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界鬼域记 · 蹉跎子 · Chapter 10 of 11

第九回 论勾股谑词成创解 叫出局美女胜奇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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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论勾股谑词成创解 叫出局美女胜奇男

都说王一鹃和沈三凤,晚餐以后,忽想起明儿上午,便须考试算学,就慌也似的各把代数几何,几个难问题,演习了大半夜,许多法术原理,都融会贯通,了然胸次,方肯安安逸逸熄灭了灯,学海棠春睡咧。

一宿无话,到明天绝早起身,梳洗完毕,略吃了碗半把的稀饭,一鹃三凤大家,拿着算学用的绘图器具,和石笔、铅笔、墨笔等,赶紧往课堂上,坐候题目发表。等了长久长久仍未见有第三人来,左右无事,便转入课堂隔壁的仪器室逛逛,推进室门骇睹理化手工各种重价器械,沾满尘锈,好像没人照管的样儿。一鹃叹口气道:「天物暴殄,好可惜啊。」三凤道:「咳,妹子,别怪他们暴殄,咱们学生,也可以收拾收拾的。」说着,三凤猛抬头,蓦瞧着正中悬有一副对联,便惊异道:「啊,鹃妹,天下竟有这样好笔仗么?」一鹃听了他「好笔仗」三字,顿触所好,也忙忙的举起美人头,直向前方,定睛细视,只见两条白染黑字,新制成的十二言长联,那右首一联是:

时势造英雄,维多利经纶盖世。

左首一联是:

文明开女界,马季长丝竹后堂。

下边落款,为吴芝瑛书。一鹃大笑道:「到底吴夫人的笔墨,异样精神咧。」三凤道:「你瞧书法也工,语句也妙,当今女才子,其实名下无虚。咱们后生,千万世也学不到他呢。」

一鹃道:「只般的写作俱佳,恐就讲堂外张殿撰的楹联,还逊他一筹啊。」三凤道:「虽未必压倒状元公,然彼此相较,大概在伯仲间了。」

看官们啊,原来通州张季直先生,也有些墨宝在里头,他的笔下本来较吴夫人为更胜,只因那副楹联,是他老手不经意之作,故而不见得十分超绝,他上下联句是:

廿纪维新亚欧合冶,

一堂讲学巾帼扬华。

语中也含有赞扬属望的意思,和吴夫人宗旨相同。鹃凤两姊妹,正在评优论劣,叹服吴夫人,忽一阵子的铃响,随着晓风习习,吹入耳膜。三凤道:「妹子,快走,这是考课的上堂铃了。」一鹃道:「三姊,你瞧时计上已鸣九下咧,倘钱先生不做好事,再出那复杂繁难的算题,恐饭前就完不了卷,保险会之行,将成虚话呢。」三凤道:「只消笔底加速,三个锺头总可完事了。」说着,鹃先凤后,复转身向课堂来。可巧正教习钱剑虹、副教习朱鹤仙女士,方手拿着学生分数簿,不慌不忙,同向师位的大理石紫檀圈椅中坐定,和说书先生的雌雄党一毫无异。鹃凤各上前一步,对正教习欠身施礼,钱剑虹本是个倨傲非常的人,两眼位置,如同移在头顶心里,一众女学生,他总目为不识一丁,未免瞧不大起。单只王一鹃、沈三凤,鸡群鹤立,是他最得意的得意门生,故而特别青眼,居然拱拱手,还个礼儿。又翻开分数簿,在鹃凤芳名下,各画个到字。这时候南北两党分坐东西,大家目灼灼的,静待教员的命题。钱剑虹就取了粉笔,往黑版上写满了一版,王一鹃等七个头班生,各各将题儿抄了下来,便渺虑沉思的想准了算法,贴说绘图,又详又简,万非南党中的粗浅笔算,不能望其项背。那课堂西半边的二三四班生,却坐得歪歪斜斜,数十道俏眼光,都瞧定那一行行的题字,手内石笔,半动也勿能动得。最可怜的便是朱喜鸾与秦素蝶,十个亚刺伯字,勉强识全,平日所习的,至多不过三位头加法,今番的问题,都弄成了连连牵牵,着不清的许多算码,也不知他是加是减是乘是除,内中还中西相间,夹杂个一画一竖的十字形,想来想去,实在弄不出其中元妙,欲思质问同学,怕违犯了考课的规则,欲请示教习,又怕朱鹤仙不肯用情,空惹他抢白几句,若不一问明,势必缴白卷,越加难以为情。私念横也不好,竖也不好,自悔不曾学了莺娘,托病请假,倒未始非藏拙之道,为今这般丑,难免要一献于众人前了。喜鸾、素蝶方在计无所出,眉头上满布皱纹,恰值朱教习、鹤仙与喜鸾做个面对面。瞧着他怔怔出神,浑似石美人模样,也便猜到他的心下事了,因笑问道:「喜鸾妹啊,别是这种便易题目,你还不会做么?」喜鸾道:「做是会做的,不过有点点疑义罢了。」鹤仙道:「有什么疑义,尽可说与我听。」

喜鸾道:「就是那(与)字底下的(十)字,西式算码里,似乎用不着这劳什子的。朱先生啊,莫非你的笔误么?」鹤仙道:「嗳,岂有此理,这分明代表加字的记号呀,你们初学加法,怎说这加法的主脑字,已不在心了。」喜鸾道:「嗄嗄嗄,原也是个号儿,我半天的搜索枯肠,那里想得到呢。」说着,色豫神暇,且瞧且写,就瞧加法,先从心窝潭里布算一番,起好了腹稿;然后用石版石笔,演了个未定草式,又琢磨了几次,才周规折矩的誊正了,将卷缴讫。那时喜鸾胸前一块石方算堕落,便管好笔儿,慢吞吞从课堂西边兜过东来,瞧瞧同学诸姊妹,都是逗角钩心,默默推算。瞧到头等生沈三凤的桌子上,蓦见他横七竖八正画成个三角形儿,不禁掩口笑道:「三阿姊,你可不是考图画么?」三凤道:「喜鸾姊,这并非图画,也属于算术的一种呀。」喜鸾道:「是那一种算术,我却见所未见。」

三凤道:「这叫做勾股法。」喜鸾道:「怎样叫勾股呢?」三凤道:「勾稽之勾,股份之股,乃是开方学中的一部分。」喜鸾微哂道:「嗄,原来是粉颈轻勾之勾,双股交迭之股,这春色暗藏的佳名儿,果然非常风致咧。」三凤道:「呀啐,亏你女孩儿家,下得出这两句注脚。」喜鸾道:「就字论字,也算不了我解差的。」旁边王一鹃笑道:「好解得确,好解得确,若非你天字号里的聪敏人,怎能想得到这新鲜创解呢。」说着,三凤握了笔,垂了头,似羞若愠,面盘上疑映带着几点晚霞,喜鸾又在旁看道:「哈哈哈,那图上边甲乙丙三个,是否长于勾股的美少年么?」三凤听了,休想能接他下言,只索不去理会他便了。

看官们,难道他们当着先生的面,敢于这样虐谑么?都只为喜鸾平日很喜欢寻开心的,又经了前二月里的风潮,三大自由,已得校长的允许,诙谐谈笑,一发是奉旨奉宪,亦后谁来管得,所以喜鸾姑娘,把勾股两字的滋味,细细咀嚼,竟似旁若无人个样儿。此刻钱教习剑虹被他一席勾股话,闹得怒容满脸,浓浓的竖了肩儿,圆圆的睁了眼儿,嗔视喜鸾,瞧个不休。俗谚说的眼睛里放出火来,正是钱剑虹当日形状。喜鸾也见钱教习这副神气,便见机不再多噜苏了,正要收柬纸笔,想退出课堂外来,不料副教习朱鹤仙又叫住他道:「喜鸾,你来你来。」

喜鸾骤闻叫唤,疑虑不前,暗思他莫非为了勾股的游词,特地叫我去挥叱几声呢。想着蹑蹑踽踽,走向讲台前来,说道:「朱先生,有何见谕?」鹤仙道:「你把这算题讲讲看。」喜鸾哑然道:「朱先生,疑我非自出心裁么?」这题儿(12345678910若干)明明一二三四五加六七八九十,得数便是五十五,谁也算不来呢。」鹤仙摇首道:「差差,你个十百千的位数,也没弄明白,岂不笑死人啊。」说着,南党众女生都哄上来看喜鸾的算学卷,笑声呵呵,响彻屋子。鹤仙便在黑版上画一算式,指给喜鸾看道:「你瞧一万二千三百四十五和六十七万八千九百十相加起来,得六十九万一千二百五十五,方是毫忽不差的共数咧。」喜鸾微点头,怏怏不乐,默了良久,将近十二点锺光景了,雪雁、沉鱼辈也都缴过卷,退归卧室。喜鸾回首一瞧,见课堂以西,跑得一个不剩,也就步迟迟的下堂去了。

午饭后,南党生都聚在一处,大家取着香皂擦过于手,拿着玉容散粉过于面,便要趁个空儿,打算到马路上玩玩。沉鱼与众姊妹道:「咱们今儿往那里去散散心呢?」雪雁道:「上海的别相景致,尽在咱们的眼中了,还有甚好玩的地方呀?」沉鱼道:「不是这么讲的,咱们整坐了两日,考的困乏了,不拘何处去,寻寻快话,才好把胸膈间的闷气,开豁些儿啊。」莺娘喜道:「鱼姊之言,正合着我的意咧。」沉鱼道:「妹子们想想看,到底有甚好玩的地方呢?」红鹦道:「有的有的,我前天瞧见繁华报的花榜、状元、榜眼都在东荟芳潇湘馆内,可要同去赏识赏识啊?」沉鱼拍手道:「妙妙,就去就去。」莺娘忽脸儿一沉道:「我偏不去。」沉鱼道:「莺孩子,别做神作势了。」

莺娘蹙额道:「求你饶了小妹罢,前番迎春坊,险被花戏鸯窘杀,如今再不钻你的圈啊。」沉鱼笑道:「谁叫你拘拘谨谨,露出乡曲的马脚呢。」莺娘道:「咳,叫声你鱼姊姊了,那风月场中,本非咱们所应到的。」沉鱼道:「哼哼哼,妹子何所见不广啊,可知道鼎鼎有名的某宫保夫人,彷佛以花丛柳窟为消磨岁月的安乐窝呢。」莺娘道:「嗳,越发不对了,他们垂暮余生,借此以聊娱晚景,我辈金闺弱质,方当盛年,那得援以为例呀。」

沉鱼道:「喔唷唷,你这些道学话,说给谁听啊,去去。」说着,强握莺娘手,挈与俱行,旁侧雪雁、红鹦复殷懃劝驾,或挽或推,莺娘身不由主,只得随他们走一遭了。于是鱼雁鹦莺,说说笑笑,一路出昌中校,叫了一乘轿子式的快车,马蹄得意,行驶如飞,不上一刻锺,已到东荟芳的弄口了。雪雁抢在前,惠了马车账,便招姊妹们,慢慢儿走进弄来,到第三石库门外一看正是潇湘馆,林黛螺、薛宝鸳的金字牌儿挂在上首,原像魁占百花的气概。雪雁、沉鱼便做个开路先锋,一脚尖跑将进去,莺鹦两个随之而入。外场龟奴一见也高喊客来,鸨母正从屏门后走出,瞥睹四位女干金身上边都似遇着些外国新气,不觉暗暗纳罕,思量这几位别是济良所女董,来咱们妓院里,查查有无逼娼虐妓的情事么?倒未免有几分心怯咧,等我探探他们口气,再作道理罢。正要开口,一想啊呀且慢,他们多系女流,我和他用那样的称呼才算合式呢?想了一会,嗄,有了,也尊他声女大少,终大差勿差的。沉鱼等踏上阶沿,惟见鸨母呆看他们,并没一句应酬的话头,满心疑愤,便想发作起来,鸨母忽笑问道:「诸位女大少,今日甚好风,吹得你们贵人来呢。」沉鱼道:「长久要来了,你家林薛两姑娘的艳名,是久慕的。」鸨母闻了此话,心下为之一宽,因答道:「蒙大少枉顾,可喜得紧,但可惜事不凑巧,咱们黛螺女儿早看戏去咧。」沉鱼道:「宝鸳呢?」鸨母道:「宝鸳有客在那里,也不容他弃旧怜新的。」说着,外面石库门口恰停下一顶花舆,鸨母见而喜道:「我儿回来咧,好算诸位女大少的福气。」沉鱼向外一望,果见一位体态轻盈的名妓,带着个略有姿色的大姐,先后进屋子里来。鸨母迎上前道:「儿啊,列位女大少候你多时了。」黛螺便和他老妈的调,也撮着笑脸道:「女大少们,请楼上坐坐呢。」沉鱼道:「好啊。」实时四美人跟了一艳妓,向屏后扶梯上一径上去。大姐抄上一步守在房门根首,揭起门帘,待他一个个跨进房中,黛螺就请他们沿窗坐下,请教大少尊姓,沉鱼等便一一说了;林黛螺又各各敬过瓜子,方才一同上楼的。大姐手捧了金水烟筒,走过来装了几口烟,沉鱼是惯吃雪茄烟的,许多皮丝净丝,都觉得嚼蜡无味,所以一口回绝,经不得他扭扭捏捏的再四歪缠,无奈抽了两口。林黛螺复坐到沉鱼近身,同他扳谈扳谈。沉鱼趁着阳光映照,把他仔细一认,虽非尽属真色,却也秀溢眉宇,知那青莲阁五层楼的拉客野鸡比较比较,差不多天堂地狱了。毕竟花榜第一,也有三分小道理的。瞧了一回,沉鱼便吩咐摆台面,取局票来,莺娘道:「我没局可叫,还怎样呢?」雪雁道:「莺姊姊,我给你代了一个,只是坐场钱要你来的。」莺娘道:「这倒不在乎。」于是雪雁、红鹦都草草不恭的写了局票,大姐接下立着外场去叫。诸事已毕,起手巾大家入席,酒过一巡,四个局儿陆续俱到,彼此略谈了三五句,便相互猜拳,开怀畅饮,各人唱了一出帮子调,清脆喉咙,顿触动他们唱歌的兴致,沉鱼含笑道:「妹子们,咱们何不唱一支歌,来助助兴呢?」雪雁道:「极可使得。」红鹦道:「没有唱歌书,如何唱法?」沉鱼道:「前礼拜所唱的有撰新歌,可记得么?」莺娘道:「可就好女儿呢。」沉鱼道:「便是。」莺娘道:「这却尚堪记忆,总算祖宗有灵。」红鹦道:「还好,这好女儿我也牢牢记着的。」沉鱼道:「即如此,唱唱看呢。」说着又顾谓黛螺道:「烦你潇湘馆主,弹起琵琶来,和和咱们的歌声咧。」林黛螺道:「唱歌是向不擅长的,怎好瞎和。」沉鱼道:「咱们只求热闹些就算了,何必定要拍准扳眼呢。」黛螺推却不脱,只得依儿,沉鱼道:「妹子们那个先唱?」红鹦道:「你鱼姊儿,自然首屈一指的。」沉鱼笑道:「有占有占。」话方毕就想好歌辞,按着独览梅花的腔,拍唱起来道:

好女儿 好好好 抵制抵制 手段十分高 拘拘束束不自由 毋宁死得早 一般规则蹊又跷 告白森森 令人魂胆销(指第五回金校长之告白) 脂粉队 娘子军 小小团体结得牢 才博得清和迎春 笙管听敖曹 吐的温 叙通宵 管甚么 烛烬三条 从今后休再起风潮 好好好

唱毕,便挨着莺娘了,莺娘唱道:

好女儿 好好好 缠足苦恼 缠足苦恼 盈尺莲船 又恐贻人笑 怎及得不大不小 伸缩自由难画描 红的瓶 水泛桃 绿的瓶 雨打蕉 此功此效 料想世界少 点点滴滴杨枝水 远胜那波临顿 情天不老(见四月十八时报梅花落小说中) 可以处家庭 可以入学校 攸往咸宜 而今而后乐陶陶 新也好 旧也好 好好好

莺娘唱到结穴的好字,雪雁又接唱道:

好女儿 好好好 二万万同胞 废物废物 普受了讥和诮 不出闺门躬作操 没世枉劬劳 事事服从 自贱自苦还自挠 那比得我辈青年 表面居然受女教 上海兜兜福不小 新舞台 陈列所 一览无余 早经走几遭 东西荟芳 领略花围 与翠绕 怕不是新学名誉 继长且增高 好好好

雪雁也唱完了,红鹦想要轮到我压末的小妹子咧,就按了G字调,高声唱道:

好女儿 好好好 二十世纪新风气 雌伏雄飞 端的女中豪 某总会 品品萧 一曲琵琶 胜比风琴妙 潇湘蘅芜 大乔与小乔 个中阿娇真个娇 我便化作男儿 也应魂为销 男女界限破除了 运动自由 主义坚抱牢 酒地花天 及时行乐最逍遥 偌大幸福 大幸福 如今分半属吾曹 好好好

唱至此,黛螺的琵琶声也戛然而止,一番当歌醉酒,作乐陶情,不知不觉,房间里电灯,渐渐的发亮了。正是酒阑席散时,忽闻一阵子詈骂声,殴拳声,砰砰劈拍,闹得马仰人翻,沉鱼等姊妹四人,不免吃一虚惊,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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