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啸龙吟 · 朱贞木 · Chapter 5 of 44

第四回 何地无才 一笑锡佳名便成羽翼 且喜有胆 三更驱怪物小试陶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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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何地无才 一笑锡佳名便成羽翼 且喜有胆 三更驱怪物小试陶熔

不晓得经过多少时候,忽然一阵凉风,把竹梢含着的晓露,吹下来洒了他一面,骤然脸上一凉,惊醒过来。高司务睁眼一看,天已大明,东方一轮红日已经照到身上。大殿之木鱼声,远处鸡鸣声,叱犊声,声声入耳。屋内也似有人同王先生说话,赶忙腰板一挺,立起身来。不料头皮一阵剧痛,一个后坐,把屁股墩得上下相应,似乎后边有人拉住辫子一样。回头一看,立时把他吓得目瞪口呆,也不知哪一个捉狭鬼,乘他靠着廊柱打盹的时候,把他一条乌龙似的发辫,塞在廊柱石础底下。急得他拉着自己的辫子,蹲着身拚命往外拔,活似蜻蜓撼石柱似的,空自出了一身汗,哪里拔得动分毫?心想这样一抱粗的廊柱,要拔起来,再把我的辫子塞进去,非有千斤之力如何办得到?一定又是王先生捣的鬼,情不自禁的急喊起来。

喊声未绝,王先生同一衣冠楚楚、生得瘦小枯千满面精悍之色的汉子,走了出来。王先生一看他的身子同廊柱粘住,蹲着身抬不起头来,双眉一皱,笑着说道:“这定是三师兄使的捉狭。”一边说一边走近廊柱,一弯腰,双手抱住廊柱石础,象鲁智深倒拔垂杨一般,微微往上一起,升起半寸光景,用脚把辫子拨离了柱础,又慢慢的一放。这样子把廊柱一起一放,居然上面连一点尘屑都没有掉下来,那瘦汉子在旁边说了一声:“好!想不到老五进步如此神速,甚是可喜。”

这时高司务直起腰来,长长的吁了一口气,一听这瘦汉说话,吃了一惊!心想看不出这一身没有四两肉的人,说起话来,竟象在耳边敲钟一般。听王先生的口气,这事定是他干的,真不信骨瘦如柴的人,有这样大的神力?正在胡想的当口,王先生指着瘦汉子说道:“这位是我的三师兄,不知道的很少,本事比我大得多哩。提起他的名头,不要说是天下水旱两路英雄,个个闻名威服,就是住在江浙两省的普通人民,提起他来不知道的很少。此刻无暇对你细说,将来自会知道。”

那瘦汉子笑嘻嘻的走过来,拉着高司务说道:“对不起得很,我进来的时候黑暗暗的看不清,以为你是偷东西的贼,所以顺便把你的辫子拴住了。后来见了我们老五,才知道你是老五新交的朋友,正想出来解释一番,你就喊起来了。”

高司务口里只能说不妨事,心里想着:这倒好,使了捉狭,还当我是贼,横竖今天我吃尽了哑巴亏。不吃苦中苦,怎为人上人?随他们怎么摆布,反正我腻住你们非学到能耐不可。王先生说道:“时候不早,闲话免提。”一边说一边向怀内拿出一个比鸡蛋大了十倍的巨卵来,卵上全是花斑,向高司务说道:“此刻时候不早,那边猎户快要出发,你把这个巨卵藏在身边,随着他们上山,照昨晚所说行事。今天晚上仍旧上我这儿来,再办你的正事。”说罢,将卵交到他手里,催他快去。

高司务想问几句话,听得后院人声嘈杂,知道就要出发,只得把卵藏在怀内,匆匆的出来。走到鹅卵石径,想到昨晚的事,心中还有余悸,低头一看,果然几条青石上面,尚有一滩似血非血的黑色水渍,隐隐闻着余臭,无暇细看。急急奔到殿后,满院子挤满了人,有几个一路作伴来的猎户,正在四处找他。一看他进来,问他一早起来,怎么人影却不见了?高司务推说去寻出恭地方,所以耽搁许多时候,人家以为所说是真,也不疑心。他走到搁棺材的屋中,偷眼一看,果然有一口棺材,上面材盖已倾在一边。这般走来走去的猎户,也不留意,高司务也假装没有看见。回到自己屋内,把带来的打猎家伙束在一起。

这时督队的人,扛着许多掘土的家伙,每人分了几件,又给了一袋干粮,就带着他们全队出发。这般人都扛着猎叉猎枪同掘土的铁铲,虽然没有行列,一路浩浩荡荡的过去也象行军一样。一出寺门街上,男女老少象看赛会似的立满了人,还有好事的人高声呼喊着:谁的运气大,谁掘出蛟卵,领得银子白花花,回家讨老婆——象歌谣似的喊着。这般猎户都是年轻喜事的,也用着俏皮话回答。一路喧喧嚷嚷,到了四明山下,就四面分头进山,由督队的人照官绅指定的地点,乱掘起来。一面又分拨了一队,去掘冒水泡的地方。

且不提这般猎户发疯的满山乱掘,却说这天晚上,铁佛寺内王先生一人正在灯下看书,忽然高司务笑嘻嘻的走进来,连呼奇怪。王先生笑道,“事情办妥了吗?有什么奇怪呢?”

高司务答道:“事情倒已办妥,不过别队里真个掘出了蛟卵来,而且不止一个,连我这个假的,一共发现了十二个。我恐怕我这个假的同他们真的一比,看出蹊跷来,怀着鬼胎跑过去一看,谁知大小形式一毫无二,我才心上一块石头落了地。他们对我说,每逢发现蛟卵之先,必定天上有一道白光射入坑内,白光一闪以后,坑底就露出蛟卵,个个都是如此,问我掘出来时候是不是?我只好说同他们一样。山上发现蛟卵以后,阖城官绅商民象潮水一般涌上山来,满山都是人头。这般官绅把十二个蛟卵一齐取去,当宝贝似的藏起来,不准商民来看,听说还要送到省里去。可是赏银的事,听说那般官绅没有提起,这般猎户恐怕得不到赏银,象发疯似的喧闹了一阵,经官府带来的亲兵四面一弹压,也就乖乖的了。我因为已经对同伴声明不要赏银,也就不放在心上,先悄悄的回来了。现在我知道带上山去的蛟卵也是真的,大约你们到别处山上掘来的。”

王先生听他说到此处,坐在椅子上,笑得打跺,说道:“老实对你说吧,被发现的十二个蛟卵都是假的,都是我同那位三师兄弄的玄虚。这种巨卵是我们大师兄朋友在海外带回来的鸵鸟卵,蛟卵究竟是什么样子,谁也没有瞧见过。何况这般利欲熏心的官绅,惟恐张扬一番,掘不出蛟卵影子,夸不了功,说不响嘴。一开头一天就掘出了十二个,乐得梦里都撕着嘴笑,哪有工夫辨别真假。就算他们有几个精明的认得是驼卵,一想上司借此报功,还敢放个屁吗?直至还疑惑这般官绅自己弄的玄虚呢!”

高司务此时才明白其中有许多曲折,又问道:“但是他们发现时,天上有一道白光射下来,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王先生笑道:“哪里是天上射下来的光!你们到了山上,我同我三师兄早已在山上恭候你们了,你们分队发掘,我同师兄每人分藏了几个驼鸟卵,也就分开各行各事。每逢一队猎户掘得差不多的时候,我就在不远的一株最高松树上面,掏出一个驼鸟卵,远远掷到掘深的坑内。卵的底子本是白的,从好几丈高的松树上,又从阳光下投射过去,在他们看来,好象天上下来一道白光似的。但是没有内功的人,掷起来不能象我们掷得那样快如闪电,也容易看出来的。我掷了一个,又到别处如法炮制,我三师兄也照我一样的办法,所以都说一样有白光一道,其实拆穿西洋镜有什么奇怪的呢?”

高司务到此方算彻底明白,正要开口说话,忽然灯影一晃,面前现出一个人来。仔细一看,原来就是早上使捉狭的瘦汉子,笑嘻嘻对王先生说道:“可笑这般糊涂官绅,得了十二个宝贝蛟卵,立刻停止搜掘,又恐怕这般猎户人多滋事,把三百两银按名分摊,即日遣散。另外每人给了一块银奖牌,说是有了这块奖牌,在本乡打猎官府不致干涉,算代替从前告示所说的免捐执照。不过银牌上刻着一年以后无效,这般猎户总算没有自来一趟。”忽然指着高司务说道:“你真个不要赏银吗?”高司务笑着一摇头,王先生接着说道:“师兄不要轻量天下士,倘然我们师傅肯造就他,将来必不在你我之下。他昨晚遇到不测之险,居然能够镇定心神,也是常人所办不到的,而且居心仁厚,事事肯吃亏,亦是载福之道。”

那瘦汉子听王先生这样一说,回头把高司务细细打量,不住点头,问王先生道:“师弟说的不测之祸,怎么一回事呢?”王先生就把昨晚他遇着僵尸的事,说了一遍。瘦汉子道:“这种事我们遇着不以为奇,他能如此应付,确也很不容易。闯荡江湖这多年,遇到稀奇凶险的事不知多少,可是僵尸一类的东西,我真还没有见过。可惜昨晚迟到一步,否则倒可以开开眼了。但不知这类僵尸,究竟是鬼是怪呢?”

王先生说道:“讲到僵尸,不是鬼,也不是怪,古人说的尸居余气,倒用得好。倘然年衰病死的尸体,绝变不了僵尸。生前强壮不得善终的人,偶然感受着一种特别的地气,天然的把尸体变做一种不腐不烂的质料,又逐年逐月的受着日精月华风吹电触,渐渐的就变成僵尸。倘然没有冲着活人气味,还不至跳出棺材来。前几天夜深的时候,我因侦察我们的事,游行殿上,纵到那边院子的屋上,就听棺材里边有异样声响,知道快要变成僵尸,一想这院子终年不住人,一时也不会出来作怪,也就不在心上。昨天这般猎户进去一住,就料到被这许多浓厚人气一冲,晚上必定出来,恐怕这般猎夫遭害,就乘机一举两用,叫他引出来除掉这个不伦不类的东西。其实这种东西,虽然能跳能攫,力大无穷,只要一脚把他踢倒,他就无能为力,依然是一具泯然无知的尸首。因为跌倒以后,全身一受地气,即与人气隔绝,还复本来。所以僵尸的僵字,就是仆倒的意思,僵尸两字明明说跌倒仍变为尸,古人造字都含有深意的。”

那瘦汉子听了这番话,翘着大拇指说道:“嘿,老五真是博学多能,怪不得师傅说你的功夫,一半是从书上得来的。老二虽也装了一肚皮的书,可是我只看他口不离酒,不象你一天到晚在书堆里过日子!当真说起书来,你的家传法宝、究竟有没有一点线索呢?”

王先生一听他问到这句话,赶快把手一摇,轻轻说道:“隔墙有耳,回头再谈。”

话声未毕,窗外巨雷似的一声大喝:“看箭!”那瘦汉子正背窗坐着,微微觉到脑袋后有风,也不回头,微一侧身,随手向后一撩,撩住一枝五寸长的无翎钢箭,箭杆上还卷着一张信纸。瘦汉把箭往王先生面前一放,一转身,象燕子一般从敞着的窗洞飞了出去。王先生一看出事,把面前桌上的钢箭向怀内一塞,身子一起,也跟踪飞出窗外。

此时事出意外,只把屋内坐着的高司务,看得呆若木鸡。也不是惊也不是吓,心想好好的坐着讲话,怎么凭空的窗外有人一喝,就进来了一枝箭,他们两人又象长了翅膀似的飞了出去,这是怎么一回事?生平非但没有看见会飞的人,听也没听见过,这种人的能耐实在大得骇人!正在想得出神,那二人已从房门口缓缓的跨进来,举止从容,好象没有这回事一样。

王先生笑着对高司务说道:“又叫你遇上一桩事,这事与你无关,你也无须过问。现在先把你的事办妥再说,因为明天我也要离开此地了。”说到此处,突然面色一正,很诚挚的说道:“我们遵照老师傅的训条,处处行侠仗义,济世救人,都根据仁义两个字去做。我们学的能耐,因为要济世救人,才去学的。倘然口是心非,等到学全能耐,立变心肠,反过来去为非作恶,到了那个时候,我们戒律极严,非但老师傅立刻追取性命,就是我们同门也不容他逍遥法外。你倘然进了师门,我是你的介绍人,不能不预先告诉你,免得以后你生后悔。”

这一番词严义正的话,听得毛骨悚然!高司务真也福至心灵,听他说完,立刻肃然起立,昂然说道:“我是个目不识丁的人,不会说话,只晓得一心一意去做,您老往后瞧吧。”

王先生说道:“好,大丈夫一言为定。”又回头对瘦汉说道:“我们师傅四海为家,并无定处,真要找他却非容易。幸而前几天四师兄龙湫僧从雁荡山来信,说是接到师傅谕言,明年春初在他那里会面。现在已是秋末,没有几个月工夫,就可以会着他老人家。我想备一封信,明天叫他动身,直到雁荡山灵岩寺投四师兄。那儿寺大僧众,可以长期寄身,顺便托四师兄指点他入门功夫,师兄你看这个办法何如?”瘦汉说道:“现在你我身上有事羁身,也只好如此办理。”说罢,从腰里掏出一面三寸长的尖角小旗来,很慎重的交与高司务道:“你把这面旗好好带在身边,到了雁荡,见了我们老四龙湫僧交给他,他自然明白这面旗的用意。”

高司务接过来一看,一面紫红绫制的小旗,中间丝线绣出一条白龙,龙身上印着一颗图章,也不敢问旗的用意,且自收藏怀内。这时王先生就在桌上写起信来,忽然停笔问高司务道:“我听你同伴叫你阿高,这个名字实在不雅,另外还有名字没有呢?”高司务答道:“从来没有名字,这个高字还是我的姓呢?就请你赏我一个名字吧。”那瘦汉抢着说道:“这桩事我倒在行,因为我的部下投效来的时候,都要注册。有的只有江湖绰号没有名字,有的连绰号都没有,我就代他们瞎起几个名字,写在册上。但是他的名字,倒不便随意乱造。”忽然把桌子一拍说道:“有了!何妨纪念搜蛟的一桩事,用潜蛟两字,作为名字呢。老五你看怎样?”

王先生笑着说道:“潜蛟两字,又雄壮,又响亮,切人切事,确是最好不过。”高司务也觉得这个名字很有意思,就立起来向瘦汉道谢。作者从此也把高司务三字取消,称他高潜蛟了。

王先生就把高潜蛟三字写入信内,写明介绍求师学艺的意思,写毕,交他同那面旗一块儿藏入贴身衣袋。又把从宁波,过台州,到温州进雁荡的水陆路程,详细的叮嘱一番,又拿出了三十两纹银,叫他作为路费。诸事办妥,叫他就在这间屋内床上睡觉,说道:“明天起来,也许我们早已出门,只管独自动身,到明年春初,我们自会到雁荡去找你。”说毕,连连催他上床安睡。高潜蛟一想,屋内三人,只有一床,如何能够先睡?就笑着说道:“我在地下睡惯,你们两位上床安息吧。”

王先生笑着说道:“我们练功夫的人,盘膝静坐的时候多,我到这儿来了多日,还没有在床上睡过一次呢。你毋庸客气,昨天打熬一夜,明天一早又要长行,尽管安睡好了,我们还要谈话呢。”说罢两人走到对面屋里去了,高潜蛟也就老实不客气的上床安睡。

(在下写至此处,要交代几句话,本小说原是集纳许多异闻轶事,做成长篇小说,倘然平铺直叙,有何兴趣?必须用虚、实、映、伏,象抽蕉剥茧似的,一层层抽剥下去。虽然千头万绪,但是,愈往后看,愈紧张,愈复杂,一层层互有联络,一步步交代清楚。譬如本回所说,以高潜蛟为主,王先生、瘦汉子是宾,王先生、瘦汉子两人姓名来历,同突然而来的钢箭、小尖角旗等等,都非无因而至,将来自有逐步表明、一线贯通的地方。想到读者急于明白下文心理,所以在此交代几句,交代既毕,请看下文。)

高潜蛟次日一早起来,到屋外一瞧,那王先生同瘦汉子早已不在,想必有事出去。昨天既然交代明白可以不用管他,就把自己身上略一整理,带好了信旗、银两,拖步出门。经过大殿,一听后院寂无人声,料得猎户都已遣散。想起自己的打猎家伙还在后院搁着,或被别处猎户顺手牵羊,早已拿去。转念此后不作此种营生,携着远行,反觉累赘,也就弃而不顾。走出寺门,先在附近小饭店内略事盥洗,饱餐一顿,然后按着王先生所说的路程,晓行夜宿,按站走去。

按说从宁波到雁荡,仍在本省境内,也没多远路程,不过那时候交通不便,从海过去,由宁波象山港,坐海船可以直达台州湾上岸,再由黄岩赴雁荡,较为近便。那王先生嘱咐高潜蛟的路程,却是旱道。从宝幢到云居山,翻过苏木岭,到达宁海,出宁海西门,一路经过梁王山、天台山、文笔峰、榧树岭,下岭走临海县、黄岩县,出黄岩南门、达八奥,算到了温州地界。再翻过百丈岭、牛头岗,登盘山岭,就看到雁荡山了。

这样走法一路山峦起伏,忽险忽夷,比海道费事得多了。王先生故意叫他走旱道,也许特意使他跋涉长途,增长阅历,也许别有深意。可是高潜蛟是个实心实眼的人,也不理会路远路近,只晓得遵照所嘱,按部就班的走去。好在他从小翻山越岭惯的,倒也不觉得困难。

一天走到一处峰峦密峙,万木竟秀,仰望烟云缭绕,碍日摩天。从山脚一片松林里边,寻出一条逶迤山道,盘旋曲折,直入云中。此时一轮红日,斜照松林,枝枝松针上,发出异样光彩。有几处山坡怪石的旁边,几株杈桠丹枫,被落日一照,格外红得鲜艳夺目。高潜蛟贪看山色,立在山脚下,好象舍不得走上山去。可是好景不长,落日渐渐西沉,山景也瞬息万变,一霎时阴霾之色笼罩林谷,一条羊肠仄径,此时也凄迷不辨。一想不好,这样峻险高山,定有毒蛇猛兽,日落以后,万难上山,只好就近找一宿处,明日再作道理。

回头一看,一片荒畴,极目无际,只有东北角上一片疏林里面,一缕炊烟袅袅上升,急忙拔足奔去。渐走渐近,露出一堵红墙,那缕炊烟就在红墙里面升上来的。走进疏林一看,哪知这堵红墙还离疏林有一箭之遥,穿出疏林,果然不远一座破庙豁然呈现。庙后土阜隆起,种着几百枝刺天修竹,看不出庙后是否尚有人家。他急急的走到庙前,只剩一扇庙门关着,向里一望,阒无人声。

跨进庙门,走上大殿一看,不觉暗暗称奇。原来殿上几尊佛像,虽然破烂得连五官都分不出来,但是四周打扫得干干净净,中间地上还铺着一张大芦席,席上摆着两副杯箸,而且殿后刀杓乱响,一阵阵烹炙,冲到前殿来。正想从殿后探看究竟,忽然人声嘈杂,绕出一群短衣窄袖,满脸横肉的人来。一眼看见殿上有一个乡农装束的人,也想望殿后进去,走在头里一个人,立刻凶睛一突,大喝一声:“站住!你这样鬼鬼祟祟的乱闯,想干些什么?快快老实说来,免得皮肉受苦!”

高潜蛟一看这个情形,也看不透这般人是干什么的,陪着笑脸说道:“我因为天晚,不能过山,四面没有宿店,寻到这儿,想求当家的方便方便。”

那为首的人又问道:“听你口音,不是此地人,你从哪儿来的?快说!”高潜蛟就老实说从宁波来的,不料此话出口,那群人立刻四面围住,齐声说道:“此人路道不对,定是奸细,赶快捆住他,等当家到来,再行发落。”

此话一出,不待分辩,一齐饿虎扑羊似的扑上前来。高潜蛟虽然极力撑拒,无奈双拳难敌四手,立刻被他们擒倒地上,捆得结结实实。把他身上一搜,搜出一封信、一张旗,同用剩的二十几两银子来。这般人把搜出来的尖角旗仔细一看,不约而同的啊哟一声,立时都变貌变色的窃窃私语起来,有几个朝着地下捆着的高潜蛟喝道:“你是太湖王的什么人?他的令旗怎么在你手中,赶快实说!”正在呼喝的当口,忽然庙门外一阵鸾铃声响,这般人一窝蜂迎了出去,一忽儿簇拥着一僧一俗,走上殿来。

高潜蛟偷眼一看,那僧人广颡丰颐,浓眉深目,一张噀血红面,衬着满颊的虬髯,头上漆黑似的长发,分披肩上,束着一道紫金额箍,身穿百衲僧袍,足踏细编草履,拄着一条粗逾儿臂的龙头禅杖,大踏步走上殿来。后面一个彪形大汉,一身劲装,背着一对虎头双钩,提着一个长方布包,步趋如风的跟着进来。那僧人进来以后,双目电闪似的一扫,看见地上捆着一个魁梧汉子,回头问彪形大汉道:“这是何人?”

那大汉厉声对这般人说道:“我出去迎接师傅,一忽儿的工夫,怎么进来此人?”那般人就将高潜蛟进来情形,说了一遍,又把搜出来的东西一齐呈了上去。彪形大汉先把一面尖角旗拿在手上,反复一看,哈哈大笑起来,对那僧人说道:“师傅,你看这面旗就是太湖王威震江南的令旗,人人都道太湖王武功了得,手下都是出类拔萃的脚色,今天看起来,才知有名无实。师傅,您想,把这紧要的令旗,交与这种脓包出来办事,可见他手下都是酒囊饭袋。”

那僧人也不答言,把旗拿过来一看,又向地上捆着的人打量一番,昂着头思索一回,对那大汉说道:“你把那封信拿来我瞧。”大汉双手一递,僧人接过一看,外面没有封口,抽出信纸细细一瞧道:“呦,原来如此,我原看此人象个初出茅庐的雏儿,一点绿林气味也没,料得个中有别情,果真不出所料。原来是王元超代他师父游一瓢收的徒弟,怪不得我看此人有点面熟。那天晚上我在铁佛寺搜到秘笈以后,特意发箭示警,就看见他同太湖王和王元超坐在房内。照信内意思,这人与令旗无关。照理说,大可不必为难他,不过那晚太湖王仗着他一柄白虹剑,帮着王元超苦苦追逼,倘然换了一个人,一定跌翻在他们手里。此恨难消,将来定要与他决个雌雄。

“此人连他们的来历也许还没有明白,宰了他也是个糊涂鬼,犯不上与他计较。把这封信同几两银子仍旧还他,表示我们恩仇分明,不杀无辜,可是这面旗须扣下来。我知道太湖王现在极力扩充羽党,野心极大,平日联络南五省水旱各路好汉,号召自己部下,都用这面旗作符信。他自己不能到场,派人持着这旗前去代表,就如自己到场一样,虽然小小一面旗,倒也不能小看它。

“这次凭空把这面关系重大的号旗,会交与这个初次相识无拳无勇的人,倒猜不透他什么意思?至于信内所说的龙湫僧,也是厉害人物,叫此人送令箭与他,定有作用在内,倒要暗地侦察一番。现在我们已把秘笈到手,此地不便久留,饱餐一顿,赶快上山。这人毫无能耐,也不怕他兴风作浪,还他银、信,轰出去便了。”

说毕把禅仗一倚,向席上盘膝一坐,连催拿酒菜来。此时这般人先在芦席上面,点起几枝大烛,又从殿后搬出酒菜来。那大汉先不吃酒,走到高潜蛟身边,把一封信一包银两往地下一掷,指挥众人解去绳索,指着高潜蛟厉声说道:“我师父法外开恩,我也不屑与你计较,权且记下你这颗狗头。叫你说与王元超那般人知道,叫他们不要目空一切,须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有一天叫他们识得俺赤城山寨主虎头双钩的厉害!”说毕,又大喝一声:“滚出去!”

他这样自吹自擂,倒也神气十足。可怜这位高潜蛟原是个安分山民,何曾见过这种阵仗?此刻绳索虽解,兀自四肢麻木,动弹不得。半晌,才能勉强挣扎起来,先把地下银、信收在怀内,然后扶墙摸壁一步一颠的走出庙来。幸而这般余党,川流不息的送酒送菜,顾不得再来啰嗦,否则几两银子也是难保,出得庙来,已是瞑色四合,不辨山野,偏偏这夜又是星月无光,路径都难辨认。一想此地前不靠村,后不靠店,又是这样黑夜,虽然逃出鬼门关,依然寸步难行,如何是好?一时弄得六神无主,象瞎子一般,手足并用乱撞乱摸的向前走去。

这样狼狈不堪的走到半里路,幸而眼前景物渐渐清楚起来,原来他从庙内烛光底下出来,又是心魂不定的时候,格外满眼漆黑,不辨东西。此时心神略定,眼光聚拢,近身路径略可辨得出来。四面一看,确是白天经过的道路,记得白天走过的时候,四五里以外才有宿店,没有别法,只有耐心走回去,寻到有人家的地方,才可歇脚。这样又走了几里路,向前远望过去,似乎看到几颗忽明忽灭的灯光,料得离人家不远,脚步加紧,往前直行。忽然看见对面路上似乎有几点黑影,象箭似的直射过来,未待细看,眼前骤然一黑,一阵风似的有人擦肩面过。急急回头一看,哪里还有人影?不觉毛骨森然,格外走得飞快。

一边走一边向前细看,红光闪闪的地方,果然看清有几间茅屋盖在路侧,料得定是宿店。正在喜出望外,忽听后面远远有人叫唤:“前面走的是高潜蛟吗?”心想此地怎会有人知道我的新名字,不要又是庙内的这般人吧,吓得不敢答应,低头飞跑。不料离背后不远,又听得叫唤道:“你是绍兴阿高么?这一声似乎口音很熟,不禁停步,问道:“是谁?”话方出口,面前已停立了两个人,他仔细一看,认出两人就是铁佛寺内的王先生、瘦汉子。立时好象小孩见了亲娘一般,紧紧拉着王先生的手,顿觉有千言万语一齐涌上喉咙,不知先说哪一句才好。瞪着眼,开着口,半晌才迸出一句话来:“啊哟,王先生,你们两位怎么也会到此?我几乎不能与二位见面了。”

那瘦汉说道:“看你神情,定生了事故,此地不是谈话之所,一同回到那边宿店再说吧。”

三人就向前面几间茅屋走来,走到茅屋一看,官道两旁盖着几间黄土墙、竹篱门、屋顶盖着茅草的矮房,门口还挑着烂布招子,算是宿店的标帜。瘦汉抢先一扣门,一个满头白发的瘪嘴老太婆把门一开,手里拿着点火篾片,颤巍巍的向三人一照,立刻满脸皱纹笑得层叠起来,向三人说道:“我说黑夜难以过岭,二位客官不信,现在果然折回来了。怎么还多了一位呢?快请进来吧。”

三人也不答言,低头走进屋内。高潜蛟一看这所小小茅屋,中间隔着竹编的半截篱笆,也有一扇小门,分出内外两间。外间地上点着一盏瓦油灯,灯光如豆,照见就地铺着几张草席,此外一无余物,里间似乎还有一具泥灶。王先生对那老太婆说道:“我们路上碰到这位朋友,折回来谈几句话,也许在此寄宿一夜,你也不必张罗,只代我们烧点水,灯上添点油就是。”那老太婆连声答应,自去摸索不提。

他们三人就在草席上坐下来,先问高潜蛟别后情形,今天怎么黑夜反走回来,神色又这样慌张?他就将由宁波一路走来,今天走到此地,也不知是何地名,因为天色已晚不能上山,回头在破庙里碰着一僧一俗,扣住小旗,轰出门来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一番。又把自称赤城山寨主大吹大擂的话,也说了个一字不遗。

那瘦汉同王先生听毕,同声哈哈大笑起来,瘦汉笑着说道,“果然不出所料,那贼秃跑上这条道来。令旗失掉,虽然要紧,好在赤壁城离此不远,明天就直捣贼巢,会一会这个大言不惭的赤城山寨主,看他有多大能耐?听高兄所说,那贼秃既是他的师傅,定在一处,未必即回老巢,趁此当面向他索回秘笈同这面令旗。倘然牙缝里迸出半个不字,叫他再尝尝我白虹剑的厉害。”

王先生道:“此刻贼秃同那般无知草寇,也许还在破庙逗留,我们何妨追上前去,夺回令旗秘笈,省得明天再费一番手脚。”

瘦汉道:“话虽不错,但是你没听到高兄说过,把他轰出来的时候,贼秃急于上山吗?我们这样一耽搁,他们早已回到贼巢去了。我想秃贼以为我们定照他飞箭留柬的字上所说,使我们老远的追到老巢,扑一个空。万不料我们觑破奸计追上这条道来,更不料鬼使神差的高兄会碰到我们,说明一切。而且贼秃明明已从搜出的信上,知道高兄是我们的人,居然毫不难为放他出来,从表面看,仿佛大仁大义,其实正是他鬼计多端哩。

“他这次盗得秘笈,原是身不由己被人所差,不敢不来,可是心里未尝不怀鬼胎,恐怕我们苦苦追踪难逃公道。尤其是害怕我们师傅出来干预,所以一手金蝉脱壳,暂避风头,再暗地到他主人那儿去献功。无意中在破庙内逢到高兄,知道他一无所知,不怕识破行藏。又明白将来也是师傅的门下,恐怕怨仇固结,自己生命危险,乐得做个顺水人情,所以把高兄轻轻释放。

“至于他把令旗扣住的意思,我也看得他十分透彻,无非一味利欲熏心,想在他主人面前大夸海口,非但秘笈手到擒来,连太湖王的重要令旗,也如探囊取物。这样一演丑表功,自然博得他主人格外垂青,敬为上宾,而且借此压倒同侪,为所欲为,我料的绝没有错。现在既已明白贼秃所在,不怕他飞上天去!今天权在此地安宿一宵,明天我们探明路径暗暗上山,偷进寨内,先把令箭秘笈,设法取到手内,然后再与这贼秃明战交锋,五弟你看这个办法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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