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窟风云 · 朱贞木 · Chapter 18 of 31

第十七章 沐天澜飞弹退贼

传硕公版书

第十七章 沐天澜飞弹退贼

原来张德标派两个健卒先进洞去当口,酒鬼早从后洞进身,隐身在前洞相近处所。头一个健卒黑忽忽地走进洞内,走不到一半路,猛孤丁从身旁扑过一人,一条生铁似的粗胳膊,一把挟住脖颈子,宛似束一道铁箝,一声不哼,立时闭过气去,被酒鬼丢在一边。第二个进来,如法炮制,前洞张德标一点听不出来,可是前洞口火光熊熊,酒鬼从洞内深处望出来,看得明明白白。第三个人影进洞,张德标嘴上骂骂咧咧的,便知是老九进来了。

游魂普二被众卒一推进洞内,便有一人拉住自己胳膊,在耳边低喝了一声:“快跟我走!”便知救兵到了,立时跟着酒鬼向后洞钻去。钻出后洞,两人先设法把镣铐砍开,弃在地下,飞身跳上假山顶上。

恰巧捉挟鬼已绕到前洞隔溪竹挢下,飞过几块飞蝗石,将火把打灭。游魂普二气张德标不过,又推下巨石,把张德标砸得晕绝于地。得手以后,照酒鬼主意,便要离开花园,到墙外等候黑牡丹,游魂普二却说:“沐府没有几个能手,只有一个左老头儿。此刻黑姑娘尚未到来,也许同左老头儿斗上了。再说,我今晚多喝了几杯酒,竟折在稀松平常的穷要饭手上。这口气,实在忍不下去,还有老太赏我的一对吹毛断发的匕首,更是我的性命。何况这样空手回去,依然难见老太的面。二哥你索性好人做到底,陪我到那儿一走,黑姑娘也许等着我们打接应呢!”

酒鬼还不知游魂普二被擒的细情,略一询问,才知真被黑姑料着,真个误在酒字上面,一想老九意思不错,如果瘟官左右没有能手保护,也许把他首级捎走,便可鳌里夺尊,堵一堵黑姑的嘴,显见得我酒鬼没有被酒误事。

当下两鬼打好如意算盘,便从“玉玲珑”上面飞身而下。这时前洞几个兵士,已一窝蜂地向小蓬莱报信,只剩张得标半死不活的,依然躺在洞门口。两鬼跳下来,毫无阻挡,过了竹桥便同捉挟鬼会合,说明所以,三鬼泼胆如天,竟从林木隐蔽之处,绕向“小蓬莱”屋后。

这时“小蓬莱”堂屋内,沐公爷、龙土司已由“玉玲珑”看押贼犯的兵士,飞奔回来,报告张德标被贼砸死,而且故意添油加醋,说有不少飞贼埋伏在“玉玲珑”顶上,圈禁洞内的贼人,恐已劫走,请爵爷飞速派人追拿要紧。

沐公爷听得又惊又怒,顾不得细问情形,立指派近身几个得力家将,多带弓箭、削刀手,火速赶往“玉玲珑”兜拿群贼。

这一来,守卫“小蓬莱”的将弁撤去了一大半。独角龙王龙土司忍不住,拔出佩剑,也想亲自出去拿贼,沐公爷怎肯让这位护驾大将军离开自己,慌用话拦住道:“来了几个毛贼,铲鸡焉用牛刀,在田何必亲自出去。”

龙土司也明白沐公爷的心意,只可停步,按剑站立一旁。

其实这时“玉玲珑”贼影全无,阿迷三鬼已绕到“小蓬莱”屋后了。游魂普二赤手空拳,奋勇当先,捉挟鬼跟踪而进,唰唰唰,三条黑影,宛如飞蛇,窜到“小蓬莱”屋后竹林内,略一停步,打量这所院落,只孤另另三间厅屋,后壁并无窗户,周围却圈着一道短墙,两面墙角拐弯处,灯光闪动,似有一两个人荷枪守卫。

三鬼哪把这几个人放在心上,鹭行鹤伏,便想探头出林,跃上墙头,一接脚,便可从短墙飞身上屋。头一个酒鬼把三截棍合在手中,先蹑足探出林外,一看墙角守卫兵卒并不觉查,立时施展轻功“唰”的一个“飞燕穿帘”,向短墙头飞去,两足一点墙头,刚要腾身再起,一口气飞上房坡,不意房脊上伏着人,那人倏地手一抬,喝声下去,酒鬼还真听话,竟随声跌落墙外。

好酒鬼,身受重伤,咬牙忍痛,不哼一声。随着跌落之势,两腿一拳,竟施展就地十八滚,骨碌碌滚回竹林。

可是游魂普二同捉挟鬼,原想跟纵飞上,忽见老二飞上短墙,身形一晃,倏的翻身跌下,大吃一惊!两人同时一个箭步,窜出竹林,恰好酒鬼业已滚回。两人一俯身,猛看得酒鬼已变成血脸,左眼血淋淋,大约已打瞎了,不禁惊得喊出声来。

不料对面房坡上,尖咧咧又喝声:“你两个混账东西也尝尝!”只听得嗤嗤几声微响,暗器挟着一股尖风,当头袭到。吓得两鬼没命的分向两旁一窜。

饶是躲得快,捉挟鬼头上居中慈姑结已被不知名的暗器打落在地,游魂普二正伏在酒鬼身上看受伤的血眼,这样一闪,又晦气了酒鬼,他左肩上又着了一下重的,疼得他挣命似的连滚带爬,一头钻入竹林。

这样一折腾,两个墙角的守卫立时惊喊:“有奸细!”“小蓬莱”前院将弁也立时闻声赶来。

游魂普二同捉挟鬼再想返身搭救受伤的酒鬼,已不可能,只好各自向黑暗中逃去,而且向左右两面分散。

捉挟鬼奔逃方面,靠着“玉玲珑”的一条来路,却不敢望“玉玲珑”走,拣着幽暗无人的林木隐蔽之路,窜高纵矮,居然被他逃到玉带溪对岸,跳上靠围墙的一座太湖石假山上面,略一停身,向四面探望,远远看到靠内宅相近一条堤上,火把照耀,人声如潮,一眼看到那边秋千架上忽然现出一条黑影,好像黑牡丹似乎已被人围上。

捉挟鬼猛然记起来时黑牡丹的吩咐,慌掏出芦管做的哨子,含在口中尖咧咧一吹,果然那边黑牡丹同声遥和,却见黑牡丹在远远的秋千架上,身形一晃,人已跃出墙外。捉挟鬼不敢怠慢,慌也在这边纵出围墙。

黑牡丹好快的身法,从远远的墙根,疾逾飞箭,贴墙赶来。捉挟鬼略说老九已脱身,老二受伤被围。黑牡丹只说了一句:“我还得进去。”人又飞进墙内去了。

捉挟鬼略一踌躇,“唰”的又是一条黑影,在靠边园后一段墙内,飞跃而出,一看身影便知是游魂普二。捉挟鬼飞也似的赶去,两鬼一会合,便窜入林内,碰见了云海苍虬上官旭,也是瞽目阎罗在秋千架下,略一俄延,再跃上围墙,追踪黑牡丹,不见贼影的当口。

上文业已表过,且说酒鬼在“小蓬莱”屋后,受了重伤,拼命挣入竹林,耳内听得众军从两面墙角抄来,又听得屋上,有两个小孩子的嫩嗓子大喊:“快向竹林内搜查,贼人逃进林内去了。”酒鬼满脸血迹,心慌意乱,哪敢再向林外窥探,咬牙忍疼,连爬带滚,拼命向林内钻去。

偏巧这片竹林,地势真还恰巧,居然被他误打误撞,在竹林深处找到一条羊肠小径,提着气跄跄踉踉向前飞奔,总算幸运,黑牡丹业已闻声赶来。

酒鬼这时再也支持不住,一看到黑牡丹,便有气无声地喊了一句:“黑姑娘,我栽了!”说罢,晕绝于地。

黑牡丹玉臂轻舒,一把挟起酒鬼,“唰唰唰”几个箭步,便窜出老远,等待守卫“小蓬莱”众军弁入林排搜,哪还有踪影,连贼人受了重伤都不知道,只有房坡上并肩而立的两个孩子肚里雪亮罢了。

这便是瞽目阅罗离开“小蓬莱”以后的情节,不过二公子沐天澜在众人面前所讲,也无非限于屋上发暗器,击退贼人的一幕情节。至于黑牡丹二次入园,救走酒鬼,以及游魂普二、捉挟鬼种种内情,两个孩子也是莫名其妙,在下借此补叙一番罢了。

且说席上只有瞽目阎罗把先后情节互相印证,便一一了然,但是龙土司和上官旭还有点不大明白。龙土司尤其性急,向天澜一竖拇指,呵呵笑道:“想不到二公子同左老师傅,盘桓了几个月功夫,便有这样能耐,几年之后,便可无敌天下了,真真可喜!这事被公爷知道,还不知怎样高兴呢?不过二公子在屋上击伤贼人,究竟用的甚么暗器呢?再说你们两位,不是在这屋内呆着,怎会到了后房坡去的呢?”

天澜听他问到这儿,似乎很忸怩,向瞽目阎罗偷偷地瞥了一眼,才笑答道:“我哪有这样能耐,不过事情来得凑巧罢了,我说出来,诸位可不要见笑!我师傅初到此地,同我父亲在‘湖山四望亭’对酌谈心,谈论武功。我师傅当面施展绝技,飞出亭外,手捉空中双鸟(事见前文),那时我心中羡慕不过,恨不得立时跟师傅学会这手本领。从此不见飞鸟便罢,一见鸟雀儿,便用石子乱投,自己以为这样天天练习,也许石子能够百发百中,一样可以把空中飞鸟击下来。

“有一次被我师傅看见,对我解说练腕、练目的武功密奥,替我预备了一升干黄豆,教我在暗室里,点起一支线香,天天远远对着一点香头的红光,凝神注目,渐渐看到香火头的红光,自然而然地扩大起来。

“一月以后,香火头的红光,只看我一凝神,便要变成制钱那么大。师傅又教我用两指拈住一粒黄豆,在五步开外,一粒粒黄豆向香火头抖手发出。起初没有准头,一百粒黄豆,还不能击灭一次香火。半月以后,才渐渐明白运用腕功,渐渐增加击灭次数,距离也渐渐移远。

“却好已到夏末秋初,师傅又指点我许多诀窍。不准我在室内再打香头。每天晚上,身边带了一小袋黄豆,跟着师傅在园内散步。师傅教我用黄豆去掷林下草际,飞来飞去的萤火虫。萤火虫的一点小红光,正同线香头一般。不过萤火虫是活的,实在难以取准。可是我师傅一举手,便能随心所欲,把牠击灭了,而且双手并发,或者单手联珠,无不得心应手,喜得我欢蹦乱跳,可是逢到自己一试,实在不容易中的,又经我师傅详细指点,多日练习手法,才能十中一二。

“可是秋天转眼过去,萤火虫便没有了。我师傅却在‘小蓬莱’屋后,竹林枝梢上,用丝线长长的挂了许多小棉花球。竹枝随风摇摆,垂下了来的许多小棉花球,也满空飞舞,煞是好看。师傅在教完正式的功课以后,便带着我到屋后,像击萤火虫一般,去掷棉花球。每次却只准用十二粒黄豆,必须一口气把十二粒黄豆颗颗都中,才算交代过去。最近把棉花球都撤去,黄豆也不用了,师傅到外面替我铸了一袋铁莲子,又在竹林外圈一排竹竿上,高高低低,挖了不大不小的许多窟窿,教我用各种身法、步法,用十二颗铁莲子,向竹竿上窟窿一颗颗发出去,必须颗颗嵌进窟窿以内。倘若略失准头,打在窟窿外面竹节上,也许滑向别处,但总是弹回来的次数居多,返激过来的力量不小。师傅却教我窜高矮纵,双臂齐挥,把碰在竹节上反激回来的铁莲子一一接住,不准有一颗掉在地上。诸位没有瞧见我练那手功夫的丑态,猴子似的乱蹦乱跳,真够我赶罗的。”

龙土司、上官旭听他说得有趣,都大笑起来。上官旭一面笑一面细细打量沐天澜,不住点头,向瞽目阎罗说道:“沐公子骨秀神清,英华内敛。这样天生的英雄骨骼,千万人中也难得选出一二个来。左老弟真是有缘,难怪老弟用尽心机,循循善诱了。”

龙土司也笑道:“二公子这样一说,我也明白了。倒霉的贼徒正钻在二公子平日练习竹林子底下,当然百发百中,吓得群贼四散飞逃了。”

天澜雪白粉嫩的小手,向龙土司乱摇,笑道:“龙世叔且慢夸奖,小侄同我们这位左师兄躲在这屋内,猛听得报内宅起火,我师傅同张师兄先赶了出去。照这位左师兄主意,也要溜出去,看个究竟。我胆小,心里虽想出去,但是我父亲同许多人坐在中堂,势必看见,师傅又再三吩咐过,两人暗暗一商量,支起前窗上截的花格子,两人从花格子钻出去,你拉我,我托你,费了半天劲,才翻上屋檐。

“我从来没有上过屋,脚下虚飘飘的立不稳。左师兄比我强得多,能够直起腰来。恐怕踏碎了瓦,被下面人听见,两人只好贴瓦伏着,慢慢地往屋脊爬去,挣命似的两手攀住鲲鳅脊,身子往上一起,刚一探头,便看见远远三条黑影,飞也似的向屋后奔来,其中一个,背后插着一对雪亮双刀,很是夺目。

“我们便知贼人不怀好意,也许到‘小蓬莱’放火的,心里却不怕,记得身边带着几颗铁莲子,原是随时猎取虫鸟玩的,便摸了出来,悄悄问我们左师兄练过暗器没有,他说在家里练过飞标,腕弱打不了多远,身边却没有带来,我随手分了几个铁莲子与他。

“一忽儿,对面竹林窜出一条黑影,比箭还疾,立时窜上墙头。我一抬手,便赏了贼人一铁莲子,居然侥幸被我打瞎眼,跌下墙头去了。贼人大约受伤不轻,立时又窜出两个贼人,似乎想把受伤贼人架进林中,我又把扣在掌内的两颗铁莲子,联珠发出,左师兄大约也发了一颗。

“这一次贼人有没有受伤,却没有看清,距离比较远一点,只听得其中一个贼人惊叫了一声,立时各自飞逃。守卫的军弁们也在那时赶到了。”

上官旭听得有点诧异。向瞽目阎罗道:“事情也够险的,没有二公子的铁莲子,贼人也许在小蓬莱闹出事来。不过二公子仅仅几个月功夫,能够练到这样的目力腕力,实在可异,大约禀赋独厚,不同常人的缘故。”

瞽目阎罗笑道:“这里面是有道理的。”便把误饮鳝血的事约略一说,又说道,“照说二公子现在两臂潜蓄的精力,虽没有千钧之力,也有六七百斤的膂力。不过我的意思,应该善用这种潜蓄力量,待内功根基筑稳,四肢发育完全,精气神充沛坚固,把浮力化为实力,然后把自己特殊秉赋发泄出来,非但有益无害,便是练习各种功夫,也可事半功倍了。”

上官旭、龙土司听得不住点头。

瞽目阎罗忽然面色一整,向独角龙王龙土司,说道:“现在我们都已明白贼人来去情形,虽然游魂普二被贼党劫走,我们府中将弁受轻重伤的也有几个,可是贼人没有十分得手,贼党中也伤了一个。但是今晚还有一档子要紧的事,先头公爷在此,我不敢冒昧说出来,现在咱们可以大家看一看。”一面说,一面从怀里摸出一封柬贴同一颗铁蒺藜,送到龙土司面前,说道,“这是黑牡丹从秋千架跳上墙头,临走时裹着铁蒺藜掷下来的。我拾起时,一看柬贴上写着公爷衔讳,不便拆看内容,追贼时也没有功夫。不过这颗铁蒺藜四面芒角发蓝莹莹的光彩,定是喂过毒药。将军拿着不要靠近掌心,指上罗纹较厚,撮着看,不妨事。”

龙土司点点头,先把柬贴拿起,一看柬贴外面只写着“黔国公沐钧启”几个字,微一沉思,便拆开信封,取出一纸信笺,摊在桌上。不料信笺上只寥寥几句话,字写得核挑一般大,一席上的人望得清清楚楚。

只见信笺上写着:“余等与汝誓不两立,三日后取汝全家首级。”无头无尾,只这两句话,下面也没有具名。

龙土司识字不多,这两句却看得明白,气得浓眉直竖,虎目圆瞪,拍桌大骂道:“阿迷贼寇,竟敢口出狂言。不用说府内有这许多将弁,还有几位老英雄在此保护,便是俺龙某明日调动驻扎城外的部下,到此卫护沐府,在沐府周围百步以内,不准闲人进入一步。连沐府一草一木,大约也无法动它,且看贼徒在三日内怎样下手!”

瞽目阎罗道:“将军主意甚好,不过阿迷贼党故意用江湖手段,敲山震虎,先来下书,明示期限,表面上好像贼党有极大把握,把沐府视如无物,但是也要防他别有用意,也许故意使我们在这三天内,空费精神,贼党们却待我们注意松懈、防卫不周的当口,突然大举来犯。将军部下,当然都是百战健儿,却不能夜夜在此防贼。我们这班人也不能常聚于此,总有疏忽的时候,贼党们却能以逸待劳,早发夕至。因为我猜测省城相近,定有贼党窝藏之所,也许就在城内。这样一来,沐公爷没有安枕之日了。”

龙土司皱眉道:“这一层确是可虑!老师傅如有高见,务必直说出来,大家商量着办。”

瞽目阎罗又说道:“从来邪不胜正,逆不顺敌。公爷屏藩南疆,执掌兵权,岂惧草莽狂寇。不过现在情形稍异,朝廷对于边疆,事事以怀柔为主。沐公爷又班师初回,未便扩动干戈。阿迷贼寇诡计多端,同本省不肖官吏,难免没有暗地联络,别具异心,又明知公爷这时难以大张挞伐,所以故意用江湖寻仇的手段,派几个有本领的贼党先来窥探府内动静,顺便下书恫吓。信内所说期限,也是半真半假,如果探得府内并无能手保护,或者人手不多,贼党自问可以得手,他们便真个照信行事了。否则便用诡计派遣几个手下,随时来府蓐闹,闹得府中天天马仰人翻,精疲力尽,然后突然销声逸迹,隔了些时,我们以为不要紧了,防范一疏,贼党便出其不意的,乘隙大举来犯。那时节便要堕入贼党毒计之中,不过我们可以不管贼党怎样诡计,也不管贼党来信所说三天或五天,我们从今晚起便须想一万全之策。

“照老朽愚见,我们人手太少,又不能直捣贼巢,暂时谈不到破贼,只能说防贼。便是防贼,也只可在三天内设法,三天之外,尚须另外想法。在这三天内,我看府内弓箭手所用的诸葛连珠弩,倒是防贼的利器。不论贼党如何厉害,也难搪这种弩箭,应该多多地预备下这种诸葛弩箭,每夜分为三队,每队二十名。倘然府中熟练诸葛弩的,能够再选出几十个来,当然多多益善。这三队弓弩手,分前面、内宅、后园三处埋伏。每队弓弩手,再配上挠钩手十名,散伏在指定扼要地段,却须挑选几位干练将爷率领。其余将弁分任巡查探报,到了白天,便让他们休息。

“这等防范也许可以支持多日,最要紧公爷同两位公子,从此应该深居简出,晚上在内宅秘室起居,身边有亲信传递命令,不必到园内涉险。这样也许使贼人难以得手,我们便可腾出功夫来,想根本铲除祸根之策。这是我浅陋之见,务请龙将军斟酌一下,以策万全。”

龙土司不住点头,道:“老师傅注重弓箭手,这主意真不错。明天我再叫我营中金翅鹏挑五六十名削刀手,到此守护内宅。先把公爷同两位公子保护周密,我们便可放心对付贼人。可是贼人党羽众多,都有轻身功夫,能够和贼人交手的,只我们在座的两三个人,这么大的府第,实在有点顾不过来。这一层老师傅定然想到。依俺之意,老师傅同这位老达官久闯江湖,英名远播,定有不少奇材异能的贵友,倘然能够请到几位相助破敌,我们便万无一失了。”

瞽目阎罗说道:“老朽早存此见,还想访求昔日同道,前往阿迷,同飞天狐、狮王等一决雌雄,也许叨公爷福荫,踏平巢穴,永除祸根,但是远水不救近火,就近却没有可以求助的人物。不瞒将军说,多设弓弩手,无非暂时救急的办法,实非根本破贼之策。”

这当口云海苍虬上官旭静静的在一边听他们设策,许久默无一声,因为自己初到,尚不知瞽目阎罗对于沐府究有怎样交谊,这时听了半天,才略明所以,便向瞽目阎罗道:“老弟同将军所谈,已听出内情,大约贼人的细底,老弟定已略知一二。”

瞽目阎罗便把自己乔装瞎郎中到阿迷一段情节,同沐公爷最近剿寇班师的事,说了一个大概。

上官旭道:“噢!这样说来,老弟所知,还只表面上的一点贼情,其中有几桩重要关键,老弟还不及愚兄明白哩!”

瞽目阎罗道:“老哥哥今天蓦地相逢,偏遇上贼党捣乱,没有功夫问一问老哥哥的行踪。算计老哥哥从成都动身到此,一直到今晚,已有不少日子。在墙外会面时,似乎说过今晚一到省城,又说听得小弟在沐府存身,才连夜赶来探个确实。小弟初听时,便有点奇怪,此刻老哥哥又说出另外尚有关键,老哥哥究竟怎么一回事呢?”

云海苍虬上官旭叹了口气,说道:“愚兄年衰运退,处处丢人。这一次到云南来寻找老弟,几乎又送掉我这风烛残年。如果没有高人搭救,我们弟兄休想见面了。”

瞽目阎罗吃了一惊,慌问所以,一桌上的龙土司、沐天澜、红孩儿也耸然惊异,齐声催问。于是上官旭迭着指头,说出一桩惊人的事来。

原来上官旭从成都动身,本想从会理松坪关渡金沙江,仍走当年鸡鸣峡白草岭的驿道。想起瞽目阎罗血战飞天狐的前事,未免寒心,竟同通臂猿张杰、红孩儿左昆不谋而合,也是由川入黔,从毕节、威远经草海、可渡河入云南边境,不过比张杰等早走几天。

那时云贵边匪刚刚发动,不必像张杰等远绕石龙山,可渡河尚能安然渡过,从东川府可渡驿登岸,便进入云南境界,又从东川、曲靖两府交界大幕山磨盘山一条官道,向省城走去。走了几天,居然平安无事,有一天走到嵩明州境内的梁王山,离昆明只有二百多里路,水旱都可通行。

从水路走,可由梁王山下普渡河雇船,直达螳螂川到省城碧鸡关;如由旱路,须由梁王山再经兀泊峰一大段崎岖山路,才踏上嵩明州通昆明的平坦官道,较水行辛苦了一点。

上官旭究竟有了岁数,贪水路少受风霜,便在普渡河口雇妥一只长行船,讲明中途不准多兜搭客,即使有一二位老实客商,请求搭载,船上想弄点外快,也须本人许可才行。途中何处停宿,何时启行,也须本人作主。这样,情愿双倍出钱,酒资还格外从丰。

船上掌舵、牵夫也有三四个人,后稍还带着家眷,大约是一家子,贪图上官旭单身客,行李不多,手头宽松,说话举止又处处在行,便也乐意承揽下来。上官旭也看得舱中干净,坐卧舒适,一路可以随自己心意。船老大年纪也有五十多,手下几个副手,大约都是儿子,一路奉承,船上做的酒饭也颇可口,一路行来,凭窗观玩沿路风景,怡然自得,算计这样走法,比旱道也慢不了多少,最多七八天可到。

有一天,船行到一处,岸上是个大驿站。长长的一道街,瓦房鳞鳞,店铺栉比。沿江各样船只,密层层排着,岸上岸下,人来人往,非常热闹。却好时已入暮,江面上起了逆风,西北角黑云堆涌,似乎便有大风雨到来。云南气候本来同别省不一样,四时虽然没有大冷大热,却常常倏晴倏雨,寒暖不时。上官旭便叫船夫下帆停泊,在这市镇热闹处所憩息。

船老大手搭凉蓬,向天边望了一望,笑道:“果然今夜有点风雨。这儿铜鼓驿出一种名酒,叫做醉八仙,四远驰名。客人正可上岸去随意喝几杯,舒散舒散哩!”

上官旭果然被他说得动心,好在船上没有多少行李,整了整衣巾,便叫船夫搭好跳板,慢慢地踱上岸来。没有几步远,便见靠岸一座酒楼,门口挑出一竿灯笼,灯笼上“临江楼”三个朱红大字,酒楼下刀勺乱响,酒香扑鼻,夹着座头上酒客们呼叱喝六的豁掌声。上官旭迈步进门,便有伙计殷勤接待,引上楼去。

上官旭上楼一看,楼面虽不大,一色朱漆桌凳,抹得光滑异常,四壁还挂了几张山水屏条,靠江一面,排窗洞启,贴窗摆了几付座头。楼上吃酒的并不多,疏疏落落的有三、四个人,靠江窗下,只有靠内一张桌上,坐着一个老僧,凭窗举杯,似乎正在欣赏隔江苍薄的暮色。

上官旭只看到那僧人的背影,也没有理会,便在僧人背后贴邻靠窗一席上坐了下来,要了几斤醉八仙,点了几样时菜,细细品酌起来,有时向窗外看看江边夜景,只见窗下泊岸的船只,直排出里把路外,船上桅巅的灯笼,密如繁星,沿岸摊贩叫卖声,混在一片岸上岸下的人声中,显出这铜鼓驿夜市的热闹。再一细看,自己雇的那只长行船,便在窗下不远泊着,后梢烟气蓬蓬,大约船老大正在做饭。

忽见从岸上走下一个彪形大汉,踏上自己那只船头的跳板上,向后稍船老大说话。那汉子一面问询,一面呵腰向中舱张望,说话声音不高,听不真,看后稍船老大答话神气,似乎那汉子探问的是船上客,心里不禁疑惑起来,暗想我云南没有多少朋友,尤其此地铜鼓驿,还是生平第一次经过,哪有我的熟人,也许那汉子认不清船只,问错了也未可知。却见跳板上的汉子,已转身上岸,没入人丛中不见了。

片时窗外江风大起,黑云漫空,把已经高挂的星月,刹时遮得无影无踪。岸上岸下,人们乱喊雨来了,挑肩小贩们,以及江边的船夫,喧喧哗哗,都各人做各的防雨工作。酒楼临江一排格子短窗,也被江风吹得咿呀乱响。云南虽然四时温和,冬天的江风吹进屋来,也是透骨砭肌。酒楼的伙计们,慌赶来关紧排窗,在屋内又添了几支明烛,顿时显得一室光明,同楼外风载沿途,江涛汹涌的景象,宛然成了两个世界。原来这时楼外淅沥的已下起雨来了。

忽听楼梯响,又上来几个酒客,分据酒座,显见得这班酒客,一半是被雨赶进来的。这班酒客一上来,伙计们一忙活,顿时显得楼上热闹起来。

在这当口,楼梯口又露出一个脑袋。因为这人在楼梯上走得极慢,上官旭临窗坐着,正对着楼梯口,先见这人铮亮的秃脑门,脑后散披着短短一圈稀发,既不束顶,也不带冠,就让薄薄的短发散披脑后。顶发既秃,脑门又特别大,却又生成一付冬瓜脸,眉目鼻唇所占的位置,似乎仅及全脸三分之一,加上似有若无的两道细长眉,一对迷缝眼,似睡非睡,却有两点寒星似的光芒,从若开若闭的眼缝透射出来。皮肤却雪白粉嫩,微耸的两颧颊上,隐隐一晕酒红,短鼻方唇之间,常常露着一脸笑容。

上官旭蓦地看到这人又滑稽又慈祥的一付奇特面孔,心里一动,似乎记得有人说起这人的容貌过,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 You read 第十七章 沐天澜飞弹退贼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