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刚峰先生居官公案传 · 李春芳 · Chapter 72 of 73

第七十回 判江城匿名害人

传硕公版书

第七十回 判江城匿名害人

高邮州有一人姓鲁名耀宗者,家财巨万,金珠累积,财宝丰盈,谷充实。其人好善,周济人急,但遇天年饥荒,人民乏食,即施侧隐,开仓赈济,由亲而疏,悉皆沾恩,自远而近,无不受惠。每日煮粥以养饥民,舍棺以葬饥死者,不特宗族乡党受其恩德,州郡之间,邻境之地,亦皆赖其救济。仰其德望者,莫不称颂其为仁人恩主。然其赈济之时,虽曰一视同仁,要亦因人之善恶,以为厚薄。若见其人平生存善心,施善行,则所与必加厚,且致矜怜悯恤之意。苟见其人平生刁恶非为浪荡,则所与只寻常,且致警惕之词。故君子谅其心,则知其有公溥之惠。小人不谅其心,则言其有厚薄之情。

时有狡谲之徒,姓江名城者,因来求济,鲁耀宗与之粟三石,以微言讽之,“勤俭,勿非为浪荡。”江城虽利其所济。实不悦其微讽之言也。即怀妨害之心,怨詈之言不觉传人鲁耀宗之耳,耀宗记在胸中。他日,天年大旱,绝粒无收;人民饥馑不堪,老弱展转而死于沟壑,少壮逃窜而散于四方。又皆求济于耀宗,耀宗亦赈济如故。江城闻其赈济,又同大众而往求之。耀宗见他来,因混同语众曰:“我之济人,虽不望其报,不求其誉,但得吾之赈济,而养生丧死无憾,安可怀愤怨之心而思妒害乎?”众答曰:“岂敢,天地岂有此负义人哉!即禽兽亦不如矣。”耀宗曰:“鸦有反哺,雀有衔环,马有垂缰,犬有赞草,人若负义,宁不居禽兽之下乎?”江城闻得耀宗之言,心中甚懊恨,遂怏怏而出,语人曰:“向者微讽之言,吾已不能当矣,况今日之抢白如此,其真不以人类待我耶。恨无机可乘耳。”

时荒凶不堪,天年值大旱,民多囗摸远方,衣服、器皿、物件典当谷食,耀宗受而藏之者盈满楼阁。旁人往来相语,皆曰:“四方俱苦盗贼,耀宗独享安宁,非有厚德于人者,能如是乎?”及盗贼发觉,有司拿获,纷纷牵连四方,窝户破家荡产,苦楚万千。耀宗有一家奴名鲁长,为人性诳,及巧舌夸言。作一歌曰:“盗贼纷纷到处多,我曹且唱太平歌。只因有德加天下,稳坐人间安乐窝。”耀宗闻之,心中大惊,乃召而责之曰:“安不忘危,治不忘乱,君子之道也。古人有云:谦受益,满招损。汝今出此盈满之言,定招戕祸损伤,设若他人听之,倘生不测之事,祸及延家,悔之晚矣。须要责伊二十板,方可警汝后来能言语谨慎。”鲁长受责,不堪苦情,愤怨殊甚,怀恨万千,由是远住庄居,不复在家听用。

江城闻得鲁长有怨主之言,遂以鲁长名字,暗丢一状于督捕厅,呈耀宗窝藏强盗,以泄前者之愤怒。彼时贼风昌炽,各处各发官差捕兵四下缉拿,逃散他郡,甚难捉获,督捕官郑文冕,心中甚愤,日夜楚挞捕兵,人人受苦。一见呈状,即行准理,随差健捕谢元、余吉等领批关,会当方党里数十余人,围住耀宗房屋,搜促贼人赃物;一时间,沉天黑地,有屈无伸,搜出各样衣服器皿物件,俱有当帖姓名、时日,字号、代保花押,井无一毫朦胧混沌。众人皆曰:“此不是贼赃,俱系各府县典当的物件,岂是贼赃?”捕兵不信,只管拘拿耀宗见官。耀宗无奈,只得具一状往诉,郑督捕亦准其诉,即加鞫问,耀宗哀诉曰:“小人幸承祖宗庇荫,家业富实,生放屡年,因此日积增添,岂是贼赃?且赈济凶荒,远近莫不利赖。小人家世清白,谨守礼义,毫不敢欺心妾为,此党里邻佑可审可讯。况家中亲戚朋友俱名门钜族,工人、奴仆皆忠厚朴实,并不交接一个虚花浪荡之徒。所藏物件、衣服、首饰、器皿,俱系远近人家典当者,尚有名姓字号,并无一件不明白,无来头的。只因少仆鲁长心性骁悍,好清过言,不守家教,小人俱他为非,恐有钳束不严之罪,故加责罚,警他后来,遂怀怨憾,欺天负义,乘风捏诬,架陷无辜,冤惨无地。乞爷扣拿孽仆,详问缘由,豁蚁命,万代感德。”公曰:“古称为富不仁,汝家巨富,未必全无过也。纵然施恩于人,亦有不到之处。权且收监。”即发牌拘拿鲁长并党里邻佑来审。少刻之间,党里王和、周人等二十余人齐齐赴厅递呈,保耀宗家世清白,平生淳善,仁惠州郡,济及万民,身家并无过犯。郑公详阅众人保状乃曰:“果有此良善乎?”众答曰:“不敢妾言,是真屈也。”郑公曰:“既有大德,民心何如?又有家奴之呈,此必是耀宗之富,将银买属你们大家保他。”众人曰:“耀宗大富,救济乡闾,恩惠及人,坚固甚笃,小的众人今日保他,皆平天理,出于本心,皆是哀怜仁人衔冤受屈,岂有嘱托受贿之理?乞老爷详察冤枉,开施仁人,鼓善类,万代公侯。”鲁长亦赴郑公台下恳诉保耀宗。言“耀宗家世清白,并无过犯,不知谁人,假把小人的名字诬捏呈陷。”郑公曰:“你因不守家教,被耀宗责罚,受苦不过,故呈首他做窝家,以消愤怨,今如何不认?”遂用严刑拷打,鲁长死不肯认。乃曰:“小人受责,因自有过,故受家主责罚,安敢怨囗负心,架捏冤皛以害主乎?即打死小人,也认不得。”郑公乃囗无断之官,见其不认首状,心下虽欲开耀宗,则疑其买嘱众人。欲问耀宗之罪,又恐枉了他,心下迟疑不决。遂解海公处,请裁审决。

海公见郑督捕带一干人犯入见,问曰:“郑所带赴我台下者是甚犯?”郑公曰:“卑职督捕,今天年饥谨,贼风昌炽,卑职奋究贼情。今有大富鲁耀宗,有家奴鲁长,出首家主做窝户,卑职勘究,耀宗称冤,邻人具呈告保,谓其家世清白,况且原系鲁长出首,今乃不认是他,谓言匿名。卑职恐有冤抑不便,不敢专擅,故送解赴台,请裁处决。”海公曰:“此是匿名的矣,但无得匿名之人以决。郑督捕,你且回本衙,不必俟候,我自审问。”郑公领命而回,归本衙矣。

海公遂将首状、保状从头观看,再将耀宗等专审一番,乃知是真匿名陷害,遂发收监。心下详察,未知甚人,只得退堂,备香祷告灶神,求语祝之报应。夜静之时,步出私衙,密听旁人之语,四壁悄然,忽闻东廊有声,乃往听之,却是吏书等饮酒行令,吟古诗四句云:“一为迁客去长沙,西望长安不见家,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不许言江城二字,要言淮安五月落梅花。”海公听得其咏禁“江城”二字,遂想,此告匿名者莫非江城也?次日升堂,遂批手拿江城。江城拿到,海公喝用严刑一鞠,江城遂着供招:不合怀忿,故作匿名出首,欲害耀宗是实。海公遂拟江城问徒三年,开放耀宗、鲁长回家。

江城匿名状

首告人鲁长,首为斩窝救民事。积窝鲁耀宗,包藏皛心,藏匿贼种吴阿大、游纲等,昼宿房室,夜劫乡闾,金赀无限,财宝极多,富过中华,奸犹鬼域,贼受虚名,窝享厚利。若不剿除,酿成大逆。乞差密捕,搜拿赃犯,贼无所容,皛乱少息,民得安生。激切上首。

诉状人鲁耀宗,诉为伸冤事。身承祖庇,守分居田,赈恤穷荒,郡邑加誉。孽奴鲁长,野性枭悍,酗酒多端,不守家训,身惧狂,违越法度,严为钳束。咬恨怀仇,逃居外方,负义欺天,乘空架,飘陷酷冤。乞天开日,照破覆盆,豁全蚁命,生死感恩。哀哀恳诉。

邻佑具呈保耀宗

具呈人王和、周太等,呈为诬良善以毙狱事。鲁耀宗,生平淳善,乡党闾里悉受深思,身家并无过犯,实遭诬,架捏窝情,白肉生疗,博天称屈,无辜受祸,咸共怜悯。愿保良善脱离惨冤。迫切上呈。

海公判

审得江城枭恶,无端奸谲殊甚,狼贪不遂,即肆毒以害人,鳄暴无加,乃忍心而败类,忘慈仁之赈恤,负彼洪恩,愤警惕之言,架陷人奇皛。托鲁长之姓名,驾耀宗以窝户。人人称屈,个个号冤,义仆甘刑,虽几死而词不易。众心协力,即受挞而保益坚。鬼神悯彼善良,报应及汝姓字。信乎,天眼之恢恢,皛人反来皛也。据乎王法之显显,戕物乃至戕身。满徒不减,皆去恶,攸宜配驿无违,咸谓问刑允当。耀宗清誉而遣还,鲁长平心而释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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