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窟风云 · 朱贞木 · Chapter 30 of 31

第二十九章 虬龙杖与鬼母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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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虬龙杖与鬼母拐

九子鬼母面前并肩立着的四位生客,在窈娘眼内一个没见过,天衢也只认得一半,经铁笛生暗地一一指点,才知道从右边起第一位身躯魁伟,面如重枣,胸前飘着一部雪白长髯,光秃秃的寿星头,脑门上很整齐的排着八粒戒火,肩扛一条七八尺长的方便铲,僧袍草履,硕然竦立,这位便是黄牛峡大觉寺方丈无住禅师,也是滇南大侠葛乾孙的师兄,何天衢的师伯。

第二位也是出家人,却是头陀装束,短发散肩,微见苍白,头上束着一道日月金箍,胖胖的一张四方脸,河目海口,猬髯磔张,穿着一领短仅及膝的百衲僧袍,腰束丝绦,系着一个朱漆葫芦,下面行缠护膝,细草蒲鞋,两手扶着一支乌光油亮形状奇特铁拐,倘若跛了一足,便是八仙中的铁拐李。这位是少林掌门大师兄,驰名江湖的独杖僧。

第三位是一位清癯雅逸的老道,五官体态,真称得起鹤发童颜,一身仙骨,头顶华阳巾,身穿香灰色道袍,足登云履,后背斜系剑匣,双剑同鞘,飘然绝俗。这位便是武当名宿桑苧翁。

桑苧翁肩下,便是名震百蛮,游戏三昧的滇南大侠了,故意穿着灰扑扑的一身乡村老憨装束,头上一顶破毡帽,这时却掀在脑后,露出占全面二分之一的大脑门,雪白粉嫩的皮色,配着细眉细眼常带笑容的滑稽的面孔,从容自若的正和九子鬼母交涉,有时故意说出深刺人心的挖苦话引逗得九子鬼母怒发冲冠,鸟爪乱挥,他却不慌不忙,谈笑自如,偶然若有意无意的向对面楼上一瞅,好像知道窗内埋伏停当一般。

这当口,楼上何天衢等,已经铁笛生指点明白,却猜不出这四位前辈怎会同贼党一块儿进来。楼上离下面谈话所在较远,双方说话,未能句句入耳,大概听出葛大侠代表全体,历举贼党种种罪恶,劝他们极早安分收心,免得后悔莫及。

九子鬼母野心勃勃,哪听这一套,大呼大嚷的责问葛大侠何故多管闲事,杀死她丈夫狮王普辂,今天你们自己投到,再想走出秘魔崖,势比登天还难,嗓门越来越大,语气越来越凶,似乎立时就要动手。

独杖僧忽然跨上一步,手中铁拐向九子鬼母一点,似乎开门见山的说了几句,听出大意说是:“你平日目空一切,看不起少林武当两派的武术,才敢这样妄作妄为。既然如此,别的闲话也不必多说了。我们到此,原想见识见识你们超群绝伦的武术。如果我们真个甘拜下风,我们这几个人非但不敢多管闲事,连我们这几条不值钱的老命,也愿意葬送在这秘魔崖内。”

那独杖僧话还未完,九子鬼母突然阴恻恻的一声怪笑,从逍遥椅上一跃而起,戟指大喝道:“好!定教你们死得心服口服。而且你们来得也凑巧,居然还凑成四个,定教他亲眼看着他的仇人一个个的死!”说到这“死”字,黄眉倒竖,獠牙外豁,反手向柴垛上狮王的尸首一指,一副奇凶极丑之态,真非言语可以形容。说完,走下椅来。

这时楼上偷看的天衢、窈娘,以为这个老怪物立时要动手了。哪知不然,九子鬼母举手一挥,身边伺立的一班贼党,微一退后。九子鬼母一转身向墙后柴寨走去,一近柴寨,那般巫婆似乎懂得她意思一般,立时照先时一样,围着柴寨蹦蹦跳跳,又唱又舞的疾转起来。身边的许多贼党,也在九子鬼母身后一字排开。对立那面葛大侠等四位生客,竟不睬不理生生冷搁起来,好像没这回事一般。

楼上窥探的天衢、窈娘正在看得出神,猛听得窗棂上“唰”的飞进一粒石沙子,掉落在楼板上。铁笛生一呵腰拾起这粒沙子,凑近窗口,一扬腕,从方格窗孔上又飞了出去。天衢、窈娘急向外看时,只见葛大侠一招手,似已接在手内,向楼上微一点头。

天衢、窈娘暗暗惊异,明白这一通消息,葛大侠便知铁笛生诸事停当,可以放手一决雌雄了。

这粒石沙子上无字无凭,却包藏巧妙作用。如果没有回音,便知楼内空虚,约定的事,难以得手。这一有消息,葛大侠成竹在胸,暗暗向独杖僧等知会,且看贼党们如何应付。最妙的凭这一粒小小石沙子,在上下相隔一二十丈的空间,交射得又准又疾,无影无声,非但九子鬼母和几个有功夫的贼党,正在背身捣鬼,难以觉察,便是两边屋上屋下圈着广场的无数匪党,谁也没有留神,谁也不防楼上埋伏着人。

这时柴寨前面的一班贼党一齐俯伏于地,独九子鬼母昂然而立,高高地举着一双枯柴的鬼爪,面向狮王尸首,颤动着一张歪嘴,似乎念念有词,蓦地一转,鸟爪一挥,一声厉吼,贼党们一个个跳了起来,拔出随手兵刃,向空高举,一阵狂喊,个个凶神附体一般,拥着九子鬼母奔向幡下。

这番举动,葛大侠识得是猡猡族的复仇典礼,如果把仇人杀死,便要把仇人尸首,垫在狮王脚下,再用火一同焚化,便算大功告成,荣誉百世了。

葛大侠等暗暗好笑,冷眼看他们怎样发动,却见九子鬼母居然假作从容,一双灼灼如火的怪眼,向这边死命的盯了一眼以后,依然回到逍遥椅上坐定,向两边侍立的贼党说了几句,立时走过一男一女两个贼党,女的一个向葛大侠这边走来,男的一个生得瘦小精悍,飞一般向楼房跑去。

楼上窈娘已认出向楼房跑来的,正是六诏九鬼中的第九鬼,匪号游魂普二,在昆明沐府起头闹出事来的便是他(事见前文),却不知进楼何事?

猛听得铁笛生低喊:“不妥,贼党们有点起疑了!你们不要动,我去去便来。”说罢,一晃身,没入黑暗之中,大约下楼去了。

再看场上,几位老前辈面前立着一个妖娇少女,正是九子鬼母最宠爱的罗刹女。

这时葛大侠并不开口,同她答话的却是武当名宿桑苧翁。

罗刹女确是一个天生尤物,年龄不过十六七岁,姿容体态,好像把女人所有的美点,都集合在她一人身上,而且另有一种妖媚之气,从她眉目举动之间流露出来。

她走到四位侠客的面前,晶莹澄澈的眼波很自然的一扫,便把四位侠客个个不同的神情一览无遗,立时樱唇一绽,发出银铃般的声音,说得一口纯熟的汉语。

她说道:“刚才我们老太的举动,诸位见多识广,当然明白。而且诸位的来意,也早已说明。一切毋庸多说,照说诸位此刻身处龙潭虎穴之中,已入我们掌握之内,原不必多废手脚,不过我家老太听得你们说过,想见识见识峨嵋玄门的武术。我家老太,也早有此心,想和你们少林武当两派的掌门人见个高下。趁此机会,正可一举两得。不过今天的事,同江湖上拜山争雄等事不一样,也不必一个挨一个决斗,干脆俐落,说句老实话,刚才我们老太已在狮王面前立誓亲手复仇,用不着我等摇旗呐喊以多为胜,老太一人同四位一决雌雄。四位一齐上也可以,一位一位的奉陪也可以,横竖今天非见真章不可。这是我奉命通知诸位一声,诸位如果有话,趁此讲明也好,回头便不能开口了。”

罗刹女说到末一句,弧犀微露,媚中带煞,语意非常歹毒。换句话说,便是回头准死无疑,死人还开甚么口呢!

四位侠客一点不生气,含笑听完。葛大侠刚要答话,飘飘如仙的桑苧翁大袖一扬,突然抢前一步,已到罗刹女跟前,严严如电的目光注视着罗刹女,嘴上呵呵笑道:“我们四个人原是送死来的,不论怎样死法都可以。不过有一句话,倒得说在头里。万一我们四个人一时半刻死不了,你家老太一个不留神,闹得半死不活,那时怎么办呢?拳脚刀剑,一般无情,姑娘,这一层,你也得预备预备!依我看,你家老太不必多费事,横竖我们只四个人,一大半还是棺材瓢子,干脆,来个乱刀分尸便了。”

罗刹女嘴角向下一撇,并不多说,一转身,匆匆向九子鬼母走去,用从小谙练的猓猡土音,一述所以。一班贼党立时闹哄哄的奋拳掳臂,想争先动手,四面圈着广场的匪徒,也呐喊如雷。

九子鬼母鬼爪一挥,一声威喝,却把一班贼党镇住,自己从椅上站起,一跺脚,宛如飞起一只辉煌斑驳的怪鸟,从两丈开外飞落四位侠客的跟前。一张皱纹纵横的瓜发面,嵌着一对夜猫子而且赤如火焰的怪眼,骨碌碌向四人身上一转,歪嘴一裂,磔磔一阵怪笑,声如枭鸣,吐出不大纯熟的汉语,伸出又瘦又长,筋络可数的鬼爪,指着四人喝道:“前几天在我鬼母洞口,送来一张鬼画符。当然是你们干的事,照那张鬼画符上算计,应该有五位。此刻你们只有四位,大约那一位还留在昆明,替沐府看家哩!姑且让他多活一天,不怕他逃出老娘手心去!”

九子鬼母说到这句,语音略停。

葛大侠猛孤丁的冷笑了一声说道:“不瞒你说,我们五个人约好了来的,在这儿相会,不见不散,原是个死约会。你不用多心,那一位一忽儿就到。”

九子鬼母微微一愕,煞气满脸,大声道:“好!这样省得老娘多费手脚。你们自以为少林武当的尖儿脑儿,妄自尊大,独霸江湖,到处管闲事,想不到管到老娘身上来了。这是你们自找死路,而且老娘还没有功夫去找你们,你们居然约齐了数儿,暗弄鬼计,混上秘魔崖赶上门来了。如果老娘再不给你们厉害看看,你们真要摸鼻子上脸了。好,老娘先把你们四位送回姥姥家再说。”说罢,把外面一件金碧辉煌,不可名状的一件宝袍,卸了下来。身后黑牡丹立时上前接了过去。

却见这老怪物里面穿的,还要特别。上身只穿一件猩猩红的半臂,大约用贡缎作底,当胸用金线盘出一条五爪金龙,龙身遍缀珠宝,闪闪发光。下身似裤非裤,似裙非裙,长仅及膝,似用薄靱兽皮所制,光黑可鉴。脚上套着高腰翘头薄底鹿皮番靴。腰中扣着一条珠玉攒镶,五光杂色的织金宽带,腰后似乎挂着两具镖囊。赤裸着两棵毛茸茸的枯瘦长臂,却未带长短兵刃。转身举臂一挥,似乎叫罗刹女、黑牡丹二人速退。就这样赤手空拳面向四位侠客喝道:“此刻老娘还给你们一个便宜。你们四人里边,不论是谁,只要有一个在老娘手下逃得出命去,总算老娘功夫不到,让他活着滚出秘魔崖,绝不再下毒手。言尽于此,快来领死!”

这一阵狂妄绝伦的话,谁也听得要怒火上升。可是这四位侠客,却满不理会,只仔细打量九子鬼母一切举动。照说九子鬼母这份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尊容,加上两条枯柴似的瘦臂,何足重视,但在这四位大行家眼中,已看出这老怪物功兼刚柔,已窥武术秘奥,确实不能轻视。

这时四位名宿之中,无住禅师已有点忍耐不住,肩上方便铲的铲头一晃,胸前雪白的长须一阵颤动,便要迈步而出。葛大侠侧身一拦,低低说道:“师兄且慢,先让小弟出试一试这个老妖魔究有几层功夫。”

桑苧翁道:“葛兄,千万注意她两只鬼爪。”

葛大侠微一点头,把头上破毡帽按了一按,也是赤手空拳的向九子鬼母跟前走近,在相对七八步外立停,不走行门,不迈过步,更不显出少林派应有的姿势,只双拳抱胸,笑容可掬的说道:“我是第一个送死来的。”

一语未毕,九子鬼母双睛外突,凶光射人,猛地一声狂喝:“姓葛的,今天叫你难讨公道!”

原来九子鬼母对于别人还略差一点,唯独对于这位葛大侠,恨上加恨。这也难怪她。帮助沐府,破坏她的一切一切,都是姓葛的为头,所以她把葛大侠当作罪魁祸首,此刻偏又是葛大侠头一个出场。

葛大侠立在面前刚说得一句话,九子鬼母便切齿咬牙,恨不得一口水吞下肚去,哪还容他谈笑自若的逗趣,一声狂喝,顿时全身骨节格格山响,两臂虬筋愤起,粗涨了几倍。

最奇的九子鬼母头上原是包巾勒额,她忽然把头一摇,甩掉包巾,一头灰黄色乱草窝的怪发,竟一根根向上直竖起来,朝天笔直,好像钢针一般,似乎把一张塌鼻歪嘴的怪面孔拉长了许多,真不亚山魈海怪。

尤其可怕的,一对红丝密布的凶睛,斗鸡一般,突出老大,凶光四射,直勾勾逼射着葛大侠,两掌当胸,张爪如箕,脚下一步一步的逼近过来,一提腿,地上便是深深的一个脚印,可见她全身蓄足了功劲,好像一举手,便把葛大侠置于死地一般。

这付凶戾狼鸷的气势,确也惊人,差一点的,不用说同她交手,吓也吓得半死。葛大侠艺高胆大,见多识广,也没有碰到过这种怪物,未免也暗暗吃惊。只看她一头刺天笔立的怪发,便知她功夫已练到劲贯发梢,已非常人可及。劲敌当前,哪敢怠慢。连楼上窥探的何天衢、桑窈娘也替葛大侠担心,而且望到对面断壁入口处,也密层层布满了镖枪手,麻林似的梭标,映着两面松油亮子,宛如万点银星,闪闪而动。这样出路已断,众寡之势悬殊,真是危机一发,险到极处。究不知几位老前辈怎样安排。

两人刚在暗地担惊,猛又看到下面九子鬼母步步紧逼,同葛大侠相隔已不到七八步远近。葛大侠似乎慑于九子鬼母的凶焰,有点临阵心怯,望后倒退。

其实葛大侠故意如此,助张敌人虚骄之气,好乘虚蹈隙,克敌制果。楼上何、桑二人哪知其理,还暗暗喊声要糟。

却见葛大侠倒退了五六步,九子鬼母霹雳般一声狂喝:“哪里走!”人似箭头一般射到身前,抡开一对箕张的怪爪,坚如钢钩,疾逾飙轮,竟向葛大侠胸前爪去,手未沾衣,一股无形的掌劲,已飒然袭到。

葛大侠识得这是峨嵋玄门秘传“五毒琵琶手”,比朱砂掌、螳螂爪等功夫阴毒得多,也难练得多。江湖上练这种煞手,往往仅练左掌,免得手伤人,唯独峨嵋玄门一派的“五毒琵琶手”两手并练,练得功夫到家,歹毒异常,坚如木石也能触处洞穿。

九子鬼母誓报夫仇,上手便施展这种独门煞手。葛大侠立时展开二三十年性命交修的混元一气功,运气布身,身如铁石,等得九子鬼母逼近跟前,毒爪一下,葛大侠扣背含胸,气纳丹田,一错身,身形一变,微一上步,便到了敌人左侧,真称得起不动如渊停嶽峙,一动如流水行云,好快的身法,一个白鹤亮翅,立掌向九子鬼母胁下砍去。

九子鬼母真不料敌人从从容容逃出毒爪之下,居然还敢进招,这一气非同小可,猛一换步,臂随身转,依然展开“五毒琵琶手”的毒招,左腕一沉,护住左胁,右掌一吐,指如钢爪,向葛大侠肩头抓去。如果被她抓住,肩骨立卸。

葛大侠已打定主意,决不同她硬搪硬接,正面拼斗。滴溜溜身形一转,避开毒爪,已到了敌人背后。右臂一翻,金龙吐舌,骈指如戟,向九子鬼母后腰精促穴点去。精促穴是三十六死穴中的主穴,一经点中,有命难逃。

好厉害的九子鬼母,嘿嘿一阵冷笑,故意不闪不破,等得指锋微一沾衣之际,倏地身形斜塌。一翻身,猛鸡夺粟,双爪齐施,向葛大侠猛袭,没一下不向致命之处招呼。

葛大侠身形如风,一味滑斗,想把这老怪物累坏了再说,一攻一守,一进一退,走马灯一般,团团乱转。战了许久,九子鬼母居然越战越勇。葛大侠展开少林绝艺,多年练功,兀是守多攻少,竟找不出敌人半点破绽。想不到这老怪物,天生的铜筋铁骨,一身功夫,又毒又滑,稍一不慎,有死无生,今天我们这班人如果制她不住,真是心腹大患,不禁奋起神威,不再游斗,施展开少林镇山绝艺,先天性功拳,暗中揉合金刚大力重手法,决意和敌人“五毒琵琶手”一拼。刚一展开身手,不料九子鬼母磔磔一阵笑,两臂一抖,身形一挫,拳招也突然大变,搂、打、腾、封、踢、弹、扫、挂,阴阳相参,刚柔互用,竟与少林秘传性拳功力匹敌。

两人对拆了几十招,越战越凶,扬起一簇黄尘,翻翻滚滚裹住两条黑影,分不出谁是九子鬼母,谁是滇南大侠。双方旁观的都替自己人捏一把汗,尤其楼上窥探的何天衢、桑窈娘看得直了眼,唯恐葛大侠走了下风,看着看着,猛见翻翻滚滚的尘影内,九子鬼母一声怪吼,霍地一撤身,向后倒纵出去一丈七八,一扭头,大喝一声:“枪来!”

长幡底下一堆贼党,一声嗷应,立时奔出两个山精似的悍目,肩上抬着一杆鸭嘴点钢枪,枪杆足有核桃粗细,扁扁的枪锋,足有一指宽,一尺多长,托着猱红的血挡,枪锋到枪钻,约有丈二长。这条长枪似乎份量不轻,两个贼目,抬着走路的姿势,便看得出来。

九子鬼母似乎嫌两贼目走得慢,连声怒叱,转身一个箭步,便到跟前,右臂一舒,便把贼目肩上的长枪提去。两个贼目猛不防九子鬼母劈空提去,肩头重心一失,脚下已经不稳。九子鬼母膂力无穷,提得又猛,余势一带,竟把两个贼目带得一齐跌翻于地。九子鬼母满不理会,提枪翻身,又向葛大侠赶去。

原来九子鬼母和葛大侠一场拼斗,起初目空一切,以为手到抢来,不料敌人果然善者不来,来者不善,“五毒琵琶手”竟是无功,改换拳招,也占不到丝毫便宜,满腔怒火,不可遏止,顿时改变主意,想用兵刃来制敌人死命。这条长枪,又沉又长,原预备日后马上施展,冲锋陷阵用的,这时提枪赶来,再决胜负。

这当口葛大侠也因久战不下九子鬼母,暗暗纳罕,顶上大脑门热气腾腾,已微微透汗,忽见九子鬼母舍拳用枪,重又恶狠狠赶来,却也不惧,双拳一摆,便要空手进枪。忽听身后步响,有人唤道:“师弟少息,让愚兄会一会这老乞婆。”

葛大侠回头一看见是师兄无住禅师,倒提着佛门方便铲,长须飘飘然大步而来。葛大侠知道自己这位师兄,虽然年逾花甲,却是一身童子功,手上这柄方便铲,招数精奇,与众不同,也够老怪物对付的,便含笑点头道:“师兄当心。小弟在此掠阵,监视贼党们暗箭伤人。”

无住禅师微笑向前,留神九子鬼母已在两丈开外,绰枪卓立,刺猬般一头怪发,此刻又变了样子,好像一个松球,下面一对血眼,熠熠逼人,正咬牙切齿的注视着自己,忽然戟指喝道:“我听人说,你是黄牛峡大觉寺的方丈无住,沐家也有你在场。好,你也是我的仇人!你也休想活着回去!不过此刻你还可多活一刻,快叫姓葛的来,今夜我不先把姓葛的治死在我丈夫面前,誓不为人!”说罢,连连向那面柴寨子乱指。

无住左手持铲,右手一掳胸前长须,呵呵笑道:“你和姓葛的打了半天,姓葛的依然整头整脸的活着,我看你无法把姓葛的弄死,所以换一个老僧来。老僧年衰力薄,似乎容易一点。再说我们四个人,谁先死都是一样,何必分谁先谁后,只要你有能耐一枪把老僧刺死,姓葛的还逃得出你手掌吗?”

九子鬼母大怒,把手上丈二长枪里仰外合,只一抖,扑噜噜,耍了个月栏般的枪花,而且耍成一个极大光圈,里面又似套着无数小光圈。一条丈二点钢枪,拧得像面条一般。

无住禅师一看,不由暗暗惊心,识得这手功夫,是大枪里边最难练最厉害的奇门八卦枪的起手招数。这种奇门八卦枪,分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门总诀,一门八枪,八八六十四枪每一枪里又套着无穷奥妙。功夫练到炉火纯青,施展起来,看不到人影枪影,把一条枪化出无数光圈,进退封守,都在光圈里变化。似乎已到上乘地步,心里便特别留神,两眼盯住对方枪锋,只见对面“扑噜噜”光圈愈转愈大,忽地后把一抬一上步,枪走一圈,一个草掩白蛇的招式,丈二点钢枪宛似一道闪电,向无住下盘刺来。

无住不慌不忙,右腿一开,卧虎伸腰,藏铲头,现铲杆,连砸带扫,贴着枪锋着地一卷。原来无住老和尚的方便铲,与众不同,一口钟式的铲头,看着不大锋利,却用精钢加工打就,比平常方便铲大得多。铲杆一丈不足,八尺有余,用深山老籐密缠细发钢丝,再松上几道生漆,乌光油亮,软硬兼全。后把杆端附上一个纯钢月牙形的东西,宛似两颗虎牙,颇为锋利,如果不现铲头,只看月牙形一个,无异方外用的解棍,不过解棍上面是个大月牙,下面还有血档罢了。

无住特制这件兵刃,和别出心裁的招术,原是参合解棍和方便铲两种招术而成,这时九子鬼母一枪刺来,便利用后把的月牙,来破奇门八卦枪。但是九子鬼母这条枪,又辣又滑,一进招,原是淌一淌路子,试一试对方的能耐。无住一还招,不等两件兵刃相沾,“唰”的往后一抽,身法不变,只后把一平,前把一扣,“扑噜噜”又转开了光圈,猛地一塌身,枪锋往外一吐,光圈化为点点银星,疾逾电闪,向无住胸前扑去。

这一招叫作万蜂戏蕊,看着好像平刺点胸,其实招中套招,变化无穷,上中下三盘,都在枪影笼罩之下。无住识得厉害,往后微退半步,右腿一提,变成丹凤朝阳,方便铲一掉把,双手持铲,只一撩一崩,把刺到跟前的枪劲化开,滑向外门去了。

九子鬼母一咬牙,不抽不撤,枪身索性往下一沉,两肩一含劲,枪从外面一转,拨草寻蛇,蝼蚁封穴,枪锋乱颤,宛似猛鸡夺粟,向无住裆下卷将进去。

九子鬼母一连几枪,无住只是招架,并不还攻。到了这一枪,来势太猛,不用煞手,便难抵挡。无住老和尚嘴上猛喝一声:“好枪法!”方便铲后把一抬,一个顺水投井,立着铲头从枪锋下一兜一裹,一迈步,倏又变为逆水行舟,贴着枪杆,平着铲头、“哧溜”的直送将过去。这一手,劲急势疾,对方功夫略差,便得虎口震裂,双手撒枪。

九子鬼母可不然,大喝一声:“来得好!”两臂一抖劲,非但不往后退,反而一欺身,霍地一撤枪。掉枪锋,现枪钻,疾逾暴风骤雨,“呼”的一声奇响,竟用枪钻把铲头一点,向身侧荡了开去,点力奇猛,反而把无住震得两臂麻辣辣的,几乎撒手,慌不及借劲使劲,借铲头荡开之势,身随铲转,“呼”的一声,抡开了方便铲,泼风八打,补救了铲招破绽,挡住了枪招进攻。

可是这一枪险,无住也老大的吃了一惊,身后观战的葛大侠几位,也暗暗吓了一跳。无住老和尚愤不可遏,一声大喝,重振神威,展开少林门数十年的纯功,和别出心裁的铲棍化合的奇妙招术,裹住了九子鬼母的奇门八卦枪,大战起来。

奇门八卦枪走的是以搅、拏、穿、刺、贴、联、黏、卷为主,方便铲用的是以劈、砍、崩、磕、推、提、扫、挂为主。两般兵刃,各显绝艺,飘飘滚滚,只战得黄尘乱涌,沙石飞扬。战了片刻,似乎胜负难分,旁观的桑苧翁、独仗僧、葛大侠三人,却看出九子鬼母奇门八卦枪的招术,变化无穷,确已得大枪术的精华,无住禅师虽然一时不致落败,想取胜恐怕不易。而且大枪为百刃之祖,一寸长,一寸强。方便铲尺寸上比较略逊一筹,未免替无住悬心。

独杖僧忍不住提杖一跃而出,大呼道:“师弟退后,让愚兄来取这老乞婆的狗命!”原来无住禅师虽然须发全白,讲年纪论门次,独杖僧还比无住高一点,所以称呼师弟。

无住力战不休,正有点欲罢不能,猛听得身后掌门师兄大呼后退,正称心意。但是九子鬼母手上一支长枪,宛如毒龙一般,把自己裹住得风雨不透,一时真还无法脱身。不料九子鬼母凶睛四射,已看见独杖僧提杖赶来,嘿嘿一阵冷笑,蓦地一个滑步,向后退出去丈把路,一转身,把手上丈二点钢枪脱手一掼,向贼党队内标了过去,嘴上大喊道:“换拐来!今天教他们识得老娘手段!”

喊声未绝,贼党堆内“唰”地腾起一人,迎着半空里飞落下来的一条长枪,只一抄,便抄在手内。另外又有个女子挟着一条兵刃,飞步奔来。仔细留神,抄枪的是罗刹女,送兵刃来的是黑牡丹。

黑牡丹送过来的这条兵刃,远看好像老年人用的龙头藤杖,其实是一支百练精钢的铁拐,五尺多长,上粗下细,粗的一头,微见弯形,雕出九个鸟头,鸟啄三角尖锐形,或正或反,或俯或伏,四面突出,细的一头,也有核桃般粗,下面八角起棱,略似箭镞。这条奇形铁拐,九子鬼母自己取名,叫做“峨嵋鸠”,她部下贼党们却称为“鬼母拐”。

九子鬼母接拐在手,转身一跃,复又窜到无住面前,举手一挥,道:“今天老娘破费些功夫,要一个个教训你们,教你们知道世间上比少林武当两派功夫高得多的,有的是!你非我敌手,叫那头陀过来领死!”

语音未绝,独杖僧已在无住身后,提杖一跃而出,戟指斥道:“老乞婆体得狂言,且吃吾一杖。”话到人到杖也到,步法如疾风迅电,杖势如石破山崩,一个泰山压顶势,当头砍下。

论到独杖僧这条短杖,也是精钢铸就,比鬼母拐粗一点,短一点,通体细雕龙鳞。杖头一个独角虬龙的脑袋,长出一支尖锐的短头,另一角从虬龙嘴内吐出的歧舌,三寸长,锋利无比,包藏奇妙招术,专破铁布衫、金钟罩一类功夫。

独杖僧挟着这支虬龙杖,遍历名山大川,数十年顷刻不离,江湖绿林,看到这支虬龙杖望影而遁。独杖僧的名号也由此而起,同九子鬼母的“峨嵋鸠”可算得无独有偶。一杖一拐,正不知鹿死谁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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