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魔岛 · 朱贞木 · Chapter 3 of 5

第二回 夜袭血龙堰

传硕公版书

第二回 夜袭血龙堰

大南洲白了翁自听了裘潞的怂恿之后,对于平江艳绿那种命令,认为是一种恶意的压迫,未免同意裘潞的联合四洲一堰,共除平江艳绿的主张。至于裘潞的心,却是另有打算。

原来裘潞深通剑术,尤具神力,素有狮力裘道人之称。虽是早年学道,却是贪欲特重。学道离世之人,他的贪欲,当然与一般世人的贪图富贵美色不同,可是宇宙间也正有他们所好之物。皆因艳魔岛本部之北,蕴藏了两种宝贝。

第一种出在天岩,那是一座其高无比的高岩,岩上有一深壑,名叫古豸兜,据传乃上古仙人飞升之地,内藏一种金银砂,专供常人修仙之用。那金银砂不但出产极少,且不知蕴藏在哪一座巉岩绝壑之内,异常难找,而且岛主平江艳绿因为那座天岩正是她家祖坟后的一座靠山,未开化人最重迷信,从平江艳绿的父亲起,即认为祖坟所在的一切,有关后代的盛衰,绝不许外人来动一草一木。这多年来,海上不论哪一岛上的修仙人物,也曾有远道闻名这种金银砂的贵处,一再向平江父女商请准予发掘,自然都被拒绝。这位小南洲裘洲主,曾经再四请求,也遭到峻拒。裘潞求仙心切,对此自然格外注意,迭求不允,难免怀恨。

第二种宝贝出在天岩之西,地名叫作王母池。那是一片山泉汇聚的深潭,潭水清冷,一眼望不到底。那地方草木茂盛,微风起处,从潭底吹起一股其凉透骨的冷气。南洋酷热每到伏暑,潭的四围倒是纳凉避暑的圣地,但是因这地方正在平江祖坟之西,也不许闲人走近。据传潭底藏着一对赑屃(二字音贝折,为一种龟属之兽),一雌一雄,时时于月明人静之际,浮到潭面水上,吞吸月华精气。二物背壳内含着无数珍宝,这些财富虽都不是学仙的人所需求的,但二物头顶正中各有一颗绿色肉包,也正如鹤顶红那样只一块,其名曰“元碧”。此物除能配制一种起死回生的灵药而外,如配上灵芝三支,何首乌一只,放在八卦金鼎内,用三昧真火熬炼七七四十九个昼夜,便成道家辟毂登仙的无上灵丹,名曰“芝首元精”。

因为此二项成仙妙药,俱产在天岩境内,自然引起无数修仙学道之士的垂涎。那些能为有限的人,只有望岩兴叹的份儿;而自负身手的人,却不免要强取力夺。不过平江艳绿岂是好对付的人?所以裘潞等不得不思以全力应付这个魔头,自知力薄不能成事,这才联络四洲一堰之主,想共谋篡取。四洲中除去白了翁以外,东蟾洲洲主马绳武,西蟾洲洲主凌度都与裘潞有相当交谊。马绳武是甘肃凉州人氏,相传为三国名将马超后裔,原是山东莱州府总兵,当年白马长刀,颇有战功,因此人都尊他为白马将军,五十岁后弃官学道,远来海南,却爱海上风涛气候,便携了一部眷属,竟在此落户,在东蟾洲已住了三十年。白马将军如今已是八十余岁的老翁,却依然斗米十肉,非常矍铄。

西蟾洲洲主凌度却与白马将军不同。他本是辽东一名剧盗,昔年在辽东玉带山落草,颇为有名,生平软硬功夫不在话下,尤精剑术,随身携带一条革制铜鞭,乃是一种软兵器首尾长有一丈四尺,全身用药制象筋做成。首端特镶上五寸长一节尖锐的纯钢鞭首,全鞭染成二寸长青白间色的花纹,挥舞起来就似一条花蛇一般。他对此鞭曾下过十五年苦功,因他又在玉带山为寇,所以人称他为玉带蛇王。在中原血案太多,实在存身不得,这才亡命海外,奔了西蟾洲,自立为洲主,他手下多半是昔日的盗党,自在洲上为主,倒也安分不再打劫,不过向洲上平民定了许多捐税,以为赡养这一班旧时伙伴,因此西蟾洲人民负担却比别的洲堰重了许多。

平江艳绿知道此种情形,非常不满,曾经命血龙堰堰主劝他改变方法,不可扰民。凌度慑于平江的威名,不敢不遵,但心中未免怨恨。此次裘潞一经挑拨,这位多年洗手的魔王,又动了朋分宝物的贪念,自与裘潞极表同情。其次便是白了翁,也想得到一份成仙证果的妙药灵丹,况自觉四洲实力门人,以大南洲为最,只要将平江除去,怕不是自己便成全岛之主。只有白马将军,平时与人无争,性虽好道,尚无求仙之意,对宝物的兴趣不如裘、凌等浓厚,不过自己与平江一家本无交谊,平时也嫌平江艳绿太也骄纵,一个女孩子家,多能干也只得一二十岁。自以为天朝大将,哪将这小小蛮女放在心上,只平常也犯不上去寻人晦气,人要找他晦气,自然也不甘忍受,所以对平江艳绿那一道蛮横无理的查人命令,也大大地不满意起来。正好裘潞、白了翁乘此机会,煽动众洲人发难,这位老将军也竟不免受了人的蛊惑,加入这个“革命团体”。

所说这件事讲得时代化一点,也可说是岛民的种族革命。唯有血龙堰的堰主五首毒蚰庄蒙蒙,却不但不肯接受裘、白的邀约,反打算将此机密报告平江。因为他也是岛上土著自觉和平江同种同族,不甘附和异族,残害同种。不过庄蒙蒙毕竟是一半开化人,一切知识智虑上,自与中原人相差甚远。他自接到裘、白的知会以后,不懂得虚与委蛇,也不知道立即向平江报警,只是一味驳斥裘、白,表示他不负平江和不从众议的意见。岂知裘、白二人老奸巨猾,一听庄蒙蒙口风不对,对于他的参加与否,倒并不注意,就怕他预先向平江报密,岂非功亏一篑?当时便由裘潞与白了翁商议应付庄蒙蒙之法,眼看血龙堰就要变成一个战场。

庄蒙蒙本是血龙堰大城镇上生人,世为岛夷中强悍勇武之家。庄蒙蒙从小力能抵敌狮虎,家传武艺自不必说。在十余岁时,随了大人到琼南岛(按:即艳魔岛旧名)看赛会,无意中遇见一位老尼。那时庄蒙蒙武技已有根底,不知怎的,看出老尼乃非常人,一心拜求收徒。老尼居然允许授他剑术,庄蒙蒙大喜,便将老尼请回血龙堰,供养在宅后花园静室内,每日由老尼授以静坐练气以及吐纳之法,然后再传授剑术。老尼并不常留,前后共教了他三个整年,每半年中也只两三个月住在血龙堰。庄蒙蒙从此艺事大进。

老尼除授以飞剑外,还随时讲些古往今来忠孝侠义的故事和为人的修养。庄蒙蒙虽是一个半开化的岛夷,生性却极诚恳忠勤,绝无虚伪。自从受了老尼的陶镕,益发成了一个具侠肠、有肝胆的人物。最奇的是,老尼做了庄蒙蒙三年师父,竟不肯自道姓名,直到三年技成,老尼将去,庄蒙蒙跪请吐露法讳,免得日后人前说不出师父是谁,老尼这才对他说道:“我的一生向不喜随意留名,不独是你,你有许多同门师兄,学成至今,还不知我是何人,将来你都会遇见的。你既一定要问,我也没有必需隐瞒的道理,日后如有人问你或遇到战败危急之时,可说‘我是峨嵋幼师静师太的徒弟’就是了。”庄蒙蒙自然再拜受教。

光阴如箭,如今庄蒙蒙已是六十四岁了,相去当年从峨嵋幼师学剑之时,已竟整整五十年。在庄蒙蒙的心内,常常想到这位恩师,已有二十余年未见。以恩师的年龄计算,最后拜别之时,她至少也有七十岁了,一转眼又是二十余年,目前寿将百岁,恐怕未见得尚在人世,不然何以二十余年竟未一见呢?回想到昔日受技之恩,才使得自己有今日的能为地位,只怕老师墓木已拱,自己受此深恩,真是欲报无由,想起每每伤感。

自从那日拒绝了裘、白二人的邀约,庄蒙蒙心中兀自狐疑不决。当时也未尝不想去向平江艳绿报密,终因蛮夷土著,性较笨拙。他深知平江自负才能,绝不会把别人放在心上回头反怪自己轻事重报,岂不要挨数落不是?他就不想想,落个不是和闹大事可差得多了因此他只一人在家闷闷不乐,无计可施,竟不曾将这惊天动地的阴谋,向任何人说起,正好使裘、白等人从容展布。

再说裘潞、白了翁自遭庄蒙蒙拒绝参加之后,重又约了东、西蟾洲主,共商应付庄蒙蒙之策。本拟立即先围攻血龙堰,杀了庄蒙蒙,再去对付平江艳绿,但怕平江知道裘、白围攻庄蒙蒙而有了准备,更不好下手;如果两处同时下手吧,又恐庄蒙蒙先去告密,而且自己这面人手尚未会齐,准备未充,难以一举成功。

此时玉带蛇王凌度却开口说道:“依我来看,庄蒙蒙既忠于平江妖女,必然要去告密,一来讨好,二来他们双方也好联合起来对付我们。如果此时即被平江妖女所知,事情就难办了。我看不如先攻血龙堰,事先断去他和岛上的道路,使他没法报警。如怕平江怀疑,不妨故意放出风声,就说庄蒙蒙恃强抢掠大小南洲的妇女财物。只要把事情瞒过一时,就不要紧了。”

原来血龙堰离岛最远,而且必须经过西蟾洲的一角。

裘潞一听,觉得此言颇有见地,心想,毕竟此人是大盗出身,手辣心黑,果然有办法。他当时便先表同意,后问白、马二人。白了翁自然也以为然,只有马绳武并无成见,随众附和,于是决定先照凌度所说,叫四洲之人,纷纷传扬血龙堰堰主强抢大小南洲的妇女财帛的谣言,然后准备立即动手杀入血龙堰。

夜袭血龙堰之役,由裘潞为首,白了翁次之。裘潞本人深通剑术,手下徒弟们却和白了翁一样,擅武技者占多数,通剑术的居少数。他亲自带了六个门人,一为爬山虎蒋忠信二为玉面观音唐姣娥,三为辽东鹰何达,四为平等观清莲道士刘元真,五为白毛蒋四,六为大力神晏平,就中只有刘元真和何达擅长剑术。白了翁自己并未出马,只派了四个门人刘魁五、赵乙臣、江彪、李梦渔等帮同助阵,其余会武艺充打手的更有二三十人,带着本洲百余名精锐士卒,从日哺起悄悄地奔了血龙堰。众人到堰上时,已是二更以后,大家一声呐喊,杀向庄蒙蒙的宅第四周而来。

庄蒙蒙家中虽然人口众多,本身却没有多少门徒,护院家丁士卒也不过三五十人,皆因平时岛上非常安靖,既无盗匪,更无外寇,用不着有许多戒备,更兼全堰都是土著,对于庄家十分崇拜,在一般堰民家中,尚且有夜不闭户的景象,何况庄蒙蒙自己宅内?因此对于裘、白此次夜劫,竟是毫无准备。

时当三月中旬,明月虽未升到中天,路上却早已一片月光,照得雪白。岛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此时早已睡得沉静。庄蒙蒙饭后看了一会月色,一时想起岛内近来气氛暧昧,裘、白诸人包藏祸心,眼见大好的安静乐土,说不定会被这些奸狡的中原人给搅坏了,心中十分感触,不禁俯仰天地,愁愤满怀。他便从屋内壁上摘下峨嵋幼师临别所赐的那柄朱痕剑来,“唰”的声从剑鞘中抽出,提剑走出庭前,朱痕剑映着月光,益发冷森森的,髯眉皆鉴。此剑乃上古精铁炼铸而成,铸成到今已有一千余年,也不知饮了多少奸邪之血,年深月久,剑身中央竟留下一条血痕,长如剑身,细才如发,从剑端直到剑把为止,月光下随着宝剑寒光,发出一丝红影。庄蒙蒙抚剑视月,引起了无限感慨,不由己地左手捏住剑诀,右手荡开门户,嗖嗖嗖地舞将开来,但见一片光华起处,月影乱舞,虽在春夜,亦复木叶萧萧,寒风四袭。

他正舞得兴起,猛听得半里内外远近,传来一片喧声,急切间听不出是什么。正犹疑间,觉得喧声越来越近,想到堰中向来安乐,何况深夜,此声可疑,还想再听时,早听得人声就在自己邸宅四围,隐隐听到喝喊“不要放走抢劫我们子女财帛的恶霸庄蒙蒙”。庄蒙蒙听得真切,心内吃了一惊,暗想:“这是怎么一回事?”立即飞身上了屋脊,一重重越到前面大厅以外。他虽还看不见人,人声却是越来越近,似乎就在庄院围墙以外。

原来庄蒙蒙宅外虽无甚深壕高垒,在庄院外墙四周却有一重大竹筏编的栅栏,上用桐油、石灰等物涂成坚韧的防御物。在平时也只为防那些窃盗穿逾,不料今天倒成了不易攻破的天然障蔽。因为那种竹栅栏高有二丈开外,顶上却只有两三层竹筏厚薄,并无可以立足之处。即使有轻身术的人能跳到栅栏上面,又尖又滑,也难立足。外面裘潞亲率众人,四面攻打,只要攻破一面,众人便能攻入,偏偏竹厚皮坚,刀剑不动,乱喊了一会,一点也不曾攻破。裘潞一看众人既不能攻入,徒儿们又没法跃入栅栏,说不得只好由自己带着几个会飞剑的人,如刘元真、何达及白了翁的门人李梦渔等数人,先后御剑凌空飞入栅栏以内,越过外墙,才能进得宅内。

庄蒙蒙先在屋上一看敌人尚未攻进栅栏,知道自己寡不敌众,早晚必被攻入,忙转身下屋,招呼家中上下人等,除了妇孺,一齐准备迎敌。他家人手虽少,平时却有训练,到了紧急,一经召集,便各自安排,一丝不乱。但庄蒙蒙素来安分,虽怀绝技,门徒甚少,即使有也不在身旁。此时事起仓促,除了自己和女儿庄红姑二人以外,余者俱是壮丁士卒并无能手。任你如何有训练,也敌不过人多手众,何况裘潞等一行四人,以剑术飞入宅内。

裘潞一面领着刘元真、何达二人向内寻找庄蒙蒙,却叫李梦渔速去开门接应外面众人杀入。不提李梦渔开开大门,门外众人除去在四周包围的人仍守原位,只是呐喊,不换地盘,其余五六十人一齐拥进庄家大门,杀入内宅。庄蒙蒙以为外有栅栏,总可暂时挡一阵不料飞入几个高手,将大门开了,这一下真已不可收拾。

可怜庄蒙蒙虽已被人杀到家内,尚不知来者是谁,直到自己迎出门去,正遇上裘潞带了刘、何二徒杀将进来。只见三柄剑向着守院众士卒头上砍来,转眼间人头滚滚落地,尸身倒了一片,四面喊哭之声震天动地,庄蒙蒙才知起祸之由,不由一声怒吼,立命红姑速回内宅,护住家眷,自己拼着这条命,也要与裘潞判个生死。此时他更不向裘潞答话,一递手中朱痕宝剑,向裘潞刺去。裘潞也久闻庄蒙蒙“五首毒蚰”的厉害,这老儿竟不来接招,只一闪身,将口微张,从口中吐出丹田神气,与剑身合一,一张口,一道光华就向庄蒙蒙当胸飞去。

庄蒙蒙一见裘潞见面就用飞剑,毫无情面,高喝一声:“老贼道休得逞能,让你知道五首毒蚰的厉害!”

要问五首毒蚰这个外号如何得来?怎么叫五首毒蚰?真还需要作者加以说明。琼南岛一带深山中,向出一种至毒至猛的软体动物,名曰“蚰子”,大约是热带的特产。此蚰平时只尺余长小小一物,一经发了威怒,立能伸展到全长二三丈,见了任何猛兽,都敢扑击吞噬。平常每一蚰子,当然是一身一首,如此若能生存到五百年以上,竟能一肩并生二首如生存到千年以上,除了一肩兼生二首外,尾上却能再生一首,此名三首毒蚰。因其首尾皆能吞噬,其凶毒威猛,便无与伦比。岛上人民因庄蒙蒙的武艺剑术,超凡出众,甚言其本领之大,所以拿他比作毒蚰,又为形容他比三首蚰子还要厉害,就尊他为“五首毒蚰”事实上却并无五个头的蚰子。

此时庄蒙蒙一声断喝之后,立运玄功,将朱痕宝剑从掌中向空祭起,直临裘潞头顶。裘潞与庄蒙蒙虽同为岛民之一,平素却少往来,对于庄蒙蒙的本领,也只知他是一位能使飞剑的人物,并不曾见识过他的真实本领。今天见他飞起的那柄剑,不但晶莹夺目,光芒中似有一丝红彩,随着剑身盘旋飞舞,自己的剑迎上去,只一绞,立见光鋩四激,铮鏦作声。他知是一柄利剑,忙避过正面剑锋,从侧斜飞而入,这两柄剑也就激斗起来。

何达和刘元真二人虽也识得敌人剑鋩极长,光耀华彩,与寻常所练之剑不同,但一来仗着有师父在,二来到底经历尚浅,只知其利,却不知怎样利法,一时技痒,当即二人互相打了个招呼,双双将飞剑祭起,齐向敌人剑光中冲去。裘潞正在聚精会神地和庄蒙蒙对敌,一时不及他顾,等到两徒齐将飞剑放出,要想止住已来不及。但让二剑如此冲将进去必受朱痕剑之创,忙不迭加运玄功,猛将自己的剑光硬向二剑与朱痕剑之间挤了进去,为的是想隔断敌人剑锋,免致二徒之剑受伤。只听“当啷啷”一声激震,二剑虽被隔开,自己的剑触及朱痕剑时,两劲相磋,石火星花又激起多高。裘潞虽幸自己功力深湛,不致吃朱痕剑的亏,但朱痕剑本身锋利,远非己剑可敌,早已将吃奶的气力都使出来了。刘、何二人这才知道敌人不是易与的,自己的剑力伤不了他,但又不好意思立即见难思退,正自寻思。

裘潞何等奸狡,早看出二徒已是怯敌,便高声说道:“这人交给为师,你们只管到他后宅,收拾他家的余孽去吧。”

刘、何二徒闻言,立即撤回剑光,向后院而去。庄蒙蒙此时却有些慌了,实因家中人手太少,能够抵挡敌人的只有自己父女二人。自己既被裘潞绊住,后面只剩了红姑一人,无论如何,独力难支。况且女儿家毕竟经验毫无,十分放心不下,如此一分神,行剑未免有了隙痕,焉能瞒得过裘潞这个老奸?他明白庄蒙蒙已生了后顾之忧,立即加紧功力,一直冲杀砍剁,只望削断庄蒙蒙的宝剑,便不难取他之命。庄蒙蒙本不致输与裘潞,就因念着红姑等一干人,便无心恋战,可是越想脱身向后去保护眷属,裘潞仿佛看见他的心一般越发围攻得紧。

正在这时,忽见从大门口又飞进一道暗绿色剑光。庄蒙蒙一见便知又来了左派剑士,准是敌方无疑,心内愈慌,全仗着这柄朱痕剑本身的威力,纵横矫健,异常活跃,虽剑主神疏意乱,究竟还能支持。等到后来的暗绿剑光飞入斗争圈内,裘潞认识,正是李梦渔到了。李梦渔为白了翁最高手的门徒,功候极深,与乃师只差一步,不像胡曾那样脓包,所以此刻庄蒙蒙越发手脚忙乱了。凭着庄蒙蒙的功夫,断不至在此二人剑下送命,但是要想脱身后退,去保护家眷,却绝不可能了。庄蒙蒙此时一经想到平时不曾多收几个得力门徒或多结交些好朋友,致今日无人帮忙,眼看家眷难保,红姑尤为可虑,想到急处,不由从丹田中发出一声长啸,悠悠荡荡,震得屋瓦摇撼,承尘尽落。

正是“人到穷尽处,自有转机来”。忽听从后院起了一片喊声,接着便是几声娇叱,似有红姑在内。庄蒙蒙与裘潞等偶一回头,见何达在前,刘元真在后,二人一面倒退着逃出,一面还在拼命地使剑挣扎。再看二人身后,追来两个少女。庄蒙蒙见女儿红姑前面,多了一个美丽的女子,正不知是何人,更不知是何处飞来?那少女手握着一柄长鋩锐首、精光四照的短剑,直追到刘、何二剑当中,只一绞,但听“格噔噔”连声怪响,霎时将刘何两柄剑光削成四段,眨眨眼都跌落地上。

刘、何二人也顾不得师父,撒腿就跑,红姑正待赶去,却被那少女拦住道:“不用追那废物,这儿不也有两个吗!”说完旋转剑光,直向裘、李二剑中削来。

裘潞毕竟见多识广,一眼望见来剑铓尾极长,光照天空,冷森森与凡剑不同,知道又是一柄宝剑,以自己功力,虽不怕为它所败,利器总不宜硬碰。他当时忙偏过自己剑锋,正要回击,不料“铛”的一声,旁边李梦渔的剑早被少女之剑削得摇摇欲坠。李梦渔忙凝定神气,稳住剑身,“唰”的声从剑圈中抽将出来。他打算大圆转,伸长铓尾,二次乘敌不备,摔回来给她们一剑,一来避过利锋,二来乘虚袭击。哪知他抽得快,少女比他还要快,尚未容他的剑光远去,已展开铓尾,和银练似的足有一二丈长,早赶到敌剑前面。只听“嘘哩哩”一阵风声,铓尾平空倒竖,剑尖向下,正对着敌剑中腰这一刺。立时“叮”的一声微响,敌剑剑脊正中被剑尖刺成一个针孔,剑虽未毁,已不能再用,至少也得重炼上半年。

试想,裘潞带了三个会飞剑的门徒,连自己四柄飞剑,以为定能除去庄蒙蒙,不想一场决斗,四柄剑伤了三柄,只剩自己一人,即使敌住庄蒙蒙,也万难除去这条祸根。他心中在打着主意,那位少女既将李梦渔的剑击成残物,随即向红姑说道:“你们贤父女不要放走这厮,待我到四面看看,且打发这一班人回去再说。”说完,早向李梦渔身后赶去。李梦渔知道不是少女之敌,且飞剑已残,哪里还敢恋战,当时捡起残剑,连跃带跳,逃回大南洲去了。

这里少女本不是存心追他,只攀登屋面,向四下一看,见有六七个武技能手,正在宅第各处与本宅的壮丁、士卒们动手,一阵纷乱。壮丁们自然不是这些人的对手,一个个被打得东倒西歪,还被杀伤了不少。她又看内宅方面,方才被自己与红姑二人将两个使剑敌人赶走,本可无事,不想此时那六七个有武技的敌人打翻壮丁们,又向后院奔去。她深恐后院有失,也不起剑光,立即一耸身,从屋脊上追到后面,一声娇叱,从天而降。

下面正是裘、白二家门徒蒋中信、唐姣蛾、蒋四、晏平、刘魁五、赵乙臣、江彪等七人,他们正在耀武扬威赶落这批丁卒们,忽从天中跳下一个女子来,一柄剑光芒四射,和一条银龙似的直向人丛中抢将进来。刘魁五和蒋四的脚踝上分别被削去一块皮肉,不由“哎呀”连声,倒退出去。七个人中以唐姣蛾、晏平最为厉害。唐姣蛾一对鸳鸯刀,晏平一条拐子枪,得过裘路的真传,立即迎上前去,三个人丁字儿拼上了。

少女见这妇人二十余岁,面目姣好,风姿绰约,只是顾盼间似乎有些荡逸,功夫真还不错,念她也是女人,惺惺相惜,便不想使她难堪,横剑只望晏平砍来。晏平哪知宝剑的锋利,想挺拐子枪荡开宝剑,只听“喀哧”一声,拐子枪拦腰砍断。晏平吓得魂都没了,忙一个怪蟒翻江,跳出了圈子。少女早一个箭步赶到他身后,平推手中剑,正好江彪见晏平枪被剑砍,早纵身赶上,少女这一剑到时,江彪荡开手中豹尾鞭,横扫过来。一个横的一个竖的,“铮”的一声,两下碰个正着。江彪立觉鞭身平空一起,虎口震得发麻,差点没有脱手而出。旁边蒋中信、赵乙臣等虽知来者不善,但碍在同门,不得不一哄而上,于是除了受伤的刘、蒋以外,余下五人一起围住这少女。晏平因拐子枪被砍断,又从背上拔下单刀,一时刀枪并举,齐向少女进攻。少女从容展开长剑,遮拦架格,刺击剁砍,异常矫疾,正是静如处女,动如脱兔,六个人足战了半个时辰。

少女一想,这与他们斗到几时?立时一声娇叱,默运玄功,立即人剑一并腾空而起,借剑光稳住身躯,停在半空,向下一指,宝剑铓尾向下一扫,只听叮叮当当一阵响亮,五个人手中兵刃,倒有四个已剩半截,只有唐姣蛾手中双刀依然完好,只听少女喝道:“懂事的快些退去,免得坏了性命!”说完又向唐姣蛾说道,“念在你我俱是女子,故而让你一步,保全你与一双兵刃,还不知难而退,便休怪我剑下无情。”

一语甫毕,眼前脚下有一颗高三四丈的梧桐树,新叶正繁,少女剑指之处,只见一道银光绕树三匝,簌簌有声,枝叶尽落,只剩了一株光杆梧桐。

下面六七个人都抬着头,瞪着眼,看得呆了,还是蒋中信有些主意,立刻高声说道:“列位师兄弟,我们且到前面看看师父在哪里呢。”

一句话给大伙儿下了台,哄应一声,都一起向外逃了出去。

少女见众人已去,内宅无恙,又到方才庄蒙蒙父女与敌会剑之处一看,只见敌人正向外面驾剑光遁走,并不见庄蒙蒙父女追去。少女也不追赶,只远远跟着,一到前面,见屋内乱糟糟的人,也正向庄外跑去,方才和自己交手的几个少年男女也在其内。少女眼看这班人从纷乱中出了庄家大门,知道敌已败走,这才缓缓走向内院,刚到第三进院内,即见红姑和她父亲正站在阶下说话。

原来庄蒙蒙正问红姑方才之事,得知红姑在后面护院,忽见来了两个使剑的敌人,一起向红姑攻击。红姑又要护人,又要应敌,敌人剑术本不在红姑之下,何况以一敌二?红姑眼看就要不支,只有拼命挣扎,正在香汗淋漓、力尽神疲、危急万分之时,忽从半空飞下一人,那便是这少女,一举手间,便将两剑接住,叫红姑腾出身体,去保护眷属。

红姑退出不多时,便听那少女一声娇叱:“哪里走?”知道二敌败了,重又赶出来,正是二敌遁走,少女追赶之时。自己胆子一壮,也就追下来,转瞬间又见少女将二敌之剑削断,同到了前厅,就与老父共战裘潞。这半日不见少女,以为已是走了,此时见她回来忙走上去,想谢她救命之恩,忽想到尚不知少女何人,姓什名谁,将如何称呼?

哪知少女向红姑盈盈一笑,随又向庄蒙蒙福了一福,口称师兄。庄蒙蒙不由一呆,忙还礼道:“请问姑娘贵姓高名,何以师兄相称?”

少女闻言,嫣然说道:“我奉师父峨嵋幼师之命,特来搭救师兄这场灾难,难道师兄就忘了师门厚恩了吗?”

庄蒙蒙一听,直喜得跳了起来,忙问道:“师父在哪里?这些年不曾再见她老人家,我还以为……”

庄蒙蒙毕竟没有汉人那样诡谲,他久以为峨媚幼师必已圆寂,今日乍闻消息,不禁惊喜过度,一时忘了形,几乎说出后半句不好听的话来,但话一出口,又想到忌讳,忙又闭住口做声不得。

少女似乎已知其意,却向庄蒙蒙微笑道:“师兄难道还不知我师父是个异人,今年已经寿过百二了吗?”

庄蒙蒙闻言,才恍然大悟,不觉又有些惭愧,忙愧笑道:“愚兄是个粗鲁化外之人,许多事都不懂,还求师父与师妹宥谅。”边说边往屋里让,进入屋内,重命红姑拜见师叔并请教少女姓名。

原来少女便是娥嵋幼师静修的大弟子鲍英珠,因善使一柄双龙青锁剑,大家都称她为青锁女鲍英珠。庄蒙蒙一时问起师父这些年来情况,鲍英珠道:“师父除清修净业以外,十年来已不甚预闻外事,除非与昔年友好有极大关系之事,或是极不平的事,才命我们分别去办,自己轻易不出山来。此次师父曾对我说,师兄目前有些灾厄,如果不再使他有所戒备,怕连他出生的那方土地都将受劫,并说另有一人和另一宝物,有一种缘法,千年难遇,此事如不由师父指示帮忙,也还不能顺手,所以命我先来与师兄送信。据闻此岛四洲洲主都已联合一气,要与师兄和平江岛主为难。师父算定岛主此番虽要受些小灾难,但反能生出另一因缘。”

庄蒙蒙一听,正与裘、白邀他火并艳魔岛之事符合,不胜惊佩。忙问道:“岛主能生出什么另一因缘呢?”

鲍英珠笑道:“我也曾这样问过师父,师父说不便事先说破,到时便知,我也就不好再问了。”

庄蒙蒙一听峨嵋幼师所说,觉得四洲联合一气,共谋平江岛主这件事,万万不能再事因循,必须立即向岛主报告才好,因将裘、白联合自己,被自己拒绝之事说了一遍。

鲍英珠笑道:“那就难怪有今夜之事了,师兄早就应该报告平江岛主,使她可以防备才是。”

庄蒙蒙一听,越觉得自己粗心失算,忙与鲍英珠商议道:“过去真被愚兄粗心耽误了,如今该赶紧派人报警。不过有一困难之处,就是血龙堰离岛主府第最远,必须经过水陆两程。这还不去说他,最困难的便是由此往彼,必须经过西蟾洲。倘若西蟾洲的凌洲主也和裘、白通同一气,这一关便不易通过。”

鲍英珠沉吟道:“如此说来,这报警之事,师兄亲去,自是最好,不过师父曾叫我转告师兄,目前正有一步厄运,千万小心为是。”

庄蒙蒙听罢,虽也担心,想了一想,自己留着看家,单派红姑去送信,只怕她闯不过西蟾洲这道关去,一时委绝不下,便笑问鲍英珠能留此几日。鲍英珠已知其意,忙答道:“我如无别事,便师兄不说,我也会留下。实因师父还命去约请一位海外前辈,也为了请他到时来此,帮助岛主与师兄共除裘、白等孽。如一耽搁,怕误了大事。”

庄蒙蒙答道:“既是如此,还是愚兄自去,师父谆嘱,不是不听,但实逼处此,除此竟没办法。好在裘潞今晚吃了大亏,在近日内也许不敢再来扰乱,我们就这样决定,愚兄明早便行。”

鲍英珠只得应声道:“明日我也要走,既如此,就一同出发吧。”

当时红姑陪了鲍英珠入内,见过红姑母亲,腾出上房,请鲍英珠安歇。鲍英珠忙说不用,只须一间净室,打坐一回,不久天明就要上路。

一宿无话,次晨,庄蒙蒙嘱咐了红姑和宅内几名能干的部下后,鲍英珠临行也再三嘱咐红姑小心门户,二人即一同出发,各御剑光,空中道声暂别,随即分道扬镳,凌空而去。

裘潞自从袭击血龙堰失败以后,也是担心被平江艳绿得知,自己所谋将要遭到困难。他又鉴于此次血龙堰的失败,愈觉自己力单,后来的少女,虽不知她是否是庄家之人,但是只要有如此一二个扎手人物,自己这些门徒,简直就不堪一击,这如何能成大事?更如何能袭击平江?自己一盘算,此次已经约请之人,难有几个能手,照那夜血龙堰的情形来看,还得再约高人,方有成功之望。因此他立即派出门徒,四下约请旧日友好中最高明的五个人,务请他们立即莅临小南洲。他深怕平江得知先动,如果诸帮手未到,自己便成问题。此五人是谁,后文自会介绍。

此刻要先说西蟾洲洲主凌度,此人近虽洗手,贼性未改。此番裘潞诱以平分天岩和王母池二宝,所以对于袭击平江的阴谋,十分热烈。他本是非常机警的人,总怕庄蒙蒙不肯附和四洲,就得向岛上告密。及闻裘潞夜袭血龙堰失败以后,他更断定庄蒙蒙必要向岛上报信。因西蟾洲这个海口名叫白沙沟,那是从血龙堰去岛上中部的必经要口。他就吩咐加倍严查白沙口往来人等,如遇有血龙堰来的人,不问是谁,一律扣留,带来审问。他这一布置,自以为血龙堰和岛上便断了联系,偏偏他的部下有一个名叫亚诸葛秦学亮的人,认为虽然如此布置,仍是断不了堰、岛间的交通。

秦学亮本是凌度落草时大寨中一位谋士,他自己也是以戏台上穿八卦衣的军师自命的。终于他向凌度建议,在白沙口一带的空中,要防着有人御剑飞渡,因为他知道庄蒙蒙是一个精通剑术的人。凌度被他提醒,心中暗暗佩服,毕竟亚诸葛是与诸葛亮差不许多的,就立即传令,命他部下四个会飞剑的人,通常守住白沙口上空四角,如一经发现有人经过,立刻一面阻拦,一面通知地上,上下夹攻,或是各派剑客共同围袭。布置方毕,五首毒蚰庄蒙蒙居然自堰上急急飞来。

庄蒙蒙唯恐被下面发见,所以凭虚甚高,几乎在一般剑客飞行路线的上层。偏偏洲上已有了准备,任你飞行再高些,也能觉察。不过凌度所派四人,俱是他的门人和昔年旧部中半途学飞剑术的,虽也能御剑凭虚,功夫却差得多。四人中东北方二人,一名赵冲,人称两头蛇;一名江莲城,人称神手书生,这是凌度的门徒;西南方二人,却是凌度的旧伙伴,一人叫白头太岁余化龙,一人叫穿山甲马义。第一个被江莲城发见,立刻向三人打了个招呼,先由马义到下面通知地上防守之人,上面江、赵、余三人丁字儿排开,升到云端上层,用剑光一横,阻住庄蒙蒙去路。

庄蒙蒙虽与裘潞交恶,却还料不到凌度也要和自己过不去,更不知他竟有如此严密防范,一见对面三人都不认识,虽知来者不善,究不能不问明白,便向他们一拱手道:“在下血龙堰主庄蒙蒙,有要事去往岛上。三位阻道,有何见教?”

余化龙年事最高,已有六十余岁,便先开口道:“我等奉凌洲主之命,在此谨守白沙口,任何人也不许过去的。庄堰主还是回去的好。”

庄蒙蒙一听口风,又看他神色,知他们必与裘潞暗通关节,怕自己向岛上告密,所以如此相待,料想今天难得善罢甘休,当时面一沉,说道:“难道你们凌洲主还能禁止得了邻洲别堰各家家主吗?”

三人中余化龙性情最为急躁,他是新近才进洲来,也不问庄蒙蒙是何等人物,闻言一声冷笑道:“要过去却也不难,只你胜得过手中宝剑,便没话说。”

他分明将断路强盗的话使上了,可见三句不离本行,当时便将宝剑一拦。庄蒙蒙见凌度手下人对于隔邻一堰之主如此无礼,不由恼怒,也就高叱一声,朱痕剑早已出鞘。

时当日哺,一抹斜阳,犹是殷红照眼,宝剑亮处,光耀动人。余化龙同瞎了一样,毫不知利剑轻重,随手向空中祭起手中剑,直飞庄蒙蒙头顶。旁边江、赵二人一见余化龙已是出手,知道不动手也拦不住来人,于是三柄剑一齐飞向敌人。庄蒙蒙一望便知三人剑术的高下,哪里会将他们放在心上?不过心中暗忖:虽然凌度无礼,究是邻洲之人,不宜有所杀伤,只让他们知道厉害就是了。

庄蒙蒙一面发剑迎敌,一面找寻机会。看他们如此防范周密,说不定就要对岛主发难,自己正应及早赶到告密,真没这闲工夫和他们周旋,以免耽误。想罢,他默运玄功,速催神剑,窥定余化龙和江莲城的两柄剑,拦腰削去。二人哪知朱痕剑的锋利,以为可以力敌竟不躲避,三剑相磋,只听“嚓嚓”两声,余、江之剑同被拦腰削断。二人骤失剑光,身无凭借,一个倒栽葱,立从空中翻将下来,还算他们是练剑的人,不比练武的人,多少有些御风凝气之功,忙运用气功稳住躯体,才算从半空中慢慢地飘了下来,不曾跌伤。旁边赵冲宝剑虽未被砍,一见这种情节,早已知难而退,忙借剑光护身,向旁边一闪,算是让开正路。庄蒙蒙一见,一声冷笑,催动剑光,真如电掣般向北飞行而去,眨眨眼离去白沙口已有几里之遥。

裘潞自派人各处约请能人后,不到两天,从东海鳌岛和山东崂山,就来了两位好友,一位是鳌岛金光洞主白良驹,一位是劳山上清宫副掌院俞杰,法名玄真,人称清风剑玄道人。二人俱是精通剑术,闻得裘潞上次失利,系败在一个少女手中,十分纳闷,便急于要会会这个人物。尤其是白良驹,是一个天字第一号的色鬼,听说是一个美貌少女,浑身早就发酥,立劝裘潞二次夜袭,保他马到功成。裘潞也是报仇心急,而且又怕庄蒙蒙向岛上送信,就决定当晚再做二次进攻。

这天早晨正在调兵遣将,忽然外面报道:“西蟾洲凌洲主派人来,说有机密事奉告。”裘潞一听,猜不透什么机密事,当即传命唤进来人。

来者正是上文所说的穿山甲马义,和裘潞尚是初会,礼毕落坐,向裘潞说道:“血龙堰主庄蒙蒙在昨日日哺时节,飞渡西蟾洲白沙口。凌洲主派人堵截,不曾堵住,仍被破空向北方而去。料是去往平江岛上,所以特来报知裘洲主,好做准备。”

裘潞闻言,谢过了凌度,送走马义,当即与白、俞二人商议今晚之举。

白良驹听说庄蒙蒙不在家中,便说道:“我看主人既不在家,我们也不必劳师动众,多带人马,只须你我三两个人偷偷地飞入血龙堰,看着不顺眼的杀他个寸草不留;看着顺眼的,就带了回来,岂不省事?”

裘潞点头道好,当日带了四个门徒和俞、白二人,悄悄奔了血龙堰,这正是庄蒙蒙动身的第二天夜间。

俞、白等一到庄家院墙,从栅栏外飞身入内。下面虽也有些巡更守护之人,焉能防得了这几个高明的剑客?纵然在下边防守得十分热闹,却不料上面半空中早就进来了三个杀人魔王。偌大一所庄院,能够勉强抵敌一下的,只有一位红姑,这两夜来,真连眼睛都不敢闭上一闭。此刻天交三鼓,她正在上房左右悄悄察看了一遍,见无甚动静,正要回到自己母亲屋里,忽见对面屋脊上站着三个人影,不由心内大惊,还等不到自己开口,只见对面屋上和一溜烟似的飞下一人,直奔自己。红姑也不及再辨他的面貌,那人手法真快,一个饿虎擒鹰,单掌向红姑右肩头抓来。红姑一看来人手势劲疾,知是来了劲敌,立刻一歪身躲过这一掌,还来不及还招,那人的左手又到,一下正抓住红姑的腰带。红姑暗叫不好正想拧身解脱,那人的右脚早起,正扫在红姑右足踝上。红姑身上一歪,下盘空虚,早已跌倒。那人一脚踹定红姑腰背上,一手从怀中掏出一把麻绳,将红姑缚了个结实,放在廊下,自己早又跃入后面去了。

当红姑与来人交手之时,屋面上另有二人,早已先入内宅。庄蒙蒙一家除了夫人梁氏以外,长子庄风梧前年去世,留下寡妻遗孤。庄蒙蒙的孙子今年才有三岁,此外就只爱女红姑。拦住红姑的正是金光洞主白良驹。裘潞、俞杰二人知道白良驹另有用意,也不去管他,各向内宅跑去。梁氏婆媳俱已安歇,可怜都被裘、俞二人杀死床上,天幸三岁的孙儿向由乳娘领着,晚间睡在另一屋内,匆忙中竟不曾被二人发见。二人杀了梁氏婆媳,还有庄家几个族人和亲戚,一共十余口,也都是一刀一个,杀得非常省力,真连汗都不曾出一滴。他们杀完再一搜查,知道屋多人少,庄蒙蒙眷口除红姑被捆外,都已杀死,居然感上天好生之德,饶了庄家的护院与一群仆役人等。

三人会齐了一商量,认为大功已经告成,白良驹便奔了方才安置红姑的那个廊下,准备掳了红姑,一同回转小南洲,好去受用。哪知白良驹兴兴冲冲地赶到廊下一看,哪里还有红姑的人影,只剩了一堆斩断的绳索。

白良驹一见,真如到口的天鹅又会飞去似的,别提心里多么难受,不由暴跳如雷,立时大骂道:“准是那护院仆役将他们的女主人放了,我们饶了这些混账王八羔子,他们倒来招惹老爷,立刻叫他死无葬身之地!”说罢,当时就要再杀那些下人。

此时裘潞因这些人俱是本堰土著,自己雄心甚大,将来还要利用他们,所以特为承恩于众,不加杀戮,此时让白良驹这样一来,好生为难,忙拦住道:“白洞主且慢发怒,我看这不是那群平凡的仆役所能做的。你看看,这不是显然用飞剑斩断的吗?”说着,取了一把绳索在手掌上,给白良驹细细辨别。

白良驹一看绳索断处,尺寸长短,俱是一律,而且断口崭齐,毫无拉扯的毛岔。如不是飞剑,哪有这样利刃能一刀断个干净呢?心中的气果然平了下去。但疑惧的心却又随之而起,心说:“这又是谁干的呢?怎么我拴住那女娃儿之时,他为什么不出来拦阻呢?”

此时,连裘、俞二人也都怀疑起来:究竟是谁给救走的?绝不可能是庄蒙蒙自己回家,否则他这一家都被我们杀尽,他能不出来跟我们拼个死活吗?三人瞎猜了一会,又瞎找了一下,什么也没找出来,只好回去。一道上,白良驹是惦着红姑,怏怏不乐。裘潞却想着前晚那少女,怎的今晚不见?莫非因我们人多藏了起来?红姑八成是她救走的,此人不除必是后患。

红姑究竟是谁救走的?作者自应将它说明。红姑自从父亲走后,只两夜工夫,心中十分忧急。知道自己力量太薄,责任太大,这苦闷也就不用提了。果然,当晚与敌人只打了个照面,还不等她动手,早就被人擒住捆上,丢在廊下,眼看敌人向内宅而去,知道家中除了自己一人而外,竟没有一人能够抵敌的,自己既已被捆,便什么也都完了,真连一个救的人都没有。她想到焦灼之处,屡次运用内功,想挣断绳索,可是不但那绳索十分坚韧就是捆绑的方式也十分结实,怎么样也绷不断。她想到走了的父亲,想到现在内宅的老母又想到柔弱无能的嫂子和小娃娃的侄儿,她真觉得又着急,又害怕,一时不由得呜呜咽咽地哭泣起来。

正自哀哀欲绝的当儿,忽见眼前一闪,迎面立着一个人。她泪眼模糊的还当是先前捆她那个敌人呢,登时一赌气将眼睛闭上,再也不去看他。哪知身边一阵“簌簌”的响动,浑身上下立觉一松,似乎绳索已解,正将手足试着伸展之时,猛听对面有人低声说道:“快起来,跟我走吧。”

红姑闻言一惊,忙睁眼一看,眼前正站立一位白发红颜、慈眉善目的老尼姑。红姑灵机忽动,心想这位老尼,莫非就是父亲当初的师父峨嵋幼师吗?边想边将身躯往起一跳,身上绳索早纷纷断落,忙向老尼拜谢救命,并低声问道:“老师太莫非是我爹爹的师父静师太吗?”

老尼闻言,微笑点头道:“此地不是谈话之处,你随我来吧。”

红姑忙道:“后面我母亲、嫂子怎么样了?我得去看看。”

老尼闻言,倏地双眉一皱,叹了一口气道:“怪我一步来迟,已是挽救不及,这就叫定数难逃,无话可说。”

红姑闻言,知母亲、嫂子大概已被敌人所伤,不由一阵急痛,“哇”的声哭了出来。老尼似恐被人听见,忙一手拉住红姑,平地腾起十来丈高,立将红姑带走。

✦ You read 第二回 夜袭血龙堰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