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疆风云 · 朱贞木 · Chapter 13 of 30

第四章 血溅灵帏酬故主

传硕公版书

第四章 血溅灵帏酬故主

娇凤此番怨毒既深,真所谓处心积虑,自然事事都考虑周密,处处都准备周详,此时早已净面整容,却并不施以脂粉,只是淡扫娥眉,略梳云鬓,但是已觉得容光照人。

宗敏举目一看,见娇凤头上随便挽了个髻儿,髻边什么也不插不戴,只是漆黑的头发衬着玉雪般的面庞,愈显得黑白分明,雅洁到无可形容,比那些浓妆艳抹的妇女们,别具一种清秀绝俗之态。再看她身上穿一件半旧月白罗衫,下系玄黑长裙,飘然风致,清雅宜人,真如映水芙蓉,一尘不染,立刻禁不住目定神摇,愣愣柯柯的向娇凤叫了声“凤姊”。

娇凤听他竟不像平时呼嫂子,改了凤姊,心中那一股愤怒,可就大了,但面上丝毫不露,只略略带了些羞赧之色,口中嘤咛了一声,也听不出她还叫的句什么。

二人便对面坐了,旁边那妇人怕他们有体己话儿要说,自己候在这里,颇有不便,就悄悄地溜了出去。宗敏与娇凤在珠郎在日,本是常来常见的人,向不拘束,可是今天的宗敏不知怎的,竟会觉得有些局促起来。娇凤看了,心中说不出的恼恨,但不敢叫他看出,只好假作观看他物,略略侧身避过。

正在此时,宗敏却已忍不住,先开口说:“我听说凤姊有话要对我面谈,因此特地亲来向你请教,现在房中更无外人,你不妨说吧!”

娇凤此时,真是满腹酸辛都向肚里咽下,只有用了柔缓的口气说:“不错,我因听了那妇人屡屡劝我,说你对我十分关切,你的意思,我也尽知,但是我也有我的苦衷。两人之间,绝不是凭了那个妇人能通达彼此的真意的,所以我请你来,想和你觌面一谈,就是为此。”

宗敏此来,本是怀了绝大的野心的,此刻又听娇凤委婉诉说,真如流莺巧啭一般,哪里还遏止得住心中蕴蓄许久的那腔邪念,不自觉倏地立起,走到娇凤身边,伸过一只手,意思要一握纤手,稍抒爱意。

娇凤见他突然有此举动,心中的愤怒陡升,恨不得立刻用刀将他劈成几段,但这是不可造次的,只得忍气遏怒,忙向后面一闪,躲过了他的轻薄,装出含羞带笑的低声说:“你这是算什么,别叫人看了笑话。”

宗敏虽不曾握着她的纤纤玉手,但目睹她嫣然娇笑中,更带几分羞赧,芙蓉面上立刻透出一丝红晕,早就见色心迷,和傻了一样,张着口,一句话也答不出来,略一停顿,似乎又清醒过来,忙退了一步说:“好,我退得远些,免得你害臊。”

娇凤也不理他,只向他问说:“想我如今是个未亡人,理应随了故夫而去,多蒙你念我可怜,才救了我的命,这自然使我感激你的大德的,但你留下我这个薄命人,究竟真意何在?我先还不知道,直至你派来那妇人对我说了你的意思,我才恍然你留下我的真意。我如不允,也不过是一死,况且你于我两次有救命之恩,我一个女人,到了这个时候,本也只有一个死,既蒙你看重我,不但救了我,更想收留我,我自然也无话可说,说不到替丈夫守节那些好听话,但是我与珠郎,名分上虽是个妾,却已生有一子,珠郎相待,也素不以妾媵视我,如今我纵不能为他守节不嫁,可是不能草草的就这样苟且从人。因为这个缘故,我觉得非请你来,与你面谈,不能解决,所以不顾羞耻,对你开诚布公地说了我心中的真意,你如真心爱我,就得听我一句。”

宗敏此时为色所迷,心中哪里还有主宰,听娇凤的口气,似乎感激自己两次救命之恩,对于嫁给自己,本无问题,不过不能草草,心想只要你肯嫁我,什么事都能商量,便带笑说:“凤姊,你说吧!什么事只要你一句话,就是要我的脑袋都行,只要你肯嫁我。”说完了两目灼灼,露出贼光,望着娇凤直笑。

娇凤不由面色一红,略一低头,旋又抬头向他微笑了笑,问说:“你说的是真的吗?”

宗敏说:“如何不真?”

娇凤毅然点头说:“好!如此你要答应我三件事,我才能答应嫁你。”

宗敏侧着头问:“哪三件?”

娇凤说:“第一件,我与珠郎,已有几年的夫妻情分,如今他死了,是他命中注定,我也不怨别人,不过与他夫妻一场,如任他死无葬身之地,我却不忍,必须要让我找到他的尸身,好好的用上等棺木,将他盛殓以后,择地安葬,这样我也总算对得住他,也就可以另嫁别人。”

宗敏问:“第二件事?”

娇凤又说:“第二件,在棺殓安葬期中,你必须准许我尊礼成服,穿三天孝,以尽我心。”

宗敏又问:“第三件事?”

娇凤又说:“第三件,便是你我婚期,不能草率,必须在与珠郎戴孝、办丧三天之后,重择吉日良辰,正式成婚。在尚未成婚以前,不许你到我房中来,免得将来贻人口实。”

宗敏一来是亟于求她答应嫁给自己,二来听她所讲各节,都在情理之中,三来知道为期甚暂,只要忍过三天,人就归我,而且事到如今,她虽会点武艺,但自问尚有制住她的把握,纵然过了三天,也逃不出自己手掌,再说她要求的事,也实在于自己的进行,毫无妨碍,落得大方,得一个爱她的好名儿,也好买得她的欢心,因此听完之后,立即慷慨地说:“你所说的,句句是人情,句句是道理,就是你不要求我,我也要叫你这样办的,如今你说了更好,我没一件事不依你就是。”

娇凤听了,暗骂声:“好个口是心非的恶贼,你既答应,好叫你识得你姑奶奶的厉害。”当时心中一宽,立即以笑脸相迎,赞说,“果然你的义气如云,珠郎死在九泉,也要感激你的情义。”说着立起身来,便有送客之意。

宗敏还想猴上一会子,嬉皮笑脸的向娇凤说:“你怎么这样狠心赶我走呀?”

娇凤闻言,一腔怨怒,重又勾起,但只得强忍心中悲愤,强笑着低声说:“别这样性急,教人看了说闲话,你既爱我,还不能体谅我吗?三天之后,你爱怎样就怎样,以后的日子,不全是你的吗?”

宗敏一听这几句话,真是连骨节都酥了半边,便不得不强忍着心头欲焰,垂头丧气地别了娇凤而去。

这一夜,娇凤翻来覆去的不曾合过眼,心中尽自打算着除这恶贼的主意,这样一宵过去,她已成竹在胸。第二天黎明,暗窥四外房屋,已不见有监守自己的人,暗自欣幸这色鬼果堕彀中,她当就找到珠郎部下的苗兵,说明了到飞鸟渡那民人家中,去探听主人移尸的地方。自己亲自骑了马,带了珠郎的心腹从人,将尸首找到,这一看到,不由娇凤痛得死去活来。原来已认不出面貌,只见浑身枪痕累累,血污模糊,惨不忍睹。再一找到那具盛尸的米柜,竟和马蜂窝一般,四面俱是枪矛扎通的窟窿。

她便带了二十名苗兵,悄悄赶到那个老人家内,一拷问他前后情形,才知道是由樊宗敏买通这一农家,因为这老人之子本在樊宗敏营中当名伙夫,所以由樊买通,将珠郎诓到此处。娇凤恨他同谋害人,吩咐苗兵将这老人杀死,放把火连房屋全都烧了,也算报得一节仇恨,然后将珠郎尸首盛殓起来,就择了飞鸟渡石梁前一块高地上葬了下去。

娇凤一面叩头,一面泪如雨下,默默祝道:“妾身娇凤,不能为君报仇雪恨,不敢偷生人世,天幸樊贼将假手于妾,誓必扑杀此獠,聊伸君九泉幽恨,泉头不远,妾将踪君而来,死而有知,再图良晤。”祝罢伏地不起,哀哀欲绝,经帐下头目名安定壖、朋坨二人劝止,才悲切切回到猛连,换上了孝服。

这时已夜深人静,娇凤唤进安定壖、朋坨二人,哀声说道:“土司一生英勇,不幸误交匪类,以致平地风波,祸延宗祧,不但土司被害,就连玉骢三岁孩子,也将蒙冤被戮。妾虽女子,敢不为土司报仇雪恨,为此与诸君妥筹熟计,等到三日后,樊贼到府来时,求诸君念土司在生之情,帮同将这恶贼除去!”

那安定壖原是穆索金环手中的旧人,今年已经七十余岁,朋坨随珠郎多年,平时倚为心腹,所以二人皆甚忠心。此番珠郎骤遭吴、樊陷害,安、朋等因力薄,不能有所作为,又因吴、樊乃以奉命诛讨叛逆为名,苗人毕竟忠勇有余,智识不足,便无法与他们反抗,但内心却无一刻忘了报仇,此刻听娇凤这样一说,二人心中大为感动,忙跪下叩头说:“某等受土司两代厚恩,虽糜血捐躯,亦所甘心,只是苗蛮智浅力弱,无法摆布二贼,愿誓死听从二主母的指挥,共约帐下健儿,杀此恶贼,以慰土司在天之灵。”

娇凤一面落泪,一面点头,闻言便说:“既如此,君等今日退去,与帐下健儿,约定时日,三天之后,贼人准备的吉日良辰,我们正好借此除之,好在贼人到此,决不提防,你们尽数披甲带剑,分为五股,两股伏在屏后与左右厢两处,一股伏在仪门,一股伏在二门,一股伏在头门,专等樊贼到了厅上,我以掷杯为号,屏后与两厢之人,将他围住,格杀勿论。如樊贼逃出大厅,仪门上的弟兄应起而力击;如樊贼逃出仪门,二门上的弟兄,再起而力击;万一樊贼再逃出二门,头门上的弟兄,再起而力击。如果天不佑贼,我想他武功虽然了得,终不能逃出这层层罗网。此事全仗诸君忠义,妾虽死亦甘心瞑目矣。”说罢,翻身跪拜于地,哀哭不已。

安、朋二人慌忙扶起娇凤,叩首流血说:“小人等敢不肝脑涂地,以报故主之恩,夫人之义。”

樊宗敏好容易等了三天,挨到第四天一大早,还等不到天亮,就已起身穿着整齐,事先约请了许多亲朋,到时观礼,一面游击衙内的护勇十六名,备了一匹马,马头上扎着大红彩球,马尾上也挂上大红绸条,金鞍玉辔,双踢胸,外带十三太保的钟铃,自己全身吉服,骑着马,一头招摇过市,引得路人纷纷指点。当地苗人,谁不景仰穆索珠郎,一旦被吴、樊害死,还要占他的眷属,旁人也自不服气,背后议论的人就多了,可是樊宗敏却是若无其事,真有笑骂由他笑骂,好官我自为之慨。

一时马到穆索家门,众护勇纷纷上前,向门上吆喝开门迎接。偌大一座穆索府,今天却是静悄悄的,什么人都不见,只有一个老苗仆跌跌冲冲地出来开大门。宗敏进门一看,见府内静悄,并未悬灯结彩,心中虽觉不悦,碍着娇凤,不好意思说什么,心想也难怪她一个妇人,丈夫才死没几天,便要嫁人,自然也想不周到,也只索罢了。又想那门内门外,前日来时,虽说已经抄了家,可还是有许多珠郎的旧日苗部,进进出出,怎的今天反倒一人不见?

宗敏下了马,由护勇接过缰去,便向那老苗仆问道:“今天为何静悄悄的不见一人?”

谁知老苗仆向宗敏唉了一声说:“游击大老爷有所不知,这一班土司旧部,听说二夫人今日嫁给你老,大家一赌气,都跑了个干净,因此今天竟一个人都不在了。”

宗敏听了,好不懊丧,面子上尤觉难堪,但是无可奈何,只暗骂了一句:“好奸刁的臭苗子,待老爷慢慢的一个一个来收拾你们。”边想边往里走,倒是远远望见里边正厅当中,摆着香案,再一抬头,不由吃了一惊。

原来珠郎死后,本来设灵挂白,自然娇凤与宗敏约好了戴孝三天,这才设灵挂白,像个丧事人家。但在宗敏之意,今天乃自己与娇凤的吉日良辰,纵不悬灯结彩,原来的灵堂白幔总已拆去,谁知到此一看,从两廊一直到正厅,什么白灯笼、白帐幔,白绣花桌沿、椅垫等类,依然未拆,他一看,心想这倒不错,今天哪里叫我来成婚,简直是吊孝来了。他心中不悦,不免有些怒形于色,可是从外到内,虽是一片雪白,却看不见一个人,自己想向他们发几句话,简直都没有人听,这一来宗敏倒有些窘了。论理此种情形之下,宗敏素称奸狡,早应该看出一点形迹来,但是他为色欲所蔽,专往这一面看,却没有往那一面想,简直死到临头,还一些也不曾觉得。

正当他左顾右盼之时,忽见里面正厅上似乎有人声,他侧耳一听,正是娇凤与人谈话之声。他忙不迭穿过一座敞厅,再走过一座垂花门,其时他已经到了正厅的院中,可是外面一重重的院门却全已关上,将宗敏十六名护勇隔断在外。这所院落的正厅后边,正是六扇大屏门,院落两边,正是左右厢房,原来他早已走到最后一进屋内。

他到了院内,抬头一看,不觉又是一惊,原来见娇凤全身缟素,挺立中厅,面色凛若冰霜,罩着一层肃杀之气,竟不似前日那副情景,宗敏毕竟是个刁滑之徒,一看这副情景,忽然猛的心中醒悟过来,暗说一句:“不好。”也不再向娇凤答腔,立即回头就向外走。

此时娇凤站立珠郎灵前,正自执杯暗暗祝告,忽见仇人宗敏已到院中,尚未见娇凤有所举动,见他忽的掉头向外便走,娇凤知他已经看破,心中一惊,暗想如被兔脱,报仇二字,岂不成空?说时迟,那时快,立即一声猛喝:“恶贼留步!”随说随将手中玉杯向宗敏头上掷去。

只见宗敏一闪身,“咣啷啷”一声,那玉杯落在院中地上,立刻四面轰雷也似一声吆喝,但见先从左右两厢跃出四十名苗兵,后自屏后闯出二十名苗兵,娇凤也举剑赶来。此时宗敏已经跑出院去,已到前敞厅以内,还未站稳,一回头,早已从屋中跃出许多苗兵,手执明晃晃刀枪矛戟,一齐拥到自己身后,只恨自己忒也大意,总以为今天是吉日良辰,用不着刀剑,竟连防身宝剑都不曾带得一口,但他终是个武官,见一个苗兵一枪向自己刺到,立即翻身一避,伸手一捞,将枪杆握住,正要去争他的枪。

殊不知,珠郎手下的苗兵、苗卒俱都精选、精练过的,此刻动手的人,正是朋坨,力大勇猛,一见枪杆被宗敏握住,他便怒吼一声,猛的将枪向怀里往回一抽。宗敏握不住枪杆,转身想往空隙处夺围,娇凤已迎面截住。这时娇凤怨愤填胸,举手中剑,直奔宗敏腰间刺来。宗敏一翻身,两脚使劲,向后翻纵出去,闪开了娇凤这一剑,但朋坨的苗枪向他下盘刺到。宗敏虽非弱者,但手无寸铁,又被这许多苗兵团团围住,朋坨苗枪刺到,他脚还未站稳,万难闪避,刷的一枪,刺中左腿,身躯晃动之际,娇凤一个“白蛇吐信”,一剑直刺到宗敏胸口,哧的一声,已进去四五寸。宗敏五官一挤,一声惨叫,往后便倒,旁边的苗兵你一刀,我一剑,立刻将宗敏全身砍了个七零八落,宗敏此时,已是奄奄一息,却还不曾咽气。娇凤当就吩咐苗兵,叫门外的弟兄先将宗敏带来的护勇全数活捉了,不许杀害,又令人将半死的宗敏抬到珠郎灵前,作为太牢祭奠。因院宅关系,后面虽如此喧嚷,头门上十六名护勇竟一些也不知道。

当樊宗敏受伤倒地之后,众苗兵一齐将他横拖倒拽地拉到珠郎灵前,娇凤挺立灵右,柳眉倒竖,杏目圆睁,咬牙切齿地喝问宗敏说:“你这丧良无耻的恶贼,土司待你俨如兄弟一般,你竟丧尽天良,下此毒手,害了他全家,还以为未足,竟想污辱到我的头上!可笑你这恶贼,也有今天,这也是土司在天之灵。如今没有别的,当了众位弟兄们,你且将你与吴礼二贼如何定计,如何动手害死土司,一一招供,也好叫大家知道你今天的收场,是你应得之报,快说!”

此时宗敏本已昏沉待死,如今见娇凤让他说出如何害死珠郎,饶你多奸的恶人,自己当众说出阴谋,总还觉得有些羞愧,所以迟迟不语。

众苗人一见,立时发怒,纷纷喝道:“你这东西要是不肯直招,别怪我们临时还要叫你吃苦!”

宗敏还是不语,一个苗兵立即用刀在宗敏的腿上哧的扎上一刀,宗敏立时大叫起来,连喊:“我说!我说!”

娇凤便喝道:“众位且住,听他说来。”

宗敏于是一边喘着气,一边将甘氏与甘坝为了抢夺珠冠,如何定计委托吴礼,要害死娇凤。吴礼这才起意谋财,先向李军门告密,说珠郎谋反,军门不信,吴礼无法,来与自己商议,自己因看中娇凤姿色,正恨无法可想,便与吴礼约定,事成之后,他取穆索之财,我收穆索之妾,这才一面由我买通飞鸟渡一家山民,一面与吴礼联名约请珠郎到打罗小饮,䜩罢归途,用计遣回珠郎随从,故意将预先埋伏的元江同知衙内护勇百余名,指点给珠郎看,假说是朝廷派军门密来逮捕,又再三劝珠郎暂且躲入那山民家一只米柜内,然后再招呼了吴礼,带了这百余名护勇,到了山家,欺珠郎已为米柜所困,就大家用长矛一阵乱扎,竟将珠郎扎死在米柜中,这是因知他身怀绝技,不施此计,如何弄得他死?等他一死之后,吴礼立到猛连,抄他家中财物,全数入了私囊,自己为的是娇凤,所以什么也没有要,只要娇凤嫁给自己,便心满意足,也是一时大意,竟中了娇凤之计,如今想来,还是害了自己,倒便宜了吴礼。要说此事起因,祸根还是甘氏,不必埋怨外人云云。

此时不但众人听了惊骇,便是娇凤听了釁起于甘氏的妒意,与珠冠的招祸,不胜感叹悲痛之至,便命众苗兵速将贼子处死,剜心活祭土司。

一声令下,朋坨第一个将一柄尖刀握在手中,唰的声撕开宗敏衣襟,正要动手,宗敏早与杀猪似的高叫起来。娇凤深恐惊动外面,转生枝节,忙命人将宗敏的口鼻用棉布扎住,使他叫唤不出。

朋坨二次正要动刀,娇凤忽的柳眉竖立,高叫:“且慢!”从朋坨手中取过利刃,先向众苗兵说:“今日得获此贼,剖腹祭灵,正是土司暗中护佑,我想土司死得太惨,不能便宜了此贼,待我剜出贼心,就请在场的众弟兄,一人赏他一刀一枪,稍泄土司身死米柜的惨痛。”

众苗闻言,轰应了一声,一个个拔刀持枪,儘等动手。好在宗敏此时早已吓得魂灵出窍,人事不知,娇凤说罢,重又握了那柄利刃,仰天悲嚎,痛泪如雨,眼望着珠郎的灵位,叫了声:“珠郎!妾身不祥,实为祸水,今幸仇人到手,妾亲剖其胸,亲剜其心,以告君灵。”

此时早有四个苗兵分执宗敏左右手,敞开他的胸膛,送到娇凤面前。娇凤猛一咬牙,纤纤玉手举起利刃,对准宗敏前胸,下死力的向里一扎,只听“噗哧”一声,一柄利刃整个儿插入膛内,就在宗敏狂喊一声之际,咬牙切齿的,把插入宗敏胸膛内之利刃,向他下面的肚腹一直剜去,这一下哺的一声,胸腹间一股热血,又弗的一声直喷出口。娇凤虽会武艺,却不曾杀过人,哪懂得杀人的主儿,应当侧身避开血溅,因此这一阵鲜血,整整喷了娇凤一头一脸,好在娇凤此时心中早定了主意,便将宗敏尸身一脚踢开,早有人将宗敏的一颗血心,从腔内生生拉了出来。

娇凤满面被血,也不洗涤,一回手,将宗敏的心接过,双手捧到灵前,向桌上正中一供,然后一言不发跪倒灵前,连叩九个头,站起身,回过脸向大众高声说:“众位弟兄,今日你们为土司报了仇恨,怎的还不下手,一人赏他一刀。”

这话娇凤原先已经交派过,只因见了娇凤亲自摘心祭灵的神态惨切,连这些平日杀人不眨眼的苗人都看得毛发悚然,十分敬畏感慨,便将此分尸之举给忘了,此刻经娇凤一提,众人又轰应一声,立刻动手,你一刀我一枪,片刻之间,宗敏的尸首,早成为满地肉片,将一个大院子流成了一院子红水。

娇凤望了望灵位,又看了看宗敏尸身,猛的仰天大叫:“珠郎!珠郎!妾刘娇凤身为祸水,害了你穆索全家,无颜立于人世,也随你去了。”说到“去了”二字,手中剑刃猛向香颈前咽喉上使劲一横,哧的一声,只见一线鲜血,飞溅出丈余远去,娇凤身体也就在这时颓然倒地。等到众苗看得清楚,赶前救护,哪里还来得及?早已香消玉殒,横尸灵帏,总算达到了她复仇之志,成全了她尽节之心。

✦ You read 第四章 血溅灵帏酬故主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