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忠义志传 · 施耐庵 · Chapter 54 of 120

第四十九回 戴宗智取公孙胜 李逵斧劈罗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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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回 戴宗智取公孙胜 李逵斧劈罗真人

堪叹人心毒似蛇,谁知天眼转如车。去年妄取东邻物,今日还归北舍家。

无义取钱汤泼雪,倘来田地水推沙。若将狡猾为生计,恰似朝云与暮霞。

吴用对宋江曰:“要破此妖法,除非寻取公孙胜来,方可破得。”宋江曰:“不却那里寻得见?”吴用曰:“公孙胜是个清高的人,必然在名山居住。今可令戴宗前去,遶蓟州管下名山仙境,不愁不见。”宋江随请戴宗商议,戴宗曰:“小可愿往,同一个伴去方好。”李逵便曰:“我与哥哥同去走一遭。”戴宗曰:“你跟我去,须要吃素,听我言语。”李逵曰:“都依你便了。”

当日戴宗、李逵藏了兵器,拴缚包裹,投蓟州来。行不到五十里,李逵立住脚曰:“哥哥,买碗酒吃也好。”戴宗曰:“你跟我作神行法,只吃素酒。”李逵曰:“吃些酒肉也无妨!”天色昏黑,寻个客店,沽一角酒来吃。李逵托一碗素饭、一碗素菜来房里与戴宗吃。戴宗曰:“你如何不吃饭?”李逵曰:“我且不要吃饭。”戴宗寻思曰:“必然瞒我,他背地吃荤。”后面张时,见李逵讨两角酒,一盘牛肉自吃。戴宗也不说破他,自去睡了。李逵吃了酒肉,来房里睡。到五更时分,戴宗起来,呌李逵做饭,筭还店钱离店。行了三里,戴宗曰:“昨日不曾使神行法,今日须要赶程。我与你作法,行八百里便住。”戴宗取四个甲马,缚在李逵腿上,分付曰:“你前面酒食店等我。”便念咒,吹口气在李逵腿上。拽开脚步,如驾云一般去了。戴宗笑曰:“且着他忍一日饥。”自拴甲马,随后赶来。李逵不知这法,只道和他走路一般,只听耳边风雨之声,脚底下如云催雾趱。李逵几回要住,看见酒肉饭店,又不能勾入去买吃。看看到走红日平西,又饥又渴。戴宗赶来呌曰:“李大哥,怎的不买些点心吃?”李逵曰:“哥哥饿死我也!”戴宗怀里摸出饼来,分与李逵充饥。李逵曰:“哥哥,饶我住一住!”戴宗曰:“我这法,第一不可吃牛肉。直要走十万里方才得住。”李逵曰:“我昨夜不合瞒哥哥,真个偷钱买些牛肉吃了。正是怎麽好?”戴宗曰:“怪得今日连我的腿也收不住,只得去天尽头走一遭,去三五年回得来。”李逵听罢,呌起苦来。戴宗笑曰:“你依我不要吃荤,罢得这法住。”李逵曰:“今后再吃时,嘴上生疔疮。再不敢吃。”戴宗曰:“既恁地,且饶你一遍。”退后一步,把衣袖去李逵腿上只一拂,喝声:“住!”李逵却似钉住一般,两脚立定地下,那移不动。戴宗曰:“我先去,你且慢来。”李逵只待移脚,那里移得动,大呌曰:“又是苦也!哥哥,救我一救!”戴宗笑曰:“今番依我说麽?”李逵曰:“你是我亲爷,再不敢违你言语。”戴宗便把手挽了李逵,喝声:“起!”两个轻轻地移走去了。二人到店投宿。戴宗解下腿上甲马,烧化纸钱,便问李逵曰:“今番如何?”李逵曰:“这两腿方才是我的了。”当晚二人呌店主安排素酒饭,吃了安歇。次日,两个又上路。行不到三里,戴宗取出甲马曰:“兄弟,我今日与你只缚两个,却慢行些。”李逵曰:“我不缚了。”戴宗曰:“你若不依我,教你钉住在这里,等我去蓟州寻见公孙胜回来放你。”李逵忙呌曰:“我依,我依。”戴宗与李逵只缚两个甲马,作起神行法,与李逵一仝走。原来戴宗的法,要行便行,要止便止。李逵从此不敢有违。

来到蓟州城外投歇。次日入城,戴宗扮作主人,李逵扮作仆者,遶城寻了一日,并无公孙胜,二人回店。次日,城外近村寻覔,问过数十处,并没人晓得。当日晌午,两个入面店买热面吃,只见里面坐满。戴宗见个老丈,与他施礼,两个对面坐了,呌讨麫来,等了半日,不见麫来,李逵只见托麫里头去,心中焦燥。又只托一碗热麫,放在对坐老人面前。那老人也不谦让便吃。李逵性起,骂曰:“老爷等了半日!”把那桌子一拍,溅那老人一脸热汁,那麫都泼番了。老儿大怒,便来揪住李逵喝曰:“你是何道理,打翻我麫!”李逵捻起拳头要打老儿。戴宗慌忙喝住,与他陪话曰:“老丈休怪,陪还你麫。”老人曰:“客官不知,老汉路远,早要吃麫回去,听讲长生不老之法。怕迟悮了程途。”戴宗曰:“老丈何处人氏?去听谁人讲法?”老人曰:“是蓟州管下九宫县二仙山人氏。因来城中买香,回去听罗真人讲长生不死之法。”戴宗曰:“莫不是公孙胜也在那里麽?”老人曰:“公孙胜与老汉是邻舍,他有个老母。别号一清道人。此是俗名,无人晓得。”戴宗又问:“二仙山此去多少路?一清道人在家麽?”老人曰:“二仙山离县四十五里,便是一清道人家,他是罗真人上首徒弟,不离左右。”戴宗大喜,催麫来和老人一同吃了,筭还麫钱,各辞而别。

戴宗、李逵回店取了行李,投九宫县二仙山来。戴宗作起神行法,四五十里,片时来到二仙山下。见个樵夫,戴宗问曰:“此间一清道人在那里?”樵夫指曰:“只过这个山嘴,门外有条石桥便是。”二人来到桥边,见个村姑提篮新果子出来。戴宗出来问曰:“娘子,一清道人在家麽?”村姑答曰:“在屋后炼丹。”戴宗心中暗喜,分付李逵:“你且躲在树后,待我入去。”见草堂门挂芦帘,戴宗咳嗽一声,只见婆婆出来。戴宗见那婆婆,苍头古貌,鹤发童颜。近前施礼曰:“老娘,小可欲求见一清道人一面。”婆婆曰:“官人高姓?”戴宗曰:“姓戴名宗,从山东来此。”婆婆曰:“孩儿出外云游,不曾在家。”戴宗曰:“小可与他旧时相识,要求见一面。”婆婆曰:“委的不在家里。”戴宗便辞出来,对李逵曰:“今番用你去请他,他再说不在,你便打将起来。不可伤犯他老母。我来喝住,你便罢手。”李逵取出双斧,插在胯下。入门呌曰:“一清快出来!”婆婆见了李逵,先有些怕他。便问曰:“大哥是谁?”李逵曰:“我是梁山泊人,奉哥哥将令,来请公孙胜。你教他出来,佛眼相看。若不出来,放起火来,把你家烧做白地。”婆婆曰:“他出外云游未回。”李逵拔出大斧,先砍翻一堵墙壁,指着那婆婆曰:“你不呌儿子出来,我就杀了你。”那婆婆惊倒在地。只见公孙胜走出来曰:“不得无礼!”戴宗便来喝住,李逵撇了板斧,笑曰:“阿哥休怪!若不如此,你不肯出来。”公孙胜先扶娘入去,却来邀戴宗、李逵入静室坐下,问曰:“亏二位寻到此。”戴宗曰:“自从师父下山之后,我先来寻了一徧不遇。宋公明哥哥因去高唐州救柴进,被知府高廉使妖法胜了两阵,无计可施。只得呌小可同李逵来寻兄长。因店中遇个老丈,指引到此,使李逵激出师父来。哥哥今在高唐州界上,度日如年。请兄即行,以救燃眉之急。”公孙胜曰:“自别回乡,非我不去。一者母亲年老;二者本师罗真人留在听教。恐怕山寨有人来寻,故改名一清道人,隐居在此。”戴宗曰:“今者宋公明在危急之际。”公孙胜曰:“争奈母老师留,其寔去不得。”戴宗再拜恳告。公孙胜扶起曰:“容我去禀本师真人,肯容许时便去。”戴宗曰:“既如此,愿同往告知。”

三人来到半山腰,松阴里面小路,直到罗真人观前。上面硃红牌额,三个大金字书着:“紫虚观。”两个童子看见报知,真人法旨,教请三人入去。公孙胜引戴宗、李逵到松隺轩内,向前行礼,看那罗真人古貌长髯,碧眼方瞳,神游八极之表。真人问公孙胜曰:“此二位何来?”公孙胜曰:“昔日弟子曾对我师说,山东义友今为高唐州高廉,施逞异术,有兄宋江特令二弟来此呼唤弟子,未敢擅便,特来请问我师。”真人曰:“吾弟子既脱火坑,斈炼长生,何得再迷此境?”戴宗再拜曰:“乞容下山破了高廉,即便送回。”真人曰:“二位不知,此非出家人闲管之事。汝等且下山去商议。”公孙胜只得引二人下山。李逵问曰:“真人怎麽说?”戴宗曰:“他师父说,教他休去。”李逵曰:“我两个走了许多路寻见了,他如今却放出这个屁来!莫惹老爷性起,一只手把那贼道直撞下山去!”戴宗喝住。同到公孙胜家里。“明日再去恳告本师,若肯放时便行。”李逵寻思:“倘明日那厮又不肯,却不悮了哥哥大事!我只杀了那个老贼,他没问处,只得和我同去。”

当夜摸了双斧,悄悄地开门,乘月明摸上山来。到紫虚观前,只见两扇大门関了。原来那真人先知,躲避真身,假将两个葫芦化作行童侍立。李逵腾地跳过墙去,直至松隺轩前,只听隔窗有人诵玉枢宝经。李逵窗眼张见,罗真人坐在云床上,烧炉好香,点着画烛。李逵曰:“这贼道合该死了!”推开房门,提起斧头,将罗真人脑后一斧,劈倒在床,流出白血。李逵笑曰:“眼见得这贼道是童男,真气不曾有半点的红血。今番除了后患,不愁公孙胜不去。”只见一个青衣童子拦住喝曰:“你杀我本师,待走那里去?”李逵曰:“这小贼道也要吃我一板斧。”将头砍下,连夜奔回公孙胜家里,依然去睡。

天明,公孙胜安排早膳相待。戴宗曰:“再烦先生引我二人恳告真人。”李逵听了暗笑。三个再上山来,入到松隺轩中,见个童子。公孙胜问曰:“真人何在?”童子答曰:“真人在云床上养性。”李逵听了大惊。三人入来看时,见真人坐在云床上。李逵暗思:“莫非昨夜暗杀〖杀错〗了?”真人问曰:“汝三人又来何干?”戴宗曰:“特来哀告我师慈悲,救拔众人之难。”真人曰:“这黑汉是谁?”戴宗曰:“是义弟,姓李名逵。”李逵寻思:“这厮是怕我杀他。”真人曰:“我教你三人片时便到高唐州,如何?”戴宗曰:“如此多感!”真人唤道童取三个帕来。三人至观外石岩上,先取一个红手帕铺在石上,呌公孙胜立于帕上,真人把袖一拂,喝声曰:“起!”那手帕化做一片红云,载了公孙胜腾空而起。又铺青手帕,教戴宗立上,喝声:“起!”那手帕化作一片青云,载了戴宗在半空中。又把白手帕铺上,唤李逵踏上。逵笑曰:“却不是耍?”真人曰:“你见他二人麽?”李逵立在帕上,真人喝声:“起!”那手帕化做一片白云飞将起去。真人把手一招,那青红二云平平坠将下来。李逵在上面呌曰:“我也要撒屎尿,你不着我下来,我就淋头撒下来。”真人曰:“我是出家之人,你因何夜来越墙,把斧劈我?若是我无道德,已被你杀了。又杀我一个道童。”李逵曰:“不是我,你敢错认了?”真人笑曰:“你砍我两个葫卢,其心不善。便教你吃些磨难。”把手一拂,喝声:“去!”一阵恶风,把李逵吹入云端里。只见二个黄巾力士,押送李逵到蓟州后厛屋前,坠将下来。府尹马士弘正坐堂,排列公吏人等,看见半天落下一个黑大汉,众人大惊。马知府见了,令左右:“拿下,必是妖人!教取法物来。”牢子将李逵綑番在地,把狗血屎尿浇下。李逵曰:“我不是妖人,是跟罗真人的伴当!”吏人听了,不敢伤他,再押李逵到厛前。吏人禀曰:“这蓟州罗真人是得道活神仙。若是他的从者,不可加刑。”马知府笑曰:“未见神仙有如此徒弟!”喝手下把李逵打了五十,要他供招。李逵只得招做妖人李二。取面大枷钉子,押下牢里。李逵来到牢里曰:“我是值日神将,如何枷我?我明日教你这蓟州一城人俱死!”那押牢节级都知罗真人是活神仙,却把酒肉来与李逵吃,又将热水来与他洗浴,换了衣裳。李逵曰:“若还缺我酒肉,我便走了,教你受苦。”禁子只得奉承。

却说戴宗哀告真人,求救李逵。真人曰:“我知这人是上界地煞之星,为自作孽,吾安肯逆天坏他,只是魔他一日。我教取来还你。”戴宗拜谢。真人呌声:“力士安在?”就轩前起一阵风,风过处,一尊黄巾力士出见禀告:“我师有何法旨?”真人曰:“差你押去蓟州的那人,罪孽已满。你去牢里取他回来。”力士声喏,去了。半时,把李逵从空撇将下来。李逵见真人,磕头拜曰:“铁牛不敢了!”真人曰:“你从今已后,竭力扶助宋公明,休生歹心。”李逵拜曰:“逐一遵命。”戴宗曰:“你两日那里去来?”李逵把落在牢里事说了一徧。公孙胜曰:“师父用的黄巾力士,有千员。”李逵曰:“你不早说,免我做这般事!”戴宗再拜恳告曰:“小可来多日了。望乞我师慈悲,放公孙胜同去救宋哥哥。”真人曰:“我本与他。今为汝仗大义,教他同去。我有片言,汝当记取。”公孙胜向前跪听。未知真人指教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注:

麫: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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