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地莺花录 · 李涵秋 · Chapter 24 of 25

第二十三回 忆坠欢玉人嗟薄幸 释宿憾公子忏闲情

传硕公版书

第二十三回 忆坠欢玉人嗟薄幸 释宿憾公子忏闲情

赵珏因在路间不便和方钧讲话,遂邀同那个女郎向自己家里去暂息一息。那女郎感激方钧援救之恩,也就欣然允诺。三人先后行着,穿过几条街道,已抵赵珏门首。赵珏先行进门,早见他母亲同妹子站在阶下,向他问道:“适才外间传说,公园开会,兵警捕捉为首滋事的人,说是枪弹横飞,打死的很是不少。我们深恐你也在那里,同你妹子委实放心不下,难得你如今好好赶回来了,不知你可晓得公园闹的这事没有?”赵珏笑着说道:“不瞒母亲说,儿子刚打从公园回来的,还邀约了一位女士,要累母亲同妹妹替我招待。可喜方天乐大哥亦已到了,适才在公园门外不期而遇。”湛氏惊问道:“方少爷如何这一会子又转回来了?他同秀小姐往北京还不曾隔多少时候,其中定然另有缘故呢。”他们刚在这里说着话儿,外边的方钧早偕着那女朗盈盈近前。赵珏便一一替他介绍,这是家母,这是舍妹,那个女郎忙上前鞠躬行了初见的礼。此时大家且不走入内室,便都在大厅上面分着宾主坐下来。

先是湛氏向方钧问道:“方少爷,你的姑母同你表姊都还安好?先前你说是在北京多耽搁几日,怎生又匆匆折回?抵省之后,何不径到舍间,为何又在公园里边同我珏儿碰在一处?”方钧微微笑道:“侄儿此番来南的缘故,其中细情十分复杂,随后再一一告禀伯母。至于问到侄儿不曾一经轻造贵府,转向公园那地方去走动,也有一种原因。侄儿此行甚是匆促,仅仅孤身一人,来不及多携行李,下了车站,信步进城,一路上只听见许多人传说,说是公园里一班女校学生在那里开‘促进和平’的大会。侄儿平素久已抱此宗旨,惜无同志,今日忽然听见这事,非常愉乐;又觉得时候还早,便在那里多勾留一会再来拜谒伯母也不为迟。于是随同那些瞧看热闹的人,一路迤连行来。其时又见许多人纷纷折回,扬言女校学生业已肇祸,警厅里已派了无数警士去捕捉人犯。小侄骤闻此言,不觉止不住心头愤怒,暗念当这共和时代,中华民国为百姓所公有,不为政府所私有;况且促进和平,总算是爱国的作用,不能就妄入人罪,公然去捕捉起来。小侄其时雄心勃勃,格外不肯迟缓,飞也似的想去公园探看他们的举动。谁知刚到得公园门首,竟有一班野蛮军士,成大伙的追逐一个女士。”方钧说到此处,便用手向那女郎指得一指,湛氏同赵瑜不由吃了一吓,大家都转回头来向那女郎瞧看。那女郎也不搀杂他的说话,只是俯首微笑。方钧又接着说道:“任是女士这般勇猛,终觉得寡不敌众,不料又被脚下树根一绊,几乎遭了他们毒手。我实在怒不可遏,也顾不得凶吉,立刻跳过去打倒几名军士,才救了女士出险。毕竟是女士的造化,适值天色曛暮,闲杂的人又拥挤不开,我便趁势挈着女士,避过他们的眼目,否则凭小侄一身本领,若是同他们再鏖战起来,这胜负还未可知呢!”

说毕又回头笑向赵珏说道:“璧如,你几时瞧见我的,怎生便知道从后面赶来?但是你既在场,为何竟容他们这般猖獗,就不上前排解排解?说几句公道话儿,也见得你的心。”赵珏听见方钧驳他这话,顿时脸上红了一层,勉强笑着说道:“大哥你不知道,那些军警委实野蛮得利害呢,肇祸之顷,谁也不在那里凭公伸说,无如他们一句都不理你,你若再出一出头,他老实就要捕起你来。我不怕大哥笑话,我在那时候,喉咙都喊破了,到这时候讲话还有些呛咳。”说着又咳嗽了两声,站起来向痰盂里吐了一口唾沫,然后又说道:“我第一件不放心这位女士,他其时发表的意见,没有一个人不赞同的。若不是兵营来得太快,大家早就闹入军民两署里去了。”赵珏随即又将那女郎如何演说,如何咬破纤指写成血书的话,铺表扬厉说了一大遍。这时候早把坐在旁边的赵瑜说得倾佩无似,更不怠慢,立刻跑入后边,取了许多敷药以及玉树神油出来,扯出那女士皓腕,殷殷勤勤替他扎缚好了。见他衣服上面不无沾染了些泥垢,又引着他到自己闺房里,命仆婢将水盆呈上,让着他盥沐,又在箱子里取出几件簇新衣服替他穿换。忙乱了好一会功夫,通共还不曾问着那女郎姓氏。

一直等到那女郎收拾完毕,重行出来。还是湛氏想起这话,笑向那女郎说道:“今日在公园开这大会的,既是我们省里的女子师范学校,可想小姐定然也在那校里读书了?听小姐的口音,却不像是我们福建人氏,小姐毕竟贵籍何处?芳名叫做甚么?打从几时入这学校的?”那女郎笑了一笑,说道:“承伯母垂问,侄女惭愧得很。今年已经十六岁了,据家父的意思,很不愿侄女从事学校,硬逼着侄女老在广东享家庭之福。无如侄女的宗旨,与他老人家迥不相同,总以为今日国事已在存亡危急之秋,男子固不容置身局外,女子亦未宜袖手旁观。譬如一肩重担子,一个人扛着就觉得十分吃力,大家分任起来,总要轻松得许多。是以侄女虽然蛰处深闺,却时时希望雄飞,断断不甘雌伏。因是想出一个方法,将我那老父骗得一骗,然后才容侄女到这学校。”湛氏接着笑道:“你们听听,这小姐口齿,简直同我家瑜儿一般无二。我只恨老天为甚不将你们都变做男孩子,省得你们抱着这一种雄心,无处发泄。”赵瑜将他母亲袖子扯得一扯,笑拦着说道:“你老人家可不用在这里打岔,你听这位姐姐往下说罢,照这样讲起来,可知姐姐入校时候未久,怎生今天又闹出这样变故呢?”那女郎又笑道:“便因为南北议和代表近日仍然各持极端主见,不肯稍稍迁就,将这和局联络成功,要晓得目下欧战告终,外人要措置我国的主张,正在那里鹰瞵虎视。东邻逼处,益复要制我们死命,哪里还容他们玉帛雍容,委蛇坛坫?他们这些大老,固然要保持他们权利势力,我就不服我们这些穷而在下的尽让他们醉生梦死,不去促进和平?伯母同姐姐听着不必生气,福建同我们广东,不过仅隔着一省,要知道这时候我们广东早已对着和平,力持正论,惟有贵省的人物,简直至今不曾有所表示。侄女不自度量,爰在本校着提倡此议,幸蒙诸多姊妹,很以侄女的办法为然,所以特地拣在这公园地方,开了一个促进和平的大会。侄女的用意,不过想鼓舞鼓舞贵省的同志,不料警厅长官不察愚衷,转以破坏治安来相干涉。侄女其时一腔冤愤,无可发挥,少不得便暴动起来,同他们拚个你死我活。”

说到此处,又笑了笑道:“侄女此举,不免意气用事,原也算不得甚么义勇。但是若叫伯母听着,总该要责备我们做女孩子的不守本分。莫说轻易不应该同男人交手,便是这抛头露面,在大庭广众之中公然演说国事,也就轶出规矩之外了。其实要论侄女的心理,只恨我那一柄九狮宝刀还搁在我的宿舍壁上,早知道今日有此变局,应该将他携带出来,像那种野蛮的军警,多砍他几个,也好替地方上除害。政府只顾糜费许多粮饷,养着这许多军警,为他们干城之选。其实像这样倒行逆施,转觉得地方上没有他们,倒还安静些,不知将来可能有这步希望没有呢?侄女手无寸铁,虽然不曾砍着他们脑袋,然而吃侄女一顿手脚,也打得他们鼻青眼肿,煞是快活。落后因为他们的党羽越来越多,侄女一个人几乎遭了他们毒手,那就亏这位先生慨然相助,救了侄女出险。”一面说,一面就用手指着方钧,粉脸上很露出异常感激的神态。随即又恭恭敬敬立起身子,向方钧同赵珏两人问着他们姓氏。方钧连称不敢,又笑说道:“我们还不曾请教女士贵姓,里居何处?”那个女郎含笑忙从衣袋里取出一张小小卡片递向方钧手里。方钧接过一看,原来上面印着“缪芷芬”三个小字,不由惊讶起来,向赵珏说道:“原来女士便是陶如飞陶大哥的令姨!你去想想,哪里料到大家会在这地方相遇?”赵珏也便很为诧异,不住的向那女郎上下瞧看,转引得芷芬羞涩起来。又听见方钧提着他姐夫名字,搭讪着问道:“原来先生们同家姊丈也是相识?”方钧忙接着答道:“陶大哥我们岂但相识,原是自家要好的弟兄,又在湖南战地上共过事的。”说毕也就从身边掏出一张名片,又向赵珏索了一张名片,一齐递在芷芬手中。芷芬将赵珏的名片略睨了一睨,便随手搁在几上,仅将方钧名字看了几看,不觉犀齿微绽,笑盈盈的说道:“原来先生在北军里曾任过军务的,大名鼎鼎,久萦寤寐,不图今日在此幸会。”方钧惊问道:“小姐如何得知鄙人曾在北军任过军务?这委实奇怪极了。”芷芬笑道:“何奇之有?先生当时屡获胜利,几乎连破南军之垒,那时候家姊丈十分危险,殊有性命之忧,家姊时时提及先生大名,我其时便就异常钦佩。无怪今日公园那些野蛮军警,不足当先生抨然一击了。咳,以先生抱如此才具,北政府里转不得容先生久于其位,怎生不使豪杰灰心,英雄短气呢!”说罢连声惋惜不置。此时只将个方钧欣喜得无可言说,觉得美人香口中这一番温谕,比较陆军部里命他去当师长还荣幸十倍。霎时眉飞色舞,虽不免也说了几句谦逊话儿,然那词气之间,都含着欢欣鼓舞的意思。

其时赵珏坐在一旁懊悔得甚么似的,觉得公园那一番豪举,全给方天乐做得去了,自己不能分任过一点半点儿,以至美人青眼只垂向天乐身上,与自己毫不相干,只好看着他们热闹,自己转坐在一旁一言不发。想了想,蓦然触起林赛姑那件事迹,不由冒冒失失向芷芬问了一句,说道:“缪小姐既同陶大哥那边是姻眷,陶大哥在路间误救的那个乔装男子林赛姑,据闻也同小姐认识,不知可确不确?”缪芷芬此时不料赵珏会提起这事,像是有心奚落自己一般,心里十分不快,蹙起两道蛾眉,冷笑了一声,说道:“不错,这姓林的起先原同我相识,后来便因为他是乔装,几乎被我砍掉了他的脑袋。这种龌龊的举动,毕竟是我们中国社会上的孽障。后来我打听得他这装束,原是他的祖母因为迷信上逼着他做的,与那些有意出来欺骗人的其中究有分别。况且他经我惩创以后,已经异常悔过,立刻改换了男装,这也算是他迁善之勇。不知先生同这林赛姑有何瓜葛,转殷殷来垂询此事。若谓生先是吐辞轻薄,故意同我取笑,以我与先生方是初会,料应尚不至此。”这几句话,侃侃而谈,早将赵珏噤住了,也悔自己过于孟浪,顿时将个头低下来无言可答。转是方钧笑着说道:“小姐若问此事,其间曲折很多,也非此刻一言可尽。总之我们这位赵大哥,也是因为误认那个林小姐是女子,闹了许多笑话。小姐随后自理会得,此时且不必向赵大哥追问,转叫他听着难受。”芷芬方才明白,只得一笑而罢。惟有赵瑜先前尚不知道这缪小姐就是砍伤林赛姑的人,看着芷芬非常亲爱。此番听见他们这番说话,心中不无微含羞愧,转默默的不似适才高兴。芷芬却也不曾留心。

湛氏在旁插口笑道:“好呀,提起缪小姐来倒还是熟人呢,亏你当时忍心下得这般毒手!你通不知道这林少爷是我家未婚的女婿,万一那时候你将他砍死了,我们此刻同你相见,一定要兴问罪之师,怕你逃得出那个公园,转逃不出我们舍间了!”这几句话,说得方钧同赵珏都失笑起来。赵瑜羞得绯红了脸,站起身子想避入后进去,不再坐在厅上。芷芬眼快,早已走过去一手拉着赵瑜笑道:“原来如此,这原怪妹妹太卤莽了,早知道是姐姐的郎君,决然不肯同他反脸。幸喜伤痕不重,妹子由广东出门时候,听说他已经大好了。还请姐姐将心放下,千万不要责备妹子,妹子只好等待姐姐结婚佳日再行陪罪罢了。”赵瑜被他说得益发羞愧,待要走脱,又被芷芬紧紧扯着,只得依旧坐下。方钧又笑道:“缪小姐也不必提起谢罪的话,将来最好便请小姐将我妹妹这段姻缘出点力撮合起来,比较给他们谢罪还好。”芷芬慨然笑道:“这件事尽管交给我去办,包不误事。倘若那林少爷亏负我这姐姐,好在我的那柄九狮宝刀还在身边,管叫他再尝一尝那宝刀风味。”说的众人都大笑起来。湛氏也是十分欢喜,便要留着芷芬在此晚宴。芷芬辞谢道:“伯母盛情,侄女此刻却不能叨扰,因为适才这场乱子,还有好些同学怕已被他们捕获而去,这事由侄女一人发起,何容连累别人,少不得要赶回校中商量办法。况且他们也不曾得着我的消息,怕他们也在那里悬心,老实伯母这让侄女回去,相见有日,也不赶在这一时宴会。”湛氏见他说得有理,却也不好勉强相留,便说了一句,“此刻权让小姐回校,等待事平之后,明晚便请至舍间,还有要事同小姐斟酌呢。”芷芬连连答应,便翩然起身告辞。又向方钧依依的问道:“方先生你可否便寓在此处,明天如没有别项要事,我再来访你罢。”方钧点了点头,又说道:“这件事万一他们蛮横,小姐还须给一个信给我们,我好同我们赵大哥再邀约许多同学,务必同他们力争上游,主持公论。”芷芬点头称善,大家将他送至二门。

且不表缪芷芬只身返校。再说方钧等一干人送出芷芬之后,重行转至厅堂,赵珏先问他怎生又从北京到此的缘故。方钧便将他姨娘陷害一节告诉他们知道,是以北京城里万万再勾留不得,姑母连夜促我动身。说毕又笑向湛氏说道:“伯母委托的事,幸不辱命,家姑母甚以此举为然。一口允许,本叫侄儿写信回复这边,不期信刚写好,便发生这事,是以不曾将信送入邮筒。如今已由小侄亲自带来,现还放在随身衣包里面呢,等待明日出城取至再呈给伯母阅看。”湛氏听见这话,着实道谢了几句。方钧转身又向赵珏道贺,说是“恭喜恭喜!”赵珏脸上红了一红,也不同他答话,只是低着头,忽忽不乐。当晚少不得又替方钧接风洗尘,方钧暂时便住在赵珏那里,没有一定的去所。

缪芷芬返校之后,同学人等看见他安然回来,忙着上前问他适才怎生脱险?芷芬略将遇救的事说了一遍,又转问他们同学有几多人被军警捕获?此后怎样向官署里交涉?同学随即又告诉他,说是那时候虽然有好些警士上前解散我们这会,我们当时不肯服从,他们也没有法子可想,口里虽然声称要捕捉我们,其实不敢擅自动手,所以我们同学的倒不曾有一个人被他们罗唣,其余被警士捕获的,转是那些来宾席上的男人。后来我们打发人出去探听,说是警厅厅长也深恐因此鼓动各界公愤,便在沿路上已将他们释放去了。我们一直等到这时候,只不见你回校,转猜摸不出缘故。正在这里悬心,不料你也安然回来了。据校长意思,便拟命我们不必干预国事,大家以求学为本。适才还说了许多训饬的话,我们也不曾有一定的办法。横竖这件事原是姐姐发起的,以后这会如何进行,还是就遵守校长的约束不去干涉呢?”芷芬冷笑道:“这个如何使得?我们做学生的,求学固是要紧,不过南北之争一日不息,国事一日不得承平。久而久之,相持不下,必有第三人出来干涉。我们自家的事,一经要别人干涉起来,那个还成是甚么国体?国不亡也就亡了。中国既亡,我辈学成又有何用?所谓‘皮之不存,毛将安附?’况且中国人做事,大家都晓得是虎头蛇尾,又说是‘五分钟点热心。’我们权且不必问这件事做到底究竟何如,第一先要将这几句羞耻的话洗刷得干净,然后才可以称得起做了个中国国民。军警不干涉我们,我们此后固是要尽力去做;若是军警依然来干涉我们,我们此后益发要拚命去做。依我的愚见,此时且不必去同校长商议,再等些时,我们偏要在那公园里开会一次,形式上都要叫福建省里各官署衙门,知道我们做女孩子的尚有此热心毅力,不容易被他们任意摧残。他们也是中国一份子国民,道不得个便没有这种爱国的良心,竟生生的同我们做对。万一他们手握政权的,因为我们也感动起来,只须由督军署里发给一纸电报,主张和议,比我们成篇累牍的还有效验呢。我的话,诸位若以为然,就请举手表示。”芷芬刚说完这话,众多女学生无一个不眉飞色舞,立刻举起数十条皓腕,像个肉林也似的。芷芬十分高兴,又讲了许多闲话,然后才纷纷散去,各归寝室。

芷芬这一夜便不曾好生安睡,固然由于日间同军警相持,不无辛苦;再一想到那个救我的方姓少年,真要算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如今社会上凉血的人物很多,像方先生这种人倒也不可多得。越想越觉得欢喜,反侧辗转,有大半夜功夫方才沉沉睡熟。

次日校中虽然照常上课,论自己心里,急于再想到赵府那边去走一趟,告诉他们昨日情事。因为方钧说过这话,如果警厅里当真将女学生捕获前去,他们一定要纠合同志,出来力持公论。芳心里深恐他们悬盼,是以虽在教室中坐着,早已神驰不定。不料刚才下了课以后,校役室里已送来一纸名片,是赵瑜的名字,上面并写着“准今晚邀约芷芬到舍小叙。”芷芬接了此信,非常欣慰,等到日落时候,他便请了事假,出校乘坐一辆人力车,如飞的径向赵瑜那里行去。

彼此相见之下,赵瑜第一句便问他同学是否被捕。芷芬便将昨日的事告诉了一遍,大家方才将心放下。芷芬当时四面望了望,见方钧同赵珏俱不在座,不由含笑便向赵瑜问及方钧。赵瑜笑道:“他们今天曾在家中私议,恐防警厅无礼,真个拘留贵校学生。他们现已邀约同志,准备出来干预这事,停一会子包管他们也要回来了。”芷芬点头无语。湛氏早已命人预备筵席,就摆设在内室屋里。席间赵瑜便向芷芬问道:“既是老伯当初不许姐姐到敝省求学,后来怎生又容姐姐就道呢?”芷芬笑道:“这话说来甚长,家父是前清官僚,生平不以新学为然,尤以我辈女孩儿家入校求学为不安本分。我们做儿女的,既不能承欢膝下,何可以求学的缘故,转去触恼亲心?妹子当时想来想去,只得变通办法,少不得要负一个欺瞒父亲的罪名,背地里写了一封恳切的信寄给我们姨母。我这姨母,他原在师范学校里充当职员,就嘱托我那姨母假说病危,务叫我到他老人家面前一晤。家母那时接信之后,悲痛万状,同家父商酌,要亲向福建来走一趟。家父念他们姊妹之情,不好固执,便答应了。家母立刻携着妹子就道。及至到了贵省以后,会见姨母,姨母安然无恙,遂将妹子的用意告诉家母。家母听了,兀自没法,只得由我办理。家母住了不多日期,依然返回故里。妹子自此便随着姨母在学校里做了学生了。妹子还有几句良心上的话,不妨告诉伯母同姐姐罢。侄女此番权诈,从表面上看起来,固然觉得是求学心重,然而我心里所蕴蓄的志愿,却不仅仅乎在求学这一件事上。因为求学获益不过造就了我的一身,倘能因求学而替国家做出一番事业,方才可以保全我这一国。我们一班姊妹们,总以为入了学校,智识便开通了,名誉便成就了,舍此以外,几于一概不问,全国的重要担子,都把来交给在那些男子身上。照这样讲起来,那个上帝当初造人时候,何不都造出些男子,又叫我们这些女人在世界上做甚么用呢?是以侄女听见南北两方久久相持不下,遂不自揣度,联合着同学姊妹们出来干预,这不过是我们发轫之始。至于以后遇着国家出了甚么变故,侄女总还想帮着全国国民群策群力,一力进行呢。目下欧战告终,譬如那青岛地方应该归还我们中国,这是颠扑不破的理由。无如我们国势不振,竟有人出来挟持强硬态度,要攘夺为彼所有。政府一味敷衍,传闻外交上着着都归失败,这还了得!少不得将来还要借重我们国民魄力,好做政府的后盾,一定要闹到抵制外货,提倡国货的办法。侄女计划已定,到那时候自然有一番表示。伯母同姐姐且看着再说罢。”

这一番话,说得赵瑜心悦诚服,口里也称赞不出甚么,只是点头无语。彼此正谈论得快活非常,外面已有仆妇进来通报,说方少爷同我们家少爷业已回来了。赵瑜便站起身子,说:“请他们进来。”少停方钧同赵珏先后走入后堂同芷芬相见。芷芬便将昨日的事约略告诉了方钧,赵珏便望着方钧笑说道:“何如?我说如今是民权大昌的时代,他们手握政权的,断不至公然摧残民气,转将大哥今天白忙了一日,停会子还须着人去告诉他们一句,明天联合到督署里的举动可以作罢了。”方钧笑道:“这件事虽然算是和平了结,缪女士他们的宗旨,不见得便从此罢手,怕还要继续进行。我们明天纵不到督署,大家就是在一处会议会议,也不嫌过分。况且山东交涉渐渐发生,我们除得促进和平,又须料理这抵制外货的事,也须得大家商议一个极文明而不暴动的方法。”芷芬听见这话,拍手笑道:“‘知音者芳心自同’,可想这件事,我方才同瑜姐姐提议着,方先生也就思量到此。我们中国全国的青年,倘能个个都像方先生这样热心毅力,还愁没有富强的日子么?”方钧此时尚未及答应,赵瑜从旁笑道:“好一个‘知音者芳心自同’!照这样看起来,方大哥便算得是芷芬姐姐的知音了!”芷芬经赵瑜说破了这句话,自己也觉得出言过于亲密,任他是个生龙活虎的女郎,到此也就不免羞云微展,笑了一笑,指着赵瑜说道:“我倒瞧不出姐姐竟会说这些俏皮话呢!我要不因为同姐姐初会,看我有得轻饶了你!”赵瑜笑道:“罢罢罢,我久知姐姐利害,何敢来捋姐姐虎须?幸喜姐姐今晚不曾将那柄九环宝刀携带出来,否则姐姐还怕不砍断妹子的右臂,以为出言不慎者戒?”芷芬拍掌笑道:“我知道姐姐不但恨我,而且恨我那柄九环宝刀深入骨髓。其实妹子那柄宝刀业已懊悔错砍了姐姐的那人,如今何敢再来错砍姐姐?等一天好让妹妹那柄宝刀捧在手里,在姐姐面前亲自谢罪何如?”赵瑜本是无心的话,不防芷芬暗暗牵涉到赛姑,便像适才的话,全是替赛姑不平一般,回想起来好生惭愧,立刻将头低得下来,盈盈的无言可答,引得席间湛氏、席外的赵珏、方钧都觉得十分好笑。

湛氏深恐他们闹顽话闹恼了,忙搭讪着说道:“方少爷同珏儿可曾吃过夜膳不曾?若是还不曾吃,不嫌简亵,便在这席上饮杯残酒可好不好?”方钧笑道:“伯母请自便,侄儿同大哥已在朋友那里吃过晚膳了。”湛氏笑道:“既这样说,你们还请在前面去坐罢,好让他姊妹们在此多谈一会儿,我不虚留你们了。”方钧连连答应,随即同赵珏走出后堂。此处他们席散之后,赵瑜坚要留芷芬在此住宿,芷芬也爱赵瑜性情和蔼,慨然允许。

当夜两人便在闺中挑灯闲话。芷芬又提到在广东时候怎生同赛姑在一处的事迹,又悄向赵瑜问道:“姐姐这件姻事,如何搁着久久不提呢?”赵瑜不禁吸了一口气,说道:“我同姐姐虽是萍水相逢,然承姐姐不弃愚顽,引为同调,像这样事件也不须再瞒姐姐。”赵瑜说到此处,便将当初同赛姑在一处读书,本来不知道他是男子,入后因为形迹太密,食则同席,寝则同榻的话一一告诉了芷芬。芷芬不觉笑起来,说道:“原来这林少爷便因为这乔装上面占了许多便宜的,无怪他凡是遇着一个女孩子,都把来当做姐姐看待,千方百计的想遂他的心愿!哼哼,若不是做妹子的眼明手快,几乎也落了他的圈套。姐姐不要怪我卤莽,当时我虽然砍了他一刀,也算是着实教训他的地方,使他不可一味的欺我们姊妹。这是我腕底留情,不曾损他性命,万一遇着一个再比我激烈些的,何苦将自家有用身躯,白白的死于女孩儿剑锋之下?我们当初要好的时候,妹子未尝不羡慕他温柔聪慧,如今细想起来,他这人只是柔媚有余,刚强不足,殊非男儿有志上进之道。听自经创痛之后,已经着实改悔,这就犯好。要晓得上帝既然赋畀他一个男人形质,原想叫他克自树立,在家则做一个令子,在国则做一个贤豪。他们太夫人舐犊情深,无端的命他将男作女,在小时候还可以视为儿戏,你既已开了智识,如何只一味的将错就错,擅自出入人家闺闼,损坏人家声名?人知之既丧他的道德,即使人不知,亦未免负疚神明。譬如当初就算遂了他的心愿,万一我愿意嫁了他,他又置姐姐于何地呢?可想还是个随波逐流,毫无定见。这种人不但负了他自己一身,还负了姐姐待他一番好处。我此时毕竟还替姐姐抱些不平呢!”

赵瑜见他这番话,很有些触起自家心事,想到赛姑薄幸,不禁潸然饮泣,珠泪盈腮,转默然不发一语。芷芬向他笑劝道:“姐姐你尽哭这又做甚呢?我们中国女孩子没有别的本领,到了无可奈何的时候,只是将眼泪来洗面。须知姐姐便是哭一世,这一副伤心涕泪,总不能打从这闽江里一直送到珠江,叫林家少爷捧一掬清流,去辨酸咸之味。依我的意见,凡事总须有个切实办法,林少爷他负了良心能够不来,他也不能禁止姐姐这边不往。妹子虽非押衙,倒愿意以黄衫自任,随后等我先通一封函札给林家少爷,他若是明白的,自然会来料理这桩姻事;他如果依然置而不理,看我在校里请几日事假,少不得亲自回里一趟,当面去同他交涉,看他究竟怎生对付我?‘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他欺负姐姐,就同欺负了缪芷芬一般,看我可得饶他不得饶他!”芷芬愈说愈怒,简直有些眉横杀黛,眼露锋铓,转将赵瑜吓得粉面失色,忙破涕为笑,说道:“姐姐请息一息怒,姐姐这番热肠,妹子很知道感激,但是事已如此,急切也难于料理,只好随后再累着姐姐罢。”芷芬凝神了半晌,一手搭在椅上,只不开口。

赵瑜又搭讪说道:“姐姐还不知道我所处的苦衷呢,家兄因为被他所误,婚事托诸空谈,又迁怒在妹子身上,百般阻挠,不许我同林少爷结婚。早年他又瞒住我,同前日救姐姐那个方少爷订了婚约。妹子因为心里横亘着这事,自然要同家兄龃龉,决意悔婚。难得方少爷体贴妹子苦衷,慨然允诺。”芷芬听到此处,不禁眉飞色舞,拍掌笑道:“好呀,方少爷这种举动,才不失为英雄作用,但是姐姐对于方少爷将何酬报呢?”赵瑜脸上红了一红,低低笑道:“我们做了一个女孩儿家,对着他们怎生有酬报的去处?家母爱他的为人,后来命我们结为异姓兄妹,不然,近日我们相见之顷,如何能像那样不拘形迹呢?”芷芬一面听,一面只管出神,也猜不出他想到甚么去处,只觉得有些形神不属。

赵瑜望着他良久良久,彼此都默然相对。半晌,赵瑜忽然笑起来,望着芷芬说道:“妹子倒想起一件事来了,到不妨同姐姐斟酌。姐姐适才责备妹子无以酬报方家少爷,这句话委实一点不错,然而妹子此时却有酬报方少爷的去处了。妹子此身既属林姓,不能同方少爷附为婚姻。论方少爷的为人,其少年英锐,见义勇为,要算如今社会上不可多得的人物;姐姐又是英姿爽飒,迥异凡庸,与方少爷正是天生嘉耦。好在他对着姐姐又有前日一番义举,感恩报德,姐姐亦不当置方少爷于膜外。妹子不揣冒昧,拟替方少爷向姐姐乞婚。若蒙姐姐俯允,在妹子既可以酬其悔约之情,在姐姐亦可以报其相救之惠。姐姐是须眉巾帼,谅不以妹子为唐突,便请慨然金诺,妹子知道方少爷若听见这事,包管他要喜而不寐呢!”赵瑜说毕,只望着芷芬嬉嬉的笑。芷芬初时听了,尚有些不耐烦的形状,后来却不曾动怒,停了半歇,转用手指着赵瑜笑道:“好呀,别人家方替姐姐在此设法,要成就姐姐的好事,我不料你不来感激我,转拿这些胡话同我取笑!”赵瑜笑道:“谁敢同姐姐取笑?这件事细想起来,真要算是天作之合呢!姐姐我益发告诉了你罢,方少爷的婚姻,一直至今,已历过无数曲折,妹子固然是悔了婚了,他在先还有一个表姊,自幼儿他的姑母便愿意将他表姊嫁给他,后来耽搁许久也不曾定议。不料这位刘小姐前此又到舍间走了一趟,这刘小姐为人却也温柔贤淑,又被我母亲爱上了,一定强着方少爷出来做媒,要他做我的嫂嫂。如今这事算已成熟,我哥哥虽然失之于林,却喜得之于刘,惟有方少爷独自向隅,迄今未有良匹。不图在公园里竟遇见姐姐,这不是上帝在暗中有意无意的专叫他等候着姐姐吗?”芷芬微笑了笑,说道:“一件事到了姐姐嘴里,转说得这般委婉好听,若是叫姐姐去充媒婆,怕世界上的情人都一例的成了眷属呢!好在妹子年纪还轻,一时尚提不到家室之好,且放着随后再看罢。”两人说了大半夜闲话,彼此都有些困倦,遂展衾而卧。

次早起身,芷芬依然别了赵瑜照常进校去上课。后来那个和平大会却也开了好几次,不过官中虽然不曾加以严重的干涉,却也不肯信从,一直迁延了好久。赵瑜背地里也曾将向芷芬所谈的话告诉赵珏,叫赵珏转行告诉方钧,方钧听了,自然欢喜不尽。平时他们借着朋友名义,也时时同芷芬相见,只是急切不敢提议这事罢了。芷芬起先决意要替赵瑜同赛姑将他们的婚事撮合起来,没事时候,便自己思量一个办法,想恳恳切切由自己写封函札,去责问赛姑,要强迫他亲自到福建来乞婚。后来一个转念,因为当初曾经同赛姑反过脸的,若是由我写信给他,万一他纪念前仇,置而不理,不是转误了赵瑜大事?因此总不敢冒冒失失的下笔。由是又耽延了好些日期,每次会见赵瑜,觉得赵瑜虽然不好意思追问此事,然而自己总有些抱愧。

有一天忽然想到自家姐姐兰芬,他同林少爷的秘密,原是我们知道的,这件事最好由我写信寄给兰芬,再请兰芬去向林少爷接洽,有此转折,不怕林少爷不肯承认。”主意已定,当真便写了一封恳切的信寄至兰芬那里,信尾上还赘了一句:“事之成否,等待他的回信。”谁知这信寄去之后,候了有几个月的光景,不但不见林赛姑前来,且不曾见兰芬一封回信表示若何办法。芷芬是个年轻负气的人,更按捺不住,以为林赛姑是一定负义的了,依他性子,恨不得立刻转回故里,闹到林赛姑那里去向他责问;又苦于校务纷繁兼忙着开会事务,急切不得分身。好容易隔了许久,才向校中请了一个假,要回家省亲。湛氏母女得了这个消息,少不得又备了送行筵席,邀约芷芬到家里来叙别。芷芬平时虽然也同赵瑜时时把晤,便是写信寄给兰芬的事也曾向赵瑜说过,赵瑜心下十分感激,后来因为不得兰芬回信,芷芬屡次为此生气。赵瑜还百般的向他劝慰,这番芷芬又向赵瑜提及此事,言间露着无穷怨愤,有时候还提着赛姑名字,戟指痛骂,说我此番回去,第一件事,便须亲自去会林家少爷,看他对我有甚么话来解说?赵瑜也无言语,只是潸然流泪;又因暂时分别,格外哭得伤心。芷芬也不免怆然雪涕。

当夜芷芬并不曾回校,又同赵瑜宿在一处。芷芬含笑向赵瑜说道:“林少爷既已这般负心,姐姐何必苦恋着他呢?在我看起来,姐姐便是勉强同他结了婚约,像这样少年,也难保没有白头之欢。好在目前世界,风气开通,莫说姐姐并不曾同他正式行过婚礼,尽有在一处生男育女的夫妇,因为性情不合,还尽管彼此离婚呢。”赵瑜低低叹道:“姐姐的议论何尝不是,但是妹子也有妹子的愚见,如今世界上‘自由’的名词,固然成就了一班女子,也会遗误了一班女子。‘从一而终’,虽是古时男子专制的作用,然而朝秦暮楚,弃旧怜新,在男子尚不得算是完人,在女子又安得称为贤妇?妹子当日千不合万不合,已经失身于他,若叫我此时靦颜再事别人,实在抚心惭愧。姐姐此番返里,若是果然同他相见,也不必过于激烈,他果肯翻然悔悟,自然有他的办法;万一他竟甘居薄幸,姐姐赶快写封信给我,我已打定主意,从此长斋绣佛,事母终身,做一个女孩子的,不见得不嫁丈夫便成饿莩。姐姐觉得我这话还是不是呢?”赵瑜说到此处,也禁不住珠泪纵横,襟袖尽湿。

芷芬望着他又无以慰藉,也只得浩然长叹。停了好半歇,芷芬重又说道:“姐姐适才所说的话,足见恢宏大度,不肯予人以难堪。但是白白的叫人家讨了便宜,不给他一个惩戒,妹子心下委实有些不大甘服。我此时倒想起一个好主意,不知姐姐听了可还使得?”赵瑜哭道:“妹妹方寸已乱,姐姐如有分付,尽管告诉妹子,妹子没有个不遵依的。”芷芬笑道:“我的意思,想邀约姐姐同到敝省去走一番,一者可以借此解释愁肠,二者那个林少爷听见姐姐亲自前来,他一定要触起前情,重联旧约,比较我们这些局外的人在这里面干涉的好。横竖也不过一两月的耽搁,假期一满,依然由妹子将姐姐送回尊府,这是再便当不过的了。”赵瑜听了,也深以为然。想了一想,重又说道:“此事足见姐姐盛情,但是恐怕母亲不放我出门,我自幼也不曾离过母亲,将他老人家一个人放在家里,妹子也有些放心不下。”芷芬笑道:“姐姐又来蝎蝎螫螫的了,如今做女孩子的,还像当日要谨守闺门,动一动脚步儿,便许被旁人议论?若讲到伯母一人在家,姐姐不放心他老人家,这又不必顾虑,令兄既承欢膝下,目前又多着一位方少爷住在一处,他老人家断然不苦寂寞的。老实说,姐姐若不依我这样办,我此番回粤,发誓不再替你料理这事,包管叫林少爷将姐姐搁一百年,然后再来迎娶。”这句话转将赵瑜引得笑起来。

当晚不得已便将这意思禀明湛氏,湛氏起先尚是游移不定,后来一个转念,因为关系着赵瑜终身大事,我若不顺从他们的意思,万一这里面有个舛误,不是要叫自家孩儿怨我?况且又见芷芬十分殷勤,不忍过于拒绝,当时也就答应了,只分付赵瑜在广东不可多耽搁,必须早早回来。芷芬同赵瑜非常欢喜,忙着打叠包裹。赵瑜又问芷芬行囊可否收拾齐备?芷芬笑道:“我一身以外,别无长物,说走就走,不至耽延时刻,不像姐姐这样琐屑,箱笼什物,成大堆的闹得不清。若是不知道的,还要疑惑姐姐是忙着出阁呢!”赵瑜不禁含笑向他啐了一口,大家方坐在屋里闲话,外边赵珏早同方钧走得进来。两人笑嘻嘻的手里捧着成大卷的纸束,一眼瞧见赵瑜房门外面堆着行李,赵珏惊问道:“妹妹敢是要出门吗?不知道这一会子又忙着到哪里去?”湛氏便将适才的事告诉赵珏。赵珏只点了点头,一言不发。方钧笑道:“可惜缪小姐在这假期里又要回里,放着这里开会,又少了一个热心的人。在我看,便暂时不回广东也好。”芷芬笑道:“开会的事,原是要继续进行,我虽不在这里,那些同学的女友已允许我随时写信报告。”方钧笑道:“促进和平会固然要开的,如今又发生一种青岛问题,各学校又忙着开惩办国贼抵制日货的会了。”芷芬吃了一惊,随即站起身子问道:“怎么这种问题真个发生了?”赵珏答道:“今天北京大学已派了学生到此接洽,各学校学生闻得此信,已在那里秘密运动,大约不久也须有罢课的举动了。喏喏,这不是他们刊印的许多传单,除得向各处张贴,还沿路的散给各人阅看,你们不信,包管一瞧这上面的话也就明白了。”此时芷芬同赵瑜两人,早将那传单取在手里。湛氏吃了一吓,冷笑着说道:“哎呀,为甚好好的又抵制日货起来了!我记得前三年曾经闹过一次,后来不到两个月光景,早就销声匿迹了。可是抵制日货这件事,他们闹也闹得快,掉也掉得快,又不晓得热心几天,大家搁开手不去理会呢。”

赵珏笑道:“娘又来说这些呕人的话了,这番的事不比前番,全由各校学生主动。他们眼光很远,魄力很大,道不得个随意闹几天,就搁开手哩。况且那个卖国贼姓章的,听见说是已被北京大学学生打得半死,他们一共还不肯罢休,一定要强迫政府里提出他们的罪名,从严惩办,好儆戒以后的人,不去蹈他们的覆辙。”湛氏接着说道:“珏儿珏儿,我请问你,这姓章的究竟是个甚么人呢?他还是外国人,还是中国人?怎么这许多学生都知道爱国,他偏生要去卖国?人人又骂他是贼,又要问他的罪?”赵珏跌脚说道:“他何尝不是我们中国的人,他不但是中国人,他当初也还是中国的学生,不知道为甚么一经做了出洋公使,他就卖起国来了!”湛氏不等赵珏的话说完,重行冷笑说道:“你又来,这卖国的贼,原来也是学生,可想我们中国人的程度,大约够不着去卖国呢,便口口声声去讲爱国,一经够得着去卖国,他们也就不爱国,一定也会去卖国了。”赵珏听他母亲这几句话,不由气得脸上通红,也顾不得挺撞,便指湛氏急道:“母亲你不知道就少讲一句儿,也没有人说你是哑子,无怪我们的国里,凡是有了几岁年纪的,没有一个不像母亲的这番论调。哼哼,一个堂堂民国,若都交在像母亲这一班人手里,大约不到一二年,必然亡国,必然灭种。”湛氏怒道:“好呀,你的见识高明得很呢,我的话总算是没理,你们说的话,无论再没理些,总算是有理!我不相信,我打从做女孩儿时候算起,便听见许多人讲中国要亡了,中国要灭了,如何一直到了今日也不曾见他亡过?也不曾见他灭过?难不成到了你们手里,好好的中国就会灭亡起来。我瞧你们也不用肉麻罢,倒是我们这一班老成持重的人不会将国家弄得一败涂地,怕像你们这样闹法真个不闹到亡国不止哩!无论甚么事,都要图个忌晦,好端端的一个国,还不曾到了那个要亡的时候,你们公然今天也说是救亡,明天也说是救亡,我怕当真闹到亡国那一步田地,包管大家也将个脑袋一缩,商议着某地可以避兵,某处可以逃难,任他再亡到甚么模样都就不去管了。”

湛氏愈说愈气,赵珏方待再拿出话来去辩驳,转是芷芬此时手里捧着那许多传单,一面看,一面点头说道:“激烈得很,单是议论的几条办法,也还稳健。惟是今日第一件要紧的事,务必文明到底,不能有丝毫暴动,让别人据为口实。要晓得我们今日抵制日货,全是自保的政策,并非与邻国的商人有仇,就是学生对着政府也须自居于辅佐他们的地位,不可居于仇敌的地位。同舟共济,艰巨同肩,万一自己家里彼此先闹起意见来,宁可亡国,若要你让我一步,我让你一步,都是做不到的,这就错认了题目,必至酿成‘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惨剧了。学生既然说是政府糊涂,可想他们都是明白的了,未曾举事之先,必通盘筹划,这件事闹起来,落后究竟作何结束?万万不可意气用事,只顾奋然一往,不计祸福。你们大家想想,这不计祸福的办法,在个人尚且不可,何况这重大问题,关系着一国存亡、万民性命呢?赵先生同伯母也不必作此无谓之争,须知当这风雨飘摇国家多事之秋,忽然又发生这非常变故,也不是一二人的私见可以转移得来,只好看我们中国气数,为祸为福,此时尚不能决定。”方钧站在一旁,忽然听见芷芬口里说出“气数”二字,暗暗纳罕,只管目不转睛的向芷芬脸上瞧看。芷芬微微飘了一眼,重又说道:“至于方先生适才所说,以为目前发生这事,我便不可以离开这福建,这话却又不然。中国一家,我可以替这福建出得力,何尝不可以替广东出得力?我同婉如姐姐赴粤之后,相机行事,一样在那里着着进行。福建这地方便交给方先生同赵先生,有你们二公在此主持一切,还怕人才消乏么?”方钧勉强笑了一笑,见他决然要走,也就怆然露出惜别颜色。芷芬也窥见他的用意,惟恐为情魔所缚,转咬了咬牙齿,扯着赵瑜袖子走入房里,以料理袱被为名不再在厅堂里久立。赵珏同方钧然后将那些传单一一掳掇在手,依旧出到厅上去了。

我此时且缓叙述赵珏他们在福建,若何联合同志,若何对待政府,且表缪芷芬偕同赵瑜安抵广东之后,他母亲看见芷芬回来,自是异常欢喜。缪老太爷虽然不大愿意他诡辞求学,毕竟膝前只有这一个娇女,平时又钟爱惯了的,也就不曾责备他甚么。梅氏看见赵瑜生得十分美丽,固然觉得怜爱,但是触着前番赛姑的事迹,几乎疑惑赵瑜也是乔装来的,私地里笑向芷芬诘问。芷芬连连摇手,笑道:“母亲真是‘一年被蛇咬,三年怕草绳’,世界上像那种不经见的事,哪里会一而再再而三呢?可怜这赵小姐便是你女儿的前车之鉴,你女儿侥幸不曾被那林少爷略骗了去,他却不幸已被林少爷略骗到手了。”芷芬便将赵瑜当初事迹一一告诉梅氏。又说到此次来粤,正为了他同林少爷结婚问题,想要趁此解决。说完又问道:“不知近日兰芬姐姐可曾回家走走?他近来身体还好?”梅氏冷笑道:“问你兰芬姐姐么,他轻易却也不肯回家,便是偶尔我们打发人去接他,他到家之后,也只是鬼鬼祟祟的同你那姨娘在一处谈笑。他的眼睛里哪里有我这嫡母呢?”芷芬笑道:“明天我们再打发人接他去,他知道我回来,或者肯到此相见,我还有要紧的话向他询问呢。”梅氏点了点头,当夜赵瑜便同芷芬宿在一处。芷芬又指点他这坐卧楼上,当日刀砍林少爷便在此地。赵瑜听了,也不知道是羞愧是畏惧,只低着头一言不发。

到了第二天,兰芬果然坐着轿子回来。姊妹相见,不免也亲亲热热的叙了许多契阔。芷芬又介绍到赵瑜,彼此又寒暄了一番。一直等了用过午膳以后,芷芬方才将他姐姐邀到自家楼上,三个人坐下来啜茗闲话。芷芬笑向兰芬问道:“姐姐你看你这人可好不好?妹子在福建时候,曾经寄过好几次函札到你,所托的事,不但不曾得着你一个切实办法,便连一封回信都不曾答复过我,我可猜不出你在家里忙的些甚么?”兰芬以前在芷芬信里已知道赵瑜同林赛姑的事迹,此时见芷芬问起这话,不禁皱起双蛾,微微含笑说道:“咳,这个人你们还提他则甚。我瞧世界上薄幸的男子总算不少,还不至像他薄幸到这般田地。妹妹不问我,我却也不便直说,打从那一次你同他闹过风潮以后,他在家自要养息病体,一步不能出门,这也原怪不得他。后来我接到你的那封函札,我又打听得他的伤痕,全然平复,我便暗暗地打发仆妇们到他府上奉请,好等待他到来,以便同他接洽。说也奇怪,我一次打发人去,他固然不理,两次三次打发人去,他仍是依旧不理。”兰芬说到此际,不由脸上红了红,含笑望着芷芬说道:“以前的事,大概妹妹都是明白的,我也不消瞒得你。他自己去问良心,我哪一件事儿亏负了他?莫说我还实在有事同他接洽,便是没有这件事,你痊愈之后,也须防着我替你悬心。论理早该来见我一见才是道理。就是你急切不能出门,难道打发一个仆妇来告诉我一句,就给了我的脸不成?我后来着实急了,暗想他虽是负心,我却不可误了别人的要务,除得将妹妹原信直接寄给他瞧看,另外我还写了几句,一面问问他的身体,一面责问他不肯来的缘故。我以为他见了这种函札,总该给我一句回话了,咳,我如今提起这事,我便气得腰疼。”说着又轻轻拳回一只皓腕,在肚腹上按捺着,复行叹气说道:“谁知他依旧给你一个不理。哼哼,你负了我也罢了,赵小姐他却是一块无瑕美玉,你有今日像这样同人家薄情,你便不该当日同人家要好。你一个做男子的可以另娶,赵小姐他是一个纯粹女孩儿,他断然不能另嫁。赵小姐却不要生气,并有人来告诉我,他府上叠叠有人前去替他做媒,至于目前究竟可否同人家结亲,这却不敢替他决定。那时候我原想写一封回信,将这些情节详细告诉妹妹,后来一个转念,又怕赵小姐知道这事必然生气,不如姑且替他瞒着,随后等妹妹回来再议罢。不料妹妹此番又挈同赵小姐一齐到此,我就要替他掩饰也掩饰不及了。”兰芬说完,只是唉声叹气。

再看赵瑜已是纷纷珠泪,一声儿也不宣语。惟有芷芬听见这话,顿时怒焰熊熊,说:“这还了得!这姓林的简直不是衣冠中人。与那些痞棍枭匪略骗人家妇女的无异了!你们能饶恕他,我却断断饶恕他不得!”兰芬笑道:“妹妹你且坐着,这件事总须想一个善处之法,也不是负气的事。在我看,须得耽延一两日,让赵小姐休息休息,然后用赵小姐的名义亲去会他,或约他在一处地方相会,那时你再插身进去,替他们完全此事,否则你冒冒失失的一径同他去会晤,他是个惊弓之鸟,听见你的鼎鼎大名,包管缩着头躲在他们公馆里再也不敢出来见你,不转闹得决裂,反误了赵小姐的正经事情么。”芷芬想了想,觉得这话也很近情理,于是先劝赵瑜不必因此烦恼,既由我们姊妹出来帮同你料理此事,断不至望着这姓林的,辜负你当日待他的那番情分。兰芬当时也向赵瑜调笑了几句,直弄得赵瑜又羞又气,细想也没有他法,只好权且在芷芬家里住下。过了几日,坐着轿子亲自去拜访赛姑。

原来林赛姑自经芷芬刀伤右臂,他祖母林氏便因为这事,一口气转不过来,旋即殒弃生命。在旁人观察,林氏之死,原可为溺爱不明的报应,但是旁人可以这样想,赛姑却不可以这样想。要论赛姑的心理,却是铁聚九州,铸成大错,不孝之罪,上通于天。赛姑若果然是个蠢如鹿豕的男儿,或者尚不至引为疚心之痛,无如他又生有自来聪明天赋,自小儿不过是绮罗裹体,兰麝薰心,无端的叫他易弁而钗,他也就顾影自怜,揣摹颦笑,倚仗着自家这一副俊俏面庞,觉得得天独厚,无论世间甚么好女子总该尽我消受。别人容或因为男女异体,虽欲偷“韩寿之香”,“窃何郎之粉”,尚不免为名教所防,礼义所缚。至于我却迷离扑朔,不辨雌雄,画阁并肩,璇闺促膝,更没有人加以防范。况且平居把晤,一得之于赵瑜;患难相逢,再得之于兰芬,他便以为从心所欲。事无不谐,几几乎要化为蝴蝶,遍睡花心,刻作鸳鸯,永圆香梦了。是以自从遇见芷芬以后,他又见异思迁,得新忘旧。不料芷芬的为人,既不同赵瑜之温柔,又不比兰芬之淫荡,窥破形迹,顿起情澜,举九狮之宝刀,作当头之棒喝,虽复经医诊治,未曾损及生命,然而赛姑当痛定思痛时候,方才恍然大悟,觉得人生情缘,自有分定,未必全国的女子皆能如我的私愿。他那时候心理上倒一毫不去怨恨芷芬,转感激他到无以复加的地步。暗想我若不经他这一番惩戒,万一自今以往,径情直行,不但负了我一生的事业,且难保不隳祖宗之基业,败父母之令名。譬如祖母他老人家,竟因为爱我的缘故,还不曾受过我一点好处,他老人家竟一瞑谢世。倘论我的罪名,真是既不可以为人,复不可以为子。

大凡一个人,要老远糊里糊涂的做去,倒也罢了,偏是一经悔悟,论他的这一颗心,大约比较甚么惨痛还难禁受。赛姑当时一天一天的想去,越想越觉得不容觍颜人世,于是便在那居丧之中,一步也不轻易走出房门。初时别人还当他创痕未愈,借此养息,及至后来渐渐平复,他也是除得在林氏柩前守灵尽孝,其余只独坐在自家房里,默默不语,书也不读,字也不写,背着人一般的用手在空中乱指乱划,口里叽哩咕噜,不知他说的是甚么。他母亲舜华怕他因为新改男装,或者耻于出外见人,有时候还拿话去安慰他,说道:“若是男装不惯,不妨在家里依然穿你的旧时装束。”他听见这话,急得飞红了脸,几乎要同他母亲冲突起来。玉青看着暗暗发笑,每逢同赛姑坐在一处时候,时常戏着他说道:“陶家少奶奶那里,你倒有好些时不去走动了,你不想他,还防着人家要来想你。你若是果然愿意同他相见,虽然你改装之后不便轻造他的府第。我们何妨将他请得过来,替你解解闷也是好的。”谁知赛姑不听这话则已,自从听见玉青这番话,总疑惑玉青是有心嘲谑自己,恨不得咬牙切齿,当日便寻刀觅杖,希图一死,好表明自家心迹。吓得舜华他们百般的哄骗,他又将玉青数说了一顿,方才罢休。

自是以后,赛姑想到当初书云小姐遇事规劝自己,便对着缪家姊妹一事,他也曾同祖母反对,说不该让我去混入闺闼。早依了我这母亲的话,此番又何至闹出如此的变故!是以合家之中,惟有对着书云小姐十分孝顺,依依膝下,遇有事件,都要去同书云小姐斟酌。书云小姐固然喜欢他能悔过,然而窥探他的举动,又觉得改悔太速,形态又是若疯若癫,怕由此酿成别的变故,有时便拿话去试探他。他也是所答非所问的,叫人无从测摸,因此书云小姐转着实有些悬心,这也罢了。还有一件最可怪诧的事,每逢他父亲林耀华打从督署里回家,他偏生一长一短向他父亲询问外间的国事。他父亲便一一的同他谈论,他听到得意去处,遂不由的眉飞色舞;听到失意的去处,他便非常的咨嗟太息,这是他一生未有的举动。他平时除得在那脂香粉泽里陶熔,偶然听见人家说一句正经话,他忙不迭的掩耳而走,不知道他近来何以变换得如此飞快。所以他在那个南北议和,没有决断的当儿,在家里已是怒不可遏,大有跃跃欲试之势。

叵耐缪兰芬又在这几日里打发人来请他去相会,试想赛姑哪里肯去理他呢?后来左一次右一次,兰芬着人来催促,他更置而不理,连回话都不给人家一句。兰芬请他相会的缘故,便因为接到芷芬的函札,想借这个名目,以便重续旧欢,及至见赛姑不肯前来,他也没法。当晚便在银灯底下恳恳切切写了一封情函,大致都是责备赛姑薄幸的话,然后再将芷芬替赵瑜说媒的那封信套入自家情函里面,第二天命了一个家人送至林公馆,上面写明交给他家少爷亲手开启。林公馆里的家人接到此函,不敢怠慢,立刻便送入赛姑房里。赛姑正坐在床上闭目养神,听见这话,随即接过来用眼一瞧,见是兰芬的手笔,不由皱了皱眉头,等待家人出去之后,方才缓缓的将信拆开。大略看了一遍,随手搁在旁边。却好另行又抽出一束笺纸,正是芷芬寄给兰芬叙述赵瑜近状,命兰芬亲向自家接洽的。不由大大吃了一吓,暗想芷芬原来已到福建,这件秘密的事偏生又给他知道。明知当初赵瑜不时的也曾有信寄给我处,那时候我因为一心系恋着缪家姊妹身上,就将他置诸脑后,从来也不曾回复他一句亲密话儿,无怪他心里对着我要非常怨恨。再一想想以前小时候在一个学校里读书,真是耳鬓厮磨,形影相对,彼此了解知识,又是深深款款,食则同桌,寝则同床,海誓山盟,恩情何等固结。便论我们挈眷赴粤,其时离筵惨痛,珠泪盈腮,犹可想见他那一种可怜状态。今日的事,委实是我负他,并非是他负我。赛姑想到这里,不觉一缕情丝从新荡漾而起,手里捧着那一封信,早就神驰意荡,不知怎样才好。

不料在这个当儿,又忽然转了一个念头,蓦的将银牙一咬,暗暗提着名字喊道:“林赛姑,林赛姑,你的初志是怎么的,如何今日见了这一封信就会改变宗旨?将来你这人还能替国家做一番事业么?况且我如今已瞧破世界上一切情难,虽然剩此躯壳,尚无从摆脱,但是一遇见摆脱躯壳时候,我就要将浩然之气,还诸太虚了。婉如的事,我既已遗误于先,何肯再纠缠于后,他年未及笄,后来的幸福甚大,我若是再回他的信,叫他对着我抱无穷希望,不肯再嫁别人,岂非一误再误。他不负我,我转负了他么!婉如婉如,人各有心,不能掬以相示,随后只要你听着我的消息,才知道我林赛姑并非负义之辈,我这不情的表示正别具苦衷呢!”想到此处,对着以前的事,非常懊悔,对着以后的事,又非常畏惧,蓦的在案上取过一柄水晶界尺,认定左臂上的伤痕使劲敲扑,一霎时满腮清泪,索索落落滴满衫袖。此时只把房里站得几个仆婢吓得手足无措,又猜不出这位少爷是何用意,更不敢怠慢,早飞也似的跑入后进,禀告书云小姐他们,说:“少爷忽然发了癫病,无缘无故的坐在房间里,用界尺敲扑自己,像是不知道疼痛似的。在我们冷眼瞧着,幸喜少爷取入手里的仅仅是一柄界尺,万一另有一柄刀子在桌上,他一般会夺过来砍他的颈项,那可就危险的了不得了!”舜华同玉青听见这话,吓得急泪交流,立刻拽着衣裙向赛姑房间里跑进。书云小姐心里虽然也是一般着急,却比他们镇静些,忙站起身子,叹了一口气说道:“我近来看这孩子举动,与从前迥若两人。他能知道悔过,原是好事,但是悔得太快了些,却叫人异常悬心。”一面说着一面也就移步到了前进。

这时候赛姑见有人进房,他早顺手将案上那一叠信函,背着人向抽屉里一塞,界尺搁在一边,少不得起身迎接。舜华同玉青见他却没有甚么变故,倒也没有话说。书云小姐冷笑望着他说道:“我听见仆婢们告诉我那一番话,我们才走过来看你。我且问你,近来究竟安的甚么心,一味的不疯不癫,做出事来总叫人发笑?譬如你一个人好好坐在房里罢咧,忽然想到甚么去处,将父母的遗体任意糟蹋起来,这难道算你十几岁的人应该做的。好孩子,你父母一生,单就生了你这一个宝贝,便是我青年守节,所为何来?不过指望你将来显亲扬名,既可慰你祖母的阴灵,又可报答你父亲的恩养。我看你虽然将以前的那些闲情绮迹铲除得干干净净,然而却从不曾读书上进,勉为完人。要晓得你目前责任很是重大,年纪也渐近长成,我同你的母亲他们也没有别的希望,不过想赶紧替你娶一房好媳妇,一二年后生下几个儿女,我们就可以含饴弄孙,享受天伦之乐。如今纷纷来替你说媒的很是不少,我初意还想起你当初在家乡时候,那个赵家小姐同你非常亲密,不过因为你那时还是乔装,不便同人家提议姻事。那女孩子我们却是瞧见过的,生得真是不错,可惜如今相隔太远,好在你们也没有婚约,只得权且将他搁起,另行替你在此定亲。你若是一味像这样疯癫,被人家知道了,又有谁肯将女孩子嫁给你这呆头呆脑的女婿呢?你没事时候替我仔细想想,看我这话说的可是不是?”舜华同玉青也接着说道:“可是你母亲说的话,句句金石,你若是想娶妻子,就不该像这般举动。”

赛姑先前听他们在此侃侃说话,也只默然听着,并不拿话去搀杂他们,惟有翻着两个小白眼睛珠儿发,此时知道他们的话业已讲完,他转哈天扑地烈烈狂笑起来。转将书云小姐他们吓了一跳。但见赛姑笑了一会,重行望着他们说道:“母亲你们希望我好好上进,拿别的话来哄骗我都还使得,若是拿这娶亲的话来哄骗我,那可是你们走错了路了。老实告诉你们罢,像中国目前这样累卵世界,已经岌岌有朝不保暮之势。依我的心理,方且恨我那祖父不该娶亲,以至生了我的父亲;我又恨我那父亲不该娶亲,以至生了我。你们想想我还肯娶亲,再生下我的儿子么?譬如我的儿子他本来是没有的,只因为我娶了亲,他便有了,既然不幸又有了他,以后中国越危,他的惨痛愈大。将来他所受的惨痛,都是我成就他的,他若是同我一样明白,可不是恨起我来,也如我今日恨我的父亲,恨我的祖母。在儿子的愚见,以为要想脱离这万恶世界,固然不可娶亲,便是要想挽救这万恶世界,也须得人人不思量娶亲。”

舜华同玉青只听见他咭咭咕咕的说,却一时悟会不出他的意思,只是冷笑说道:“你们听听,他又在这里闹疯话了。”惟有书云小姐却知道他的用心,因就趁势说道:“照你这样讲,左右不过都是些消极的办法,若是讲到积极的办法呢?你这点点年纪,知道热心爱国,这是最好的事,但也不是一味发呆可以济事的。我们须得将这大道理讲一讲,即如你说的,中国如今实在是危险得很,但是这转危为安,全要凭着我们做中国人的大家振作起来,方才可以希望一天一天的进步。譬如你觉得今日在政府里办事的人不好,你就须要磨练你的操守,增长你的学识,恢宏你的志趣,一班年纪大的死了,又有你们一班年纪轻的出来担当国事,那才是正经办法。若是左右像你这样委靡不振,口口声声都说这些颓丧的话,难道眼睁睁的就望着这中国亡灭了不成。”赛姑连连摆手说道:“这些老生常谈,母亲也不必再同我讲,这都是孩儿素来知道的,不但知道,而且想来想去,像母亲这种议论,是我们中国人永远做不到的。我只不相信我们中国那个政府,简直是人不能进去的,无论甚么人,平时慷慨时事,没有一个不痛心疾首。及至一经叫他手握大权,他平空的就操守也变了,志趣也换了,学问也不知丢到哪里去了。我不但不能相信别人,我而且不能相信我自己。我今日置身局外,分明觉得政府实在不好,然而果然有人叫我去做总理,去做总统,包管会神差鬼使的,那心地自然而然就转换过来。所以拿我的心度人的心,一个人如是,人人也是如是。至于这其中的奥妙,连我也就不得而知了。我还有一句极其不通的话,益发告诉了你们罢,若要中国有万一的转机,必先将政府里所有若大若小的权利,一概删汰得干干净净,将来没有一个人肯去做总理总统,这时候或者真有点希望了。母亲你们仔细去想想,看还能够做得到做不到呢?”

书云小姐此时尚未及答应,那个玉青早在旁边笑着说道:“少爷这句话一点也不难呀,你不看见昨天报纸上,内阁总理固然已经辞了职,不是说那个大总统也立意要辞职么?这就是没有人肯做总理总统的凭据了。”赛姑正色说道:“姨娘你知道甚么?没事的时候便就职,有事的时候便辞职,这固然算不得是良心上作用。况且他们辞职的虽然辞职,那些在暗中活动,忙着去做总理总统的人还不知有多多少少呢!这难道就算得是中国的转机吗?”书云小姐觉得他越说越近于乖僻,不由心里又恨又急,顿时向他大声吆喝道:“赛儿,我和你的母亲此番来看望你,原不是要同你议论国家大事!这些话且搁着一边,不必去谈。但是我究竟要问一问你的宗旨,终不能像这样不疯不癫的一世。自今以后,你的宗旨想怎样,才算得人家一个好儿子呢?”赛姑冷笑道:“我也没有别的宗旨,我的宗旨已抱定了一个‘死’字,这‘死’字便是我一生的学识,一生的操守,一生的志趣。我这‘死’又不是白死,我拿我这‘死’做中国全国的人一个榜样,做全国人的一个指导,叫那些手握政权的人,想到世界上毕竟还有一死,只须时时刻刻将这‘死’放在心坎儿上,便连权利也不必贪了,南北也不必战了,强邻也不必怕了,孤行其是,好留后世之名,百岁何常,莫造生前之业。”赛姑正说得高兴,谁知舜华站在旁边,蓦然听见这句话,好像赛姑就立时要死了一般,止不住喊着“儿呀”、“肉”的嚎啕大哭起来。玉青也是凄惶不已。吓得满房的仆婢猜不出他们所为何事,背地里交头接耳的私议。

书云小姐也觉得赛姑出语不祥,又怕再同他多讲,再招惹出些外邪恶祟来,勉强忍着眼泪向舜华他们劝说道:“赛儿全是些孩子说话,你们不要去理他,让他静养一会,他自然悔悟他这话说的全然不近情理。”赛姑冷笑说道:“我句句都近情理,偏你们说我不近情理,包有这一天,我做出来你们就知道我不是孩子说话了。”大家真个没法,少不得依然回转后进,互相议论赛姑的举动。书云小姐只得将伏侍赛姑的几个仆婢唤得近前,分付他们平时留心少爷的起居饮食,又加派了好几个人,日间监守着他,夜间轮流在赛姑床前值宿,防他一旦有意外变故,直闹得一家上下鸡犬不宁。

赛姑见这模样,心里暗暗好笑,有时候也同那些仆婢说道:“你们休得大惊小怪,我难道立刻便死了么?就是要死,也不能死在家里,叫那些不知道我的,还要疑惑我死得无缘无故。你们不用理会我那母亲的说话,徒然叫你们白操了心,像是看守囚犯一般叫我看着,又是生气,又是好笑。”那些仆婢们见他这样说法,大家也就趁势劝了他几句,以后防守的地方也渐渐松懈下来。

不料又过了几个月光景,赛姑这一天刚坐在房里,拿了一本《留东外史》在那里阅看,正在颠头播脑的别有会心,蓦忽然外间传进话来,说:“外面有位姓赵的小姐新近打从福建过来的,要求见少爷。家人们回覆他少爷不肯见客,他兀自不肯答应,所以特地进来禀告一句,少爷究竟见他不见呢?”说着已由一个仆妇手里呈上一张名片,上面分明印着“赵瑜”两个小字。赛姑听见这话,觉得出自意外,不由吃了一吓,略略沉吟了一会,暗想我此时已决意摆脱尘网,万一同他见面,再被他将情缘束缚起我来,不但负了婉如,而且也负了自己。英雄作事,第一要刀斩斧凿,不如径自回绝他,任他骂我无情,转可以博得心地清净。主意已定,立刻沉下脸色,向进来的那个家人说道:“你们对这赵小姐说,就告诉他我此时卧疾在床,万不能出见生客。至于他的居址,我们也不必去动问他,我也没有前去回看他的机会。”那个家人领了赛姑言语,径自垂头走出去来回覆赵瑜。

再说赵瑜此番本不好意思径自到赛姑这边求见,无奈缪芷芬强逼不过说:“任是林家少爷再不讲理些,他听见你打从远道而来,断没有个不殷勤招待的道理。只要你们两人相见之后,你虽然不必径自发表你的意见,他的父母少不得定然有个办法,不是悄没声的将这件事联合了么!”赵瑜细想他这话也近情理,只得含羞忍愧,坐了轿子,带同芷芬使唤的一个侍婢,赶在这时候前来求见。他也断料不到赛姑竟会有此决裂,当时那个家人在轿子面前,将赛姑的话一一说了,可怜赵瑜在轿子里勉强点了点头,一句也不曾开口,只分付将轿子仍行抬回缪府。他坐在轿子里,不由抽抽噎噎的痛哭不已,将一幅罗帕全行湿透,觉得被赛姑拒绝之事引为生平奇耻大辱,恨不得立刻便寻了自尽。

此时缪芷芬同他姐姐兰芬正坐在楼上议论赵瑜的事迹,不多一回,外边有人通报说赵小姐业已回来。芷芬这一惊委实不浅,猜道事机不妙,不然,断不会甫经出门,便行遄返。兰芬早合合的笑个不住,两人相互携手迎接下楼,早已看见赵瑜扶着那个小婢,一路含悲带恨的进来,彼此重行相将上楼。芷芬更忍耐不得,忙问道:“姐姐此行可同他会见没有?”接连问了两遍,赵瑜只是拭泪,更不开口。还是那个小婢将适才情形禀明了芷芬,只听得桌案上扑通一声,原来是芷芬的纤掌拍得那案价响,大声吆喝道:“哎呀,这厮竟非人类了!他的这颗心,我猜不出他究竟是甚么做的。无情无理,一至于此!中国社会上万一都像这厮,那个国也不消人家来灭,早该自家灭掉了!好姐姐,你尽哭则甚呢?放着我芷芬不死,你肯饶他,我也不肯白饶了他。走走走,我同姐姐再行转去,看这厮躲向天上去,我也有这本领从兜率宫里将他扯得下来!”一面说,一面早向帐钩上去摘他那柄九狮宝刀。兰芬在旁见他妹子这种形状,不禁笑得前仰后合,指着他说道:“你简直成了一个什么人了,动不动便去同人家持刀弄杖,好像砍了人是不用偿命的。这个人不是我今日才诬栽他的不是,比如别人的心,容或是铁石做的,这厮的心简直是金刚钻石,又坚又硬。我猜准他的心里也不是一定同赵小姐有甚么深仇大隙,我久经打听得清楚了,我们本省那一位督军,不知道他怎生知道,这厮生得很好,托出媒人来同他父亲商议,要将自己的一个小姐招赘他为婿。他父亲正在督署里做事,自然要迎合上意,竭力赞成。这厮有这番际遇,哪里还容得赵小姐去同他纠缠?我不怕赵小姐见怪,你们又不曾过了明路,他若不负前约,是他的良心;万一他竟自掉转脸来,将以前的事一概抹煞,凭我这妹子有天大的本领,难道轻轻易易便将你那九狮宝刀搁在他颈项上,叫他答应了你不成?”

芷芬顿足急道:“照姐姐这样讲,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终不成就白让他过去不同他讲理吗?你们怕他,我缪芷芬偏不怕他!”说到这里,立刻便逼着那个小婢下楼去分付他们预备两乘轿子,“我同赵小姐再去走一趟,务必叫那厮交代我们一个水落石出,方才罢休哩。”那个小婢还是望着他们尽笑,不肯动身,急得芷芬揎拳掳袖,要上前去打他。兰芬笑着拦道:“你这人性子真急,赵小姐适才打那边回来,你此时又逼着他前去,这成个甚么样儿?好在你们在家还在几时耽搁,这件事又不是三言两句可以解决的。依我主意,今天时候也不早了,你权让赵小姐休息休息,过一天你再去充甚么黄衫押衙也不为迟。”说着又掉头向那个小婢笑道:“你也不用呆站在这里,你去分付他们预备些盥洗的水上来给赵小姐梳洗。”那个小婢得了这话便跑下楼去了,不多一会,果有两个仆妇送水上楼。兰芬便扯着赵瑜到芷芬卧室里帮着他盥洗。芷芬却也没法,只得忍着一口闷气,怏怏的坐在一边不言不语。赵瑜盥洗完毕,大家坐在窗口闲话。兰芬倒很觉得赵瑜楚楚可怜,不时的想出话来去安慰他。芷芬插口说道:“姐姐你尽拿话安慰他也没用,我想来想去,除得同那厮严重交涉,此外皆是无济于事。不管他,我准在明天同瑜姐姐好歹都要过去向那厮质问。”

彼此正谈着话,时已入暮,下面早送了酒菜上来,三人分着宾主坐下。芷芬吃了几杯闷酒,不由发起满肚皮的牢骚,慨然长叹说道:“我就不相信我们中国人的性质,毕竟是怎样造就的,任是别的国里再好的方法,一到了我们中国人手里做起来,不知不觉便生出许多流弊。譬如‘共和’两个字的政体,委实是再好不过的了,为甚才将专制君主推翻,那争权竞利的人便都风起云涌,你也希冀这样,我也钻营那样,人人可以讲得话,人人便想遂他的私心?你要责备他的不是,他就拿出这‘共和’两字做个大题目,好掩饰他的诡计。在这个当儿,你要说是中国不适用共和,还不如用一个虚君政府,重行专制的好,这话固然万万讲不下去。但是长此以往,若照这样一味胡闹,还不知道要闹成一个甚么局面?委实叫人越想起来越觉得害怕。”

兰芬笑道:“妹妹这话未免太觉得过虑了,就我个人的见解讲起来,这事一点不难,妹妹要晓得如今掌握大权的人,毕竟还是当初那一班资格高深的占着多数。他们脑筋里既不曾多灌输些新智识,他还要想多霸占些财产,多把持些禄位,好让他子子孙孙享用不尽。以后我们中国里若是教育普及,那一班青年学生自幼儿浸淫‘平权’、‘自由’的名词,领略共和民主的学术,年纪大的死也死了,年纪轻的自会呈露头角,展施手段,不消二十年后,若不做到生聚教训,媲美列强,你尽管来将我这双眼睛珠子抉了去,我不怪你。”芷芬笑了笑,重行摇头咋舌说道:“姐姐所见何尝不是,但是这教育普及的希望,如今究竟还不能一定乐观哩。即以此次抵制日货,惩办国贼而论,固然由许多学生发起,他们锐意进行,手段激烈些也是有的。然而风闻各地方对于学生,捕的捕,拿的拿,也就叫人听着寒心。然而还有一件最可骇的事,是我同赵瑜姐姐由福建动身以后,前天有几个同学写信告诉我,说督军署里便因为这件风潮,已经捕获本地学生至六千余名之多。事出传闻,或者不可据以为实,然就此看去,姐姐教育普及这句话,将来怕还在未定之天。咳,总之中原大局,为祸为福,固然要凭着上帝的布置,也须倚靠着四万万同胞的良心,也只好随后再瞧着罢。”他们姊妹俩你一言我一语的正讲得十分高兴,惟有赵瑜坐在那边,含愁无语,劝他的酒也不肯多饮。

芷芬瞧这模样,不由又叹口气道:“瑜姐姐好端端的一个女孩子,不是也吃的这‘自由结婚’的亏!比如欧美各国的男女,没有一个不崇拜这‘自由结婚’的好处,惟有到了我们中国里人做出来,便生出许多流弊来了。姓林的那厮固然不消说得,就要瑜姐姐也同目下那些文明女子一样,朝结识了这一个,暮又结识了那一个,他做男子的可以抛弃得我,我做女子的也可以抛弃得他,甚么叫做‘廉耻’?甚么叫做‘从一而终’,一概搁置在脑后,那就不消说得了。瑜姐姐也不至从福建寻到广东,我缪芷芬也不必苦苦的要替他出气。你们想想,别的文明女子可以做得到,我这迂腐顽固的瑜姐姐他还做得到做不到呢?”芷芬这一番话,不由将兰芬同赵瑜都说得笑起来了。芷芬又接着说道:我这兰芬姐姐他平时都讥诮我性情执拗,不是我一定性情执拗,你们瞧这种污浊世界,我们若想保持这清洁身体,除得拿定‘独身主义’,还有甚么法儿呢。”兰芬笑道:“妹妹又来讲这话了!老实说,不是我唐突妹妹,妹妹如今不过不曾遇着一个知心合意的男子,所以才这样说法。若是万一遇见同妹妹一样的人,彼此投契得来,任你再要拿定这‘独身主义’,怕这‘独身主义’也有改变的日子了。”赵瑜这时候不觉微微一笑,低低说道:“我们这芷芬姐姐如今可算已遇着知己的人了,他还依旧这样说,可想他心口也不相应。”兰芬忙笑道:“这人是谁?怎么竟会叫我这妹妹瞧他得起?真是意外的事!赵小姐也不必替他瞒隐,道好说出来让我听了欢喜。”赵瑜便将芷芬在公园演说肇祸,遇见方钧救他出险,后来彼此在自己家里晤对的话说了一遍。兰芬笑得连连拍掌,说道:“我的见解何如?这转要替我妹妹道贺的了!”芷芬任从他们在那里谈笑,他也不羞涩,也不辩驳,只一味的端着酒杯子,放在唇边,嫣然无语。大家又谈论了一会,方才罢膳就寝。

到了第二日,芷芬毕竟要强着赵瑜同他一路去访赛姑。赵瑜只是不肯答应,含泪说道:“羞人答答的,我一个女孩儿家,左一次右一次去赶着别人会面,别人又不理我,我有何面目再去讨人家没趣。”芷芬急道:“他又不来,你又不去,这件事万无合拢的指望了。好姐姐你将来究竟怎生结局呢?”赵瑜哭道:“我也不管‘结局’不‘结局’,还有一个死呢,人只须拿定了死的主意,再也没有难处的了!”芷芬顿脚叹道:“死有甚么打紧,只是姐姐死了,于情于理上都不值得,何苦自便宜那厮!你便是要死,他也未必肯跟着你死。”两人正在这里闹个没有开交,还是兰芬笑着说道:“妹妹你既然肯犯难替赵小姐抱这样不平,他不便去,你不会一个人径自去会他一会,难道还怕他家将你吞吃了不成?若是你果然胆小,你就将你那柄九狮宝刀佩带着做个防身之具,也就可以充得一个‘朱家郭解’了。”芷芬听他这话却也有理,顿时怒晕横生,叱咤那个侍婢将刀摘下来,望着赵瑜说道:“姐姐你就坐在我这里等候消息,我此番前去,他若有一句半句的支吾,我立刻将他那颗脑袋砍下来,替姐姐出这口无穷怨气。至于杀人偿命,我缪芷芬拚着性命结识他了!”说毕真个将刀握在手里,转身就想匆匆下楼。赵瑜见这样情形,又急又怕,也顾不得羞耻,忙上前一把夺住芷芬那柄刀鞘,说:“姐姐与其砍了他,不如先砍了我罢。”芷芬急道:“姐姐这是甚么话,你又恨他,你又护他,难道这种人你还要留他在世上不成?”兰芬见他们两人相持在一处,不禁异常好笑,急抢上前,待那柄九狮宝刀劈手夺过来,向楼板上一掼,笑向芷芬说道:“呸,你这人敢是真疯了!我倒不曾见替人家说媒的人,先自去持刀弄杖,还要将人家吓坏了呢。去罢去罢,不用在这里尽耽搁了,我们在这里好静候你的佳音。”一面说,一面又命那小婢下去,分付轿子。芷芬笑道:“谁耐烦乘轿,我有腿敢自不会走路!”说着便携带了那个小婢径自出门,向林赛姑这边走来。

赛姑此时刚坐在房里,他母亲书云小姐也在一旁同他闲话,忽的外边走进一个家人,仓惶失措,上前禀告,说缪家二小姐亲自过来拜会。赛姑不防蓦然听见这话,吃了一吓,忙向那个家人说道:“糊涂东西,是有人要来会我,我早分付过你,一概回绝,说我不在屋里,你巴巴的又进来禀告则甚?”那个家人急得说道:“这缪二小姐与昨天那位赵小姐情形不同,家人起先也曾拿话去回他,谁知他不由分说,也不问少爷是否见他不见,他早就跟着家人进来,此时正坐在厅上,好像要和少爷淘气似的。”书云小姐惊问道:“哎呀,他这番要来见你,毕竟是何用意?怎么你们又说昨天有了赵小姐来过了,这赵小姐是谁?可是当日我们在福建时候同你同学的那个赵小姐赵瑜不是?若果然是他,你为甚又不肯同人家相见?这缪二小姐自从砍伤你右臂之后,我久知道他往福建求学,此次难保不是同赵小姐一路回来的。你不肯同赵小姐相见,他一定听着恼了要来干预这事。你万一再叫家人们得罪了他,他的性子是你领教过的,他又比不得男子,你不愿出去,难保他就不进来。你瞧你吓得这个样儿,面目都失色了,你若害怕,就先向你姨娘他们房里暂避一避,等我出去同他相见,问他一个缘故,然后再定办法。”赛姑连连答应,真个避入后边去了。

书云小姐忙忙的走出前厅,早听见芷芬在那里同家人发话,说:“这又奇了!我若不因为有事同他相见,何必白跑向这里。他难道躲在内室里我便不能进去?”那个家人未及答应,瞥眼已看见书云小姐,忙含笑上前行礼。书云小姐笑道:“原来是二小姐亲临寒舍,许久不见二小姐,如今越发出脱了。据闻小姐近来在福建求学,目下想是请假回来,小儿自从病体痊愈之后,接连因为守着他祖母的服制,一共不曾出门,停会理应命他出来同小姐相见。但是小姐见访,不知有何事故,如能见告,不妨明白宣布。”说话之顷,仆婢们已端上茶果。舜华同玉青本坐在内坐,因见赛姑仓惶失措的,告诉他们缪二小姐见访的话,他们大家均不放心,随命赛姑在内室里稍待片刻,他们早悄悄的都拥至屏风背后,在那里窃听。

芷芬此时见书云小姐异常和蔼,也就将心头一股愤气按捺了一半,先自叙了几句寒暄,然后才原原本本将赵瑜在先同赛姑的事迹详细叙述出来。又说:此次赵小姐原不肯赴粤,因为自家怂恿,方一路结伴抵省,昨日他亲来拜谒,尊府又严行拒绝,不容相见,无情无理,莫此为甚。所以侄女不惜横身干涉,一定要求尊处一个办法。书云小姐大惊说道:“原来竟有这等事,我们实在不曾知道!”说着便向那个家人申斥道:“怎么赵小姐到此,你们统不进来禀报?”那个家人回道:“赵小姐原是要见我们少爷,家人们所以仅向少爷那里禀白,少爷分付家人们这般去回话,家人不敢违背,这是全出自少爷的意思,实不干家人们之事。”书云小姐跌脚急道:“不肖孽儿,荒谬已极!莫说赵家小姐当初在一处同你读书,情好亲密,便是寻常内眷,巴巴的从远道而来,殷勤求见,也没有一个拒而不纳的道理。无怪二小姐听着生气。不瞒二小姐说,自从那一次承蒙教训之后,他兀自像换了一个人一般,无论何事,均持冷淡主义,即对于家庭骨肉,亦复视同陌路,大有超尘出世之想。我们做母亲的,方因此很替他担忧,至于要说别缔良缘,仰攀贵介,道路传闻,实在不足凭信。小姐在外间阅历已深,还不知道我们中国人的性质,分明是一件影响之谈,只须传到第三人耳朵里,便就据以为实。督军膝前原有一位小姐,还是数月前他父亲的同僚,曾经举此为戏。孽儿听了这个消息,还百般的同我们反对,说‘时艰方亟,何以为家’?”书云小姐说到此际,便又将赛姑前日所发的求死狂论一一告诉芷芬。芷芬听了,心里也觉得十分纳罕,方才知道赛姑拒绝赵瑜之意,原不一定出于薄幸,或者这人竟别有抱负,亦未可知,不禁点头叹息,半晌不语。

书云小姐又说道:“若论情理,赵小姐既从远道而来,应该由敝寓招待一切。既蒙眷爱,赵小姐已在尊府下榻,无论如何,准于明日由我处恭备请帖,敬邀赵小姐同小姐光临敝寓,藉叙契阔,并稍尽东道之谊。令姊陶少奶奶亦须偕二位同来。孽儿举动虽背常轨,鄙人当竭力剖解,务使他们圆成好事,向平之愿,庶几稍慰。赵小姐处并请小姐代达鄙意,昨日之事,委实不知,请赵小姐千万勿罪。”这一番委委婉婉的说话,早把一个芷芬说得矜平躁释,非常快慰,忙起身连连答应,说明日定然同赵小姐前来替伯母等请安。至于家姊兰芬,侄女亦当代达尊意,来与不来,悉听其便。书云小姐又要留芷芬在此用膳,芷芬坚辞不肯,说:“赵家姐姐尚在舍间无人作伴,好在明日便行奉扰,此时权且告别。”书云小姐也不便强留,便一直将芷芬送至二门以外,然后方转身回来。

此处舜华同玉青他们方才知道赵瑜见访的事,互相谈笑。书云小姐见了赛姑,不免又重重的训斥了他一番,又告诉他“明日请他们到此宴会,你须出来略为酬酢,不可一味执拗。始乱终成,已非盛德;始乱终弃,你叫赵小姐将来终身作何结局?幸喜你尚不曾同别姓结婚,不妨力谋晚盖,此事须由我们替你做主,你若再拘执成见,那就简直不以人类自待了。”赛姑听一句,只摇头一句。后来听他母亲说毕,他转长长叹了一口气,说道:“情障牵缠,竟使我摆脱不得,赵婉如既不相谅,区区此心,也无从掬示。以后若何进行,孩儿决不自主,悉听母亲们料理一切罢了。”

书云小姐听他说到这里,方才欢喜,笑向舜华他们说道:“怪道赛儿在先每逢人家替他提起亲事,他兀自生气,原来他意有所属,不知不觉的已在暗中将我们媳妇聘定好了。赵家小姐,我们在福建时候不是曾经会见过的,性情举止非常端静,如今屈指起来,已有好两年不同他相见,可想越发生得好了。一经等待他娶过门之后,再好好的替我们生下一两个孙男孙女,我们还有甚么不称心的去处?”说得众人都笑起来。赛姑觉得异常羞愧,趁势避入自家卧室里去了。

且说芷芬回家之后,自觉这件事已做得十分满意,一见了赵瑜,将适才的情事揎拳掳袖的向他讲说。赵瑜听了,虽然暗暗欢喜,脸上却露着绯红颜色。兰芬又在旁边向他戏谑,他益发默默不语,尽低着头不去理会。芷芬又笑向兰芬说道:“明日林太太还命我代请姐姐一同过去,我却不曾替你答应,万一人家真个来奉请,姐姐还是去不去呢?”兰芬蓦不防听见这句话,芳心里止不住跳了两跳,据他的意思,久想要去同赛姑会晤,只是无缘无故,不便向人家那边走动。此际忽然听见林太太也请他一同去宴会,却也顾不得碍着赵瑜在座,以为既同赛姑相见之后,保不定不能重续旧欢,再圆好梦。登时向芷芬笑道:“妹妹你明天还去不去?”芷芬笑道:“我如何可以不去?没的叫瑜姐姐孤另另去同人家酬酢。有我在里面帮衬着他,好多着呢。”兰芬红着脸笑道:“既是你们大家都去,我也只得奉陪。”芷芬不禁向他瞧了一眼,冷冷的说道:“你在当初原同林少爷是至好,此次应该也去走一趟。但是林少爷这会子已改了装了,不比当日同姐姐是假姑嫂,姐姐究不便过于同他亲密才好。”兰芬被他说得益发羞愧,笑道:“那些事提他则甚,偏生有你记得这样清楚!”三人刚说着话,外间早将林家请帖送得上楼。

到了第二天清晨,那边又早打发三乘大轿到来。芷芬逼着赵瑜赶紧梳洗,大家穿好了衣服,一齐坐着轿子径向林公馆行走。这一天书云小姐真个一毫不肯怠慢,虽然丧服未满,然而觉得这件总算是喜庆的事,特地将左边五间大花厅上收拾得花团锦簇。上下人等无不知道赵瑜是将来的新媳妇儿,内中有同赵瑜见过的,还有不曾见过的,无不伸头垫足,赶着赵瑜瞧看。赵瑜瞧出这样光景,益发羞羞缩缩,及至上了花厅之后,早有许多仆婢簇拥着书云小姐同舜华玉青他们,远远的下阶迎接。彼此行了相见的礼,然后分宾主坐下。先由书云小姐向赵瑜询问了好些话,又说:“前日委实不知小姐光降,十分开罪,诸希小姐原谅。”又问他:“母兄在家安好?”赵瑜也略略酬答了一番。兰芬同他们本是熟人,也互相慰问了好些话。舜华又向芷芬道谢说:“赵小姐在尊府打扰,心里殊抱不安,不知赵小姐究竟还有许多时候在广东耽搁,以后必须请赵小姐到舍间来住,方合正理。”芷芬不肯答应,只说瑜姐姐在舍间起居,同在府上都是一样。大家说了好半晌话,惟有芷芬左瞧右盼,只不见赛姑出来。他是个性急口快的人,哪里按捺得住?不由冷笑说道:“奇呀,我这瑜姐姐巴巴的打从远道而来,用情不为不厚,怎生你们少爷一点儿也没有敬客道理?前天既已屏人于门外,此次蒙伯母们殷勤招待,论理他也该出来同瑜姐姐见一见,方尽地主之谊。我们来了也有好一会子,如何还不见他出来?不知何意。”书云小姐见芷芬在一旁发话,深恐他动怒,忙笑说道:“这孩子连日身体不好,起身很迟,小姐们来的时候,他刚才忙着下床,如今也是时候了。”说着便命身旁一个女仆说:“你快进去催一催少爷,着他快些出来,同诸位小姐们相见。”那仆妇笑着答应进去。

其实赛姑并非因为下床太迟,他实是不愿同芷芬他们会面。头一天晚上便因为这事,很同书云小姐他们闹了一次。书云小姐原也没法,方以为今日芷芬他们到时,如若不一定要他出来,便可作为罢论,不料偏生遇见这位芷芬小姐,苦苦逼着要赛姑晤面,书云小姐又不便告诉他们实话,只得勉强命那女仆去同赛姑商议。等了半晌,那女仆同赛姑都不见出来,书云小姐焦急万状,一面向赵瑜他们周旋,一面又将玉青唤得近前,同他附耳说了好些。玉青点头答应,也跑入后进去催促赛姑。赛姑始犹不肯允许,禁不住玉青带劝带扯,又告诉他芷芬如何生气,万一触怒了他的性子,当真同你母亲他们厮闹起来,你不是转叫母亲他们为难。赛姑此时真是万分无奈,少不得委委曲曲随着玉青走至厅上。

大家见了赛姑,都站立起来。芷芬方才大喜,用手招着赛姑说道:“林少爷你休得装腔儿,你看这人是谁?你们许久不见了,还不快过来行个礼儿!”说着早用手扯着赵瑜,向赛姑面前一推,直羞得赵瑜没有地缝可以钻得进去,几乎急得要哭出来。一厅上的人,无不哄然大笑。赛姑见了赵瑜,不免想起当初的情好,又见他这个委屈模样,心下十分难受。好在便趁芷芬说话当儿,深深的向赵瑜行了一鞠躬礼,又转身同芷芬兰芬相见。兰芬偷眼去看赛姑,见他换了男子服色,格外觉得面如傅粉,唇若涂朱,真是绝世人物,只不过觉得近来消瘦了好些,不及先时丰满,登时芳心里觉得荡了一荡,依他的意思,便恨不得上前去同他谈话,要问他一个避不见面的缘故。无如碍着众人在座,又见赛姑神情落寞,迥与当初柔情密意的不同,只得向他笑了一笑,依旧坐下。赵瑜当着人也不便同赛姑絮语,惟有芷芬恢谐自如,大刀阔斧的向赛姑左一句右一句谈笑。赛姑不免也回答了几句,不耐久坐,早向他母亲们面前告辞,径自转回他自家内室。此处书云小姐对着他们转是十分殷勤,加意款待。散坐之后,又将芷芬小姐扯过一边去商议赛姑同赵瑜的婚事。芷芬便替他们出了一个主意,说是目前就在广东举行喜事,固然赶办不及,最好等我同赵小姐同回福建,你们少爷便可以同我们一路偕行,入赘到赵小姐那边。一切仪文,只须应有尽有,也不必过于琐屑。现在便由侄女那里写一封信通知赵家伯母,赵家伯母准许乐从,我可以负这完全责任,包不误事。书云小姐听了非常欢喜,说就是照这样办法最好,两人计议妥贴。

是日便尽欢而散。晚间无事,书云小姐少不得将这事告诉了大家。舜华尤其欢喜无已,玉青便拿这话同赛姑调笑。赛姑只是闷闷不乐,都说母亲们何必多有一番举动?赵小姐他不肯相谅,一定要苦苦的践当年旧约,这也是他命中注定的魔劫,当不至怨我赛姑亏负了他。别人听他这话有些没头没脑,也猜不出他毕竟是何用心,也都不去理会,只管忙着进行一切事宜。书云小姐又择了一个好日子,备齐了十六件礼物,以外还有花果羊酒,并求婚帖子一封,都把来送至缪公馆里。缪老夫妇也很替赵瑜欢喜,一般的大开筵席,替赵瑜热闹了一天。芷芬觉得这件事做得非常美满,背地里常同赵瑜取笑。赵瑜也是感激万分,没有酬报芷芬的去处,便趁这个当儿,将方钧的为人以及在福建共过患难的话,详细告诉了缪老太爷夫妇,又说到自家要替他们撮合姻事的意思。缪老夫妇也很以为然,不过防着芷芬性情与人不同,必须他自己愿意俯就,方才可以提议,否则也是徒劳无功。不瞒小姐说,历来向我们这里求婚的人很是不少,无如芷芬都抱着一个“独身主义”,绝对的不肯赞同,是以屡梗父母之命,只也不可不虑。赵瑜又说自家也曾窥探芷芬姐姐的意思,对于这姓方的觉得非常钦佩,大约只要伯父同伯母允许,这件姻事便可以包在侄女身上,可望联合。缪老夫妇登时也就答应。

不曾隔了几日,芷芬这里已接到福建回信,大略说是已知瑜儿婚姻成就,来闽入赘,无不乐从,所有妆奁等项自当料理齐备,惟望瑜儿同缪小姐早来闽省等语。赵瑜接到此信以后,从背地里也写了一封信寄给母亲,并提及方钧同芷芬姻事的话,嘱付若能命哥子同方少爷到粤一行,好让缪老夫妇见方少爷一见,此议便可决定。这件事母亲在家,必须替方少爷赶紧做主。这都是两方面琐屑的接洽,不必细表。

光阴易逝,又过了几时,计算芷芬假期将满,便须来闽,这预定的婚期也就渐近了,湛氏便因为这事忙得异常。第一件先同赵珏商议,命他到广东去接妹子赵瑜,又将方钧唤至面前,告诉他芷芬的姻事必须你亲自赴粤一趟,便可集合。方钧听了,正中下怀,没口子的答应不迭。惟有赵珏十分不快,板着面孔向湛氏说道:“妹子此番回来,林府那边少不得也要派人护送,正不须儿子亲去,况方大哥他也要赴粤,一路上就烦着方大哥照料一切。我在家里自然还有我的职务,也不能累着母亲一人操心,不知母亲意下如何。”湛氏明知他是因为赛姑的事,心中老大不甚愿意,所以不肯前去相接,自己也不好勉强着他,只得笑说道:“这倒也罢了,家中喜事,不无要需人料理,你就在家布置罢。他们此番回来,便烦方少爷替我们当心,等到家时候我再重重酬谢。”方钧笑道:“伯母说哪里话,侄儿理宜效力,请伯母各事放心,凭侄儿一人,包可保得他们新夫妇儿安然抵省。”说毕便去收拾行李,随身也带了一个家人,搭趁火车径往广东进发。

赵瑜在前几天里已接到方钧电报,知道他在这一天抵省,早已禀告过缪老太爷。缪老太爷觉得这方钧是他将来的新婿,更不肯怠慢,早分派好几名家人,清早便向车站那边等候。及至会见了方钧,更不容他寻觅旅馆,早簇拥着他到了公馆。缪老太爷已在厅上坐等,方钧上前谒见。缪老太爷看见方钧一表人物,器宇不凡,心里早十分快活,立刻传报进去。赵瑜及芷芬也知道方钧已到,便都齐集在梅氏内室好同方钧相见。方钧拜见过梅氏,又同赵瑜及芷芬问讯了一番,然后又告诉赵瑜说赵珏不能前来的缘故。大家正在那里闲叙,外边又传报进来,缪老太爷相请方少爷到厅上用膳。方钧告辞出去,缪老太爷又一长一短的同他攀谈。先泛论着些时事,后来又讲到军事学识上面,方钧对答如流,并将当日在湘中同南军宣战的事迹详细告诉了缪老太爷。缪老太爷掀髯大笑,说:“论你这般才具,可知我那个大女婿如飞,万分不是你的敌手。可惜北方不知道作养人材,不但不叙你的功劳,转叫你避祸潜逃,飘流无定,可想他们全是倒行逆施,中原还不知何日可以安戢呢?”

且不讲外间在此谈论,再说到赵瑜这时候已同芷芬上了卧楼,不禁含笑望着芷芬说道:“姐姐你试猜方少爷此来究竟为的何事?”芷芬笑道:“这有甚么难猜,自然是伯母不放心,你们在路途上没有人照应,所以请方少爷权当此任。”赵瑜摇头笑道:“这话不然,照料我们,应该是我哥哥的责任,我哥哥不来,转请方少爷抵粤,可想而知,其中定然别有作用,况且你不看见伯父对待方少爷的情形,真是异常亲热。好姐姐,你也是个聪明人物,不要装着没事的人一般,我劝姐姐能俯就些便俯就了罢,也叫堂上二老藉完心愿,省得牵肠挂肚的替你操心。”芷芬笑道:“呸,你在先那些鬼鬼祟祟的样儿,打谅我不知道呢,百般的在我父母面前怂恿他们,替我联合这事。老实说,一切都任从你去办罢,我也不管。”赵瑜笑得合合的说道:“奇呀,又不是别人的事,你不管谁又管来?万一到了结婚那一天,人家要同你行礼,甚么合卺呀,交杯呀,你也能够说出‘我不管’吗?要知道凡事人都能替代你,这件事是没有旁人能替代得的。那时候我偏要瞧你管不管呢!”芷芬被他说得也笑起来,指着他恨恨的说道:“我委实猜不出你们是何用意,一个男女,彼此要好些罢呀,到了你们心眼里,一定都要向婚姻上去着想,就像一个女孩儿,生在世上不去嫁人就虚生了一世一样。譬如方少爷为人,我心里原很爱他,他爱不爱我,虽然不得而知,就是彼此都还相爱,会在一处,一般可以亲亲热热谈话,为甚总要逼着人嫁了给他,然后才算趁了你们的心愿?如今既承姐姐的错爱,又拿着家父家母这样大题目来压服,我却也不敢违拗。但是我还有一句话要申明在先,将来就烦姐姐转达给方少爷听,依我呢,就这样办;不依我呢,我老实还抱定我那‘独身主义’”。赵瑜说道:“你说你说。”芷芬道:“我嫁了他以后,必须让我照旧求我的学,他照旧出去干他的事。会着他的时候,自然要比寻常朋友亲密些;若要勉强着我,有天没日的坐在那个闺房里面,成日成夜陪着他调脂弄粉,压线添香,像是囚犯拘留在牢狱里一般,那是万万做不到的。”一番话说得赵瑜甚是好笑,忙摇着双手笑说道:“这些以后的条件,请你不必预先提出来研究罢,我将来总替姐姐将这话转达给方少爷知道,可好不好。但是我替姐姐出了这番力,姐姐便有这许多话向我罗苏,请问我的事又与姐姐甚么相干?姐姐偏要横身插在里面,不惜提刀弄杖来圆成我们的事呢?”

芷芬笑道:“这又不可一概而论了,人心不同,各如其面。姐姐的目的,不过仅仅要嫁给林少爷,其余通不过问,我所以也只要将这件事办得圆满了,就可以告无罪于姐姐。这句话并不是我敢唐突姐姐,你试抚心想一想,只要听见林少爷不来理会你,你便淌眼抹泪,哭得像个泪人儿,好像一天不嫁给林少爷就要一天没有饭吃,终身没有倚靠似的。照这样看起来,只须林少爷把姐姐娶得进门,无论甚么事都可以依得林少爷去做。将来闺房之乐,甚于画眉,又不仅调脂弄粉,压线添香了。”芷芬越说越觉得高兴,不禁笑得拍手打掌,此时只把个赵瑜羞得无以形容,那粉庞上一朵一朵的红云如潮而起,站起身子就向楼下走去,一路说道:“看我告诉伯母去,姐姐可该拿这样话奚落我。”芷芬见他真急,忙抢近一步,扯着他手腕哀告道:“好姐姐,饶恕妹子这一次罢,以后可再不敢了。”赵瑜哪里肯依,使劲夺手要跑。芷芬笑道:“姐姐能在我手里夺得跑了,算你本领。”于是紧紧的捏着赵瑜手腕,果然赵瑜要想扭脱,再也扭脱不得,不由笑着说道:“你凭着你力气很大,就百般的欺负我,看我明天就离了你这地方,省得叫你讨厌。”芷芬笑道:“离了我这地方,难不成便跑向林家去。”赵瑜笑道:“我还敢同你住在一处,省得你拿着我取笑。”芷芬笑道:“姐姐适才不同我讲这样话,我又何敢取笑姐姐?”

且不必表他们姊妹们在背地里闲话。这时候惟有林家忙得十分热闹,合家上下都在打叠赛姑就婚的事情,真是花团锦簇,刻无宁晷。至于赛姑却只声色不动,也不去阻拦,也不觉欢喜,镇日价拿着许多报纸,躲在房间里评论时事。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咂舌,看到各处抵制日货风潮极烈,他也没有发泄的去处,转向案上望得一望,凡有东洋物品,平时陈设在一边的,兀自取在手里,乓乓乒乒向地上摔得粉碎,听见那一种声息觉得非常快活。不到几日功夫,那些品物已经被他摔得干净。别人初时还只当他赌气,跑来向他劝慰,他便指手划脚将这道理一一演说出来给别人听。后来没有东西可摔了,他又想到有好些衣服是东洋的原料,又一件一件的拿出来,撕的撕,烧的烧,闹得一塌糊涂。书云小姐看不过去,便责备他不知道物力维艰,任意毁坏。他登时又痛哭流涕起来,望着书云小姐说道:“娘你不知道时局,万一我们做了外人的奴隶,甚么财产还容着我们好好享受?与其将来被他们夺了去,不如在这个当儿,趁我们还有这主权,把来毁坏净了,倒还爽快些。”书云小姐也被他说得感动起来,真个命公馆里上下人等,是凡有东洋物品,一例都取出来焚弃。因此又闹了好几日,赛姑方才十分欢喜,连日见了人竟有些笑容了。

书云小姐同舜华他们暗地里叫声惭愧,希望赛姑由此回心转意。惟有玉青很不以这事为然,说:“好好拿钱买来的衣服什物,何苦白糟蹋了,我不如悄悄将这些东洋货收拾起来,藏在一边,等待后日再用也不为迟。”于是瞒着书云小姐他们真个实行他的主义,别人忙着,却也不去查究他。一直忙了有半个多月光景,由芷芬那边递过信来,说是赴闽在即,要赛姑这边择日就道。书云同舜华得了这信,益发忙得利害,从几天头里便将箱笼行箧、衣装什物打叠了有百十来件,先是大家议论,赛姑此去就婚,原是一件重要的事,便叮嘱耀华亲自送他前去。后来耀华因为督署里近来公务繁重,万万不能分身,便转请书云小姐替自己代劳,书云小姐勉强答应了。玉青想起他母家原在福建,久已不曾归省,此番也想随着书云小姐同行。书云小姐觉得多一个人照料,也甚欢喜。舜华在家中筹备一切,准备赛姑娶亲回来的热闹。当时又派遣了两名女仆,四名男仆,跟着一齐动身。耀华觉得他们物件又多,人口又众,若是搭赴火车万不方便,随即命人向虎门那里打探往赴福建的海轮,一路上觉得妥帖些,又亲自去晤会方钧,将这话一一告诉,方钧也很以为然。

赵瑜得了这个消息,心里也甚快乐。因为同赛姑在一个火车上,保不定不同他厮见,究竟有些羞涩。如今改乘海轮,那海轮房间又多,一切起居较火车上格外安危。芷芬是无可不可,登时也就赞同这话。缪老太爷知道他们有了行期,赶忙备了盛筵替方钧同赵瑜送行。内室一席,外厅一席,缪老太爷陪着方钧在厅上饮酒,内里梅氏便同赵瑜提着芷芬的姻事,说依他父亲的主张,原想就在目前替他们正式结了婚礼,无如芷儿执意不肯,一定要等待国事平静,外交胜利以后方才可以议及家室的事。大约这件事,只好暂缓再议,到那时候,还望小姐从中竭力,不要由着芷儿性子去做。赵瑜连连答应,只是望着芷芬尽笑,芷芬也不理会。席散之后,各自料理行装,准备明日登程。

再说林府上在前一夜晚间,书云小姐特地命人将神佛前香烛点得齐整,分付赛姑穿好了衣服,一一行礼。赛姑也不违拗,果然端端整整的向神前叩拜,又复转身望着他父亲耀华母亲舜华叩拜下去。这时候赛姑便止不住心头一酸,那眼泪登时簌簌而下,引得众人很是诧异,也猜不出他是何用意。赛姑忍泪立起身来,又走到他祖母灵前叩拜,这一叩拜下去,却早放声大哭起来。书云小姐还猜他是不惯出门的缘故,忙上前安慰着他,又笑说道:“这是你大喜的事,你祖母若是在世,看着定然欢喜。此时他老人家形骸虽然相隔,神气毕竟相通,只要你将来替祖争光,夫妻和美,也不用你伤心到这步田地。”赛姑勉强答应,复行要向书云小姐行礼。书云小姐拦着说道:“我同你一路到福建去,那时再行礼不迟。”赛姑一定不肯,毕竟向书云小姐也磕了几个头方罢。

第二天清晨,缪府那边已命家人们来催促,说我们小姐等人已经上船,专候这边太太同少爷从速光降。书云小姐更不怠慢,携着玉青同赛姑向耀华夫妇告别,然后各人坐着轿子径向船埠而去。到了轮船上面,少不得互相厮见。其时尚未开行,玉青欢天喜地的在上面观玩,早看见有许多年纪轻的学生,各人背着箧子,在船上兜售货物,像似穿梭一般往来不绝。玉青笑向赛姑说道:“这些人是做甚么的?”赛姑道:“他们在那里提倡国货,你不看见各人箧子都有字样。”书云摇着头微笑道:“他们提倡国货,抵制日货,固然是热心,但是兜售货物,总不是学生分内事。况且专靠着这样做个小贩,也不见得就能发达国货呀。”不多一会,那船渐要开行,方才看见那些学生纷纷上岸,此时众人各归舱位,略事休息。赵瑜芷芬同书云小姐都聚在一处,惟有赛姑及方钧两人并宿在一个房舱里,彼此谈及时事。方钧倒还慷慨激昂,赛姑只有叹息,吃了便睡,睡了便独自默坐。

那海轮行了一日一夜,这一晚已离福建不远,暮霭四沉,海风平静,便有好多旅客都向甲板上去闲步。方钧邀着赛姑也向那里吸新鲜空气。赛姑倚着栏干默默的向海天怅望,方钧背着双手踱来踱去。蓦不防这个当儿,忽见赛姑大叫了一声,涌身向栏干外边一跳,方钧吓得魂飞魄散,抢近一步要去扯他,已是不及。船上所有的人无不大声吆喝,登时喧哗沸反起来。方钧再望,那海水正自滔滔不绝,将一个如花似玉的美男子不知卷向何处去了。这种消息传入书云小姐及赵瑜他们耳朵里,立刻飞奔出来,哪里见有赛姑的踪迹?欲知后事,且阅下文。

✦ You read 第二十三回 忆坠欢玉人嗟薄幸 释宿憾公子忏闲情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