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黎一统志 · 吴氏三兄弟 · Chapter 3 of 15

第一回 郑宣妃宠冠后宫 王世子废居幽室

传硕公版书

第一回 郑宣妃宠冠后宫 王世子废居幽室

话说皇黎朝庄宗裕皇帝中兴于马漆江,时世祖明康、太王郑检为辅,诛耡逆莫,还于故都。郑氏世袭王位,掌握大权,皇家渐见衰弱,传至显宗永皇帝景兴年间,圣祖盛王专行威福,帝惟垂拱而已。盛王为人刚明英断,智慧过人,有文才武略,博览经史,好为诗文。既袭位,狭小累朝制度,国政朝纲,一番整顿,凶渠道党,取次削平。有独运逼宇之志,灭质平宁,王师所至,无不克捷。时四方宁谧,府库充实,王渐有骄侈之心,妃嫔侍女,肆意娱乐。

一日,婕妤陈氏咏,遗女婢邓氏蕙捧花盒至于御前,那邓氏扶董人,生得凤眼蛾眉,十分美艳,王见而悦之,因与之私焉。自是渐见宠幸,言无不听,与王同居正寝,如人家夫妇。车舆衣服,穷极奢侈,颇亦侍宠弄权,有不如意者,辙为憔悴之容,悲号哭泣,以乱王心。王有夜光珠一颗,乃平南时所获,串于王巾头以为玩。邓氏弄之,王曰:“好轻轻手,无使珠伤。”邓氏乃掷珠于地而泣曰:“何物!此珠不过入广南采来偿王便了,王何重货而轻人!”

乃自废于别宫,辞而不见。王多委曲,以悦其心,邓氏始与相善。及邓氏有娠,王使人祝百神,祈生圣子。居期而生男,王最锺爱,满百日,王以少时御名杆命之,取其类己也。是年乡试第三场,御题以“山川英毓,河海秀锺”为题,文武诸臣,承望风旨,亦多以星辉海润为贺者。周岁骨相丰伟,异于常人。既能言,应对明辨,举止俨如大人。文武诸臣有入见者,正容接之。或隔岁再见,皆能记其姓名,历说前事。王命词臣制十六字颂使阿保口授,一经耳即成诵,王尤所慰悦。邓氏由是潜有夺嫡之意。

却说王世子郑棕,杨太妃所生也。太妃名玉欢,石河龙福人也。其娣为恩王【盛王之父】宫嫔,生瑞郡公,最为恩王所锺爱。太妃因娣得见于王,自入宫以后,寂寥度日。忽夜梦见神人赐彩缎一段,画龙头,不知何兆,以语侍者溪忠侯,溪忠侯心知其生圣子之兆。次日王命召宫嫔玉宽进御,溪忠故为错谬,召太妃进御,王见而不悦,然业已召见,不忍斥去,召让溪忠。溪忠叩首谢罪,具以太妃说梦颠末,一一启白,王亦默然不答。太妃一经雨露,便即怀娠,至期而生男子。王自念龙头有君象,但画龙非真龙,乃有头而无尾,亦非全吉之兆。

且前朝郑桧王弟郑棣,亦龙福所出,皆谋逆而无成,心颇不怿。文武拜贺,王辞以非嫡所出,不受。及长,容貌俊美,而王不甚锺爱。世子性好武,不嗜学,年七岁,王命庚辰科进士阮侃为左司讲,己丑科进士陈坦为右司讲,坦寻卒,侃以柄用,扬历中外,亦不以时就讲幄,惟有随讲五六人,劝讲应故事。王颇知之,滋不悦,故事王世子年十二,出居东宫,时臣以为请,王不许,但使就阿保焮郡公营宅,东宫独虚位,若将有所待者。及世子年十五,少子杆生,王锺爱少子,后三年,世子年十八,故事得开府,时臣无敢言者,而王亦不说及。于是储位未定,人心不一,几属世子者附世子,党于邓氏者附王子杆,渐生彼此之形。邓氏自以世子年长,羽翼既成,而子杆幼冲,益谋自封植。

时晖郡公黄素履有重望,常倚邓氏为援,邓氏亦倚晖郡为助。晖郡奉公人,平南上将军晔公黄五福之侄,其人丰姿清逸,有文武全才。初举乙酉科乡试中式,又举丙戌科进士,时恩王倚重晔公,遂以次女嫁晖郡。晔公威权日重,人有不测之疑,咸云:“晔郡将取天下”。传之晖郡,按图谶有“一豕逐群羊”之语,以为王与世子皆未命,而晖郡该命,好事者又撰为“草一田八”之谶,指“黄”字也。又云:“土疋云间月,黄华映日香。”土疋月,“婿”字也;黄华日,晔字也,指晔郡。又晖郡旧名登宝,人亦指议,由是晔郡以形迹自嫌,使晖郡改名素履。后晔郡自以目疾,去职不题。

却说甲午年,晔郡奉命南征,以晖郡自随。晖郡素得晔郡用兵家法,为其将佐所畏服,又善调用人才,豪杰皆乐为用,屡破敌有功,声誉日显。顺化平,晔郡卒,王以晖郡代领晔郡所部兵,为乂安镇守。晖郡居镇,弭盗贼,禁铸钱,抑豪强,止狱讼,境内大治。收用英才,分设僚属,其麾下有左右参军等名色,天下沸腾,言晖郡将反。王日与信臣阮侃,及世子阿保焮郡公、阮挺谋诛之。隐语以晖郡为十字,盖十字与乂字相近,指乂字镇也。常屏人密议,惟邓氏知之。晖郡所尚公主,日夜出入府中,服事邓氏,邓氏以其事告公主,晖郡内不自安,启请回朝,王许之。晖郡自以邓氏虽有宠,但其子尚幼,而世子年长,附邓氏恐非久安之策。既入见王,遂以珍宝赂世子左右,求附于世子。又具黄金百两、南京缎十端为执贽礼,入谒世子。世子却其礼而不与之见。又私语侍者曰:“此贼何不留镇作反,而遽请回朝,他日当籍其家,安用彼贽为哉?”晖郡自知不为世子所容,乃决意附邓氏,而阴有废立之志,以晔郡旧所居宅进纳,为王子梂营,自是晖郡为邓氏私人。而邓氏于王前亦保护晖郡益力,晖郡遂入政府,开中锐军营,署府事,遥领山南镇守。与邓氏内外交缔,势倾天下,武臣该奇镇守,皆出其门。惟山西镇鸿岭侯阮侃为世子左司讲,京北镇遵生侯阮克遵为世子阿保乃焮郡公之义子,与晖郡彼此,朋党之势成矣。

再说世子自王子杆生,意甚懑懑,惟恐不得立,与其家臣小竖势寿审筹、儒生谭春树、杂流出身永武等,日夜谋虑,未知所出。会王有宿疾,再发颇剧,世子一夕梦见身穿癸色衣,头顶丁字帽,立于府堂,明日谓家臣曰:“吾梦如此,为谅阴之服,不日宫中将有变,吾当早为之计。”群小请阴缮甲兵,潜招勇士,待宫中一旦不讳,闭诸城门,杀晖郡住邓氏与王子杆,使不得立,驰报西北两镇,将兵入卫,胁诸大臣,以定其位。世子从之,宣言将有南征之命,使人密报溪忠侯,授银子一千两,付春树,分给诸人,阴缮器甲。又阴报西北两镇官,招募义勇,布置已毕,适王病愈,其事颇泄。有进朝阮辉伯,为人狡险,惯以发人觅官。年前曾发阮辉基与瑞郡公谋逆,事由发觉,人得美官,时以事闲废,急于进用,乃使其长子之妇,入为邓氏宫婢,尝采拾王世子嬉游事,言于邓氏以求媚。又潜使亲信居西北两镇官麾下,窥探其情,至是颇知大略,入告邓氏。邓氏以其状谋于晖郡,晖郡教他为密封,自袖入政府中,屏人进呈。王览启大怒,命付下急治。晖郡谏曰:“世子诚有过,然敢作此大样,实西北两镇官主之。今二员各拥兵居外,若急治,恐有他变,不若先召二员回,系于府中,然后发其状治之。”王曰:“善。”翌日,召世子入,阳以学问卤莽责之,命入居泽阁之三间堂,更以丙戌科进士阮亻冏为左司讲,戊戌科进士阮昀为右司讲,而召西北两镇官回,时景兴庚子八月十五日也。

却说世子家臣随讲乙未科进士吴时任,为京北督同,与镇守遵生侯最相得,凡镇事无不与之谋,惟世子所谋之事,略不说及。先是数日有世子家臣小竖山寿,曾为时任门生,世子使山寿告时任以此谋,且密令差人潜往谅山市红毛雄马,以为兵用。时任大惊曰:“世子国之储贰,国乃其国,何患失位,而为此谋,此必群小所诱掖。世子气血方刚,思虑未熟,主上明察,岂能欺隐得过,恐祸且不测,家臣之属,置身无地矣。”乃驰诣遵生侯,言其状,告以隐赴城谏世子,令寝其事,以杜祸阶。遵生拒之曰:“小职与官人但觉矜防与勘问,此外不预我事,不须挂齿。”时任长吁而去。数日果有召,命遵生即与时任偕行。比至京,山西镇官与焮郡公并已被召,待罪于左穿堂。遵生入见于卷蓬店,王不许入,命侍臣眷忠侯责之曰:“舅与世子棕谋反,舅第出去治兵,我已有强将对手。”遵生侯出,遇时任于小笔店,执其手叹曰:“仆事主上,自出胞以来,今王以贼呼之,昨日官人之言,以为容易,今事已如此,将奈之何。”时任亦怆惶不知所答。遵生侯乃修启具招前事,再凭眷忠侯递览。王怒不看,令袖出裂于遵生侯面前。遵生侯拾之而出,惶恐失措,不知所云。山西镇官亦益惊惧,欲有所言,不敢自达,乃共告时任曰:“我等位重谗深,有言不信,吾侯当以其所闻,修启抵罪群小,庶几我等白冤,王世子亦保无事。”时任亦不得已从之,不意王得启,益怒曰:“果若人言不诬矣。”乃命时任与侍臣堂忠侯同查。时任与侍臣欲从中解救,更以奔丧去职。

再命参从榜眼义派侯黎贵惇代查,尽得其状。王乃召政臣入内,泣曰:“寡人不幸,遭不孝之子,不忠之臣,潜谋叛逆,其迹与承乾相类,而心又甚焉。废长立少,事非获已,卿等其谅我心,当按法论之。”廷议负犯诸名,并当论死,惟王子不敢擅议。条上,王特笔批云:“谨按春秋之义,律当从重,第念天性之亲,情有不忍,应黜为季子,终守臣节。诸臣惟山西镇官与溪忠侯奉侍潜邸,日久有劳,特许囚之。阿保焮郡公以老实不与,免死,罢职回民。命下溪忠侯遵生侯皆服药死。遵生有帐下文书阮国镇亦连坐论死,临刑骂曰:“天无日,朝无官,忍使国镇含冤。”嘱所亲纳笔纸于袖中曰:“生不伸冤,死当讼于冥府。”闻者悲之。

世子既废,王乃命居三间堂,使人监制,凡饮食出入,皆不得自由,家臣皆不许出入。由是世子之党,各自逃匿,而邓氏之党益强,大臣小臣莫不趋附,王亦益加礼重。邓氏乃为其弟茂麟求婚王女玉兰公主,王主许之。这公主字栓,乃王之最爱女。原来黄正圮生下两位公主,长曰玉映公主,字栎,嫁前乂安镇守端郡公裴名达之长男珰忠侯裴世遂。第二公主未有所尚。公主资禀软弱,自幼居水晶宫,不见风暑,所居之处,王戒侍婢言语低声,免惊公主。既长,每进见,王令与同坐,如孩提时,凡所请托,言无不售,勋贵诸臣求婚,王皆未有所许。曾旨下文武诸臣,与功臣子孙入选,令公主择可意者嫁之,更无当选者。至是邓氏为弟求婚,王重违其意,不得已而勉从。却说那茂麟,为人凶暴,自邓氏有宠,麟倚势肆行,车舆衣服,一如王者。常带手下数十人,各持刀枪,横行京邑,撞着车服,不问是某官军,要惹起衅隙,殴辱之以为快。遇女于途,悦目者即拖帷帐与之通,其女或不顺从,即割其ru头。女之夫或父,敢有出言者,立即挝其齿,亦有至殴死者。天下之人,畏之甚于虎豹,王亦知之。既许下嫁,复怀顾惜,且念公主薄弱,不堪此强暴之男。回门之日,王以公主未经疹痘为辞,不许合卺。命阿保与侍女保护公主,又命内差史忠侯监制,不许茂麟侵犯公主。正是:

少女芳心原不怯,今郎好事更多磨。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评曰:废嫡立少之事,人皆谓由于邓氏,我独谓不由于邓氏,而由于王。又不由于王,而由于太妃之梦矣。何也?召至之时,溪忠错谬,王已有不悦之心,废立之渐一也。及世子乃生而不受拜贺,则废立事十分已半矣。当是时,邓氏未宠,子杆未生,果孰为而孰致。故曰:王心自是如此,纵谁氏生得少子来,亦必有废立之事,况邓氏既有宠,子杆又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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