已认出那马上的少年,原是黎督军第三个儿子,名字叫做黎焰,本来同赵珏在陆军学校里先后同学。赵珏嫌他倚着父亲势焰,脱不了纨袴习气,当初在学校里时候,彼此遇着也只虚与委蛇,今日在邮局门首见他骑马而来,特地将身子避过去,不愿同他招呼。却不料因为撞倒那个老妇,忽然的同那两个后生闹起交涉来。好些看的人都知道这是督军少爷,那两个后生不该替那老妇抱这不平,触怒了这位少爷,眼见得要吃亏苦,谁也不敢再上前劝解,只是背地里不服罢了。赵珏也知道这意思,又觉得那两个后生颇有血性,这件事我若不替他们请个情分儿,料想被那些卫兵捉获了去,断然没有好处。况且像这目前时势,以一个督军位分,轻轻陷害几个平民,也是希松平常的事,何苦白白糟蹋两条性命。想到此际,立刻排开众人,蹿至黎英面前,拱了拱手,笑说道:“黎学兄打从哪里来的,这般匆促?小弟同你倒有许久不见了。”黎英见是赵珏,慌忙跳下了马,说道:“原来是璧如哥,幸会得很!去年听说璧如哥赴京应试,不知是几时回省的?我的事多,没有工夫访你,你如何一步也不到敝署里去走走,几时我还要罚作一席东道。”赵珏笑道:“该罚该罚。”彼此寒暄了几句。这一会工夫,那黎英的气已渐渐平复了,只是笑容可掬。赵珏再一回头看那些卫兵,还同那个后生在一旁揪扭呢,故意失惊问道:“哎呀,这是为甚么,贵亲随在那里同人家生气?”黎英笑道:“老哥不必管这些闲事,小弟骑马刚打从学校回署,兵士们略略碰了那老婆子一下,与这两个杂种原没有相干,他忽的在背后骂我‘野蛮’,可想这厮们全无耳目,不把小弟放在眼里。我也没有这闲工夫同这厮们较量,我只把他带回署里,交给军事执法处去问一问。看这厮们满嘴里是广东口音,当这军情紧急之秋,难保不是南边遣他们来作侦探的。”赵珏笑道:“咳,说远了,说远了,像这样未免小题大做。学兄你是何等身分,值得同他们区区计较?他们背地里骂着你,他定然不知道你是督军的少爷,否则断然没有这样大的胆子。小弟今天倒要不揣冒昧,求学兄赏给一个脸儿,放他们去罢,改一天我来做个东道,叫他们过来赔礼。”黎英笑道:“璧如究竟同他们认识不认识?若果是你的朋友,我就饶恕了他;若同你没有瓜葛,你又何苦袒护他人来欺小弟呢?”赵珏得了这句口风,没口子的答应道:“认识认识,岂但认识,同小弟叙起来,还有些戚谊。我又不疯,我难道为一个陌路的人,赶着你来恼你不成?”黎英这才一笑,遂吆喝卫兵们将那两个后生松放下来,让他们自去。因为路上不便久久耽搁,忙向赵珏拱了拱手,飞身跨上鞍鞒,一溜烟如飞去了。

这时候两旁瞧看的人已是拥得水泄不通,刚才放开一条马路,随后只听见大家一声吆喝,仿佛轰雷一般,转将赵珏吓了一跳。原来众人见赵珏做的这件事十分慷慨,不由的约齐了喊“好!”说道:“侥幸侥幸,若不是这位少爷同黎少爷认识,再没有这样人肯上前请这天大的人情。”那两个后生虽然被卫兵放下来,身上的衣衫已是揪得不成模样,面红耳赤,脸上还带着许多伤痕,忙赶至赵珏面前,深深的行了一鞠躬礼,说道:“萍水相逢,荷承错爱,也非套言可以相谢,务乞先生告诉我们名姓,好让我们逢人说项,到处游扬,以志隆情而播盛誉。”赵珏也疾忙还礼,笑道:“先生为老妇不平,兄弟为先生们不平,同此热心,何劳称谢!小弟原名赵珏,表字璧如。”又指着身旁他妹子说道:“这便是舍妹赵瑜,适才先生们的举动,甚合我这妹子的意思,先生们若不发挥,我们也是要发挥的,所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也是人人同具的心理。”那两个后生格外佩服,又同赵瑜行了礼,坚问赵珏居址。赵珏遂告诉了他,转问他们名姓,他们却不开口,各人从衣襟里掏出一张名片,姓名居址,都详细载在上面。赵珏接过来略看了看,便拱手向两人告别,偕同赵瑜仍回旧路。先前跌倒的那个老妇,所幸伤不甚重,家属得了这样消息,少不得将他搀扶回去,不必细表。

兄妹两人回家之后,闲着没事,便重行提到今日路间的事迹,赵瑜依旧气愤愤的不服那黎英妄作威福。赵珏笑道:“今日时代,还有甚么公理可讲?他能够看我情面,不敢横行到底,也就算他好处。万一真怪我多事,连我都呵斥下来,依然将那两个后生捕捉而去,任是你不以为然,你这纤纤弱质,有甚么本领转去以卵击石?像你这样激烈,若是叫你到外边去走动走动,你还没有这个大肚皮装这些闲气呢!”赵瑜笑道:“哥哥也不要将世间人都看坏了,有黎英这样蛮横,毕竟还有那两个后生的文明。跌倒的老妇同他非亲非故,他转忙忙的去搀扶他,这等人却要算是热心公益。他这名片上既说着住在明星栈,哥哥明天何妨去会会他们。要交结朋友,还是像这样朋友可以交结得呢。但是我瞧那姓宗的为人倒还精细,像个智勇深沉的人;那个武星斋就不然了,只管一味价骂人‘野蛮’,至于那跌倒的老妇,他却不问他死活,未免卤莽有余,缜密不足。哥哥你看我这评论可还确不确呢?”赵珏笑道:“确极确极,妹子可谓观人于微了。此时却不必忙着去会他们,显见得我们有些自矜恩惠,像似索他酬报一般,转被人看得太轻,非大丈夫的举动。”两人正在闲话,忽的门房里家人持着一封请客单子匆匆的进来递给赵珏手里。赵珏看毕笑道:“我方才不愿意去访他们,他们此时转来请我们了。他约今晚在洞宾楼酒叙,内中还拟请妹子一同前往。妹子你还高兴去不去呢?”赵瑜笑道:“陌生的人,我如何可以同他们在一处吃酒?你妹子虽然假托文明,这文明的程度一时尚不能到此地步。哥哥请自便,我是不能奉陪。”赵珏点头称是,随向家人说了一句,说:“你去分付来人,今晚我准到洞宾楼便了。”家人答应出去。

赵珏一直等至日落时分,果然独自到了洞宾楼。上了楼梯,早见一间房里有人笑着招呼。赵珏见是那个武星斋,便随着走入一座房间。那姓宗的亦即笑面相迎,让赵珏在客位坐下。赵珏望了望,却好没有别的外客,随即向那姓宗的说道:“久安兄未免客气,二公光降敝地,兄弟尚未尽一分地主之谊,今日转承宠召,实在愧不敢当。不敢动问,二公此来有何贵干?在敝地究竟还有许多时候耽搁?”宗久安笑道:“小弟因为到贵省访一亲戚,不料舍亲业已他往,是以目下暂寓明星客栈,至迟大约不过耽搁一星期之久就要仍返广东。今天不幸在路途之间横遭强暴,若非先生慨然出任排解,小弟们定然要吃那厮亏苦。像先生这样斯文的人,如何会同那厮结识,倒要请教请教。”赵珏便将自家同黎英在陆军学校里同学的话一一告诉他们,随又说道:“看是大家同学,至性情臭味却不相投。今日若非为二公解纷,弟对于此人,早已避而不面了。”武星斋大笑道:“只可惜我同久安两人,寡不敌众,若是我们手下带些人出来,不愁不活活的打杀他。”宗久安向他瞧了一眼,低低说道:“星斋仔细,所幸赵先生不是别人,否则你这些说话敢情又要闹出别的岔枝儿来。”赵珏一面应酬,一面听他们谈论,心中已暗暗明白,知道他们决非为探亲戚才到此地,口里不便说明,只是随机应变。

一会子堂倌已端整酒菜,彼此互相酬酢,约莫吃了有两三壶酒,武星斋一经酒入欢肠,早将外面皮袍脱翻,短衣窄袖,一叠连声催堂倌添酒。赵珏见他为人十分爽快,也就不拘形迹,三人一杯一杯的又吃了好些。吃到高兴的时候,三人互将黎英戟指痛骂,仿佛做了一件下酒之物。赵珏又将在北京考试用文字讥诮陆军的事,侃侃的叙述出来,宗久安只管点头称善,说:“即此一端,可见先生胸中经纬,决非北京政府里可以笼络先生的。先生还不知道小弟们也曾到过北京几次,那政途浑浊之气,真是叫人不可向迩,多住一日,便要多中一日的瘴毒。”又低低说道:“像贵省这处地方,设非此人盘踞着,空气也不至叫人如此难受。”说着便竖起一个大拇指儿给赵珏看,赵珏点头会意。两人正低着头讲话,猛不防耳畔忽然起了一种巨声,将两人吓了一跳。原来不是别人,正是武星斋在那里拍得桌子价响,向宗久安吆喝道:“久安久安,你还太婆子气了,像赵先生这样为人,你还疑惑他,防备他,不将我们实话向他明白说出!”又望着赵珏大声说道:“我告诉你罢,我们两人何尝是真为访甚么亲戚而来,我们是奉着护国军命令到贵省来相机行事的。好便好,不好,你看我会将那个……”说到此处,已被宗久安一把握住他的嘴脸,放下脸色说道:“你还不仔细些,赵先生虽然不是外人,难道不防墙有风,壁有耳吗?”

他们正在此际吆喝着,那间壁几间餐室里也有好些座客,不由的就有人伸着头垫着脚向他们这边瞧着。武星斋这才忍着不敢开口,重又笑起来,说:“久安久安,我们不喊着说,难道便不许我们悄悄的说么?‘疑人者勿信,信人者勿疑’,像赵先生这样人材,我们不将他搜罗过来,也不是替护国军出力的道理。”赵珏笑道:“交浅言深,原难怪我们久兄畏首畏尾,特不知小弟心理如若以敝省督军为然,现放着他少爷这条门路,北洋军队里早已占据一席。只是小弟另有志趣,非真能知我者,也断瞧不出我的态度。”宗久安笑道:“赵兄千万勿相见怪,并非兄弟将赵兄当作外人,实在今日所处的时势,机械愈深,人心愈难测度。像兄弟们过来侦探北军举动,那北军里未尝不遍布侦探,时时刻刻的防我们党人。武星兄他是个粗卤汉子,只顾爱慕吾兄,便不防着外间窥伺。我辈性命原不足惜,万一白白带累了赵兄,叫我们心里怎生过意得去呢?承赵兄不弃,引为知己,兄弟们决不相瞒。此番赴闽,第一件是联合同志,想就近在省中举事,南洋自然有重兵接应,如果时机不顺,弟兄们还想拚着这一腔热血,与若辈同归于尽。”说着又将大拇指伸了一伸,接着说道:“目下羁延贵省已有两星期之久,尚未得有机会。天幸赵兄同我们沆瀣一气,真是非常荣幸!赵兄住在本地多年,看意中还有甚么同志,不妨介绍介绍,将来如果成事,南军自然另有酬报。未审尊意以为如何?”赵珏正色说道:“像这样重大的事,人少则无实力,人多又易露风声。兄弟在省虽有好些同志,却未敢骤然同他们提议及此。我看久兄先前那个主意,却万万不可冒昧从事,南军一方面还远在广东,远水救不得近火,岂不是事在必败。依弟之见,还须相机行事。”武星斋听见赵珏这一番侃侃的说话,非常佩服,不住的拍手打掌,连珠价喊起好来。

赵珏又向久安问道:“久兄此番义举,究竟奉的南中何人命令?久兄在南中时现居何职?不揣冒昧,愿闻其详。”宗久安笑道:“我们这位武星兄,他真是奋不顾身,不失豪杰身分。他本是我们那边陶旅长面前一位军事参赞,每月薪水有二百元之多,他却不贪此巨俸,转向旅长陈请,情愿勉为其难。陶旅长喜爱他生性梗直,便交给他五千多银子,前来运动军队,想合闽粤两省联为一气。至于兄弟呢,却无职位之可言,不过随着家兄在营里混混,遇有事故,替家兄筹划筹划。此番出发,也是家兄成全兄弟的,以为若能在外间建立殊功,将来可望在军政府里谋一保举,不至久屈下僚。”武星斋接着嚷道:“久安你说话又来欺人了!你不是在你哥子营里充当连长,难不成这连长不是你的职位?我恨你就在这些上面,说起话来都有些蝎蝎螫螫的。你且缓望下说,待我来罚你三大杯。”宗久安脸上红了红,向武星斋发话道:“吃酒也不打紧,到了你嘴里就许要编派人家不是,这连长职分有多大点儿荣耀,难不成还巴巴的来告诉赵兄。像赵兄这样人物,只是不出来干事,若是肯在我们护国军里做一番事业,将来何愁不到师长旅长的身分,那才称得起是个伟人志士呢!”

彼此又吃了好些酒,赵珏此时已被他说得心动,恨不得立刻便达到成功目的,不免有些鼻端出火,耳后生风的气概。想了一想,又问道:“令兄贵营驻扎何处,想是离敝省海岸不远?我们成事之后,大约便同令兄接洽了。”宗久安笑道:“不瞒赵兄说,家兄实无军事学识,他所以能带领一营者,因为旅长爱他的为人,有心调剂他的。大凡遇有战事,旅长都不肯放他亲临前敌。家兄也愚而安愚,落得每月去支领粮饷。兄弟性情却又不然,无功食禄,非我所甘,所以向家兄商议,运动这趟差使,可以表见表见自己才具,不至为家兄所误。家兄此时填防新塘,这新塘地方是个内地所在,轻易不出战事,离着海岸很远很远。倒是旅长驻扎虎门,一经我们得了手,打个电报给他,他那里的军队却容易前来接应。”赵珏想了一会,觉得这事不甚妥协,又不便拿话去驳回他们。却好时候已经不早,只得说了声:“我们散了罢。”说着便要会钞。武星斋哪里肯依,抢着将钞会过。赵珏便约明日在舍间小聚,说道:“本意仍请两兄在这馆里,因为耳目不便,不好畅谈,若是不嫌简亵,还是舍间较为清净些。”宗久安同武星斋连连答应,说:“准到准到。”

彼此作别后,赵珏仍然回家,便将今日叙谈情形一一告诉他妹子赵瑜。重复说道:“我的用意,原想向广东去走一趟,偏生就巧遇这两位朋友,可算是绝好机会。但他们的宗旨,想在省里做这一件秘密的事,我想督署里此时防备甚严,未易便遂他们的心愿,我听去很觉得有些寒心。”赵瑜笑道:“哥哥又来婆子气了,大凡能做事的人,必具有一种奋往直前之志,成败利钝,固然非所逆睹,便是死生也当置之度外。像哥哥都从失败上着想,天下事哪里还有成功的希望呢?哥哥若是有同志的人,便替他们号召号召;若怕走漏消息,不妨就独助他们一臂之力,将来到了南方政府里,也觉得你这人不是个庸夫俗子。你以我这话为然为不然呢?”赵珏笑道:“你本来是个巾帼英雄,这样议论,我还敢驳你的不是?多谢你这番开导,转使我陡起雄心,我就照依妹妹这话去办了。”

第二天傍晚,赵珏兄妹两人很是殷勤,预先将筵席安排妥帖。上灯以后,宗久安同武星斋一齐到来,另外还多了一个中年汉子,却是本地人口音,赵珏见了很为诧异。宗久安忙上前替那人介绍说道:“这位老哥姓詹,名亚魁,表字占梅,新近同小弟们住在明星栈房里。昨夜酒楼分手之后,却好与詹兄促膝长谈,才知道他原系行伍出身,在江南绿营里曾充当过哨长,后来因为改编新军,误遭裁汰。此番回里,本为探亲,不想已是骨肉流离,田园荒废,不得已在旅馆权为歇足。詹兄是胸有大志,殊不满意北洋系的人物,久思投效南军,惜无汲引。昨已知道小弟们踪迹,彼此倾吐肝胆,只恨相见之晚,所以特地约他过来,同赵兄见一见,将来有所举动,不至失之交臂。”赵珏方待向那人周旋,那人已笑嘻嘻的上前同赵珏握手,极道倾慕。赵珏细细瞧看这詹占梅的为人,只见他身材高大,白净面皮,年纪约莫有三十多岁,衣衫虽不十分华美,至于声容态度,却不像是风尘久困的人物。心中暗暗纳罕,因为是宗久安他们初认识的人,自己言谈之间便不肯过于大意。

一会儿酒筵齐备,赵珏推让诸人入席,自家末座相陪。大家先说了些寒暄套话,三杯酒后,遂渐渐计议到秘密行动。那詹占梅又工筹划,替他们设的方法真是计出万全,毫无遗漏,把个武星斋佩服到十二分分际,不住的扑着胸脯喊好。赵珏终有些心忐忑,只管拿着闲话支吾开去,不敢发表自己意见。詹占梅已似窥见赵珏的用心,便指天发誓,表明心迹,全是些斩头沥血的议论。大家哄饮了一会,武星斋狂态渐露,便闹着想去叫局。赵珏刚在迟疑,武星斋不禁叹气说道:“我如今也有些懊悔出来干这件没劲的事了。想我们当初在军营时候,何等快活!大军驻扎在哪里,也没有一天不去逛窑子、打茶围,便遇着没有妓院地方,那些良家妇女,谁也不寻觅几个来陪我们快活?自从悄悄的到了贵省,莫说妓院里不能乱走,甚么茶坊酒肆,我们这宗大哥都鬼鬼祟祟的,怕我露出形迹来,可不叫人闷煞气煞!”詹占梅拍手笑道:“武大哥真是快人快语,有趣极了。小弟此地熟人甚多,倒不可不助一助武大哥的豪兴。等我写几张条子,去叫几个雏儿来,多劝武大哥吃一杯酒。”说着就向阶下望了望,似乎要招呼家人们过来的意思。这个当儿赵珏早按着酒杯,陪笑站起来说道:“论理呢,小弟做着东道主人,这件事理合不待星翁要求,便该叫人过来伺候。无如小弟实有苦衷,固然平时没有相知的妓女,至于家母教训素严,从不许这些妓女阑入内室,所以星翁的命令不能遵办。好在大家都属知己,料想不至罪及小弟。”宗久安忙拦着说道:“赵兄你请坐下来,我们这武大哥他是闹着顽笑的,岂有真个勒逼主人去叫局的道理。况且我们身当军士,第一纪律是最要紧的,何能留连风月,属意闲花,他这信口狂谈,实在绝无其事。”詹占梅也接着说道:“既是赵兄庭训严厉,此举自宜作罢。来来来,我陪武大哥豁三拳,赌十大杯罢。”此时武星斋见赵珏不肯叫局,心中已是愤不可遏,再加着宗久安又说他是信口狂谈,他格外愤焰中烧,虽不肯去发作赵珏,却放下脸色,指着宗久安骂道:“你不用活见鬼罢,你几曾见我武星斋扯过谎的!在军营里的人,促几个妇人来陪酒,也是希松平常的事,难道便犯着砍头的罪不成?我请问你,我们抛却身家,舍着性命替国民出这样大力,早间上了火线,晚间有命回营没有命回营,通共都不知道。他们做百姓的,镇日价吃着美酒,嚼着大肉,外边再杀得烟舞涨气,他们是缩着头儿,管也不管。一到晚来,大家拥着一个黄脸婆子,这还不算快活么。老实说,他们一年到头的也算是快活够了,一旦遇着我们丘八太爷,便让出一夜两夜来,叫我们舒服舒服,也不能便骂我们不讲道理。你宗久安平时待朋友的劲儿,不能说你不好,只是一层,我就有些不愿意你,便是心口不能如一。背地里尽管做的是龌龊事,外面还要假装出文明样儿,想骗别人家来佩服你,崇拜你。赵大哥不要见笑,詹大哥也不用生气,我姓武的敢说一句放肆的话,大凡在军界里混饭吃的人,十个总有九个无恶不作,一善莫名。北边的弟兄们是不消说了,就是南边号称文明,也不过是故意装出这样幌子来欺欺外间耳目罢了。若是果然为国为民,第一件就不该在家里面闹得乌糟糟的,叫别的国里人收这样渔翁之利。”

武星斋越说越高兴,他也顾不得疼痛,没命的用拳头巴掌拍得那胸脯子比雷还响。詹占梅一手捧着酒杯子,只顾摇头晃脑,连珠价的喊好不迭。这时候只把个宗久安脸上气得像个瘟鸭子一般,还防他说出不尴尬的话出来,忙冷笑说道:“你这蠢奴还不曾吃多了酒,如何尽唚出这样醉话。我请问你,你几时看见我做过甚么龌龊事的?你一定赖我这文明样儿是假装着欺人呢!”武星斋听他这话,益发忍不住哈哈大笑,指着他脸上说道:“你不必假惺惺了,我真个替你说出来,叫你置身无地。大家都是好弟兄,不如盖着盒子摇罢,省得叫别人听着作呕。”宗久安到此真个怒冲牛斗,喊道:“你说你说,你如若不说,你便不是人生父母养的!”武星斋经此一激,翻起两个白眼,恶很很的说道:“石龙镇火车站上,帮着你哥哥陶如飞掳劫人家女孩子,这又是你们当军人应该做的?打折膀子朝里弯,论理这些事迹我也不该替你宣布,但是你适才骂起我老子娘来,我就顾不得这许多了。好在赵大哥同詹大哥都不是外人,我们便讲一讲,也不会有人去出首你。”说罢又冷笑了几声,端起杯子,啯的一声整喝了一杯白酒。宗久安猛不防他会提到这话,不由通红了面皮,只得勉强笑着说道:“这是我哥哥做的事,与我又有甚么相干?”武星斋笑道:“原是不与你相干,你只不过在兵船上做了一个接亲的罢咧!好哥哥,其实我替你想起这事来,也很不值得,女孩子再标致些,叶落归根,还是你哥子受用,你也沾不着那人儿一分香泽,何苦阴谋毒计,叫人家好好的骨肉分离呢?我姓武的不过随口说了一句叫婆娘陪着快活,你就编派我是信口狂谈,你们大家评评看,还是我姓武的信口狂谈不好呢,还是他这姓宗的实事求是的不好呢?”

赵珏见武星斋越说越刻毒,深恐宗久安面子难下,两边闹起冲突,叫我这做主人的如何是好。忙拿别的话拦着说道:“这点点小事,到了武大哥嘴里就说得这样活灵活现。大家吃杯酒罢,那些闲话讲他作甚!我此时倒有些疑惑,要请教请教武大哥哩,你既然说这姓陶的是宗大哥的阿兄,如何姓宗的阿兄反变成姓陶,可想武大哥的话有点不实不尽了。”武星斋被赵珏这一驳又急起来,拍着桌子说道:“谁说陶如飞当初不是姓宗呢!因为陶如飞脸蛋子生得好,陶旅长爱他不过,始则做旅长的兔崽子,后来便做旅长的干儿子了。姓宗的子孙,哪里会有好人呢!”武星斋是个粗卤汉子,骂到这一句话,无论何人,必然是要发作的。不料宗久安与他的情性大不相同,此时他心里固然愤不可遏,然而他却丝毫不露声色,转下了座位,装着出去更衣,背负双手,一步一步的踱至阶下,再不去理会武星斋他们说话。詹占梅也笑道:“据武大哥口气,这遇劫的女孩子,想必颜色出众呢,不然,宗大哥弟兄何肯冒此不韪,做出这样大犯营规的事出来?”武星斋笑道:“这女子其实兄弟也不曾见过,仍旧是宗久安高兴时候告诉我的,说真是不可无一不能有二的好女郎,眉目艳丽,自然是不消说得。据说单就这女郎两片耳朵而论,又白又厚,寻常有福泽的男人家也没有那样耳朵。只是一件可惜,因为他家里父母溺爱太甚,至今并不曾替他穿过眼儿,不便戴珠宝环子。好在今日文明女子也不在这些首饰上用心,任是不戴环子,也减不了他的美貌。”武星斋刚说到这里,猛从屏风背后走出一个短婢来,向赵珏附耳说了一句。赵珏随即站起身子,说是暂向内室里走一走,停刻便来奉陪。

原来他们在外间吃酒谈心,赵瑜有时候都跑在屏风背后窃听。此刻忽然听见武星斋议论的那个女郎,便全与林家赛姑丝毫无二,芳心里不由吃了一惊,更等待不及他们席散,遂遣着一个小婢将他哥子唤得进来。赵珏尚猜不到这其中缘故,一见了赵瑜,赵瑜便望他蹙着眉头说道:“你这人真是糊涂,他们适才讲的那个女郎不是同着一个人一般无二?你难不成就会想不到他?”赵珏被他一提,方才恍然大悟,说:“不错不错,林家小姐耳朵不是很大很厚,不是也不曾穿过环眼儿?我真不及妹子心细,就不曾留意,但是林小姐随着他父亲一路走的,断然不至被人家掳劫而去,世间容貌相同的人也是有的。”赵瑜急道:“话虽如此,然而却不可不防备。如今当兵官的有甚么事做不出来?况且林小姐到今日不曾寄信给我,这便是一个老大疑窦。你此时赶快入席,装着没有事的一样,无意中间问那个姓武的,这女郎姓甚么,名字叫甚么,那就不愁探不出真消息来了。”赵珏连连点头,飞也似的仍跑出来入席,道了歉仄,便有意无意的向武星斋问道:“适才武大哥讲的这件故事,委实令人听着可怪,不知武大哥还知道这女子姓名么,何妨一总说出来给我们大家听听。”武星斋见宗久安这时候还在天井里徐步,方才低低笑道:“这女子姓名,宗久安曾经嘱托过我的,千万不用告诉别人。我想我们弟兄们可算都是心腹,还有甚么话可以瞒得你们?我说出来,只许你们知道,在外边却不必提起,要紧要紧。我只知道那女子姓林,是一个广东候补官儿的小姐。陶大哥实在因为这女郎是个绝色,方才做出这一件事。他也明知道大家都是广东同僚,哪里有抢劫同僚女儿的道理呢?至于那女郎名字,我却不甚详细。我是个莽人,也不曾向宗久安问过。”詹占梅听时只是摇头咂舌。再看看那赵珏,忽的面目更色,几乎连“哎呀”两字都失声叫出来。幸喜座中的人却不曾留意,武星斋又只顾大酒大肉的尽吞。宗久安已缓缓踱至厅上,只见他脸上布满了霜雪,冷冷的向武星斋问道:“我们这位武大哥的议论,不知道可完结了不曾,大家吃杯酒也该散了,老在此同主人厮混,未免觉得有些不近情理。”武星斋同詹占梅齐声说道:“不错不错,时候已是不早,便请主人赐饭罢。”赵珏因为满肚皮的冤愤,也遂不同他们十分周旋。此时便有家人们端上饭来,众人胡乱吃了些,筵散走开闲坐。坐了一会,起身兴辞。赵珏送过了客,便低着头向内室里走进。

他母亲湛氏不耐夜坐,已经入寝,他便向妹子房里行去。早见他妹子珠泪纵横,支颐无语,一见了赵珏,哭着说道:“我说的话如何?果然林小姐竟遇此变,这时候还不知道他有无性命。料想他的祖母及他的母亲,只知道路遇强徒,谁料这种罪大恶极的举动,居然出自文明军长!这件事哥子你看怎样办法呢?”说罢珠泪纵横,哽咽得十分难受。赵珏忍着泪说道:“这有甚么办法,依我的主见,连夜的发一纸电报给他父亲,他自然会向那陶营长提起诉讼。唉,我只怕就使这样做去已嫌迟了,他一个女孩子家,能有多大抵抗力量,少不得已经顺从了那姓陶的。白璧微瑕,任是救得出来,我这段婚姻将来如何能达美满目的?哎呀,姓陶的你这奴才,可算葬送我半生幸福了!”赵珏越说越气,顿得那脚如雷价响。赵瑜又道:“一定说是林小姐失身匪人,那是没有的事,做妹子的可以替他担得起保证。但是既不从他们,自家性命必然难保,我不信一个千娇百媚的林小姐,老天竟如此草草结局他不成?至于哥哥说是发电报给他家里,事关重大,我们究竟不曾眼见,也未可过于草率。最好哥哥明天去访一访那姓宗的,他同陶营长既是弟兄,其中内容他必然知道详细,不比那武星斋浑头浑脑,总说得明白些。”赵珏叹道:“问武星斋也是一样,问宗久安也是一样,我料这时候那林家小姐必定同陶营长成了眷属了。你是最明白的人,万一林小姐果是不肯屈身相从,他陷在他们营里已经有好多日子了,如何宗久安他们并不提及他的死信?要晓得既然做了一个女郎,惜命则失身,全身则损命,断没有两全的道理。”赵瑜连连摇头道:“哥哥倒不可小觑了林家小姐,林小姐万一不死,将来我能保他依然是清白之躬,明天你依我这主意,去问一问姓宗的断然不错。”赵珏此时也没有别法可想,只得答应了。

这一夜,他兄妹二人为着一个赛姑,真是食不甘味,寝不安席。第二天湛氏也知道这个消息,只吓得索索的抖,说:“像林小姐这般娇弱的身躯,如何禁得住强暴?定然是凶多吉少。”赵珏听见他母亲的话,益发着急,匆匆盥洗已毕,真个向明星客栈去访宗久安询问信息。刚刚走得有两条街巷,他只顾埋着头迈开大步,猛不防远远的看见一簇人靴声秃秃而来。几十名兵队,各荷着快枪,后面一个军官打扮,高高的骑在马上,解着一个犯人,尚穿的平时衣服,颈间系着一条铁索,直向督军署里而去。原来骑在马上的正是詹占梅,锁的人是武星斋,却不曾见有宗久安影子,登时吃了一吓,忙将身子向人丛里一躲。幸喜那个詹占梅并不曾看见自己。赵珏这时候哪里还敢到明星栈去呢,立即折转身躯向家里飞跑。不曾走了几步,忽的斜刺里跳出一个人来,将赵珏衣带一扯,赵珏仔细一看,知是宗久安,彼此会意,拣了一个僻净所在。赵珏问道:“你们事体怎么了?我说那姓詹的不是好人,省里像这样假装侦探破获秘密党案的也不知多少。如今武大哥果然被他捞获去了!事不宜迟,我们还须想一个法子去救他一救才好。”宗久安笑道:“赵大哥你还忙着救人呢,你的性命尚且十分危险!你不知道适才已有许多军士到府上搜查过了,我得了这样消息,所以特的到你府门外边打探打探,知道你已出门,算是幸逃罗网。我又深恐你冒冒失失再跑回家,决计迎着你而来。我们第一要筹划一个自全之策,至于姓武的性情粗忽,心术强悍,也不是个好人。我方且懊悔同他合伙,转误了大事。譬如前日初遇这姓詹的,我也留心防备,深怕落入圈套。他转独行其是,怪我多疑。这种蠢才,不是自寻死路吗!他至远便在早晚枪毙,我们也不去理他。只是你我第一件,不能再住客栈,他捉住武星斋之后,正不用逼取他的口供,我们踪迹那姓詹的还不是瞭如指掌!可想你我都在捉拿之列。我原想赶紧偷出福建,不过因为目前风声正紧,急切不能露人耳目,须得躲过几天,等他们松懈下来,然后遄返广东,再图大举。只是兄弟在贵省这边,人地生疏,除得客栈,急切寻觅不出一所地址暂避一避,难得赵大哥也牵涉到我们这一案里,少不得转要仰藉大力,谋出万全。”

赵珏此时甚是懊恼,暗想,无故的遇见这两人,转弄得我有家难奔。看这宗久安口气,姓武的遇难,他却非常趁愿,全无一点同事的情分,难不成既然做了一个党人,心术就该变得如此恶毒么。他又逼着我去寻觅避捕所在,只是哪一处地址方好呢?赵珏良久不曾开口,想了好一会,方才说道:“舍间断然回去不得了,我倒有一个友人家里可以暂住,不如同宗大哥权且向那里去躲一躲再说。”宗久安听了大喜,两人不敢再向大街上走动,只穿过几条僻巷,果然到了一处,只有小小的三户瓦屋,双扉虚掩,门外倒有两三个小孩子在那里嬉闹。赵珏向那小孩子问道:“你的母亲在屋里么?”刚问了一句,门里早走出一个少妇过来,笑问道:“原来是赵大少爷,今天怎生到这地方来走走?”赵珏向他摇了摇头,一手便将宗久安扯入屋里,彼此坐下来。赵珏先向那妇人说道:“我有句不近情理的话想同你商议,不知道你还允许不允许?”那妇人笑道:“哎呀,一切承大少爷的情,在京里替他父亲谋了事,还巴巴的捎带家信回来。穷人家也没有酬报大少爷的去处,大少爷有甚么事只管分付,断断不敢违拗的。”赵珏方才说道:“因为我这朋友想在府上暂住几日,你可将左首这一个房间收拾收拾,我还要在此陪一陪他。至于房金随后当加倍奉送。”那妇人笑道:“这算甚么呢,但是房屋窄狭,又不洁净,累大少爷同这位先生在此受了委屈,心里实在不安。”赵珏道:“你也不必同我们客气,你这房屋不好也是实话,但是我们是愿意来的,便受些委屈也不怪你。”那妇人听见这话方才笑了一笑,当真收拾屋子去了。

此处宗久安方才向赵珏询问这妇人名姓。赵珏笑道:“他丈夫姓郝,名字叫做郝龙,去年曾同我一路到京城去的,他在京城里有了事干,托我代他带过家信。论理那时候我便差遣一名家人,原可以将那信函交给他。我偏生因为闲着无事,特地亲自送得过来,不料转因此认识这一处地址,做我们今日避难之所。这地方你尽管放心,任是他们再会寻获,也寻获不到这没有人烟的所在。”

这一天赵珏虽然同宗久安住在郝龙家里,心里总放不下自家今日早间的事,一直挨到夜深人静,方才悄悄偷向自己家里走得一走。湛氏一见了赵珏的面,便埋怨他“为甚在外间交结匪人,几乎闹出大乱子来。万一当时你竟被他们营里擒获而去,叫我如何是好?”赵珏笑道:“母亲放心,儿子虽然误同那些人来往,却是没有谋叛实迹,道不得督署里便将我当做奸细看待。但是既已涉入这重嫌疑,如今世界上,哪里还有皂白?儿子也断不能再安居本省。今早得着这样消息,权在郝龙家里暂避。此番回家拟禀明母亲,儿子想随那个姓宗的到广东去走一走,若是广东有机会可图,儿子也想替国民出一出力,终不能便老死牖下一世不成。至于母亲说姓宗的那些人便是匪类,这话未免觉得同北京政府里一样口气。他们南北两家既处于对峙地步,自然你说我是‘谋乱’,我也说你是‘造反’,总看彼此势力如何。势力雄伟的便可以占着优胜。”说着又向赵瑜笑道:“妹妹看我这话讲的还是不是?”赵瑜也笑道:“话虽如此,然而我们毕竟在北边势力之下,哥子不曾看见今日早间营里那些人的声势呢,若不是我折辨得明白,几乎将我也捕捉而去。哥子既然定了主意往赴广东,事不宜迟,省里不宜再行耽搁。可想这时候他们还是侦骑四出,拟得着哥子去邀功呢。”赵珏点头说道:“妹妹所论正合愚意。我的行李此刻便着人同我送至郝龙那里,一得了机会,便行就道,不再回家替母亲辞行了。”说完便喊过一个家人,匆匆的将自家行李收拾齐整。赵珏别了湛氏同赵瑜,仍然同宗久安住在一处。

郝龙的妇人倒也十分殷勤,送茶送水忙个不住。其时已交三鼓,赵珏催郝龙的妇人去睡,自家便同宗久安抵足而眠。彼此都有心事的人,刚合上眼,重又惊醒,翻来覆去只是不能睡熟。赵珏一咕噜翻身坐起,重行将案上短灯剔得明亮,摇摇宗久安说道:“大家睡不沉着,不如坐起来谈谈,消遣长夜罢。”宗久安也是唉声叹气,勉强和衣而坐,向赵珏说道:“我们是奉着命令来此干事,今遭此祸,死而无怨。惟无辜的累及赵兄,心里十分抱歉,此番回粤,万一晤及家兄,当思图报。”赵珏听见宗久安提及他哥子的话,不禁又触起赛姑陷身虎窟,借此趁便问道:“说起来,令兄掌握兵权,可想是极文明的了。前天据武星斋口气,未免有些诬蔑令兄,我听着很有些替令兄不平。”宗久安此刻沉吟了半晌,重行仰着头向赵珏说道:“论理家兄这件勾当,很有损军人名誉,本不当替他逢人传说。但是赵大哥又非他人可比,如今可算是一家的人了,便将这事情形告诉了你,料想也不妨事。其实家兄为人,不过年少气浮,遇事有些随心所欲,身边若得一二个正人君子辅着他,未尝不可以勉循正轨。无如他面前有位书记姓嵇,表字夷白,那人最工心计,凡事都是他怂恿家兄任性去干,石龙镇装做盗匪,劫出林家这位小姐,全是他的主张。最可笑的,家兄虽然将这小姐劫来,仍是徒有虚名,毫无实惠。论他此时心理,未尝不悔自家做事卤莽哩。”欲知后事,且阅下文。

✦ You read 第十一回 结新知志士论交 泄春光伧夫骂座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