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平妖传 · 冯梦龙 · Chapter 9 of 41

第八回 慈长老单求大士签 蛋和尚一盗袁公法

传硕公版书

第八回 慈长老单求大士签 蛋和尚一盗袁公法

伊尹空桑说可疑,偃王卵育事尤奇。

书生语怪偏摇首,不道东邻有蛋儿。

话说慈长老在菜园中埋了小孩子,方欲回身,只见那孩子分开泥土,一个大核桃般的头儿钻将出来。慈长老慌了手脚,急将锄头打去,用力过了,扑地趺上一交,把锄头柄儿也打脱了。爬起来看时,那孩子端端正正坐在鸡窠里面,对着慈长老笑容可掬。慈长老心中不忍,便道:“小厮,你可惜讨得个人身,若投在求男求女的富贵人家,夜明珠也赛不过你。如何钻在蛋壳里去了?你自走错了路头,不干老僧之事。今番听老僧吩咐别投生路,休得成精作怪,恐吓老僧。”便把锄头柄儿按倒,将鸡窠翻上冒,着添些泥土,堆得高高的,又取几块乱石压在上面,料是出不得头,方才转身。又想道:“倘或走个狗子进来,爬开石块,怎么好?我且把园门关上几重,这怪物不是闷死也是饿死。”

当下带转门儿,搭上铁钮,回到房中,取一具留横的新铜锁锁上。吩咐众僧:“直等我来自开。”这长老生性有些固执,众僧不知他甚么意思,也不去问他。

一连过了十来日,慈长老心下终是挂欠。想道:“眼见得这孩子不活了,我且看他一看,终不然锁断了门,抛荒了这片园地,菜也不要吃一根。”当下取钥匙去开了锁,曳开园门。走到西边墙角头看时,只见乱石四散抛开,鸡窠儿也翻在一边,内中不见了小孩子。慈长老吃一惊,四下寻看,只见那小孩子赤条条地坐在一棵杨柳树下,身上并无伤损。已变做二尺长了,生得清秀,只是不能言语。见慈长老近前,笑嘻嘻的一手扯住他的布衫角儿。慈长老没奈何,把他荡开,转身便跑,再也不敢回头。离了菜园,心头还突突的跳。暗地想道:“我恁般埋了他,又是甚么神鬼弄他出来。终不然,一点点小厮,许大力气自会挣扎。便泥里钻出来时,这些石块如何运得开去?况且十来日里头,就长了一尺多,若过二三十年怕不撑破天哩!恁般怪事,古今罕有。这禅堂中观音大士灵签极准,我且问个吉凶。若是该留下抚养,或者到是个圣僧,不是我们灭得他的。若不该留时,再做商议。”

原来禅堂中供养的,是一尊檀香雕就的观音大士。案前设个签筒,有人来求签,吉凶有验。慈长老那时也是无计可施,只得取了签筒,在大士台前磕头祝告道:“弟子出家多年,小心持戒,不合潭边汲水,把个蛋儿携带送与邻家老母鸡。谁知抱出个小无赖,埋之不死,饿之还在。忽然一尺二尺,恁般易长易大,来历甚奇,踪迹可怪,不是妖魔,定是冤债。若还天遣为僧,留下并无灾害,乞赐灵签上吉,使我不疑不骇,特地祈求,诚心再拜。”口疏已毕,将签筒向上摇了一回,扑地跳出一根签来,拾起看时是个第十五签,果然注个上吉二字。那签诀上写道:

风波门外少人知,留得螟蛉只暂时。

来处来时去处去,因缘前定不须疑。

慈长老详看签中之语,道:“螟蛉乃是养子,我僧家徒弟便是子孙,这签中明明许我收留,料也没事。”当下就唤老道刘狗儿来到禅堂,吩咐道:“不知村里什么人家养多了儿子,撇下一个在我家菜园里。方才我到那边看见他在杨柳树下,倒好个小厮,可惜他一条性命。我们僧家不便收养,你可领他在身边抚育,倘或成人长大,便剃发为僧,你老人家也有个依靠。”

原来这刘狗儿是本处一个庄户,家中也有得过活,因年老无子,老婆又死了,别着一口气,到赔几两银子,进入本寺做个香火。因自己没儿,平日间见了人家小孩子,便是他的性命。听得慈长老这话,一脚跑到菜园杨柳树下,看时,果然好个清秀孩子。连忙抱在怀中,把布衫角儿兜着,刚转身到门口,只见慈长老也走将来了。慈长老见老道抱着孩子,心下倒也欢喜,对他道:“你抱进自己房里去,我就来。”老道忙忙的去了。慈长老拽转园门,取下这副铜锁带回屋中,便向床边衣架上拣一件旧布衫,一条裙子,拿到老道卧房里来,把与他包裹孩子。老道道:“旧衣旧裳倒也有几件在这罢了。还存得几尺蓝布,恰好与与他缝个衫儿穿着。只是没讨乳食处,怕饿坏了。”慈长老道:“乳食那里便当,早晚只泡些糕汤喂他。若是他该做你儿子,自然有命活得。倘然没命,也没奈何,强如撇他在菜园,活活的饿死。举心动念天地皆知,你老人家肯收养他时,也是一点阴骘,神明也必然护佑。我先前在观音大士前求下一签,是个上吉,明日长成唤他叫做吉儿罢。”老道道:“却喜这小厮欢喜相,只会笑不会哭。从菜园里抱进来,直到如今也不见则声。”慈长老道:“是不哭的孩子好养。”

两个正在讲话,只见走进个小沙弥来,看见了小厮,便去报与师父师兄知道。三四个和尚都跑将来,把老道半间卧房撑得满满的。众僧问道:“这小厮那里来的?”慈长老道:“不知是张家儿李家子,撇在我园里头。我见他好个小厮,又可惜他一命,因此教老刘收养做个儿子。”只这几个和尚中,也有好善的,也有恶的。那好善的便道:“阿弥陀佛,养得活时也是我寺中阴骘。”那恶的便道:“谁家肯把自养的孩儿撇却,一定是没丈夫的妇女,做下些不明不白的事,生下这小厮,怕人知道,暗暗地抛弃了。我们惹什么是非,却去收他。”好善的又道:“莫说这般罪过的话,知他是那家生的。多有年命刑克爹娘,不肯留下,或是婢妾所生,大娘子妒忌,将来抛却也不见得。那小厮额上又没有姓张姓李字样,有甚是非?”那恶的又道:“抚养他也罢,只是寺院里房头哭出小孩儿声响,外人闻得,不当雅相。”老道道:“这小厮只有这件好处,再不哭一哭儿。”众僧便不言语。慈长老道:“我出去让你们在床铺上坐坐,莫要挤倒了这间房子。”说罢走出房去了。众僧见慈长老有不悦之意,也各自散讫。有诗为证:

收养婴儿未足奇,半言好事半言非。

信心直道行将去,众口从来不可齐。

再说老道自收了这小厮,爱如己子。早晚调些糕汤喂他,因不便当,就把些粥饭放他口里,这小厮也咽下了,又没病痛。自此老道每日的省粥省饭,养这孩子。过了三五个月,外人都知道寺里老和尚在菜园里拾个小孩儿,交与刘狗儿养着,把做个新闻传说。

东邻的朱大伯闻着这句话,暗想道:“菜园里那有什么孩子拾得?莫不是鹅蛋中抱出来的这个怪物,老和尚没有安排杀他,抚养在那里。当时因坏了我一窠鸡儿,曾许下赔我几斗麦,不见把来与我,我如今只说少了麦种,与他借些麦子做种,只当提醒他一般,料他也难回我。顺便就去看那孩子是什么模样,是那怪物也不是。”

当下朱大伯取个叉袋子,拿着走进寺来。正遇见慈长老在廊下门槛上坐着,手中拈个针儿在那里缝补那破褊衫。朱大伯道:“老师太,多时不见了。”慈长老一见了朱大伯便想起旧话来,慌忙放下褊衫,起身问讯,道:“老僧许你的麦子还不曾相送。”朱大伯道:“怎说这话。老汉不是来与老师太讨债的,自家藏下些做种的旧麦子被一起亲眷到我家住下了几日,都吃去了。少了麦种,只得与老师太借些去。待来年种出麦来,做磨磨送老师太吃。”慈长老道:“我许下了少不得送你的,那论你有麦种没有麦种。你且回去,一时间我叫人送来。”朱大伯道:“不消送得,老汉带来有叉袋在这里。若方便时,老汉自家背去罢。”说罢,便把叉袋子提起与慈长老看。慈长老接得在手,便道:“既如此,你且在这廊下暂住。等老僧进去取来与你。”朱大伯道:“老汉还要寻刘狗儿说句闲话。”慈长老恐怕这老儿进去,看见了小孩儿,口嘴不好,讲出什么是非来,便道:“狗儿在园上锄地哩。待老僧唤他出来罢。”慈长老左手拿着叉袋,右手去槛上检起这件补不完的破褊衫也放在左臂上,对里头便走。朱大伯劈脚也跟随进来,慈长老着了急,连忙闭门,已被老儿踹进一只脚来了。慈长老焦廊燥道:“这里禅堂僧院,你俗人家没事也进来做甚。只不过要几斗麦子,我又不是不舍得与你,教你廊下等一时儿,你却不依我说。”朱大伯扯开了口,笑嘻嘻的道:“老汉闻得刘狗儿领下个小厮,要去认一认,看他是胎生卵生。”慈长老听得卵生二字,说着了筋节,面皮通红,发作道:“你这老儿也好笑,胎生卵生干你屁事。他自在路上拾来一个小厮,初时便有二尺多长了,难道卵生是大鹏里头抱出来的?你瞧他怎的。终不然看中了意,认做你家的孙儿去罢。”便把叉袋子撇在地下,又道:

“你既要认你孙儿,我也没气力与你担麦子。”朱大伯见慈长老发怒,便道:“不要我看这小厮便罢了,直得恁地变脸。只怕这野种子,做不成你徒子徒孙哩。”拾起叉袋子,抖一抖抱着,转身便走。慈长老道:“不要麦子也由得你。难道教老僧央你带去不成。”冷笑一声,把门闭了。

朱大伯走出寺门,口里喃喃的道:“再没见这样个出家人,许多年纪,火性兀自不退。便问得这句胎生卵生,也只当取笑,你便着了忙,发出许多说话,好不扯淡。”众邻舍见朱大伯气愤愤的从寺中出来,便问道:“大伯你讨什么东西不肯,直得如此着恼?”朱大伯道:“告诉你也话长哩。去年冬下,这慈长老拿个鹅蛋,说到我家来趁我母鸡抱卵,也放做一窠儿抱着。谁知蛋里,抱出一个六七寸长的小孩子。”邻舍道:“有这等事!”朱大伯道:“便是说也不信。抱出小孩子还不打紧,把这母鸡也死了。这一窠鸡卵也都没用了。我去叫那长老来看,长老道不要说起,是我连累着你,明年麦熟时把些麦子赔你罢。他便把这小怪物连窠儿掇去。我想道不是抛在水里便是埋在土里。后来听得刘狗儿抚养着一个小厮,我疑心是那话儿。今日拿个叉袋去寺里借些麦种,顺便瞧一瞧那小厮是什么模样,便不与我瞧也罢了,恁般发恶道干你屁事,又道认做你家孙儿去罢。常言道树高千丈叶落归根,这小厮怕养不大。若还长大了,少不得寻根问蒂,怕不认我做外公么。”众邻舍道:“到底是你老人家口稳,有恁样异事,再不见你提起。既是这老和尚做张做智,你只看出家人分上,耐了些罢。老人家着什么急事,讨这样闲气。再过几日,我们与这老和尚说讨些麦子还你,你莫着恼。”大家三言两语,劝那朱大伯回家去了。有诗为证:

别家闲事切休提,提起之时惹是非,

麦子不还翻斗气,何如莫问小孩儿。

再说慈长老因朱大伯这番呕气,吩咐老道再莫抱小厮出来。到了周岁,便替他在佛前祝发。从此废了吉儿的小名,合寺都唤他做小和尚。只因朱大伯与这些邻舍说了鹅蛋中抱出来的,三三两两传扬开去,本寺徒弟们都知道了,慈长老也瞒不过了,因此又都唤他做蛋子和尚。

俗语说得好,只愁不养,不愁不长。光阴似箭,这蛋子和尚看看长成一十五岁,怎生模样,有“西江月”为证:

鲜眼浓眉降准,肥躯八尺多长。生成异相貌堂堂,吐语洪钟响亮。

荤素一齐不忌,勇力赛过金刚。天教降下蛋中王,不比寻常和尚。

又且资性聪明,诸般经典虽不肯专心诵习,若是教他一遍,流水背诵出来。有人不识起倒,与他赌记,闲时乾自把东道折了。老道将他爱惜自不必说。只这慈长老一条心,也未免偏在他身上。看官,你道为甚的?一来爱他聪明,二来可怜他没有俗家看觑,三来又一件:这蛋子和尚从幼不忌荤酒,好的是使枪轮棍。虽则寺中没有这家伙,时常把大门杠子舞上一回,若教他锄田种地,做一日工抵别人两日还多。只是性气不好,触着他便要厮骂厮打。且喜听人说话,或是老道和这慈长老隔壁喝一声时,便气也不敢呵了。又这几件上得了住持之心,吃的穿的每加倍的照顾他。那起徒弟徒孙,渐有不平之意,时常合计商量要捻他出去。只是没个事头,便有些无礼之处,老道又一口埋怨,下情赔礼。那慈长老又说他是个孤身异种,劝众僧让他一分,所以众僧只得耐他下去。

这蛋子和尚听得人说是蛋壳里头出来的,自家也道怪异,必不是个凡人,要在世上寻件惊天动地的事做一做。众僧背地里都叫他是畜生种,又叫他是野和尚,鸡儿抱的狗儿养的。心中不美,常想走出寺门,云游天下,只为慈长老看待得好,又老道又有父子之恩,所以割舍不下。

忽一日,老道得了一个危症,在床数日。蛋子和尚衣不解带,看汤看药的伏侍不痊,呜呼哀哉死了。蛋子和尚哭了一场,少不得棺木盛殓。又与慈长老讨菜园旁边一块空地埋葬。慈长老允了,众僧都有些不像意,唧唧哝哝的说道:“老师太越没志气了,一个香火道人也把块葬地与他。若是死了个和尚,必须造个大冢,传下两三代休想剩半亩菜园。终不然把这寺基废了,都做坟墓罢。”慈长老只做耳聋,由他们自言自语,只不则声。

不一日,择吉入土。众僧们也有推伤风的,也有推肚痛的,都不肯来帮助。只一个老和尚把铙钹响着送葬。当晚慈长老就收拾蛋子和尚到自房里去安歇。到第三日,蛋子和尚要做老道的羹饭,念老老道是奉斋的,特地买一块豆腐,把碗盛着放在厨下。又去买些纸钱,转来取豆腐时,不知那一个移在烧火的矮凳上,被狗子吃去了。蛋子和尚明知是众僧们故意如此,又恼又苦,对着灶下哀哀的啼哭。众僧出来揽事道:“这厨房须不是刘氏门中祠堂孝堂,只管哭甚鸟。早知这块豆腐恁地值钱时,老师太也该替你看守好才是,如今也不消啼哭,左右不是张狗儿吃,也是李狗儿吃,与你亲爷差不多。”

蛋子和尚被众僧一人一句,数落一场,也不回言。撇却纸钱,一迳走出寺前,向水潭边一块捣衣石上气忿忿的坐着。想道:“这伙秃驴欺得我也够了,我如今死了养爹,更没个亲人。老和尚虽好,许多年纪也是风中之烛,朝不保暮。到底是个不好开交,不如半夜三更,放把火烧死了这伙秃驴,方出得这口气。只长老这条命要留下他的,怎的哄得他出寺门便好。”千思百量,心头火按纳不下。提起拳头向那捣衣石上只一下,把一边角儿打个粉碎。

此时东邻的朱大伯也故了,有个儿子叫做丑汉,大伯死后老和尚念其前情,把五斗麦子去助他丧事,又领着蛋子和尚到他灵前磕头,所以蛋子和尚与丑汉一向相识来往。这日丑汉正在潭边低着头洗菜,只听得石头碎响,抬起头来看时,认得蛋子和尚,问道:“蛋师为甚在这里试力?”蛋子和尚坐着只不做声。丑汉道:“你与谁斗寡气来?出家人戒的是酒、色、财、气四件,酒是没要紧,虽说色财二字,那里便有什么婆娘与你偷,钱钞儿与你撇,只这气,是日日有的,第一要戒的是他。”蛋子和尚听了这话,十分气已降下三分了,便道:“老哥好话,我别无他事,只受这一班秃驴欺侮不过。”丑汉道:“我父亲在日,常说你是不落血盆的好人,怎的与他们一般见识。自古道欺一压二,他先进寺门一日大,你又是单身,除非别处去,不住这寺中罢了。若要同锅吃饭,后日慈长老去世,还要在他们手里讨针线哩。思前算后,总不如耐气为上。”说罢提着一把菜,向东去了。

蛋子和尚因这一席话,把放火烧寺的念头撇开,决意出外游方。想着慈长老待我甚好,不对他说一句如何使得,又想道:若对他说,一定不放我去,不如硬着心肠,就今日撇开罢了。依先入寺到厨下去看时,纸钱还在碗柜上,取来就焚在灶前。走到慈长老房中,魆地里将随身衣服被单打个包裹放着。等天晚溜出寺门,趁着月光,拽开脚步便走。有诗为证:

不分南北与西东,大步行来去似风,

未必前途都称意,且离此地是非中。

不说蛋子和尚去后,且说慈长老当晚不见蛋子和尚进房,问着众僧,都推不知。过了一夜,明日看他的衣服被单都没有了。心下疑虑,对众僧道:“你们那一个与小和尚斗口来,他衣服被单都收拾去了,也不对我说声,定是赌气去的。”众僧那个肯认,都说:“我等并无口角,他立心要游方久了,只牵挂着刘狗儿,昨日烧些纸钱,是打算出门的意思。”长老不信,吩咐众僧四下里寻访他回来。众僧口里答应,那个去寻,只在寺前寺后闲荡了个把时辰,来回覆道:“没处寻,想他去得远了。”吃了早饭,慈长老又催促众僧分头再去,自家拄个竹杖,也去村中走了一回。转到寺前,见这些徒弟徒孙们在水潭边一行儿摆着,检些瓦片儿赌打水鼓耍子。慈长老发个喉急道:“我老人家也自家去奔走一遍,亏你后生们看得过,在这寺里相处几时,全没些情分,就不去访他个下落。”众僧见慈长老认真,越发不在意,一个道:“不消寻得他,他想着老师太恁地牵挂,决不去远的。只两日三日自然来看你。”又一个道:“老师太你便牵挂他,他到不牵挂你。若是他心地好时,不走去了。就去也得对你说一声。”又一个道:“他将来是一寺之主,我们都没用的,怎教老师太不挂牵。”又一个道:“他又没有俗家,原是个淌来僧,老师太有处寻他来,没处寻他去。又不是我们作中过继到寺内的,认得他何州何县,向海底下捞针去。老师太你必定晓得些踪迹,对我们说知,待我们写个长帖请书,请他到来便了。”慈长老被众僧七嘴八舌,气得开口不得,回到房中落了几点眼泪。以后也不教众僧去寻了。每日锁了房门,自家各处捱问,每遍回来,众僧背后做手势装鬼脸,慈长老只做不知。过了月余,毫无音耗。慈长老又在观音大士前求了好几遍签,都是不吉话儿,想着起初求的签诀上说道“螟蛉只暂时”,又道“来处来时去处去”一定是寻不着了。那签是第十五签,刚刚抚养到一十五岁,想是天数已定,无可奈何,叹口气也只得罢了。正是世上万般哀苦事,无非死别与生离,天下无有不散的筵席。这段话缴过不提。

再说蛋子和尚出了寺门,立心要游各处名山,访个异人,传个惊天动地的道法。一路化缘前去,到全州湘山光孝寺中,拜了无量寿佛的真身。又往衡州朝见南岳衡山,把七十二峰、十洞、十五岩、三十八泉、二十五溪都游个遍。

逢山看山,逢水看水,遇个游僧道便跟他半月十日,看他没甚意思,又抛撇了。如此非一。忽一日,同几个僧家,来这沔阳云梦山下经过,到个所在,终无人烟,都是乱山。贪着僻静,只顾走,只见白雾漫漫,前途不辨。心中正在惊疑,内一僧在后面把手招道:“快转来,走错路了。”蛋子和尚随着僧伴转去,问道:“这是什么所在?”那僧一头走,一头说道:“闻得这里有个白云洞,乃白猿神所完。因有天书法术在内,怕人偷去,故兴此大雾,以隔终之。”一年之内,只有五月五日午时那一个时辰,猿神上天,雾气暂时收敛。过了这个时辰,猿神便回,雾气重遮。内有白玉香炉一座,只香炉中烟起,此乃猿神将归之验。曾有个方上道人,趁着这个时辰进去,将到洞口,看见一条石桥甚是危险,情知走不过,只得罢了。这雾气不知许多里数,若误走进去,被雾迷了,四面皆无出路,就是走得出时,受了这雾气在肚里,不是死也病个够。这云梦山共有九百里大,本地还有不晓得白云洞的。”蛋子和尚听了,心下想道:“原来真有这个法术在此,我若没缘时,便与那个有缘。”

过了几日,撇却了同行僧伴,独自迳到云梦山旧路来,旁着近雾之处,折些枯木,摘些松枝,低低的搭起一个草棚。日里出外投斋化饭,夜间只在棚中歇息,专等端午日,要到白云洞中盗取白猿神的天书道法。若是一偷就偷看着了,那一个不去走一遭儿,也不见得天书妙处。正是:

受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毕竟蛋子和尚怎么样去盗法,且听下回分解。

✦ You read 第八回 慈长老单求大士签 蛋和尚一盗袁公法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