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世界 · 碧荷馆主人 · Chapter 20 of 21

第十九回故乡事旅人对语 一夕谈万里移家

传硕公版书

第十九回故乡事旅人对语 一夕谈万里移家

图南道:“赣人、皖人、浙人,其初并无省界的成见,近来忽传此说,责备他不是的,外间正自有人。但弟设身处地替三省人平心静气想一想,真也自有苦心哩。”建威摇头道:“各私其族,因而各私其乡,这是中国人人的通玻如彼三省诸人,也不过这个意思,有什么远识呢?”

图南道:“建威兄不闻潮汕铁路的事么?”怀祖道:“是工人滋事的案么?固尝闻之。”图南道:“弟所论者,不指滋事案,系指股份说。潮汕总理在新加坡营商有年,本我粤著名殷实之豪商,旋又报效巨金,得赏京衔,乡望因之滋重,附股者十分踊跃。为信任该总理,必不致蹈名华商实洋商之覆辙。

故他人向来不能号召的,该总理一呼即应。未几有传言,谓其中实暗附洋股,众人初时还不肯信哩。后来言者日多,细细访查,始知该总理所延之经理,虽系华人,早已隶入洋籍,既入洋籍,该经理所附之股,无论如何总不能视为华股。总理悍然独断,不恤人言,自此地立渐渐变信用为怨恨,不久就有工人滋事案的发现。此虽别有缘由,其实股份的糊涂,便是远因。”

建威道:“该总理既称殷实,何不自解悭囊,一定要招洋股做什么呢?”图南道:“其人亦自有股,并非全是外附。但以其家道的殷实,声望的隆重,就算短少一二百万,若到南洋去寻乡人,都还不难,偏偏舍内求外,真不知是何肺肠。这是粤中的往事了。赣路初定章时,声明专招华股,不招洋股,是只有国籍的分别,没有十的分别,只须真是华人,有股必收,以多为贵,原是洞开门户的。其时便有他籍人到赣投谒,自认独修九南的枝路,另备巨万金,作为总公司的借款。赣人初时得此大财东,何等快乐,不想也是隔不多时,经人查出,明说华人,暗中都是洋人的资本。赣人大为惊恐,或电或函,责成总公司立予撤销,总公司也恐受人的欺骗,自为查察,又的的确确是本人的资本,并无洋股在内,两说相持,至今莫衰一是。

我辈隔省人,此中底蕴,尤难揣测。惟告者之辞真,自不当容其含混。总公司之辞真,则人以厚意来,我以责言往,亦非相处以诚的道理。皖人、浙人殆有鉴于此,赣人惩前毖后,方始纷纷分出本籍客籍的界限。原其本意,当非歧视客籍,正所以杜外赀的输入,此中流弊,殆不暇计,即计及殆不暇问,我辈也须原谅的。”

念祖道:“弟穷年累月,衽席风涛,祖国大小的事端,闻见极少,听兄辈谈,大地抟抟,殆都属列强的势力,即今急起直追,时其已晚。且又心长力薄,言易行难,失之东隅,终恐桑榆无补哩。”建威默然。

图南道:“念祖兄,他省人至今虽不能实行,犹有空言。”

指着建威道:“独彼南人,一切权利,概付之不闻不见,连空言都不想有一句呢。”建威慨然道:“兄指大概说,抑专指路权说?”图南道:“中国今日之内政,有比路权重的么?”

建威道:“即以路权论,殃民误国,我南人诚有负其罪者。

然彼负罪者之乡人,大梦方醒,引咎自责,遂首为全省倡,腾书中外,讼言其非,并要求如粤汉之毁约自办,萌芽初发,结果虽不可知,然其事其言,与他省较,未必遂有轩轾哩。”

图南道:“兄言诚不谬。试问沪宁一路,其利害为独彼毗陵受之,抑全省皆受之?如独毗陵人受之,则听毗陵人自为叫嚣,他人皆可不问。如全省人皆受之,则如兄之宁籍人,与外此苏、镇、松、太各籍人,岂有目皆聩,有耳皆聋,有舌皆结,有喉皆封,遂各各守田园,抱妻孥,且食蛤蜊,不知许事么?”

建威失色,俯首不作声,良久良久,浩然长叹道:“有目不皆聩,有耳不皆聋,有舌不皆结,有喉不皆封,其实是有心皆死罢了!”怀祖在旁不觉失笑。图南回问道:“怀祖何笑?

岂以此为国家大政,非我辈所该妄谈么?”

怀祖正色道:“一地政事的得失,一地之主实身受其利害,怎么不该说?我是笑建威兄生为江南人,不知江南之事。图南兄!沪宁一路,不可以粤汉为比例,这是什么缘故呢?粤汉合同,订明不准转售,美人私以售之比人,是其自违合同,授我口实,得借以为论辩的张本,外人理曲我理直,遂以就我范围。

沪宁未转售,情事固已不同,所可藉端的,只有年限一层。然测地破土,业经动工,只就年限立说,恐以今日之外交,断能有成功的希冀。彼乡人为名誉所关,诚不能不有一书以表白,个人之罪,不涉全体。若苏宁各籍人,既心知成局不可挽回,因不作无谓之谈,建威兄乃谓其心皆死,诬其乡人者,无乃实甚?”图南道:“即如兄言,宁苏各籍人知动工后不可争,何不争于动工之前?乃始终视若不与已事者。然其心不皆死,其血恐皆不热了。”怀祖不能辩,目视建威,色败若灰,只在椅上喘气。

却听图南又滔滔的说道:“主持路政者,其掌握全中国的利权固已有年,南人诚不皆受其卵翼,然其胆馁,其志怯,其识卑,见此炙手可热之势,不寒而栗,还敢轻赞一词么?既不敢赞一词,还显与为敌,败其已成之局么?咳!建威兄,弟虽妄言,然持此以揣南人之心肠,殆可十得八九。”

建威那时静坐在旁,一声儿不响,忽地起立,直望外边走去。怀祖疾忙离座,拉他不及。亏去非眼明步快,赶上前,执住衣袖。图南先开口问道:“建威兄将何往?知已重逢,互倾襟抱,正是至苦中至乐的境界,兄将何往呢?”建威道:“我思回纽约去,探问轮船的开期。”怀祖愕然,急道:“建威兄,且静坐一回,慢慢商量。”建威不肯,怀祖再三力劝,好容易才把他捺在椅上。

其时逾晡已久,公司内外电火通明。晚餐既罢,散步数小时,重复入室坐谈。

怀祖道:“建威兄不尝主议在外的同胞都要赀助回国么?

如何兄之一身,依旧要回美洲?究系一时的愤言,还真作此想呢?”建威道:“弟意已决,万万不在祖国安居乐业了!”图南道:“兄何所愤而云然?维桑与梓,必恭敬止,如何可以他乡为乐土呢?”

建威道:“弟此行为抵制来,所志不遂,郁勃已不堪言,又闻图南兄之责备,自顾藐躬,愧对衾影,还能问什么桑梓,讲什么恭敬么?”

怀祖叹道:“图南所责备者,指全体,不指个人,兄虽其中之一分子,不能诿为无咎,然以弟私见,颓波日逝,砥柱无功,迁地为良,适郊云乐,未始不是上策。但所迁者必良于未迁者,所适者必乐于未适者,而后可往,今彼国之良,只彼国之人所为良,彼国之乐,只彼国之得享其乐,我同胞之流寓者,项背不敢望,连足趾犹不敢拟,种种事实,兄已尽知,可有再往侨寓的理么?”图南道:“我猜着了。建威兄一门老幼,尽在彼洲,大约因此不能不归,这却也是人情之中呵。”怀祖道:“华商往返,有种种匪夷所思的条例,建威兄若至进退维谷的时节,苏张之舌无可施,贲育之勇无可用,将如之何?”

建威道:“是在他人,诚非我得自主,但我总觉早行一日,此心便早安一日。”怀祖叹道:“弟初见兄孑身独归,本以为兄失计,后闻兄议,于族外诸人,尚欲其归,不欲其留,意兄家人必不于彼久居,因是迟迟未与兄计及行止,今兄既决计不去此他行,敝岛虽小,未尝不是避世的桃源,浮海居夷,固我孔子据乱世不得已之所为,建威兄能移家远徒么?”建威沉吟有顷,问怀祖道:“兄又何时回岛呢?”

怀祖道:“弟与内子毕业未满,尚须重赴伦敦,大约极速也在四年之后,即兄能采弟言,此数年弟拟请兄暂总港中的事务,兄之家人不妨先归,待弟归时,学堂诸兄弟亦将卒业,此地可有替人,便当与兄剌舟大海,挂帆蓬壶,唱东坡《水调歌》和子野的《水龙吟》,把酒问青天,引怀斟斗,方见吾两人豪情胜概哩!”建威道:“有念祖兄在港中,诸事无待弟谋。”

怀祖道:“念祖兄往来各口,不常厥居,港中安得有人?即如南洋群岛,本岛新来的,既非老斫轮,名操全局,实则尽属他人。弟意拟倚重图南乔梓,不知肯俯从么?”念祖道:“怀祖兄所言,我与伦敦诸兄弟姊妹先未思及,真是失着的失着。及今补牢,幸犹未晚。建威兄、图南兄既在相知,必求臂助的了。

”图南、去非谦让了几句,也就答应。

建威道:“弟即今电告家人,令其治装来港,现赀而外,尚有自置轮舟,并令收回,附入此处公司,将来或添开口岸,或一线加期,且看贸易的衰旺,再与诸兄细商。但有一层,公司中用人理财,皆关全体,本岛固不及通知,伦敦诸兄弟姊妹似不可不见告明。即尊夫人处,前闻兄言岛中立法,男女平权,此事当亦令其预闻。”图南笑道:“有这许多情节。一隅之地,俨有极乐世界的气象,弟将来倒也要领略一番了。”

建威笑道:“幺弦寡和,独雁悲鸣,弟方顾影自伤,得兄具有同心,始知吾道不孤。”图南道:“弟平生有一级满意的事,请诸兄一猜。”怀祖道:“天下不如意事十常八九,知兄何指呢?”

图南道:“男尊女卑,岂非自古到今相传的金科玉律么?

实则嗜好同,智识同,赋形之间,所以稍示区别者,正是造物主持,为养成人类的枢机,否则独阴不生,孤阳不长,现在的世界,便如过去的世界,不复有高等动物生存竞争于其中。何以因区区的形骸,终古以来,遂锢其生灵,塞其聪明,并夺其权利?读书则谓之轻薄,问事则谓之僭越,天下不平,殆无甚于此。诸兄须知弟非醉心欧风,从天理人情,实实推勘出来,始知古人立言,未尝一无所误。后业承谬袭亡为,几几视女子一种特别玩物,是尤弟所念之即愤者,不知诸兄闻之,以为何如?

怀祖、念祖相视而笑。建威早接口道:“即如一夫多妻旧习,岂非失平之尤显见的么?甚且因此自促其寿命,自简其生殖,卒昧死不一省悟,思之可怪,言之亦可怜。”

图南道:“欧洲未婚之前,一女可友数男,中国既婚以后,一男可娶数女,遂致横溢旁决,奇案环生,后有贤者,必当首为矫正。”建威道:“欧人风尚,似若女尊于男,其实一为女子身,并选举权而夺之,故在成文法典上,犹是男尊于女,平权两个字,不过二三学子的理想,与事实却相违背哩。”图南道:“滔滔皆是,何地能副我期?适闻螺岛的情形,枨触予怀,也鼓了破浪乘风之兴。不知郭李同舟,能许我老范傍参一席么?

”怀祖道:“枳棘之丛,恐不足以栖鸾翔凤,若兄固欲远游,弟自当为前导。”

正在谈论,桌上报时钟连连八扣。建威道:“再迟一时,电局即将闭门,弟急须去发电了。”图南道:“待我与兄偕行,借引也聊舒筋骨。”怀祖因有伦敦的电信,匆匆拟了一稿,同两人去发过。回来又将同前谈话,告知张氏,也自欢喜。

一宵易过,纽约、伦敦都已有了回电,才将公司各事重新料理一番,转眼已是十月朔日了。

✦ You read 第十九回故乡事旅人对语 一夕谈万里移家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