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窟风云 · 朱贞木 · Chapter 5 of 31

第四章 飞天蜈蚣的绝命书

传硕公版书

第四章 飞天蜈蚣的绝命书

“旁观的人们一声惊喊,他的两个同伴也急了,齐喝一声:‘凭你也敢逞凶!’一呵腰,各人都从腿上抽出一柄争光耀目、两面出锋的解腕尖刀,一左一右,梭子似的疾窜过来。学生一看来势凶猛,等到两柄尖刀离身切近,上身不动,仅仅微一滑步,向后退了四五步远。那两个宝贝来势太猛,留不住步,砰的一声,自己撞自己,撞得昏天黑地,幸而各人手上的尖刀斜着刺来,否则两人不死必伤。两人这样扑了一个空,还不死心,一回头,看得学生没事人似的,立在一旁,看他们撞牛头,这一气,简直要疯,大吼一声,各人一晃刀锋,又火杂杂地奔了过来。

“这时学生已明白这两人全是废物,懒得多费手脚,只一挫身,用了一招扫堂腿,便把两人跌得晕头转向。却好这当口,玉皇阁的几位道爷闻讯赶出来,拚命一阵劝解。那三位将爷也明白今天碰在石头上,亏已吃定,趁此下坡,兀自说了无数狠话,才拍拍身上的尘土,鼠窜而去。三位宝贝一走,立时闲看的人们议论纷纷。

“有人认得那三位宝贝,是公爷麾下,调来新平州飞马寨岑土司岑猛的部下,素日骚扰百姓,比强盗还凶。先头硬要学生拆字的人,确是在桃花洞山脚下,姘靠了一个小寡妇,本来火一般的热,已经说明带小寡妇回新平州去,不知怎么一来被他打听得小寡妇又结识了别个营头的将爷,待他的情形便一天比一天冷淡。他一气之下,每天约了几个同党,磨快了尖刀,灌饱了黄汤,大街小巷乱串,想找寻小寡妇新结识的情人拚个死活。万不料撞魂似的撞进玉皇阁来撒野,碰了一鼻子灰回去。但是玉皇阁的道爷非常怕事,左劝右劝,劝学生早早离开是非之地。

“学生一想也对,何必同这般亡命结仇?当时就把地上震散的几本破书笔砚之类收拾收拾,打好随身包裹,出了玉皇阁。一看天色尚早,就动身向平彝官道上走去,预备由平彝再到曲靖、马龙、嵩明,然后到省城昆明游历游历。哪知走不到一二里路,后面尘土大起,一忽儿鸾铃响处,十几匹川马,风驰雨骤的赶来,马上驮着一群全副武装的将爷,内中就有玉皇阁三个宝贝在内,赶到身前团团围住。学生一看形势不对,如果想脱身的话,大约也不算难事。不过学生那时一琢磨,他们虽然蛮不讲理,他们的土司大约不能不讲理,何况上面还有公爷的大营呢!如果用武力脱身,难免弄出人命来,有理变成无理,不如随他们去,再见机行事,免得事情弄大,缠绕不清。

“主意刚打好,马上的人已有一多半跳下马来,竟有一个掏出绳索,逼近身来动手,学生略一退步,却好身后正有一匹空鞍的马,心里一动,立刻改计,一翻身,足一顿,腾身上马,韁绳一领,泼剌剌向平彝道上跑去,只听得马后一阵喊喝,一齐骤马赶来。学生骑的那匹马,脚程还算不错,一口气跑出十几里路,扭腰一望,追骑已落后里把路,远望去只见几个黑点了。却好跑过的一段路是笔直的官道,一面是山,一面是田。冬天树木凋落,格外显得空旷萧疏。

“前面却是横出的山坡,远远松涛振耳,似乎是一片松林,官道也从山坡处转,一忽儿,已跑过拐弯处所,后面追骑,遮断视线。一看前面,密林陡壑,遮日蔽天,一条官道,盘旋于层峦一峰之间,形势非常峻险,道路也高高低低,崎岖难走起来。略一缓辔,侧耳一听,远远蹄声振地,传送过来。一想前途道路难以驰骋,难免不被他们追上,人急志生,忙勒住马,一跃下地,把韁绳在鞍上一搭,随手向马屁股一拍,那匹马自行走去,忙掩身入松林,一顿足,一个旱地拔葱,窜上一株参天的合抱古松,渡枝攀干,蟠到松针茂密所在,隐住身形,静待追骑到来,且看他们作何计较。

“片时鸾铃大响,转过山脚,因为山路逼窄,一匹接着一匹的跑进山谷来,内中有一匹马,驮着两个人,猛见学生弃掉的那匹马,在远远的山脚下低头啮草,那人一吹口哨,牲口知道恋群,一见同类到来,鬃鬣一扬,唰唰乱叫,顿时奔入群马之间。原骑这马的人,一拍马头,又复骑上。这班人见了空马,却以为学生已翻岭越冈逃入山林深处,绝想不到尚隐在松林上面。

“这班人骑在马上,一阵盘旋,议论纷纷,最后有人说:‘逃人是单身的孤客,除这条道直通平彝、曲靖,别无小道可走,即或羊肠小路,绝无人烟。如果误入深山,遇着猡猡,更是死路。现在我们的大营已驻曲靖,我们也陆续开拔,各路军马在曲靖会齐,再分路各归汛地,我们只要……’他们说到这儿,交头接耳,声音低,听不出后来,只隐隐约约的听得有人说,‘这把野火一放,十拿九准,哪怕他三头六臂,也要小命玩完’的几句话,又听得一阵拍掌欢呼,便都勒转马头,一窝蜂似的向来路跑回去了。

“学生躲在树上,听他们说出大营已驻曲靖,久闻公爷礼贤下士,百姓爱戴,强横的土司们,对于公爷,还惧怕三分。不如赶赴曲靖,便是他们设计报复,也有说理之处。主意拿定,立时跳下松树,不顾性命,昼夜奔来。费了两天两夜,挣扎着赶到此地,一进城门,进了点饮食,乘便打听得大营驻扎的地方,一面又探听岑土司的兵营,有否开拔到此。

“恰好有位龙土司部下一位将爷,在玉皇阁学生也替他算过命卦,算定旗开得胜,不久荣归,总算被学生说着,一见学生在辕门外向别位将爷探问,他兀是认识,拉住学生细问缘因。学生据实奉告,他代为策划,劝学生不如自投大营,静候公爷发落,反较在外面安全,不过暂时同囚犯一律监禁。学生一想也对,他就把学生交付大营看守囚犯的管事人,转托管事的将爷好好照料,才自行别去。这样囚了十几天,才蒙公爷提审。这是学生以往实情,学生也不知他们出的毒主意,有没有真个实行。公爷明镜高悬,公侯万代,务求公爷保全学生微命。”说罢,鼻子里嗤溜一响,脚底下叮噹几声,立刻屈膝跪下,连连叩头。

上面沐公爷静静地听他说完了一大套故事,摸着掩口疏髯,微微点头,正想开口问话,背后立的龙土司龙在田忽然一呵腰,在沐公爷耳边低低说道:“此人定有绝技,所说也非虚谎。可否求公爷开恩,把此人交土司带回营中,再细探问,再行禀报。”

说罢,沐公爷颔首许行,便向金翅鹏说道:“本爵仁爱及民,决不肯戮及无辜,不过一面之词,也难凭信。你且下去,本爵自有处断。”说罢,一挥手,早有军健把金翅鹏带下,龙土司早已命人暗地把金翅鹏带到自己营内。

这里龙土司伺候沐公爷审完囚徒,退入内帐,遂匆匆回到自己营帐,立刻提金翅鹏到来问话,却巧身边伺候的头目,正是金翅鹏替他拆过字,在大营辕门外遇着的人。

当下那头目屈膝禀道:“这人确非奸细,头目随征,经过平彝时,这人已在玉皇阁摆拆字摊,亲自目见。如是匪徒,哪能存身这许多日子?”

独角龙王微笑道:“且叫进来,我自有道理。”头目唯唯退出。

一忽儿,两个雄壮苗兵挟着金翅鹏进来。独角龙王喝声:“去镣!”

苗兵立时七手八脚把金翅鹏上下刑具,统统去掉。独角龙王坐在中间一把虎皮交椅上,地上铺着一张极大长毛白熊皮,熊头獠牙森立,碧眼血唇,宛然如生。面前一张长桌,桌右放着几套文书,桌左矗立丹凤朝阳的古铜烛台,点着粗逾儿臂的一支大烛,光耀全帐,同交椅后面屏风旁边的一座火盆,火苗熊熊,互相映照,照得进来的金翅鹏的面上红光满面。

等得金翅鹏去了脚镣手铐以后,龙土司指着长案下面一个木墩,喝声:“坐下!”

金翅鹏心里打鼓,莫测吉凶,没法儿踏上白熊皮,遥遥的先一躬到地。独角龙王本来长得魁梧伟岸,紫髯倒捲,虎目如灯,加上戎装佩剑,高坐虎帐。这份威严叱咤风云之概,金翅鹏心里明白,这就是勇冠三军的龙土司。虽然帐中没有多少人,可是一颗心老是往上提,最奇自己两管鼻涕,此时也不敢拖下来了,似乎比先前沐公爷陈列仗卫,大审囚犯威严,还来得可怕,赶忙按定心神,一躬之后,趋进几步说道:“将军虎帐,学生哪敢就坐。”

一语未毕,独角龙王哈哈大笑道:“像你这样假充穷酸,装出斯文,即此一端,就应该立斩狗头。你瞒得了别人,却瞒不过俺,快给我坐下,我有话问你。”

金翅鹏吃了一惊,这样看待,却又不像恶意,硬着头皮,侧身偏坐,不敢先开口,且听龙土司怎样问话,再随机应变。

不料独角龙王暂不开口,先叫来一个亲信头目,不知吩咐甚么,那头目就匆匆转入后帐。这当口独角龙王从案上文书内,抽出一叠公文,一伸手,就递与金翅鹏,只说了一句:“你看。”

金翅鹏忙一欠身,双手接过,翻开来,从头到尾,略一看了看,顿时心里怦怦乱跳,背上冷汗直流。

原来这纸公文,是从胜境关桃花峒岑土司营里,专驿飞递的军报。公文内写道:

“查有边匪奸细金翅鹏一名,武艺高强,混入内地,乔扮术士,暗探军情,潜踪桃花峒玉皇阁多日。经职营访实拿究,该匪已闻风潜逃,经职营四面兜缉,该匪难以出关,定向省城官道逃走,或已混入曲靖,尤防乘机行刺,乞严饬一体踩缉,务获正法,以寒匪胆。”后面附开面貌、身形、衣履、样式。

金翅鹏一看公文,明白躲在松林上时,追骑交头接耳商量计划,所说这把野火十拿九准,便是这纸公文的把戏了。但是这位龙土司喜怒莫测,如果真照公文一办,我反不如不投大营的好了,事已如此,只可一切付诸天命。思索之间,依然把公文叠好,立起来,双手递与龙土司,正要诉说情由,忽见身后走过几个军健,手上托着食盘酒器,竟在桌上摆好一桌酒席,居然在自己座前,也按上一付杯箸,而且军健已高举酒壶,替他斟上一杯。龙土司一挥手,一班军健们又复退去,不剩一人。

龙土司炯炯双瞳逼视着金翅鹏,举杯一笑道:“坐下喝酒。”

这一来,把金翅鹏弄得做梦一般,口上嗫嗫嚅嚅的,想说话又不知说甚么好。龙土司看他这份难受,不禁呵呵大笑,霍的虎躯站起,走下来,伸手一拍金翅鹏肩膀,大笑道:“老兄只管开怀喝酒。岑土司放纵部下,无所不为,同盗匪也没有甚么分别。他的话哪能作准?我们公爷岂能听信?不过在这时,表面上军务已告肃清,骨子里盗匪如毛,兵到匪走,兵去匪来,哪能不处处防范?老兄仗着一身武艺,出入军匪之区,自以为问心无愧,可是老公爷方面,也不能听他们一面之辞,可是我却惜你埋没穷途,故而在公爷面前,一力担保,特地请你来,杯酒谈心。咱们总算一见如故,来来来,咱们且痛快喝几杯,万事有我做主,你有为难的地方,只管直说出来好了。”

金翅鹏一听这番话,才心头塌实。自己一路坎坷,想不到反祸为福,遇着这爱才识货的贤明的土司,不觉心里异常感动,竟自双膝一屈,跪在龙土司面前,涕泪交流的说道:“人生难得知己,想不到我穷途落魄,得蒙将军抬爱。俺……”

龙土司双手一扶,把他扶起,纳入座位,自己回到虎皮交椅上,说道:“你不必难过,无论天大的事,我既替你做主,你就放心好了。咱们且喝三杯,挡挡寒气。”说罢,一仰脖子,就把自己那杯酒一口喝干,酒杯一放,提起酒壶,便催金翅鹏快喝。金翅鹏已明白这位土司,是豪迈不群的脚色,恭敬不如从命。两人这样递杯对喝,一口气各人喝了好几大杯。

金翅鹏磊落汉子,平常抑郁牢愁,埋名隐迹,别有所图,所以一路游历,假装穷酸,日子一久,弄假成真,竟变成一个落魄书生样子。此时被龙土司独角龙王英爽之气笼罩,心中一畅,不禁露出本来面目,酒量原不差,酒逢知己千杯少!

独角龙王最爱杯中物,看金翅鹏也能豪饮,一发欢喜。一霎时,两人喝下一二十斤美酒。龙土司停杯笑道:“先头你在大营所供一番话,大约不是虚假。不过我看出你一身武功,似乎是内家宗派,金翅鹏三字,大约是江湖别号,决非是你的真姓名。大约你定有难言之隐,所以这样说的。”

金翅鹏叹了一口气道:“将军这样抬爱,我岂能略有隐蔽?不过说起我的身世,真可算世间上最苦命的人。不瞒将军说,我从小被父母卖与官宦之家为奴,确实不知自己的姓名。只知从小服伺四川夔州一位大官的少爷,做一个伴读的书僮,约有七八年光景。那位少爷虽然请了个饱学名儒,无非在书房中挂个虚名,终天偷鸡摸狗,倒被我偷偷的认识了不少字。那位饱学名儒,对我颇也另眼看待,随时指点,这七八年光阴,肚里着实装了不少书本子。

“我到十五六岁当口,随着少爷全家赴任。不幸坐船经过瞿塘峡相近一处险恶之所,突然出现一股悍盗,非但劫掠一空,而且把少爷全家杀得一个不留,原是为报仇来的。偏那盗匪里边,称做‘飞天蜈蚣’的瓢把子,忽然看中了我,把我掳掠入山,逼为螟蛉,还时时授我武功。这样在川边深山盗窟,又流落了一二年。

“有一天夜里盗窟出事,官军围山兜剿,难以抵挡。飞天蜈蚣收拾金珠细软,牢系身上,又把我捆在身上,展开两枝四十余斤方棱十三节纯钢裹金尉迟鞭,从官军稀薄处硬杀出一条血路,逃离虎口,昼伏行夜,非止一日,到了巴东,已进湖北省界,路遇飞天蜈蚣的师伯,是个出家人,法名无住禅师,是黄牛峡大觉寺的当家方丈,据说武功绝世,深得内家不传之秘,而且又兼通文墨,起初也是川中侠盗,中年金盆洗手,削发出家,后来来到黄牛峡大觉寺住持,做了十几年下来,扬子江上流,不论官绅商民,都知道大觉寺无住禅师是个名僧,名头非常响亮,谁也不知道他以往的历史。

“飞天蜈蚣在巴东遇着他的时候,无住禅师胸前一部长髯已经苍白,大约不到六十,也有五十望外。飞天蜈蚣对于这位师伯十分敬畏,两人在街头略略一谈,无住禅师便引我们到了黄牛峡大觉寺。飞天蜈蚣在大觉寺呆了几天,无住禅师替他写了一封八行,命他拿着这封信,投奔云南哀牢山隐居的滇南大侠葛乾孙。把我留在大觉寺,拜托无住禅师传授内家宗派的武功。其实照飞天蜈蚣的辈份来说,无住禅师还是我的师祖辈了,可是那位无住禅师真不愧有道高僧,知道我身世可怜,留在寺内,非常爱护,文武两道,早晚尽心指点,也不教我落发,说我不是沙门中人。这样过了三四年,得略窥内家门径,可是年纪也到二十左右了,可是飞天蜈蚣从未见面。有时想起飞天蜈蚣待我好处,也曾问过无住禅师,老和尚只是摇头叹息,不说所以,似乎知道他的踪迹,却不愿我知道。

“这是以前的事。三四年后,无住禅师忽然动了云游天下,广结功德的志愿。有一天,在方丈室内,对我说道:‘飞天蜈蚣秉性鲁莽,事事任性,可是一生口直心快,功罪足以相抵,唯独对于你,却是非常爱惜,期望至深,对待自己亲生也不过如此。这几年,他有时写信来,有时托人到此,探望你身体怎样,功夫怎样,可见爱你之心,时时在念,大约也是你们前生缘分。现在咱们也要分手,你的功夫略有小成,年纪也不小了,应该到江湖阅历阅历,才是正理。而且有一件要紧的事,似乎应该你去做的,如果你本心不愿意,老僧也决不强人所难。’

“当时听得莫名其妙,我说:‘师祖远游,应该有人伺候,让我跟着您去吧。’

“无住禅师长髯一拂,摇头叹道:‘唉,痴孩子!天下事哪能让咱们顺顺当当去做呢?孩子,现在你只知道跟着老僧,这几年没有见着你义父,难道心里一点不念记么?’

“我心里一动,忙问道:‘你老人家不让我跟去,我别无亲人,自然找我义父去了。’

“无住禅师忽然一声长叹,从大宽袖里,摸索出几封信来,交我细看一遍再说。我一看三封信的信皮,就知道是飞天蜈蚣的亲笔,三封信非但发信的地点不一样,连信的日子,全差得很远。

“第一封,是我初到大觉寺的年终寄来的,信内大意是这样说的:‘奉命到云南哀牢山寻找滇南大侠葛师叔,到此师叔早已远赴朔北。幸逢瞿塘旧友,同在就近阿迷州碧虱寨普土司府内存身,容后再行续禀,小儿务乞慈悲教导。’

“第二封是从江北徐州红花铺发出的,日子却是第三年春初,信内说:‘葛叔迄未回滇,普府难以存身。在到滇第二年春仲,因有要事,从广西海道,远走台湾。又从台湾泛海,直达山东海口登陆。在江湖上混了一年多,又承同道邀请,于徐州开设胜远镖局,水路专走长江上下流,旱路专走淮南、淮北一带,开设迄今,生意兴隆,诸事托福,兹托便友带奉纹银百两,明珠一串,乞笑纳,小儿武功有进步否?念念。’

“第三封同第二封只差七个月,是那时半月前从红花铺托镖趟手专程送来的,字迹歪斜,颇难辨认,大意说:‘目前护镖走长江上流,原拟交镖后,便道晋谒。不幸狭路逢仇,身受重伤,同道救回镖局,已难医治。不报此仇,死难瞑目。奇宝一件,举世无双,还有半生性命换来的积蓄,应付小儿承受。藏金吼峰般若庵秘……’秘字下面,似乎还有一点一撇小半个字,又有一大墨点,好像写这封信时,定已力竭神危,勉强写到秘字下面,一个字头的两笔,便落笔气断,所以最后留下一个大墨点。

“当时我看最后一封绝命书,宛如有人重重的当头打下一记闷棍,天旋地转,不知自己一个身子,放在何处。两只手捧那纸绝命书,瑟瑟直抖,眼泪像开闸一般直流下来。我从小卖身为奴,本身父母和姓名,可以说无从查考,原是个十足苦命人。飞天蜈蚣几年养育之恩不算,只看他先后三封信,每一次信内都流露出对我的深情,临死时还留着积蓄叫我承受,可见平时对我的情意,已到甚么地步,老和尚说得不错,就是亲生,也不过如此。这样一想,叫我怎能不伤心?当时我大恸之下,我跳着脚问老和尚:‘为甚么信到了半个月以后,才叫我知道?我义父爱我一场,这样惨死,连个披麻带孝的人都没有,叫我心里如何下得去?’说着又大哭起来,逼着老和尚说出仇人姓名,立志要替义父报仇,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无住禅师凄然说道:‘你这样孝心,实在难得,不枉飞天蜈蚣结识你一场,老僧教导你这些年!你要知道,这半个月内,老僧特地昼夜加工,传授你三十六手少林鞭法,你还说这双鞭轻重模样,同你义父常使的一模一样。你要明白,你这几年所练功夫,只可以说是小成,在江湖上应变保身,尚是勉强,如想替你义父报仇,更差得远了。老僧本意想再尽心教你几年,等你功夫可以胜任之后,再把你义父噩耗说与你听,无奈万事天定,概不由人。这几天老僧也发生比你重大的事,权衡轻重,只可替你另想法子,把你义父去世消息说出来了。

“‘现在你把这三封信好好收藏起来,你要明白这三封信关系异常重要。第一,你立志替父报仇,当然应该知道仇人姓名来历;第二,你义父遗言,有举世无双的奇宝和一生积蓄,藏在红花铺金吼峰,待你设法承受。这两件大事,你应该怎样着手?依老僧看来,重要线索,都在这三封信上。老僧虽然可以揣摩一个大概,但是现在说明,于你有害无益。总之,上面这件大事,都要等武功到十分火候,才能够手到擒来。现在你本领不够,阅历太浅,万一鲁莽从事,定必白送一条小命,你地下义父一发不能瞑目了。

“‘老僧代你筹划已久,你要牢牢的记住。老僧且提醒你一句话,你义父的仇人,是一个本领高强、党羽众多的绿林魁首。你义父所藏稀世奇宝,关系重大!你义父性命,大半送在这件宝贝上面。你义父这几年的财星高照,留存与你的一笔遗产,定非小数,都要看你将来本领、福命如何了。老僧言尽于此,明晨与你分手。至于你举目无亲,托足无所,老僧岂能弃而不顾?老僧得到你义父去世消息后,便已托人向我师弟滇南大侠葛乾孙随时关照。我这位师弟是我们少林南派师祖澄隐上人嫡传外家掌门弟子,也是少林南派的攀天玉柱。

“‘说起来真惭愧,老僧忝为师兄,论到武功,哪及他十分之一!上月他深夜到此,传达祖师谕言,说起四年前事,他说你义父在瞿塘峡放纵,擅杀无辜,深为不满,所以你义父到云南投奔他,饰词拒绝。你想我这位师弟,品性何等严正,这才不愧大侠二字。但是他对于你,却另眼垂青,所以我此刻又替你写了一封详细切实的信,你揣着我的信,向云南一路慢慢游历过去。凡在这条路上的少林门徒,你只要照着我平日所教江湖阅历之言,和我们少林派的规约,到处虚心结纳,自己一点武功根基,用心精研,自有炉火纯青之时。

“‘这里存着你义父托人送来的纹银百两,丝毫未动,正可为你今日阅历江湖之用。还有明珠一串,恰恰一百单八粒,在你义父生前孝敬我,意思是送我作为牟尼数珠。这一百单八粒明珠,颗颗大逾黄豆,精圆光足,确也是件宝物,出家人哪能用这样豪华之品?即此一端,便知你义父一生放荡不羁,难怪葛大侠屏诸门外了。你也好好带在身边,应该以此为诫。同时这串珠子,也可算是一件纪念之物,路上切勿炫露,切记,切记!还有你父留下一对钢鞭,作你护身兵刃。老僧传授日子不多,仅传少林独门玄坛黑虎雌雄鞭,六六三十六手。你不要看轻招数不多,只要每日精心练习,将来入滇,寻着你师叔祖葛大侠,求他慈悲,传授雌鞭雄鞭阴阳分化各要诀,由六六三十六手,可以变化为八八六十四手,其中奥妙无穷,全在你心神专一,虚心领悟。一旦豁然贯通,可够你受用一世,纵横江湖了。’说罢,取出双鞭、明珠、银两、书信同游行江湖应用之物,诸事停当。

“第二天临别分手当口,又对我说道:‘江湖道中,差不多都有绰号,自己真名姓往往埋没不用,其中原存深意。因为江湖中人,常同鹰爪们(官方差役)敌对,只用别号,可以免除不少麻烦,尤其可以免除乡里亲族的拖累。还有,用绰号也容易扬名江湖。你本来没有姓名,今天我送你一个江湖绰号,你从此可以叫作“金翅鹏”。这个绰号不是混起的,“鹏程万里”对于你初入江湖,也很吉利,不过将来你探访出义父仇人之后,就明白我替你取号的深意了。

“‘至于老僧此次远行,系到黄河北岸,便道经过徐州红花铺,你义父一切身后事,你不要挂心,我代你去办,而且还要详细一探你义父生前情形。将来老僧也要入滇,自有后会之期。倘若你依仗一点微下本领,误入邪途,贻羞少林门墙,那时少林门徒,到处都有监察,规约森严,老僧也无法庇护,你自己千万小心!’说时,严肃异常,令人不寒而栗!我赶忙含泪跪倒,唯唯受训,叩别起来。无住禅师似也惜别,顿时又恢复了平日慈祥恺恻的颜色,喊道:‘孩子,你平日性格,我也深知,不过江湖道上恶人太多,善人少,全在你自己有主心骨儿。孩子,你好好儿照我指定方向走去,自有出头之日,多言无益,后会有期!’说罢,便从此同无住禅师分别了。

✦ You read 第四章 飞天蜈蚣的绝命书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