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啸龙吟 · 朱贞木 · Chapter 7 of 44

第六回 卓锡驻云窝 匣剑化龙丹炉护兽 结庐在仙境 珠泉喷雪松壑听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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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卓锡驻云窝 匣剑化龙丹炉护兽 结庐在仙境 珠泉喷雪松壑听涛

王元超继引其师一瓢道人的话说道:

‘我看完以后,高兴非常,看到这几行字,就仿佛天涯遇故人一般。原来这位石上署款的百拙上人,就是我的老友,深得少林一指禅师绝艺。这种为少林顶门功夫,就是坚如铁石,经他一指点处,立即洞穿,你想那座千仞峭山写的一路大草,气势连绵到底不懈,比巧匠用斧钻刻凿还要爽利几分,可想他的指上何等功夫?而且在下临无地的峭壁中间,随意挥指,非有绝顶功夫,也是办不到的,但是我佩服他的地方,倒并不在此。

‘因为这位上人虽然悟澈真如,脱却尘纲,对于故国之思,非常浓厚,时时物色英雄,抱恢复明室之想。试读峭壁上的诗意,就可想见其胸襟抱负,我们两人结识,也在这个上头。那时我痴立崖畔,对着故人手迹,惘然遐想,不忍舍去。哪知身后,东跳西跃的千百只猿猴霎时也肃静无哗,不禁回头一看,原来鸦雀无声的跪了一地,而且一个个合掌当胸,瞪着一双金睛圆眼,直注峭壁,嘴上还不住的牵动,似乎喃喃地默祷一般。

‘我看了这番情景,明白这群猴子,与百拙上人同处多年,已受感化,粗具人类性灵,只差横骨未化,不能人言罢了。此时我看百拙上人手迹,群猴也触动灵机,感念上人功德,所以一齐跪地默祷。我当时对那一群猴子说明,我是上人朋友,叫它们在前领路下崖探看两蟒,免得再生后患!那群猴子真也灵敏,居然领会我言语,一跳起来,争先朝崖后松林里面奔去。

‘我跟着走进松林一看,密层层都是参天长松,五六丈以上,松针密布不见天日,只一片绿沉沉的颜色,映得须眉俱碧,一阵阵松涛怒吼,犹如上空有龙争虎斗一般。走不到二三里路,穿出松林,豁然开朗。原来在松林里面直走,并不觉得步步升高,此时四面一看,已到了一条长岭脊上,岭上反面濯濯不毛,变成一条坦道。岭下左右尽是松林,都在脚底,松梢随风俯仰,活象波涛起伏,一片绿海。东面那座高岩,巍然在望,中间一条银瀑,映着西山夕照,闪闪有光,直往松海。远望过去,距离飞瀑大约还有好几里路,而且看清楚对面两蟒相斗的那座山,也是一条长岭,同这面的岭都是高岩的分支。岭脉蜿蜒,好象二龙出水,并驾齐驱。中间千仞峭壁,下面瀑布奔泻,天然的画为鸿沟,这种自然的创造,奇巧伟大,真不可思议。

‘我只管独立欣赏,那群猴子此时跑上岭脊并不翻过岭去,就从岭脊上直向高岩跑去。人言顽皮不过猴子,果然不错,此时猴子回头看我又自痴立贪看风景,故意四爪并用,连跳带纵,快如疾箭,一路飞跑,飞行功夫差一点的,真还跟不上。我一时高兴,一声长啸,接着用踏雪无痕的功夫,从一群猴头上象蜻蜓点水一般,接连几点已越猴群,趁势飞纵到岭下松林顶上,隐入松涛里面。偷眼一看那群飞跑的猴子,兀自埋头直奔,毫不觉得我已从它们头上接脚飞过。

‘我故意隐在松涛里面,乍然长啸,引得那群猴子停住腿四面乱找,不知我已在松涛底下。隐身飞行到一里外,突然长身出来,仍旧纵到岭脊上面,又自一声长啸,只引逗得那群猴子欢舞蹦跳,拔腿飞追过来。这样几程追赶,一霎时走尽长岭。步入高岩一望,岩上尽是嵯峨绛石,岩腰瀑布中间架着一条飞梁,梁上石达岩顶,层层都是镜面峭壁,壁上凿着莽歇山三个擘窠大字。石梁上下尽是玲珑剔透大小不等的山洞,洞口高高低低立满了无数猿猴,个个伸着头望着瀑布下流,嘈七杂杂的呼噪着。一见我现身岩口,立时东藏西躲的鸟乱起来。

‘我知道它们突遇生人,有点害怕,且不过去。等到后边那群猴子追到,挥手表意,先叫它们去通知同伴不要害怕。那群猴子果然跳跃前去,分头向各洞吱吱乱叫了一阵,一忽儿大小洞口钻出无数猴子,象蚂蚁一般簇拥出来,一齐向我跪下膜拜,望过去,岩上岩下不下十余万只猴子。忽然一眼看到石梁上面,跪着与众不同的两个巨猿,长发披肩,形如狒狒,一身金毛灿烂,光华夺目。待我徐步过去,那两只巨猿首先立起身来,从石梁上面飞奔下来,矫捷如风,一霎时到了面前。细看两猿一般金睛靛面,长臂高身,形状非常凶猛,腰下居然还围着一块豹皮。一到面前,又双双俯伏在地,口中咿咿呀呀还学着一句半句的人言。我知道这一对巨猿,定是群猴之首,比别个猴子格外通灵。听它人言半吐,时有百抽两字的声音,想必百拙上人对这两猿特别垂青,所以学会了一句半句的人言,而且学着云南边界瑶人的样子,围着一块豹皮。暗想到百抽上人已坐化,倘然这两猿知道,不知如何嗥哭叫跳,还是不说为是。此地灵岩奇境,同这两只巨猿,将来也有用处,何妨在此勾留几时,步一步百拙上人的后尘。

‘主意打定,我就对着两猿宣布我的来意。又问它当年百拙上人在何处存身?那两只巨猿听我说完,立起身来高兴非常,掀起巨唇,咿呀了一阵,伸出巨灵般的毛手,向瀑布下流一指,又指向石梁上面,比划了一阵。我就照它所指,先向瀑布下面走了过去,两猿也跟了过来。一看岩上瀑布的源头,就从石梁底下顺着峭壁凹进地方,一条条象匹练似的直挂下来,挂到岩脚,不下百丈。又从岩脚曲折的溪涧,分出百道细流,滢洄到百余步外,到了溪口又汇成巨流,与溪口矗立怪石,冲激喷礴,簇起万朵雪花,发出訇訇的雷音,然后冲泻面下,直注两岭夹峙的峭壁下面。从溪口直望出去,远远看见溪中,象中流砥柱一般矗立着一枝枝剑戟似的石柱,石柱中间夹着光华灿烂的两个蟒头,两个蟒头软软的垂在下面,好象锦球上络着的穗子,被滟滟的溪水反映,倒影流彩,格外奇丽。细察两蟒似已毫无生气。大约内伤外震,均已死掉,想到头先那般猴子远望鼓噪,就是为此。两只巨猿看得互相拥抱,欢舞起来,想是这几天猴子猴孙,被两蟒吞得不少。

‘此时斜阳渐渐没落,一时想不出处置两蟒的法子,好在两蟒已死,明天设法不迟,就回头又叫两猿领路去探百拙上人的洞府。两猿领命,反身沿溪向岩上走去。一路跟着,经过许多猴洞,那般猴子始终静悄悄的俯伏在地,等我走过以后,回头一看,才一个个跳身而起,自在游行。前头两猿已从岩侧仄径盘旋而上,我也跟纵上去。一忽儿走上石梁,俯看下而二层层猴洞,象蜂房一般,石梁上面,又是几层直上直下的峭壁。跟着两猿渡过石梁,盘旋峭壁之上,然后攀藤扶葛,直达岩岭。

‘不料岩岭又是一番境界,四周尽是绿荫如幄的千年梓楠,中间一片广场,琪花瑶草,触鼻幽香。广场尽处,盖着几间结构离奇的屋子,屋后矗起十余丈长晶莹如玉的一座白屏,两猿渡过广场跑近屋门,分立两旁,居然躬身肃客。我一看那几间矮屋,全用梓楠枝干凑搭而成,不加修饰,别有古趣。走进屋内,门窗四壁,地皮屋顶,满用豹皮张布,一排三间,也用豹皮隔开。中间设了一个石制蒲团,蒙着一张极大豹皮,左间设一具整块玉石凿成的巨炉,炉上火光融融,正烤着几只兽腿,旁边摆着几件铁器,右间地上大小兽皮五光十色层叠得尺许厚,屋角还倚着两柄雪亮的大斧。

‘我四面一看,就明白这间屋子就是百拙上人隐居之所。那座玉石炉定是铸剑所用,想不到如此高岩,还留着这几间又富丽、又古雅的隐士之庐,而且两猿居然不忘故主,保守此庐,还能革掉茹毛饮血的遗传,把兽肉烤炙而食,想又是百拙上人一番陶冶的功德。此时屋外斜阳没落,四面业已黑暗,就在蒲团上而盘膝略坐。那两猿躬身进来,朝我指口示意,大略问我是否饥饿的意思?我说早已避谷,明天略寻本山松仁榛果之类,就可充饥。两猿听罢,一猿回身出屋,很尖锐的几声长叫,叫声过去,似乎远远听得岩下,也有几声猿叫遥遥应和。屋内一猿把右首豹皮幔拉开一旁,炉内添了许多枯木立刻必必剥剥冒起火光,照耀一室,而且炉内发出一阵阵的清芳幽馥出来,想必所烧木料定是檀桂之类。

“正想借此闭目静坐,领略清香。忽然门外猿影幢幢,巨猿在先,后边跟着五六个小猴,手内都捧着松仁榛实,黄精白苓之类,一齐进来,跪在蒲团下,双手献上果实。我看到这般比人还要灵活的猿猴实在可爱,就随意吃了一些,挥手令退。这几只猴子退出以后,两猿在炉上各各取了一只烤熟兽腿,坐在我蒲团下面大嚼起来。我就连比带说,探问百拙上人当年情形,又问两猿怎么比群猴高大许多。

“那两猿虽然语言难懂,可是它东指西划,也可明白了一点大概。两猿比划了半天,一猿突然走进右间屋内,扛出两柄大斧,叫我细看。一看这两柄大斧,连柄带斧全是纯钢铸就,每柄足有二百余斤,斧柄上都刻着字。细看字上所说,才知两猿并非莽歇崖所产,还是百拙上人从前游历安南交趾,回到云南经过蒙自风魔岭,无意中遇到两只巨猿,把它们收伏带到此地,叫它们管领群猴同看守这几间屋子。后来知道两猿实系风魔岭洞猺同猩猩一类的野兽交合而生,性质也在人猿之间,所以格外通灵,而且力大无穷,真有伏狮擒虎的力量。

‘百拙上人爱惜两猿,还传授好些武艺。铸成八剑的时候,恰恰炉内尚有不少余铁,顺手打成两柄大门分赐两猿,教会了三十六招天罡斧的招数,又代两猿起了名字,一名神荼,一名郁垒,就把两猿名字分镌在两门之上。我从斧上的字得到两猿来历颇为高兴,而两猿也象具有夙缘,依侍身边恭顺非凡。当晚我就在中间蒲团上打坐休息,两猿堵住门口,枕斧横卧度过一宵。

‘第二天清晨睁眼一看两猿早已出去,步出屋外一看,四周山内,白云拥絮,一片迷漫,立在岩顶,好象飘浮云海一般。半晌,一轮红日,涌出云堆,阳光四射,四面景物渐渐清晰起来。几百里内山脉起伏,溪流细布,一览无遗,偶然望前一看,不觉吃了一惊!因为昨天两蟒纠结一团,滚下峭壁,被溪中冲天柱夹住所在,直对岩顶!此时留神一看,偌大的蟒团,踪影全无。

‘昨天满以为两蟒业已死掉,不妨留待今天处置,照现在这个情形,定是两蟒死后复活,挣命逃去。正在懊悔不迭,忽然对面岭下松林里面,猿声大起,钻出无数猴子,进力牵着几条粗长藤拉上岭脊。那两只巨猿,手上斧光霍霍,也在那儿东指西挥,忙得手足不停。起初看不出那般猴子干什么把戏,后来岭下猴子象潮水般涌上岭来,才看清楚那般猴子牵拉的东西,不禁又惊又喜!惊的是神荼、郁垒两猿,把这般猴子训练得好象一支精练军队,指挥如意,喜的是昨天我难以立时解决的问题,两猿已经代为解决,两蟒并未逃去。

‘原来当我看清楚那般猴子,你拉我挽的从松林内拉上两条十余丈长的巨蟒来时,两蟒骨肉,似已剔去,只剩二条整身蟒,被那般猴子运到岭上,象赛会迎龙灯一般,拉了过来。我就飞身下岩,跑到那边岭上,寻着神荼、郁垒,同到峭壁下面溪边一看。溪水被蟒血所染,变成赤色,溪岸上连骨带肉的蟒肉,堆成小丘一般。问起情形,两猿连比带说的说了一番,才知神荼、郁垒一早率领全山猴子猴孙,把夹在石柱上的蟒团拉下来,用两柄巨斧从蟒肚切开,取出骨肉。因两蟒背上坚鳞,试了几斧毫无损伤,改斫蟒肚,才始得手。幸而两斧也是缅铁百炼面成,两蟒又是死的,肚内鼓不起气来,肚皮又比较薄嫩所以容易进刃。但是换了寻常的兵刃,虽然如此,也休想动得分毫!我听明后,又把两斧取过来仔细鉴赏,端的犀利异常,不同凡品。

‘忽然因这两柄大斧,想起那边峭壁上面百拙上人题跋内的话,从前铸剑时候,只取一半藏铁,想必还有余铁在涧内。这种缅铁,世间稀有,又是多年藏在涧底,昼夜泉流潺潺,不断的冲刷,业已精纯无比,何妨花点功夫,也铸成几柄宝剑,不枉到此一番。主意打定,就从那天起,寻到藏铁所在,命神荼、郁垒悉数运到岩顶。在百拙上人所遗剑炉内,一半参照古时欧冶子的成法,一半别出心裁,足足两年工夫,先铸成了这柄刚柔互用的白虹剑。

‘这柄白虹剑运用起来,到了神化不测的功候,只见白虹一道围绕全身,周身一丈以内,非但点水泼不进去,剑光所及,敌人无论用何种军器,略一进招,就会被削断,除非也是相同的宝剑,方能招架。但是这柄剑长有七尺,刚柔随意,运用得法,就是敌人也使相同宝剑,也须退避三舍!因有这种好处,所以叫做白虹剑。又利用那两张蟒皮,配成一具软剑匣,只可惜白虹剑铸成以后,有事下山,没有工夫再铸第二柄宝剑。直到现在,莽歇崖的几间屋子,还存着许多精铁,仍由神荼、郁垒守着,每年总去看望一次。’

“以上一番话,是我们师父讲明白虹剑的来历。(以上所说乃是王元超在宿店内对高潜蛟讲的前因后果)讲明白虹剑来历以后,就把这柄剑赐与三师兄,叫他斩太湖的铁臂神鳌。三师兄就拜别同门佩带下山,到太湖创立事业。我们师父等三师兄走后,暗地跟踪下去。不到两月工夫,师父很高兴的回到山上,对我四师兄龙湫僧说,铁未神鳌常杰已被三师兄除掉,被太湖帮推为首领,从新订立帮规,极力整顿起来。这是以前的话。直到三师兄分别两年以后,就是今年春初,我才学艺粗成,那时四师兄龙湫僧业已回到灵岩寺,只有我一人侍奉师父,不敢轻意下山。到了春末,师父想出门云游,叫我回家候命,我方才回到宝幢家内。

“我的家中,双亲早已亡故,弟兄三人惟我最小,虽有不少家产,可是我们弟兄三人友爱异常从未想到分家上头。两位嫂子又非常贤德,时时劝我成家娶妻,我总是婉言回绝。后来索性浪游四方,才遇到我们师父,收留学艺,一瞬过了四五个年头。此番突然回转家中,兄嫂欢喜得象天上掉下宝贝似的,看我光采焕发,神态异昔,不住的问长问短,我就把遇到师父的情形详细告诉。

“我们原是武学世家,我的大兄、二兄中过武举,对于武学原有门径,听见我得到世外仙人为师,也是非常欢喜。一连在家中住了两个多月,想起三师兄久未谋面,又记挂着铁佛寺那部内家秘笈,愈想早点会着三师兄,商量找法子以偿夙愿。正想收拾行装,向太湖进发,哪知三师兄已经得到师父通知,知道我已回家,就从太湖动身,寻到宝幢。彼此几年不见,自然格外亲热!问起太湖情形,才知经三师兄整顿了几年,已是规模一新,威名远播。江浙两省几路有名的绿林豪侠,都慕名联络,奉三师兄为盟主,愿听他的号令。

“我们三师兄本来姓名是黄九龙三字,到了太湖以后,人人都叫他太湖黄,名头愈叫愈大,后来因黄王同音,干脆尊为太湖王。提起太湖王,江浙两省的人没有不知道的,提起黄九龙,反而没有人知道了。此番到来,一半是师兄弟几年不见,叙叙契阔,一半也是不谋而合,为着那册秘笈,可是其中还有一段别情。

“师父从天台下来,先到太湖查看三师兄布置是否得法,无意中也提到那册秘笈。我们师父内视反听的时候,原有知微查隐的本领,大约我们两人的私约,师父早已洞烛无遗。而且知道这册秘笈,确系藏在铁佛寺内,还说芜湖驻军统领单天爵,也是想得秘笈的一人,叫我们不要大意。三师兄被师父这么一说,就向师父打听单统领的来历。

“据师父说,这位单军门确是单公思南的后裔,幼年因为家中衰落,六亲无靠,已在嵩山少林寺落发为僧。单天爵自幼欢喜弄拳舞棒,少林又是武术出名地方,寺中上至方丈,下至挑水弄火的僧众,都会几手拳脚。单天爵天生一副铜筋铁骨,又极年轻,经潜移默化,数年工夫,居然被他学了一身功夫。那时恰巧一贯禅师的弟子百拙上人驻锡少林,偶然看见一个小沙弥虎头燕颔,生得不凡,是个可造之材,就叫过来探来历,知是单公思南的子孙,不觉暗暗点头,存了造就他的意思,叫他侍候方丈,列入门墙。单天爵福至心灵,诸事谨慎小心的服侍,上人爱他伶俐,也就把少林种种的功夫,早晚指点。

“这样又几个年头下来,单天爵的功夫已是出人头地。后来百拙上人云游募化,单天爵倚恃一身功夫,雄心顿起,不甘苦守蒲团,也自假云游为名,到处显露能耐。因此江湖上代他起了一个绰号,叫作铁铸韦陀。因他练成一身金钟罩功夫,周身刀枪不入,又善使一条纯钢九节软鞭,所以起了这个绰号。

“他在内地混了几年,江湖上也有点名望。但是百拙上人那时还未圆寂,恨他不守清规,想按照戒律惩罚,他听得这个消息,一溜烟逃到青海躲避,恰值大将军岳钟琪,正在青海用兵之际,他就脱掉僧衣,蓄起头发,投效军营。照他这身本领,效命疆场,自然出色,接连几场大战,却也博得不少奇功。等到岳大将军奏凯回朝,把他高列保案,居然红顶花翎,也是一个统兵大员。那时河南地方不靖,就命他率领标营,坐镇汴洛,近来又调到芜湖,控卫南方要冲,自以为一帆风顺声势煊赫,野心勃勃妄作威福起来。

“不要说百拙上人已登极乐国土,就是尚在人世,他兵权在握,顶连荣身,还怕一个老和尚怎甚?早已把造就他的恩师置诸脑后哩。最可笑一个游方和尚,摇身一变,变成一个统兵大员,也算得为光头吐气,菩萨有灵。可是他从前草履布衲到各寺挂单的时候,结识了不少佛门僧侣,也受过人家许多好处,此时各寺旧侣打听得他飞黄腾达,一个个寻到芜湖,想沾他一点光。哪知道他反面无情,官气十足,只看到他一双白眼,抹一鼻子灰回去,有的面都见不着,就轰出来了。

“有一天他的衙门口,来了一个魁梧奇伟的红面和尚,穿着一件崭新绸里布面的僧袍,足上云鞋素袜,整洁异常,手上还拄着一枝朱漆点金的龙头禅杖。一到门口,就掏出一面海红全帖,写着少林醉菩提拜几个字,朝着衙门口几个卫兵,连连合十,说道:‘有劳将爷,代小僧回一声,说有少林醉菩提有要事叩见。’那几个兵先不接帖,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然后昂着头说道:‘我们大人从前什么人都见,现在凡是光头的一概不见,你何苦叫我们白跑一趟腿呢?’

“那醉菩提笑嘻嘻道:‘阿弥陀佛,将爷的吩咐,小僧理会得。但是光头也有好几等,象小僧的光头,大人绝不至于拒绝不见的。’边说边向大袖里边不知摸出一点什么,把红帖遮在上面,一齐送到卫兵手内,轻轻道:‘将爷多费神吧。’那接帖的卫兵,被他将爷长将爷短一阵恭维,似乎板不起面孔来,显出一种无可奈何的神气,道:‘嘿,你真河以,也罢,看在你出家人份上,代你去碰一碰吧。,说罢扬着帖走了进去,立在旁边的几个卫兵,互相挤眉弄眼的说笑了一阵。醉菩提脸皮如铁,反而陪着笑脸,同门口卫兵们有一搭没一搭的,挨延时光。

“原来醉菩提幼年也是少林寺出身,同单天爵最为莫逆,因为守不住少林的严规投到别寺寄身。为人圆滑异常,善于交际,武功颇也了得,惯使一条纯钢点漆的龙头禅仗,各处绿林响马,结交的也是不少,江湖上颇也有名。单天爵看到他的名帖,仰着头思索了一会,对卫兵道:‘叫他进来。’这一来倒出卫兵意料之外,心想这个光头也许真有点来历,怎么轻轻易易就也见呢?

“哪知单天爵肚内自有一番作用。因为他驻扎在芜湖几年,虽然管的是缉私剿匪,可是他倚仗着汗马功劳,有岳大将军作靠山,就是安徽的督抚也要让他几分,就放开手无所不为。象私运粮食,包庇枭盐,已是家常便饭,近来又暗暗联络会匪,同各处水陆剧道干了许多鬼鬼祟祟的事情,所以营内进进出出都是竖眉横目的人物。象醉菩提这种人去投奔他,正可以利用,代他四处奔走,自然格外垂青,何况醉菩提原是个光头篾片。两人一见之后,醉菩提几句米汤一灌,自己一吹,就把他引入为心腹,留在衙门。

“有一天醉菩提吃得酒醉饭饱,闲得无事可做。忽然想起在少林时候,听得百拙上人讲究戒律,以单天爵熏心利禄,败坏清规,为戒律中最不可恕之罪!顺口提起他的祖先单思南,从单思南又说到王公征南著有一册内家秘笈,是学武的正法典藏,可惜密藏在铁佛寺内,到现在还没有遇着有缘的人。那时醉菩提从旁听得,就留了意,独自偷偷的赶到宝幢寻找几次,无奈千方百计,找不出一点踪迹来,只好暂时息了这个念头。此时在单天爵衙门住了几天,触景生情,勾起前事,想在单天爵面前讨好,把百拙上人的话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只把自己寻过几次的事瞒过。

“单天爵是个阴险狠鸷的角色,在官场中混了几年,何等奸滑,听了这番话,胸中早己雪亮,料得醉菩提定已设法寻找过。只把一双鹰眼骨碌碌的转了几转,鼻子里冷笑一声,说道:‘这册书何尝是王征南著的,无非从我们远祖思南公学艺的时候,把先祖的著作抄了下来窃为己有罢了。而且思南公因为武学无敌,到老童身不破,并不娶妻生子,死后,生前著作也被王征南统统拿去。他知道思南公族中式微,学武的不多,就大言不惭的据为己有了。但是年代不远,还恐年老的有见过思南著作的,不敢把这册内家秘笈,立时炫耀出来,故意密藏在铁佛寺内,让这册书过了几十年再出世,就没有人能够戳破其中把戏,可以博一个千古传名了。万不料单氏子孙还有我这个单天爵看透机关,这也是思南公在天之灵,使我扬眉吐气阐扬先德。前几年我就想回到家乡,把铁佛寺搜查一番,预备搜出几件先人传家之宝,重新校正珍藏起来,不让他人霸占去,无奈公事羁身,没有分身的机会,现在被你一提,大约外边还有知道的人。这桩事己不容耽误,真还得赶快去搜寻才好,万一被他人捷足得去,我姓单的就与他不共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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