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忠义志传 · 施耐庵 · Chapter 40 of 120

第三十五回 及时雨会神行太保 黑旋风閗浪里白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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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回 及时雨会神行太保 黑旋风閗浪里白跳

心安茅屋稳,性定菜根香。世事静方见,人情淡始长。

因人成事业,避难遇豪强。他日梁山泊,高名四海扬。

那节级见了宋江便骂曰:“你这矮黑杀狗才!倚谁势耀,不送常例钱与我?”宋江曰:“你如【何】敢逼取人财?!”那人大怒,喝曰:“配军焉敢如此无礼,且打这厮一百讯棍!”两边营里都和宋江好,众人见说要打他,一閧都走了。那节级见众人俱散,自己拿起讯棍,便来打宋江。宋江便接住棍曰:“节级,我得何罪?”节级骂曰:“你是我手里行货,咳下嗽便是罪过,要结果你不难。”宋江曰:“我因不送常例钱便该死,你结识梁山泊吴学究,却该怎的?”那人听了,慌忙丢了讯棍,便问:“足下是谁?”宋江笑曰:“小可山东郓城县宋江便是。”那节级惊曰:“原来兄长就是及时雨哥哥。此间不是说话处,未敢下拜。同往城内叙怀。”宋江曰:“节级少待,容宋江锁了房门。”宋江到房中取了吴用的书,带了银两和那人入江州城来。

酒店楼上坐下,节级问曰:“兄长何处见吴学究?”宋江取书递与节级,看了拜曰:“小弟只听得有个姓宋的发下牢城,不想却是仁兄。言语冒渎,望乞恕罪。”宋江曰:“说起大名,正要拜识尊颜,遂却平生之愿。”这节级便是吴学究所荐的,江州两院押牢节级戴宗。有一等惊人的道术,但赍书飞报紧急事,把两个甲马拴在两只腿上,作起神行法来,一日能行四百里。把四个甲马拴在两腿上,一日能行八百里。人都叫做神行太保。当日正与宋江说罢来情,二人大喜,叫酒保安排酒馔来。宋江又说一路遇见好汉相会的事,戴宗也将吴学究往来的事说了一遍,只听得楼下喧闹,戴宗问:“是谁闹?”店主曰:“是那个铁牛。”戴宗笑曰:“又是这厮无礼,兄长请坐,待我叫他上来。”戴宗唤那人上楼来,生得如何?但见:

黑熊般一身麄肉,铁牛似徧体顽皮。交加一字赤黄眉,双眼赤丝乱系。怒发浑如铁刷,狰狞好似狻猊。天蓬恶杀下云梯。李逵真悍勇,人号铁牛儿。

宋江问戴宗曰:“这位大哥是谁?”戴宗曰:“这个是小牢子,姓李名逵。沂州沂水县百丈村人氏。绰号黑旋风。乡中叫他做铁牛儿。因打死了人迯出来。遇赦流落在此。最是酒性不好,多人惧他。能使双板斧及会拳棒。”李逵亦问戴宗曰:“哥哥,这黑汉是谁?”戴宗对宋江曰:“押司,你看这厮村卤,不识躰面麽!”便对李逵曰:“我说与你知道。这位仁兄,便是你要去投奔他的山东及时雨宋公明!”李逵曰:“节级不要哄我拜了,却来笑我!”宋江曰:“我正是宋江。”李逵拍手笑曰:“我爷!你何不早说!”纳头便拜。宋江连忙答礼曰:“大哥请坐。”李逵就傍坐下吃酒。宋江问曰:“恰才大哥为何发怒?”李逵曰:“我有一锭大银当在人家,我问主人家借十两去赎那锭大银出来,便还他。叵耐主人不肯,我要打他,却被大哥呌我上来。”宋江听罢,便取出十两银子与李逵,曰:“大哥,将这银去赎来。”李逵接过银子,便曰:“二位哥哥少待,我去赎银便来。”下楼去了。戴宗曰:“兄长休借这银与他,这厮硬直,贪酒好赌。他将银去赌,若是输了,那里讨银还兄。”宋江笑曰:“些小银子,何足介意。我看这汉子忠直。”

却说李逵得这银子,果然走去小张一赌房,曰:“再赌一会。”小张一就与他赌,羸李逵银五两。李逵心不服,便曰:“我有银十两,再决输嬴。”又赌一场,李逵又输一会,思想:“这银是宋哥哥借与我的,反成赌去,有何面目回去见他。”心生恶意,行凶夺银便走。小张一赶来,却被李逵踢打赌场上数人。一起赶来,忽后面二人大喝曰:“夺财行凶是何道理?”李逵回头见是宋江、戴宗,惶恐满面。宋江笑曰:“想必贤弟输与他了,快把还他。”李逵只得取出来,还了小张一。小张一接曰:“小人只拿自己原银去,不要李大哥的,省得记了冤仇。”宋江曰:“他不记怀。”小张一收了,拜谢回去。宋江曰:“我和你们再去吃三盃。”戴宗曰:“前面有个琵琶亭酒馆,是唐白乐天古迹。同去亭上酌三盃,观看江景。”有诗为证:

白传高风世莫加,画舡秋水听琵琶。欲舒老眼求陈迹,孤雁齐飞逐落霞。

三人来到琵琶亭上看时,一边是浔阳楼,一边店主房舍。宋江三人坐定,戴宗叫酒保取过两樽玉壶春上色好酒、肴馔来。宋江纵目看那江山,景致非常。便分付酒保曰:“这位大哥面前放下大碗。”酒保随即取个碗来,放在李逵面前。李逵笑曰:“真个宋哥哥,就知我性格!”便将桌上肉食,都不谦让,只顾自吃。宋江吃了几盃,忽然思想要鱼辣汤吃。便问戴宗曰:“这里有好鲜鱼否?”戴宗笑曰:“兄长不看满江都是渔舡?如何没有鲜鱼?”宋江曰:“得些辣鱼汤醒酒最好。”戴宗便唤酒保:“有好鲜鱼时,另造些汤来。”酒保曰:“活鱼还在舡内,鱼牙不曾来,因此未买。”李逵曰:“我去讨两尾活鱼来。”戴宗曰:“只央酒保去。”李逵曰:“舡上打鱼的都要奉承我!”一直去了。戴宗曰:“兄长休怪,我引这人来,全没些体面!”宋江曰:“他生性如此,我到爱他。”二人自在琵琶亭上饮酒。有诗为证:

亭前烟景出尘寰,江上峰峦拥翠鬟。明日琵琶人不在,黄芦苦竹暮潮还。

李逵走到江边,见渔舡排着。此时五月天气,到午牙人不来开舱卖鱼。李逵走到舡边,喝声曰:“你们舡上活鱼,把两尾来与我。”渔人都曰:“牙人未来,纸也不曾烧,如何敢卖鱼!”李逵跳上舡去,将竹笆一拔,伸手去楻板下摸时,那里有鱼。原来大江渔舡上,梢尾开一大孔,放江水出入,养着活鱼,却把竹篾拦住舱孔,活水往来。李逵不知,先把竹笆提起,将活鱼都走了。李逵又跳过别舡,去拔竹笆。那众渔人都奔上舡,提竹篙来打李逵。李逵大怒,用手隔开,抢稿六条在手折断。渔人大惊,把舡都撑开去了。李逵拿两截竹篙上岸,赶打渔人。众人呌曰:“牙人来了。”那牙人见了喝曰:“这厮大胆,敢来搅乱老爷道路!今番和你见个输赢!”李逵回头,只见牙人脱得赤体,撑着渔舡赶来。李逵大怒,脱了布衫,转身便赶来。牙人把舡撑近岸边,把竹篙去李逵身上便搠,李逵怒起,跳在舡上,张顺将竹篙望岸边一点,那舡江心去了。撇了竹篙喝声,把李逵揪住,把舡只一晃,两个好汉都翻在江里去。宋江、戴宗赶至岸边,只见张顺把李逵提将起来,又渰下去,何止十余次。宋江见李逵吃亏,呼戴宗快央人去救。戴宗问众人曰:“这白大汉是谁?”众人曰:“是本处卖鱼牙人张顺。”宋江听得,对戴宗曰:“有他令兄张横家书在营里。”戴宗近岸高呌曰:“张二哥,有你令兄张横书在此。这黑汉是我兄弟,你且放手,上岸来说话。”张顺见是戴宗,便放了李逵,到岸上曰:“院长休怪!”戴宗曰:“足下看我面上,且去救我那个兄弟上来,却好相会。”张顺再跳下水,李逵正在江里探头,假挣扎赴水。张顺带住李逵的手,自把两脚跳着水浪,如登平地,直托李逵上岸,口中只吐白水。戴宗曰:“张二哥、李逵,你二人各穿衣服,同到琵琶亭上来。”

戴宗指李逵问张顺曰:“二哥认得他麽?”张顺曰:“认得李大哥。只不曾交手。”李逵曰:“你也渰得我勾了。”张顺曰:“你也打得我勾了。”二人都笑。戴宗指着宋江,谓张顺曰:“你认得这位兄长麽?”张顺曰:“小人不认得。”戴宗曰:“这便是宋江哥哥。”张顺曰:“莫非山东及时雨?”戴宗曰:“正是了。”张顺纳头便拜,曰:“久闻大名,不想今日得会。”宋江答礼曰:“前日来时,得遇令兄张横,修家书一封,寄来与足下,放在营中。今日在此吃酒,偶思鲜鱼汤醒酒,怎当他来讨鱼,不想与壮士相闹。今日得遇三位,莫非天幸。且请同坐饮酒。”张顺曰:“既然哥哥要鲜鱼吃,小弟去取几尾来。”李逵曰:“我和你去取。”张顺和李逵同到江边来,张顺哨了一声,江面上渔舡都撑到岸边。张顺捉四尾大鱼,同李逵来琵琶亭上陪侍宋江。宋江谢曰:“何须许多。”张顺二〖四〗人饮酒,各叙胸中之事。只见一女子,年方二八,身穿纱衣,来到根前,呌了个万福,一喉便唱。李逵正要诉胸中之事,却被他唱断话头。李逵大怒,把一个指头,去那女娘额上一点。那女娘大呌一声,蓦然倒地。众人近前去看时,四肢不举。正是:杯酒有情怜夜月,落花无语怨东风。未知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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