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窟风云 · 朱贞木 · Chapter 27 of 31

第二十六章 桑窈娘与何天衢

传硕公版书

第二十六章 桑窈娘与何天衢

这夜何天衢照例走下望阁,悄悄推开何老夫人屋内的楼窗,一跃而出,仍然返身把楼窗虚掩,然后施展轻功,从屋上向前面一层层院落巡查过去,蓦地看到前寨远远屋顶上飞起一条黑影,宛似一道轻烟,落在寨门碉楼飞角上。眨眼间,那条黑影倏起倏落,倏隐倏现,越过几层屋脊,径向寨内直淌过来了。

何天衢暗暗惊异,看得这人轻功非凡,身形又这样瘦小,断定不是飞天狐本人。可是这样身手,也决非是普通之辈。看来意不善,定是不利于我母亲来的。幸而来人似乎没有羽党同来,不如迎上前去,拦头阻截,免得惊动内宅。

主意打定,一按背上灵金剑,两足微点,飞越一层院落,一伏身,隐在前院后房坡,再微一探头,正看到来人飘飘然立在对面屋脊上,向四面打量,似乎找寻目的所在。

这时双方距离较近,借着月光,打量来人身段,竟是个苗条女子,通体纯青,肩头剑穗子迎风飘拂,颇显得体态伶敏。暗想这是何人,倒要先探个清楚再说。念头一转,立时施展师门绝艺,猛然两臂一抖,一鹤冲霄,在屋面上拔起一丈多高,凌空一折腰,野鹘投林,向女子立身所在直泻下去,腰里一叠劲,双腿一拳,轻轻立定,屋瓦上绝无声响。离那女子所在,也不过一丈左右。

那女子起初愕然一惊,身子却依然俏生生的立着纹风不动。

何天衢这时才看清那女子是一张莹洁如玉的鹅蛋脸,头上包着一块黑绢,齐眉勒住,中间还缀上一颗明珠,足有蚕豆大,光华乱闪,一身青绸紧身的夜行衣,蛾眉淡扫,脂粉不施,格外衬托得淡雅如仙,尤其一对含情娥眉、销魂夺魄的秋波,射出闪电般神光,凝注在自己身上。

何天衢倒有点讪讪的不得主意,微一愣神,赶慌收束心神,面色一整,喝问:“来人是谁?夤夜混入三乡寨,意欲何为?赶快实话实说,否则我要不客气了。”

何天衢这样一出声,猛又醒悟,万一惊动寨内众人,自己也要露形了,这可不是办法,心里这样一转念,未免形神有点匆迫。

却听得对面那个女子鼻孔里冷笑了一声,说道:“你问我吗?我既然到此,当然要叫你知道我是谁,干甚么来的。但是你是谁呢?我知道此地没有你这个人呀,这得先问一问清楚。如果你与此地主子无关,我们偶然相逢,我劝你少管闲事为妙。”

女子说时虽然笑容尽敛,略蕴薄怒,身子却依然纹风不动,也不拔剑,雪白的左手微扶腰间镖囊,右手指着何天衢连催快说。

何天衢心想我现在官盐当私盐卖,倒被你问住了,这女子来得古怪,便立时把她杀了,也要问个清楚。此地屋下耳目众多,非但不便说话,也不便交手,不如引她到围墙外去,问明了来历再定办法。主意想定,便向女子微一抱拳道:“既然如此,你如有胆量的话,请随我到外墙去。便是想比划比划,也是墙外施展得开。”

那女子嘴角微微向下一撇,然后樱唇一绽,露出编贝似的一口细牙,冷笑道:“何如?早料定你不是这儿人,多半是飞天狐老怪物的狐群狗党。现在不管你是谁,倒要见识见识你背上这柄长剑。不管上哪儿去,我一定奉陪。”说到这儿,猛地娇喝一声,“走!”

这一声“走”字刚出口,人已凌空飞起,展开一鹤冲霄的身法,似乎比刚才何天衢还要拔得高,也是凌空一个转折,头下脚上,燕子一般的向右侧围墙上直泻下去。

这一来,明摆着同何天衢较量上了。何天衢看出这女子身手不凡,轻功已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听她口吻,是敌是友,一时竟难分辨。看她已飞落墙头,向自己一点手,竟自翩然飞落墙外去了。何天衢只可跟踪跃出。

墙外却是一片竹林,林近处一座土山耸起,上面还有一个芳亭。这几天何天衢每夜出来四面巡查,也到过这座土山上,知道这座土山被三乡寨土民叫做棋盘山。上面有块平坦的空地,中间便是那座芳亭。土山脚下围绕着竹林,却没有松柏之类的大树。

何天衢一到墙外,却不见了那女子的踪影。一抬头,土山上芳亭内亭亭玉影,正涌现于清光皓魄的月色之下,似乎这女子正在仰头望月,痴立凝思。

何天衢心想,好快的身法,想不到我刚离开师门,便遇见这个劲敌,而且是个女子,如果今夜被这女子较量下了,真无颜见我老师了。心里这样想,脚可不停。好在这座土山,名虽曰山,其实不过四五丈高,其实是个土丘。眨眼之间,何天衢也驰上土山,立在芳亭下面了。

那女子一看何天衢已在亭下,便从容不迫的走下亭来,弧犀微露,嫣然笑道:“你看这一片月光笼罩之下,巧不过还有这块平坦净土,更巧不过我们蓦地相逢,而且我们都背着同样宝剑。不管是敌是友,我先请教几手剑法再说。”

何天衢这时无所顾虑,剑眉微挑,星目放光,抱拳当胸,朗声说道:“在下既然身背此物,当然不是摆样子图好看的。不过我们素不相识,无怨无恨,如果不把来历说明,分清敌友,何必妄动无明,较量高下。而且我看女英雄举动不凡,身负利器,深夜到此,定然有所为而来。如果是与我师友有关,自应以礼接待。如系敌人差来,不用女英雄请求较量,在下早已拔剑候教了。在下每夜在此巡查,原系专诚等候图谋三乡寨的人。想不到多日未见敌人只影,今夜忽逢女英雄光降。因为刚才看得女英雄举动有异,口吻又不像敌方的人,在下不敢造次,所以请女英雄到墙外来说个明白。究竟女英雄、到此何事,尊姓芳名,也请赐教,免得两误。”

何天衢说罢,那女子惊诧道:“咦,这又奇了!这儿我知道根本没有你这个人。在屋上时,又看出你不敢高声说话,一样掩掩藏藏,明摆着不是这儿的人。此刻,你偏又这样口气,难道足下是此地主人新近请来的帮手吗?但是足下举止容貌,明明是汉人,怎的与此地竟有这样深交,不辞劳苦的保护三乡寨耐德呢?足下究竟是谁,快请明白见告,否则真要像你所说,难免两误了!”

那女子这样一反问,何天衢一发奇怪了,心想这女子究竟是何路道,偏偏我自己不能出口的苦衷,空负昂藏七尺之躯,在一女子面前,不敢提名道姓,这是何等耻辱的事。情不自禁的一顿足,长长的吁了口气。

他这一做作,那女子很是注意,一对秋水明眸,向他面上凝注了片刻,突然说道:“你说的话,我倒相信。看你举动,大约有难言之隐。可是你自己连姓都不敢说出来,却逼人家说明来历,未免于理不合罢。依我看,现在谁也不必说了,还是我那句话,我们比划下来再说。也许你背上的宝剑,会替你说话的。”

这一句语,却把何天衢逗急了。这句话真够厉害,表面上一点不显,骨子里好像说,如果你宝剑接不住招,在剑锋之下不怕你不说实话。

何天衢心想这女子好大口气,究竟不知谁行谁不行呢!既然如此,倒要看看这丫头有多大本领。立时接口道:“女英雄既然非要较量不可,在下只可奉陪。不过在下这口剑,倒不是凡铁。万一失手,务请女英雄多多包涵。”这句话也含骨头了。

那女子微然一笑道:“咦,失敬失敬,原来足下非但身怀绝艺,而且背负奇珍。当然那口尊剑定是干将莫邪一流了。这一来,姑娘我倒要越发要见识见识了。”

一语未毕,那女子倏的退后几步,柳腰一折,玉腕一举,一翻腕,崩簧一动,“仓瑯”一声奇响,立时闪电般一道银光,在身前飞动。原来那女子已掣剑在手了。

何天衢瞥见这道剑光,便识得女子手上宝剑也是珍品,不亚于自己这口长剑。尺寸厚薄,都和自己这口差不多。自己一反腕,也把背上灵金剑掣在手中,倒提长剑,向地上一拄,左掌上右掌下,两手向剑督上一搭,丁字步一站,抱中守一,岳峙渊亭。

那女子颇能识货,一见何天衢这份英姿飘飘的气度,便知造诣不凡,脱口说道:“原来是少林门下的健者,失敬失敬!”

何天衢冷眼看那女子,剑隐肘后,依然很随便的亭亭而立,并不亮出架势,却见她喜孜孜的娇喊一声:“壮士留神,姑娘我要得罪了!”娇声未绝,倏地玉肩微动,“唰”的一个箭步,疾逾劲风,人已到了跟前。左手剑诀一领何天衢眼神,剑随身走,“秋水横舟”,剑光似电掣一般,向何天衢拦腰横截,连人带剑,也向右侧飘了过来。

何天衢两只眼盯住她的剑点,明知她这一点是试敌,但也不能小觑,立时施展师门秘授达摩五行剑法,“神龙掉尾”,左足向前一上步,身形微塌,剑向下盘疾扫,倏的右腿一提,一挽剑花,右臂一探,变为“毒蟒吐信”。

却不料那女子剑法神奇,身法又飘忽如风。第一招“秋水横舟”被何天衢轻轻化解,倏一回身变为“玉带围腰”,依然剑光如虹,专抉中盘。非但闪了敌招,人又转到了何天衢的左侧。

何天衢心里暗暗惊异,好快的身法,一时还看不出哪一门的剑术。这时自己故意露一手,上盘不动,等得剑锋切近,霍地向右一旋身,剑花错落,施展“游蜂戏芯”,暗藏几手变化难测的绝招。却因对方来历,始终没有问明,不敢遽下毒手,只想教对方落了下风,逼问来历再请。

哪知对方存了同样心思,一见何天衢应付从容,居然转守为攻,娇喝一声:“好剑法!”鹿皮小蛮靴轻轻一跺地皮,小蛮腰一矮,剑走轻灵,身如飘风,行左就右。

此守彼攻,一男一女顿时越战越勇,围着那座芳亭团团乱转,像走马灯一般。

何天衢接连施展得意剑法,竟被那女郎见招破招,得不到一点上风。那女郎以轻灵矫捷见长,也施开不少奇妙招术,却被何天衢坚实沉稳的灵金剑轻轻化解。

这当口何天衢才看清女郎用的剑法,是从越女剑、袁公剑两种剑术混合的精华,竟被女郎施展得得心应手。两人战了多刻,依然打得个棋逢对手,谁也胜不了谁。

何天衢心里暗暗纳罕,暗想:“女子总是女子,我慢慢同你耗着,等到你气力接不上来时,怕你不乖乖服输。”一转这个念头,身子立时变成了游斗持久的战法。

那女郎兰心薰质,冰雪聪明,早已把对方主意看料,肚里暗笑:“你这个傻主意对别个平常女子去使,或者可以。对我来使,你可瞎了眼了。看你这点道行,虽然有了几年苦功,却还不到内外合一,运用神化的地步。姑娘我并不存心同你分高下,想试试你有多大能为罢了。你不存这个小心眼,我倒不愿叫你难堪。你一存这个心眼,哼哼,定叫你识得姑娘的厉害!”心里这样纺车似的一转,柳眉微挑,杏眼一转,顿时得了主意,故意慢慢显出心焦不耐,剑法步法,反而加紧,一味猛攻,宛如狂风骤雨,好像不耐久战,希望尽力一拼的样子。

初出茅庐的何天衢信以为真,暗想这就快了!果然,搪过了这一阵,那女郎渐渐身手迟滞,剑法散乱,外带娇喘有声。何天衢得意之下,心想是这时候了,猛地一声长啸,顿时展开灵金剑师门秘授的几手绝招,想把久战力乏的女郎,降伏于剑锋之下。一上步,剑若游龙,身如翔凤,倏而凌空电掣,倏而贴地平飞,端的剑术神奇,招招险绝。

那女郎一见何天衢剑法一变,与前大不相同,尽是进步招术,虽然明白对方业已中计,却也识得招数不凡,变化无穷,不敢十分大意,也把自己家传的独门无极剑法展开,讲究以巧破力,以柔克刚。这种剑术,只要一被她粘上,让你挟雷霆万钧之力,也毫无用处。

何天衢自以为这番十拿九稳,哪知一上手,便觉有异。自己枉用许多得意绝招,依然被那女郎轻描淡扫的化解出去。非但女郎看关定势,封闭甚严,绝不像久战力乏的样子,而且自己的剑招发出去,偶然被对方剑招一领,宛似女郎剑上有漆胶般,不是自己见机撤得快,几次险些撤不回来,被对方攻进,迭遇险招,心里吃惊,才觉那女郎本领出奇,才明白自己反上了她的当。可是又觉得奇怪,几次女郎有取胜机会,却又立时收招,好像有意容让一般,竟猜不透女郎是何道路,深夜前来,又是何意?心里这样转而又转,未免分神疏敌,心手不应。

这当口女郎“嗤”的一笑,突然向后一退,依然把长剑向肘后一隐,秋波遥注,玉手微摇,娇声笑道:“且住,我有话说。”

何天衢心里巴不得有此一举,慌应声立定,把剑向地上一插,连连抱拳道:“女英雄剑术高明,在下自愧不如,钦佩之至!”

女郎带着笑容,袅袅婷婷的走近几步,看了何天衢一眼,抿嘴笑道:“足下不必客气。咱们打了半天,究竟为甚么呢?如果我是你们敌人,你这样对我客气,这又怎样解释呢?”

这一句话突如其来,何天衢自觉面上烘一热,一时竟答不上话来。这时两人对立甚近,轻脆的娇音,清芳的口馥,虽然醉人,何天衢还无暇理会,唯独这句话,实在刁钻。何天衢心上,好似中了一支无形暗器。

虽然这样刁钻,何天衢却咀嚼了半天,觉得其味无穷。半晌,才慢慢说道:“在下敬佩的是女英雄的本领,不是女英雄的来历,何况现在还不知道你是敌是友。不过在下观听女英雄的言行举动,多半不是敌人一方面的。”

女郎倏的笑容一敛,突然又逼近一步,咬牙说道:“如果真是敌人方面的呢?”

何天衢一震,猛地剑眉一挑,向女郎看了一眼,一跺脚,拔起地上灵金剑,霍地向后一退,厉声说道:“你真是飞天狐差来的吗?你真是杀死我……”“我”字一出口,觉得自己露了形,慌一变口风道,“你真要刺死这儿耐德吗?”

女郎纹风不动,只微微的一笑道:“你说得也对也不对。”

何天衢问道:“这话怎讲?”

女郎道:“这话很容易明白。我确是从你们敌人方面来的,所以你说我是敌人也对。可是我来到这儿,另有任务,同你们‘耐德’绝对无关。你们的敌人飞天狐,根本不配支使我,我也一百个看他不起。所以你说我不是敌人也对。现在我们且不谈这些,老实对你说,我不问青红皂白,先请教你几手剑招,完全要看一看你是哪一派的门下,现在我已明白你是少林南派的门下。你最后几招剑法,更看出你得到哀牢山葛大侠的亲传。你必是滇南大侠的高足,必是奉葛大侠之命,到此保护何家耐德。实对你说,我们虽然宗派不同,却有深厚的渊源,因为我剑法身法杂揉着峨嵋玄门的剑法,掩住了本来的面目,难怪你摸不清我的根底。其实我到此的任务,同你也差不多,同你心里猜想的,正是一个反面。我这番话,你也许将信将疑,不过我也有应该谨慎发言的原因,必定要探出你姓甚名谁,除与葛大侠师生关系以外,同这儿三乡寨是否另有渊源。此刻出你之口,入我之耳,便有十分重大的关系,也不怕泄漏秘密。你要明白我夤夜到此,非但与三乡寨有极大关连,与你尊师葛大侠,更有十分重要的消息奉告。时已不早,我还有要紧的事,快请你说明了罢。”说罢,一对剪水双瞳,凝注不瞬,眼光中似乎蕴藏着无限热情。

何天衢听她珠喉呖呖,快如迸珠,却又语语清晰,心里非常踌躇。明知女郎这番话决非虚言,可是自己讳莫如深的身世,应该不应该说明,还是有点吞吞吐吐。

女郎娇嗔道:“丈夫贵明决。看你外表聪明,怎的心地这样糊涂,大约你担当不了大事,还是我自己去找这儿耐德吧!”说罢,娇躯微动,似欲抽身。

何天衢究竟初次问世,阅历不深,又是年青面嫩,深夜之间,被这样一个姽婳英雄,当面轻嗔薄责,已是彻耳通红,一发期期艾艾的答不上话来,一看她要走,心里一急,脱口喊道:“女英雄少待!我一准据实奉告好了。女英雄哪知在下确有难言之隐,在下身世说出来关系重大,曾奉师命,不到时机,不能宣布,所以在女英雄面前,也闹得吞吞吐吐。其实我一见女英雄,起心里就……”说到这儿,猛觉说出来过于唐突,暗骂自己今天怎样一回事,说这些没要紧的干么,心里一恍惚,一句话说了半句突然停止。

那女郎极顶聪明,听了这半句,芳心微惊,一低头,低声催促道:“说呀!”

何天衢耳轮一热,慌趁坡一转接说道:“我起先心里就觉你不像敌人一方面的。现在任话不用说了,实告女英雄,在下姓何名天衢,确是葛大侠门徒,也是这儿耐德唯一无二的孤儿。”

此语一出,女郎猛一抬头,眼露神光,慢声道:“哦!我明白了。原来足下是早年此地盛传走失的何少土司。怎的十余年光景,没有消息,在这紧要关头,突然平安回来,而且深得葛大侠亲传呢?其中定必尚有内情。”

何天衢一想,已经说出来,索性说到底罢,便把自己母亲十余年含辛茹苦,设计保全孤儿,得蒙葛大侠收留传艺,此番奉师命回家,保护老母,但是大仇未报,不得韬迹隐身的种种细情,统统说了出来。

女郎俏立细听,柳眉忽展忽蹙,面上若惊若喜,等到何天衢说完以后,不住点头,玉肩一颤,倏的把背上剑鞘退下,将剑纳入鞘中,依然背上,右腕一伸,似乎要拉住何天衢衣袖,梨涡一晕,忽又中止,低声说道:“何世兄,你知我是谁?你还记得咱們小时,青梅竹马,有一个桑家么凤吗?”

何天衢猛记起自己六七岁时跟着母亲,到寨后竹园村,看巫婆桑姥姥跳神。跳神当中有一幕赤足跳刀山,最为紧张。桑姥姥披着一头枯黄的长发,赤着一双柴棍似的瘦足,一步步踏上用雪亮锋利的尖刀架成的梯子。最奇刀出顶上缚着攒成梅花形的五柄尖刀,尖刀上立着一个七八岁的女小孩,生得粉装玉琢,披着红衫,也是披发赤足,在五柄刀尖上,还做出种种把戏。拏鼎、拜斗、载歌载舞,所行无事,引得围观的一般苗民,伏地乱拜,都相信桑姥姥法力高强,不是鬼神附体,哪有这般本领?这幕把戏,深深印入小时脑中。后来母亲把桑姥姥老小二人,接到寨内盘桓多日,才知刀山上跳舞的女小孩,乳名么凤。

母亲非常喜爱么凤,自己也天天同么凤一块玩耍,直到父亲死后,便不见了桑姥姥一老一小。怎样的会分别这时却记不起来了。此刻面对着小时的伴侣,再三谛视,只觉么凤容光照人,五官位置,无一处不美到极点。生平没有见过这样的少女,却不是小时所见的么凤了。心潮起落,半晌开口不得。

那女郎抿嘴一笑道:“想不到我们又在此地会面,看情形你大约记得我们小时淘气的景象来。现在我们无暇叙旧,你来,芳亭内有石墩,我有要紧的话对你说。”说罢,先自姗姗的走进芳亭去了。

何天衢把自己灵金剑纳入鞘内,跟踪进亭,把一对石墩拂拭了一下,请女郎坐下,自己坐在对面。两人竟促膝深谈起来。

女郎说道:“早年我们年纪都小,记得你比我还小两岁。大约我母女俩到你家盘桓多时的内情,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实对你说,我也是维摩州归流的苗族。我母亲年青时同我父亲都是绿林人物,我母亲名望更大,出名的叫做胭脂虎。后来我父亲折在线上,死在官军手里,我母亲仗着自己本领逃了出来,那时肚里已有三个月的身孕。我母亲切齿复仇,不到两个月光景,便把杀死父亲的官军头儿刺死。报仇以后,隐迹丽江府十二栏杆山内,却蒙九子鬼母收留,非常厚待。我也在那山内出了娘肚。养到我五六岁之时,我们母女才离开丽江府,打听得刺死官军一案,已无人提及,我母亲也老得变了样,才敢回到此地,住在竹园村假扮巫婆,藉此糊口。其实跳神等把戏,都凭真实功夫,假充神道,愚弄村民罢了。

“想不到被你父亲看出我母亲身怀绝艺,由你母亲出面,留入寨内,盘桓了一年多,宽待我母女俩种种恩情,我母亲时不离口。不意你父亲竟遭凶贼狮王毒手,我母亲感念恩义,暗地预备代你家报仇,故意不辞而别,却在当夜暗地跃进寨内,在你母亲床头留下一封书信。信内大意说是‘令郎貌秀骨坚,最宜习武,保家扬名,全在此举’等语。大约后来老夫人秘求名师,也许因于此。我母亲留书以后,带着我又在江湖上流浪生活,无意中却碰见了九子鬼母。九子鬼母很殷勤的留住我们母女,哪知相处没有多日,我母亲早年历受风霜瘴疠,早种病根,竟自不起。孤苦伶仃的我,便被九子鬼母收养下来,作了她的第三个寄女。

“原来九子鬼母有三名养女,大的叫罗刹女;次的叫做黑姑,便是现在出名的黑牡丹;第三个就是我了。把我乳名么凤改作窈娘,和罗刹女、黑牡丹一起锻炼峨嵋玄门派独门武功。后来九子鬼母把我们三人带到秘魔崖鬼母洞,又陆续收了六诏九鬼,不久便同狮王普辂结为夫妇。照说九子鬼母对我十几年教养之恩,我也不能置诸脑后,可是她在鬼母洞种种怪癖狠戾的举动,实在看不惯,尤其是那个狮王普辂,提起心里就十分厌恶,想起了母亲生前说过你家的大仇,更是暗暗切齿。最可恶的这几年他的儿子少狮普明胜,年纪比我小得多,可是刁钻凶悌和种种非人的行为,简直难以形容。九子鬼母把这小魔王宠得当做活宝一般,自将这小魔王长大露出非人行为以后,我便天天担起心事来。今天我偷偷到此,多半与这小魔王有关。”窈娘说到此处,话锋微一停顿。

何天衢却听得耸然惊异,刚想开嘴,窈娘小蛮靴轻轻一跺,又咬牙接说道:“你且听我说。我不先把来踪去迹说明,你是摸不着头绪的。时光不早,今夜已没有功夫细谈,先不谈那小魔王,推开远的说近的,拣要紧的说罢……”

何天衢心里有一肚皮的话,却无法张口,这时听得窈娘说出细情,话又说得这样郑重,忍不住抢着喊了一声:“窈姊,你……”

这“你”字刚吐出音来,窈娘一对射出奇光似的妙目,向他盯了眼,命令似的玉手一挥,低声一唤:“莫响,听我说。这几天九子鬼母十拿九稳,盼望狮王普辂取得沐氏全家性命回来,便要发动全力,雄据滇南,大做起来。而且计划早已布置停当,谁守某寨,谁夺某地,都已派定。这儿维摩州一带,派定的便是飞天狐吾必魁。飞天狐这人,大约你也有耳闻。他早知道这儿三乡寨是维摩州的精华所在地,又明知主持三乡寨是女流,九子鬼母派定他时,恨不得立时下手。虽然不敢违背九子鬼母的命令,任意胡来,我却知道他已暗地派人到此卧底,想暗中先刺死耐德再说。耐德一死,三乡寨主持无人,不用等昆明普辂事毕,九子鬼母定即派他走马上任了。

“哪知九子鬼母忽然派他远赴云贵边境,联合各股苗匪。幸而有这一举,此地情势略缓。但是现在边匪已被官军扫荡,沐公爷已班师回府,狮王普辂在昆明便要下手,飞天狐也必赶回阿迷,夺取三乡寨,这几天形势又紧急起来了。前天九子鬼母又派我代普辂镇守阿迷土司府,顺便巡查就近一带各苗寨,有无奸细,又把秘魔崖出入要口,防护得铁桶一般。

“他们这样严密防护老巢,是有道理的。因为最近有一夜防守秘魔崖口的一对老狒狒,忽然被人用大力金刚重手法,活活击死。鬼母洞口还留下一封怪信,信内没有字,只画了五件东西。第一样,是一支奇形铁拐;第二样,是一对雌雄宝剑;第三样,是一支铁箫;第四样,是一对铜钹;第五样,却画着一个乾卦。

“九子鬼母发现这封怪信以后,似乎认识这几件东西的来源,裂着一张破瓢似的歪嘴,磔磔怪笑道:‘早知道这几个老废物要来惹厌,这倒好,一齐送上门来领死,免得老娘费心。’说罢,便把那封怪信撕得粉碎。第二天,便分派我们分路巡查各处了,一面又火速调回已赴昆明的黑牡丹,助守老巢。

“究竟那封怪信怎样来源,除出九子鬼母,谁也猜不透内中机关。但是派我到阿迷来,却暗暗庆幸。我当天离开秘魔崖时,便存下到此探望你家老太太的心,想通知急提防飞天狐的毒手,万想不到我们两人会在此地相见。可喜老太太卧薪尝胆,胜似须眉,暗暗抚养成一位英俊少土司,真是皇天不负苦心人。我母亲在九泉之下,也要替老太太代为含笑的。可是我自己混迹魔窟,步步危机,如何得了……”说罢,柳眉低蹙,竟自万分酸楚,莹莹泪起来。

何天衢听她说罢,又惊又喜,一颗心七上八下,觉得肚里有无数的话想说,却不知先说哪一句好,一眼看到窈娘忽然悲楚欲绝,万分不忍,慌悄悄说道:“小弟正在感激故去的伯母,和今夜窈姊到此的厚恩。而且私幸我们旧侣重逢,又得知秘魔崖的种种内情,因此小弟也有一番心腹的话想和吾姊商量,不意我姊忽然伤起心来,其中定有隐情。窈姊,你是寄身魔窟的弱女,小弟也是隐迷避仇的孤儿。我们两人,也可算得患难相同,应该互相维护才是。窈姊,你如有为难的事,小弟不才,也许可以分忧。何妨说出来大家商量商量呢?”

窈娘突然柳眉一展,妙目一张,眼内兀是含着晶莹的泪珠,却从怀中,掏出一条素绢,擦了擦眼角,凄然说道:“衢弟,愚姊痴长了几年、不客气称你兄弟了。衢弟,想不到多年不见,你还和小时一般,依然这样多情。今夜我们会无端相逢,愚姊这份高兴,简直难以形容,好像会着亲人一般。刚才我不由想起死去的老娘,和这几年的心事,不由得难过万分。衢弟,你哪知我心里积郁的魔难啊!”说罢,一发珠泪盈盈,夺眶而下。

一位飞檐走壁的英雄,这时竟变作宛转娇啼的弱女。何天衢被她闹得晕头转向,不知所措,也不知是同情还是怜惜,自己也觉得鼻孔里酸溜溜,眼眶内湿润润的。

当头一轮皓月,笼罩住茅亭内一对黯然消魂的人。两人痴然相对,都感觉似乎飘飘然在那儿做梦。许久,土山脚下竹林飒飒乱响,天上一阵寒鸦啪啪飞过,亭外又是一阵深夜霜风袭来,才把两人从梦境中惊觉过来。

窈娘首先觉得自己那块素绢,兀是在粉颊上轻轻拂拭,低头一看,才知何天衢一手握住了自己右手,一手却拿着自己素绢替自己拭泪。自己的左手,却又搁在何天衢肩上,竟不知这块素绢何时到了他的手中。这一看清楚,猛地一惊,霍地一分,各人讪讪的,都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何天衢更妙,一直腰,两手急忙地一缩,右手上的素巾竟忘记了是别人的,迷忽忽的疾向袍内一塞。

窈娘朝他飘了一眼,忽地柳腰一伸,离墩而起,怩声低喊道:“衢弟。”

何天衢急应道:“窈姊,何吩咐?”

窈娘不答,缓步下茅亭,向天上明月一指,又向土山一指。何天衢明白她的暗示,是说:“时光不早,她要走了!”

何天衢情急之下,一点足,跃出亭外,拦住去路说道:“窈姊,小弟有万分要紧的话必须说明,请吾姊缓行一步。”

窈娘心里一动,款款的走到他跟前问道:“衢弟有话,直管直说。”

何天衢想了一想,才说道:“窈姊,你大约已看清九子鬼母邪魔外道,日久难免玉石俱焚,所以这样自伤身世。窈姊,是不是这个意思?”

窈娘点头道:“何用日久,眼前就有池鱼之殃。但是愚姊命苦,别无安身之所,只可过一日是一日了。”

何天衢一听她说出这样话来,立时朗声说道:“明月在上,窈姊不要忘了有一个患难相同的人。老天既然教我们在这时会合,当然有安排我们之处,何况吾姊已说明眼前便有祸患,小弟怎能再让你一人回去。再说,你还不知九子鬼母得到那封怪信的来源,如果吾姊知道内情,便明白小弟言出至诚了。”

窈娘反问道:“难道你倒知道吗?”

何天衢微笑道:“小弟奉师命归乡,便与那封怪信有关。那怪信内画着五样东西,原是代表五位前辈英雄。最后画的乾卦,便是小弟的老师滇南大侠的花押。九子鬼母平日目空一切,常说轻视少林、武当两派的话,近来又野心勃勃,竟想犯上作乱,才招惹这几位武林名宿出来,同她一决雌雄。怪信既到,发动也在眼前,我老师想必就要驾临此地。小弟手刃父仇,还我本来面目,也在此一举。可喜今夜同窈姊相会,从此小弟多一志同道合的人,怎能再教你投入虎口,何况我们……”

语音未绝,窈娘已接过话去,笑道:“不必说了,我都明白了。可是此刻时机未到,你还不能露面,我也不便立时反倒鬼母谷。我们稍一疏忽,便要受害,尤其你想手刃父仇,这一层还得仔细。老贼普辂一身本领,未可轻视。我们两人合力除他,尚未必有十分把握,此事最好由葛大侠作主。我想今夜我还得假装好人回去,明夜此时,我们仍然在此相会,领我去拜见老伯母,再从长计议,你看这样好么?”

何天衢心里实在恋恋不舍,可是事实上也只可这样办。两人又说了一阵,才一同走下土山,各自分手。

何天衢回到后寨,不敢惊动母亲,悄悄钻上屋顶望阁,猛见窗口月光照处,遮风板上,插着一张字条,慌取下来,映着月光一看,上面写着:“近日贼党正用全力骚扰沐府,不日便见分晓。此处邻近贼巢,尔等举动,切宜谨慎。”下面署了一个“笛”字。

何天衢吃了一惊,知道这张字条是铁笛生写的,尤其字条内“尔等”两个字,意虽含混,却明摆着土山与窈娘相会,已被此公窥见了。

第二天,暗地同何老太太说明窈娘到此探望,约好今夜进寨拜见母亲,又把窈娘极力赞扬了一阵。何老太太听得却也高兴,便问窈娘容貌同小时改了样子没有。天衢笑道:“想不到像九子鬼母这种凶魔,也会调理出花朵一般的人儿来。今夜母亲见了她的面,便知道了。”

知子莫若母,何老太太听得微笑点头,并不多说甚么。

✦ You read 第二十六章 桑窈娘与何天衢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