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平妖传 · 冯梦龙 · Chapter 25 of 41

第二十四回 八角镇永儿变异相 郑州城卜吉讨车钱

传硕公版书

第二十四回 八角镇永儿变异相 郑州城卜吉讨车钱

游仙枕上游仙梦,绝胜华胥太古天。

此枕有谁相赠我,一生情愿只酣眠。

话说费将仕不由分说,将枕儿望空扑下。学童刚叫得一声“啊呀!”那枕儿跌在青石阶前,打得粉碎。就那枕儿碎破之时,喤的一声,只见一阵东西,又不是蜂儿,又不是蝶儿,有影无形的,飞起屋檐上去了。费将仕走下阶头看时,原来是三寸多长一班的仙女,手中执着乐器,笙箫弦索,无所不具。也有执壶,执盏,执扇,执如意的,共二十余人,如一棚木偶人儿相似。一个个艳质浓妆,美丽无比。那一班仙女一字儿站在檐头,向着费将仕齐齐的道个万福,启莺声,开燕语,说道:“妾等原系前朝内班近侍宫人,被九天玄女娘娘符令拘禁在此。今叨恩庇,释放逍遥,实乃万分之幸也。”说罢,把乐器一齐动起,声调和谐,凄婉可听。徐徐从屋脊上行去,向北方即渐没了。

费将仕从来未见此异,呆呆的看了半日,再把破枕片儿细细检起看时,里面滑滑净净的都画着细山细水,亭榭树木。这枕儿是一块白土捻就的,外面又无丝缝,不知里面画工如何动手,岂不是个仙枕!费将仕才把三个小厮喝来跪下,问这枕儿的来历。那两个小厮指着学童道:“是他说陈学究先生寄与他处,约明日来取的,小的们并不知情。只听得他说枕着睡去时,便有许多快活受用。看的是仙境,吭的是仙乐,吃的是仙酒。小的们见枕墙上写着九天游仙枕五个金字,心下疑惑,正在此商量议论,不期老爹回来。”再问学童果是如此。费将仕只是不信,将三个小厮锁禁一间空房里头。且待来朝陈学究来时,问明是实,方才饶恕。

再说陈善到次日,身上空闲了,要去平安街胡员外家走遭。先来看费将仕,就便讨枕头儿去。费将仕一听得陈学究来,忙请进内书房相见坐下。费将仕先问道:“教授曾有个枕儿寄在小童来?”陈善道:“不曾教对将仕公说,将仕公何以知之?”费将仕道:“此枕有些怪异之处,教授实说,从那里来的。下官亦有言告诉。”陈善道:“小弟旧时曾在平安街胡大洪家住馆,那女学生叫做永儿,年长嫁人,已经三载。昨早忽然在城外相逢,说夫家遇难,故此潜逃。将此托兄寄与他家爹妈收下,聊表情念。小弟因昨日有些事忙,也不曾细看得,不知有何怪异?”费将仕道:“如此说,又是教授不曾替他寄得到好!”便把学童梦见这般,这般这般,及自己扑碎了枕儿,又是如此如此恁样怪异。现今官府行文,出三千贯赏钱,要拿妖人胡永儿。教授若将这枕头去时,刚好做个表证,须有分吃官司。早是下官扑碎了妖物,泯于无迹倒好。陈善吓得魂不附体,谢道:“小弟因僻居乡村,与城中吊远,并不知官府事情。若非将仕公说明,小弟险为所误。只不知官府怎见得胡永儿是妖人,将仕公必知其详?”费将仕又把张千、李万在安上大门城楼屋脊上射下憨哥,并焦胡两家见官对证始末,述了一遍。说得陈善毛骨悚然。

当下费将仕留了酒饭,陈善再三作谢而别,竟自回去,也不到胡员外家去了。

费将仕开了锁,放出三个小厮出来吩咐:“从今以后,再不许提起枕儿一节。若有外人闻风时节,我把你三个狗奴当妖人解官。”三个小厮连声不敢。自此无人提起游仙枕之事。

语分两头,再说胡永儿离了陈学究,独自行了一日。天色已晚,到一个凉棚下,见个点茶的婆婆。永儿入那茶坊里坐下歇脚,那婆婆点盏茶来与永儿吃了。永儿问婆婆道:“此是何处,前面是那里去?”婆婆道:“前面是板桥八角镇,过去便是郑州大路。小娘子无事,独自个往那里去?”永儿道:“爹爹妈妈在那里,要去探望则个。”婆婆道:“天色晚了,小娘子只可在八角镇上客店里歇一夜却行,早是有这歇处,独自一个夜晚不便行走。”永儿变十数文钱,还了茶钱。谢了婆婆又行了二里路,见一个后生:

六尺以下身材,二十二三年纪;三牙掩口细髯,七分腰细膀阔;戴一顶木瓜心攒顶头巾,穿一领银丝似白纱衫子,系一条蜘蛛斑红绿压腰,着一对土黄色多耳皮鞋,背着行李,挑着柄雨伞。

那后生正行之间,见永儿不戴花冠,绾着个角儿,插两支金钗,随身衣服,生得有些颜色。向前与永儿唱个喏道:“小娘子那里去来?”永儿道:“哥哥!奴去郑州投奔亲戚则个。”那厮却是个浮浪人家子弟,便道:“我也往郑州那条路去,尚且独自一个难行。你是女人家,如何独自一个行得。我与小娘子一处行!”一面把些恐吓的言语惊他。

到一个林子前,那厮道:“小娘子!这个林子最恶,时常有大虫出来。若两个行便行便不妨得。你若独自一个走,大虫出来便驮了你去!”永儿道:“哥哥!若如此时,须得你的气力拖带我则个!”

那厮一路上逢着酒店便买点心来,两个吃了,他便还钱。又走歇,又坐歇,看看天色晚来。永儿道:“哥哥!天晚了,前面有客店歇么?”那厮道:“小娘子!好教你得知,一个月前,这里捉了鞑子国两个细作,官府行文书下来,客店里不许容单身的人。我和你都讨不得房儿。”永儿道:“若讨不到房儿时,今夜那里去歇宿?”那厮道:“若依得我口,便讨得房儿。”永儿道:“只依哥哥口便了。”那厮道:“小娘子!如今不真个,只假说我们两个是夫妻,便讨得房儿。”永儿口中不言,心下思量:这厮与我从无一面,萍水相逢,并没句好言语,只把鬼语吓我,要硬讨人便宜。我胡永儿可是怕事的么!永儿道:“哥哥!拖带睡得一夜也好。”那厮道:“如此却好!”

来到八角镇上,有几个好客店都过了。却到市梢头一个客店。那厮入那客店门叫道:“店主人,有空房也没,我夫妻二人讨间房歇?”店小二道:“大郎莫怪,没房了!”那厮道:“苦也!我上上落落,只在你家投歇。何以今日没了房儿?”店小二道:“都歇满了,只有一间房,铺着两张床,方才做皮鞋的胡子歇下。怕你夫妻二人不稳便。”那厮道:“且引我去看一看。”店小二在前,那厮同永儿随后。店小二推开房门,与那厮看了。那厮道:“怕甚么事,他自在那边。我夫妻二人在对床。”店小二道:“恁地时,你两个自入房里去。”店小二交了房儿,永儿自道:叵耐这厮!我又不认得你。却教我做他老婆来讨房儿,我只教他认一认老婆手段。有诗为证:

堪笑浮华轻薄儿,偶逢女子认为妻。

黄金红粉高楼酒,谁谓三般事不迷?

岂不闻古人云:他妻莫爱,他马莫骑,怎的路途中遇见个有颜色的妇人便生起邪心来。那厮看着店小二道:“讨些脚汤洗脚。”店小二道:“有!有!”看看待诏说道:“他夫妻两个自东京来的,店中房都歇满了。只有这房里还有一张床,没奈何教他两个歇一夜。”待诏道:“我只睡得一张床。有人来歇,教他自稳便。”永儿进房来,叫了待诏万福,待诏还了礼。那厮看着胡子道:“蒿恼则个!”待诏道:“请自便。”待诏肚内自思量:两个言语不似东京人。恁地个孤调调的行,两个不像是夫妻,事不一心,有些脚叉样子。干我甚事,由他便了。胡子道:“你们自稳便。”那厮和永儿床上坐了。

店小二掇脚汤来,那厮洗了脚,讨一盏油点起灯来。胡子不做夜作,唤了安置,朝着里床自睡了。那厮道:“姐姐!路上贪赶路,不曾打得火。我出去买些酒食来吃。”转身出房去了。永儿道:“却叵不耐这厮无礼!他买酒去了,我且作弄他耍子则个。”口中不知道些什么,舒气向胡子床上只一吹,又把自己脸上摸一摸,永儿就变做个胡子,带些紫膛色,正像做皮鞋的待诏,待诏却变做了永儿。假待诏也倒在床上假睡着。

却说那厮沽了酒,买些下饭,拿入店中来。肚里寻思道:我今朝造化好,遇着这等一个好妇人。客店里都知道我是他的丈夫了,今晚且快活睡他一夜。那厮推开房门,放酒瓶在桌上,剔起灯来,看那床上时,却是做皮鞋的待诏。疑惑道:却是什么意故,如何换过来我床上睡?看那对面床上时,却睡着妇人。那厮道:想是日里走得辛苦,倒头就睡着在这里。向前双手摇那妇人,叫道:“姐姐!我买酒来了,你走起来,走起来。”只见那做皮鞋的待诏跳将起来,劈头掀番来便打。那厮叫道:“做什么便打老公?”胡子喝道:“谁是你的老婆?”那厮定睛看时,却是做皮鞋的待诏。慌忙叫道:“是我错了!莫怪莫怪!”店小二听得大惊小怪,入房来问道:“做什么?”待诏道:“可奈这厮走将来摇我,叫我做姐姐。”小二道:“你又不瞎眼,你的床自在这边。”店小二劝开了,待诏依旧上床睡了。那厮吃了几拳,道:“我的晦气,眼睁睁是个妇人,原来却是待诏。”

看这边床上女娘睡着,叫道:“小娘子!起来吃酒。”定睛只一看时,却是朱红头发,碧绿眼睛,青獠牙的。叫声有鬼,蓦然倒地。店小二正在门前吃饭,只听得房里叫有鬼,入来看时,见那厮跌倒在地上。连忙扶起,惊得做皮鞋的待诏也起来。店里歇的人,都起来救他。也有噀噀吐的,也有咬中拇指的。那厮吃剥消了一夜,三魂再至,七魄重生。那厮醒来道:“好怕人!有鬼!有鬼!”被店小二揪住劈脸两个噀吐道:“我这里是清净去处,客店里有甚鬼?是甚人叫你来坏我的衣食?”将灯过来道:“鬼在那里?”那厮道:“床上那妇人是鬼!”店小二道:“这厮却不弄人!这是你的浑家,如何却道是鬼?”那厮道:“不是我浑家。我在路上撞见他,稳议同到此讨房儿,做假夫妻的。方才我出去买酒,来到房里看他,却是胡子。我却错叫了待诏,吃他一顿拳头。再去看他时,却是朱红头发,碧绿眼睛,青脸獠牙,原来是鬼。”

众人吃了一惊,灯光之下看那妇人时,如花似玉一个好妇人。都道:“你眼花了!这等一个好妇人,你如何说他是鬼?”永儿道:“众位在此,可奈这厮没道理。我自要去郑州投奔爹爹妈妈。这厮路上撞见了,到和我同行。一路上只把恐吓的言语来惊我。又说:捉了几个细作,底内不容单身人歇,强要我做假夫妻,来讨房儿。及至到了这里,又只叫我是鬼。一晚胡言乱语,不知这厮怀着什么意故。”众人和店小二都骂道:“可奈这厮,情理难容。着他好生离了我店门。若不去时,众人一发上打,教你碎骨碎身!”把这厮一时热赶出去,把店门关了。那厮出到门外,黑洞洞不敢行。又怕巡军捉了吃官司,只得在门外僻净处人家门前蹭了一夜。

到天晓,那厮道:“我自去休。”离了店门,走了六七里路了,却待要走过一林子去,只见林子里走出胡永儿来,看着那厮道:“哥哥!昨夜罪过,你带挈我客店里歇了一夜,你却如何道我是鬼。今番青天白日里,看奴家是鬼不是鬼?”那厮看了永儿如花似玉生得好,肚里与决不下道:“莫不昨晚我真个眼花了?”那厮道:“姐姐!待要和你同行,昨夜两次被你吓得我怕了。想你不是好人,你只自去休!”永儿道:“昨夜你要我做假夫妻也是你,如今却又怕我。我有些怕冷静,要哥哥同行则个。”那厮道:“白日里怕怎的?”永儿道:“哥哥昨日说有大虫出来伤人。”那厮道:“说便是这等说,那里真个有大虫。”永儿用手一指,道:“这不是大虫来了?”说声未绝,只见林子内跳出一只吊睛白额大虫来,看着那厮只一扑。那厮大叫一声,扑地便倒。那厮闭着眼,肚里道:“我性命今番休了!”

多时没见动静,慢慢地闪开眼来看时,大虫也不见了,妇人也不见了。那厮道:“我从来爱取笑人,昨日不合撩拨这妇人,吃胡子一顿拳头,又吃他惊了,叫我魂不附体。今朝他又叫大虫出来。我道性命休了,原来是惊要我。这妇人不知是妖是鬼。若是前面又撞见他,却了不得!我自不如回东京去休。”那厮依先转身去了。后人有古风一篇为证:

美人颜色娇如花,独行踽踽时兴嗟。路旁忽逢年少子,殷勤借问向谁家。答言郑州访爹妈,客店不留鳏与寡。假为夫妇望成真,谁道欢娱翻受耍。交床对面神难察,迷(目奚)色眼真羞杀。岂是美人曾变鬼,美人原是生罗刹。老拳毒手横遭楚,明日林中惊复睹。何曾美人幻虎来,美人原是胭脂虎。少年贪色不自量,乍逢思结野鸳鸯。英雄难脱美人手,何况无知年少郎。

且说胡永儿变大虫出来惊了他,他再不敢由这路来了。“我自向郑州去,一路上好慢慢地行。”此时天气炎热,且行且住。将近已牌时分,看见一根大树下好歇,暂坐一回。正坐之间,听得车子碌碌剌剌的响,只见一个客人头戴范阳毡笠,身上穿着领打路布衫。手巾缚腰,行缠爪着胯子,脚穿八搭麻鞋。推那车子到树下,却待要歇。只见永儿立起身来道:“客长万福!”客人还了礼问道:“小娘子那里去?”永儿道:“要去郑州投奔爹爹妈妈去,脚痛了,走不得,歇在这里。客长贩甚宝货,推车子那里去?”客人道:“我是郑州人氏,贩皂角去东京卖了回来。”永儿道:“客长若从郑州过时,车厢里带得奴家去,送你五百钱买酒吃。”客人思量道:我货物又卖了,郑州又是顺路,落得趁他五百文钱。客人道:“恁地不妨。”叫永儿上车厢里坐。

那客人尽平生气力推那车子,也不与永儿说话,也不打眼来看他。低着头,只顾推那车子而行。永儿自思道:“这客人是个朴实头的人,难得难得。想昨夜那厮一路上把言语撩拨我,被我略用些小神通,虽不害他性命,却也惊得他好看。一似这等客人,正好度他,日后也有用处。”那客人推那车子,直到郑州东门外,问永儿道:“你爹爹妈妈家在那里住?”永儿道:“客长!奴家不识地名,到那里奴家自认得。”客人推着车子入东门,来到十字路口,永儿道:“这里是我家了。”客人放下车子,见一所空屋子锁着。客人道:“小娘子!这是锁着的一所空屋子。如何说是你家?”永儿跳下车子,喝一声!铁锁便落下来了。用手推开一扇门,走入去了。

客人却在门外等了一个多时,不见有人出来。天色将晚,只管舒着头向里面望。不提防背后一个人说道:“你只望着宅门做什么,这宅门谁人打开的?”吓得客人回头不迭。见一个老人,慌忙唱喏道:“好教公公知道,适间城外十字里路见个小娘子,说脚痛了,走不得,许我五百文钱,催我载到这里入去了,不出来。叫我等了半日。”老儿道:“此宅是刁通判廨宇。我是看守的,原系封锁在此,此是谁人开了?”客人道:“恁的时,相烦公公去宅里说一声,取些银子还我则个。”老儿道:“我问你,谁打开的宅门?”客人道:“是你小娘子自家开的。”老儿道:“锁的空宅子,并无一人居住,那有什么小娘子!你却说恁般鬼话,莫非诳我么?”客人道:“好没道理,我载你家小娘子来家,许我五百文钱,又不还我。倒说鬼话儿。你叫我入去,若是小娘子不在时,我情愿下情陪礼。”老儿道:“你说了这话,不见时,不要走了!”

老儿大开了门,叫客人入去。到前堂及迥廊,直至后厅,远远的见永儿坐在厅上。客人指着道:“这不是小娘子么?”老院子心中正在疑虑,这妇人那里来的!只见客人走上前叫道:“小娘子如何不出来还我银子,是何道理?”永儿见客人来,忙站起身望后便走,客人即踏步到后厅。永儿见他赶得紧,厅后不好躲闪,一直走到井边,看着井里,便跳下去了。客人见了,吓得连叫“苦也!苦也!”却待要走,被老院子一把捉住,道:“这妇女你又不认得。你自同他来,却又逼他下井去。清平世界,荡荡乾坤,逼死人命,你却要脱身。倘或这妇人家属知道,到此索命,那时那里寻你说话。今番罢休不得!”紧似抱着,叫起街坊人等,将客人一条索子缚了,直解到郑州来。只因这番,有分教:老实客长,却打着没影官司;无墨州官,转弄出欺心手段。直教:匹夫跌足,壮士捶心。毕竟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You read 第二十四回 八角镇永儿变异相 郑州城卜吉讨车钱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