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水浒传 · 佚名 · Chapter 40 of 49

第三十六回 诵真经智擒双将 看车水巧制轮船

传硕公版书

第三十六回 诵真经智擒双将 看车水巧制轮船

话说杨幺等,九曲岭生擒太尉,武昌救出马霳,又得骸骨以及两位弟兄,不胜欢喜。遂拔寨俱起,望伏雄浦来。

且说这贺云龙,当日见杨幺一众弟兄去后,即分布船只如雁行般排列。一日下午,站立船头,忽见有一朵似气非气、似云非云在空中盘绕,经时不散。贺云龙看明,不胜惊喜。到了傍晚,遂唤过五十名子弟兵来吩咐道:“你今上岸,向左近草泽中埋伏。到三更时候,见有二人杀上我船,你们即去赶散来兵,休得违误!”众人得令而去。遂又吩咐各船上一番,便着人向中军旗上扯起一盏大灯;将两块阔板接在岸上,以便走跳上船;大开舱门,四面窗板尽皆除去。又唤几名军校吩咐,使他伏在船头内,着两个年小的在舱内煎茶,满舱灯火点得分外辉煌。自己向箱笼中取出一个黄布包袱,放在桌上;又取出一个打成兽吞头的金香炉,焚起好香,摆在面前;解下腰间宝剑,置放案头。然后坐下,打开黄袱,取出一卷书本,却是一卷黄庭道德真经,遂展开高声朗诵。诵完,又复诵起。诵到三更左右,果然来了二人。

这二人就是被贺太尉喝退的两员将佐:一个叫花斑豹柳林,惯用一杆浑铁槊,镇宁靖州,因他勇力有谋,四方洞蛮闻名畏惧;一个叫做毛头狮劳捷,生得眉如剑扫,使一把雁翎刀,在郧阳镇守西蜀咽喉要路,威震四远。二人俱被贺太尉征调文书下来,只得离任随征。二人相遇,甚是投机,各相爱敬。因见贺太尉行兵全无谋算,两次进计皆被喝退,二人忿忿不平。这日见贺太尉招呼兵将追赶杨幺,他二人不听招呼,见追入岭去,便商议焚毁贼舟,断其归路。遂各带本部,望伏雄浦来。因见日色尚早,便隐伏山林,到晚使人先去打探,传令军士俱埋锅造饭,各令饱餐。

候至更深,便有报来,报道:“贼船全无准备,四下俱已熟睡,只有一个贼头在舱内灯下看兵书。”二人听了,问道:“贼船上更鼓可打得清楚么?”探卒道:“并无人巡守。”二人听了,便暗暗踌躇道:“莫非有诈?”因又着人去打探四处可有埋伏。不一时又来回报并无埋伏。二人听了,又暗暗想了一番。柳林道:“一伙毛贼,料他有甚智谋?只一齐杀上船去焚烧,便可成功。”劳捷道:“不可,不可。这些船只在此,岂无头目看守?莫非打听不实?不如我二人悄悄去看明。若是果然,便招呼杀去未迟。”遂吩咐起身。

离船半里,便叫军士屯住,静听暗号杀来。二人便来偷看,只见黑影处,湖下贼船如蚁,却果静悄,不作提防。因暗暗欢喜,遂又走到有灯火的船来。只听得声音朗朗;再走近一看,灯下现出一面大旗,上写中军“帅”字。又走近来,向舱内看去,只见有个贼头,勇巾扎袖,相貌端庄,在灯下不知念诵些什么,又见船上走跳直接上岸头。劳捷悄说道:“这贼合死!可知军伍中用不着之乎者也!”柳林道:“他死在目前,敢在那里念消灾经?只上船去,杀这贼头,放起火来,便没主脑。”吹了一声唿哨,一齐跳杀上船,直扑进舱,举刀照头就砍。不期砍不入去,二人忙抬头一看,直吓得倒退,连忙走出舱来。只听见舱中大叫:“金甲神,快拿这二贼,解入阴司问罪!”

二人听了十分心慌,要逃奔上岸,只慌慌张张,不期一脚踹虚,二人一齐翻筋头倒栽葱,跌入船头内。早听见一声:“领法旨!”霎时捆缚,紧紧锁住在船头内。原来柳林、劳捷先前用刀砍时,只见有一个金甲神将立在空中,将二人手中刀架住,便十分慌骇,急跑出舱;再听得叫神将来拿,一发心慌,手足麻颤,只觉得眼中一阵昏黑,跌入船头。疑是神将来拿,只吓得昏昏迷迷,连气也喘不过来,随他捆缚。这是贺云龙道法擒双将。他使人先伏在船头中,见二人入舱时,便悄悄移去船板,故此将他跌落。岸上子弟兵已赶散了来兵,一时众船上各张灯火,依旧……(原书缺两面)

杨幺独自看着前后船只行走,只看着这些棹桨架橹的水校,因问道:“今日为何不挂篷帆?”水校道:“今日不是顺风,挂不得篷帆。”杨幺道:“今日风还不甚大,要什么风才是顺风?”水校道:“我们南行,须得北风。这湖中水势俱从湘汉、汨罗、巴蜀南处发来,今日风虽不大,却是南风,又且水逆,前后桨橹百分用力,也是走得不快。”

杨幺听了点头,便也来与众兄弟说说笑笑。马霳只白瞪了眼,气忿忿地坐着。杨幺忙问道:“兄弟有甚心事不快?”马霳便没好气道:“兀那日跳赶哥哥,两腿恁地怪直,却是燥皮,是那夜吃撮鸟黑魆魆闷闭,只死睡盹,像牢鸟房般。只今明净净地,跳在老不死牛脊上,鸟一般躲着,慢腾腾地怪闷!”众弟兄听了,一齐大笑。杨幺道:“怪不得马霳见船走得慢气闷,连我也不甚爽快。再耐一日,便到寨内。”

只见岑用七急走到后艄去,不一时便划出一支小脚船,从船头边,只划得那小脚船在水面上如飞的走去。众弟兄齐声叫好。马霳见了,只快活得打跌,大叫:“好哥哥,带马霳去耍,没闷坏!”岑用七见叫,便自划来。尚未傍拢,不期马霳躁性,直蹿跳下来。一时身重船小,将这脚船一骨碌翻转,马霳落水。岑用七忙将脚船翻转过来。杨幺与众弟兄看见,忙叫:“快救马霳!”说声未绝,柯柄、童良俱蹿跳水面,岑用七亦跃入湖中。一时三人俱钻入水底寻救,早见马霳已离得偌远,才冒出头来。三人忙赶去,拖近大船,托出水面。众弟兄用手扯上船来,马霳只立着呕吐清水。

众弟兄齐向他笑说道:“你先前说是闷,只今吐出些闷气!”杨幺道:“他身重船小,怎恁嘲笑?”忙取衣服与他换。马霳一面换衣,一面发话道:“恁是哥哥好。不觑面皮,好歹一顿板刀,没嘈洒家脱鸟晦气,直恁虫一般来咬!”众人见他发话,忙赔笑道:“笑耍莫怪。只今每人敬你三碗冷酒赔罪。”马霳便笑道:“煞是冷的好。纳入舱去,使他闹赶得寒气出!”众弟兄便去取酒剁肉,一时摆列船面,大家齐吃。

吃了半晌,只见前后船只并本船俱挂起篷帆,一时船在水中,只走的呼呼水响。有时走到东,见些树木人家城垣蹊径;有时西去,但见天水相连,日光月影,出没其中。马霳只叫燥皮快活,将冷酒大碗价吃。杨幺与众兄弟亦觉胸襟快畅。杨幺又独自注目看这些前后船只,忽又问水校道:“这般好顺风,为甚不走直路,却东西斜走,岂不走远?”水校道:“这不是顺风,吹的是横风,故此东西折走,才有得风上篷来。虽是走了曲折远路,却省了用力。”

杨幺听了点头。又与众兄弟闲说了半晌,因对袁武、贺云龙说道:“从来陆地交锋,有了十分本事,也要好马相配。是以关公有赤兔,项羽有乌骓,人马皆强,才得纵横无敌。若水面行兵,必赖舟楫,须得迅则可以追电光,疾则可以捕风影。今日看这些船只,遇风便速,无风就缓,亦且转折透迤,行走甚是繁难。若遇临敌,必要斩将搴旗,暗劫营寨,殿后追前,我追人而易擒,人袭我而难近;人以舟而威猛,舟以人而驰名,方可纵横无敌。今我杨幺据此洞庭湖中,周围广阔,上下作八百馀里。若舟楫不利便,何以胜人?袁武多智,云龙多法,只不知这水面上舟楫利于迅速,可有甚计较商量么?”二人听了,各默然了半晌,方同声说道:“哥哥实是有心人。我二人一时想不出好计较来。”杨幺遂不再问。

自此连夜而走,次早已见君山在目。何能领着众兄弟来迎接到山依,旧拜谢上下神祗,大排筵宴。柳林、劳捷、段忠、石青先拜了杨幺、王摩两大头领。然后与众弟兄交拜完。杨幺、王摩遂又与四人交拜过。杨幺入内,捧了父母牌位以及骸骨,设放中间,使人牵过贺太尉来,喝跪灵前,数他过犯道:“食君禄而不忠,征兵将以自卫;侵占民山,阴谋排陷,败国虐民。有此过失,人人得而诛之,非独为私也!”说罢便是游六艺、滕云、柳林、劳捷、邰元一齐数他过失,不胜痛骂。

此时贺太尉唯有低头自悔,亦不能挽回。马霳便自蹿跳过来道:“哥哥们兀地好言问这撮鸟,洒家吃撮鸟腾倒也够,只今剁割块肉,与众弟兄咬嚼!”说罢,便用手剥得赤条条,拴在庭柱上,抡着板刀,向他胸腹只喀嚓声,直割到底。一时腹破肠出,马霳便翻出心来看着:“鸟心红红的,没黑,却会黑心事,洒家那日救孙哥哥,剁割鸟公人,吃个饱。恁些时屁股上没肉,腿条也是怪瘦,只割他几大块来咬嚼!遂拣膘肥处,连割连吃。杨幺与众弟兄齐叫声:“好个马霳!”

马霳抬头笑道:“兄弟口馋,没先敬奉众位哥哥。”便喝人取了一个瓦盆,接了半盆鲜血,又割了几十大块,一手托盆,一手托肉。又喝取个碗来,先奉杨幺、王摩道:“恁血当酒,两位哥哥只多吃些!”便舀满一碗血,奉与杨幺。杨幺接来吃乾。又送两块肉,杨幺也一口咽下。王摩也是恁吃。马霳见了十分快活,便向众弟兄奉来。奉到屠俏面前,马霳笑说道:“嫂哥,兀没比闲浪撒娇婆娘,怕甚鸟羞。却是奢遮做头领,同马霳弟兄般,只前日将杨大伯搽的恁好花脸,遮得没认,马霳煞是欢喜!”说罢,也是一碗血、两块肉。

屠俏笑了一笑,也自饮吃。马霳叫声:“好!”又向各处奉来,无不欢笑饮吃。遂奉到黄佐面前。黄佐早一个恶心,忙推不吃。马霳便勃然大怒,竖睛喝骂道:“兀地呆鸟,没识好,敢不吃这厮血肉,可倚着带些官样不吃?兀那鸟驴眼没瞎,柳林、劳捷、游六艺、滕云比呆鸟官样还大,叫吃没敢不吃。只你呆鸟拗逆,便没一心造反榜样,洒家板刀自不认兀谁!”

说罢,只向他嘴边乱塞。杨幺忙走来,扯了马霳道:“兄弟休恁地顽笑。他吃不惯,怎去强他!”马霳道:“哥哥兀自讨面情,便没叫好。”不一时奉完,手中尚存六块,便来查点。内中已不见了郝雄、张杰,便要去赶寻。杨幺忙又拖住,遂使人拖去残尸,又自捧了牌位并骸骨进去。只这分吃,吃的不吃的,俱有缘故在后。不一时,酒筵齐备。杨幺与王摩同坐在上面。这番饮酒,共是三十五位头目,十分快活吃酒。

到了次日,杨幺遂在山上捡了一块好地,将父母骸骨埋葬。埋葬完,使众兄弟并军校各换色衣,自己仍是素服。又想起昔日神女传授,遂使人到柳壤村去重盖庙宇,新塑金身。功完之日,杨幺带领众弟兄来拜谢了一番。

回上山来,一日因对众兄弟说道:“我杨幺遗累父母,蒙众兄弟戮力同心,为杨幺得缚仇人,洒血致祭;今又入土,谅亦可少慰九泉,生无愧耻。又得众兄弟推我为首,霸此湖山,将来可酬宿志。但成大事者,必先固其本。目今山寨俱未料理坚固,各处湖口险要,未备设守。抑且孙本、殷尚赤、常况皆有仇人,未曾与他报复,时刻在念。我等南来,北地已属金朝。我今一面固本,一面探听仇人,亦可兼探建康动静,君臣若何。”遂打发数名精细军校,去探董敬泉、夏不求、王豹以及建康君臣行事而去。遂同袁武、何能、贺云龙在君山上下周围审看了一番。

次日,又到湖中来巡视多时。到口岸处,遂上岸走看。因见一众农夫,在那里脚踏车轮,灌水入田,车起的水在沟渠中急流迅逸。杨幺遂立着贪看了半晌。因见旁边有些芦苇,遂折取几瓣芦叶,渐次放入水中,其去如飞。不觉心中忽有所触,满心快活。因对三人说道:“我向虑无胜人长技,不能驰骋湖中,难称无敌。我今已有绝技之巧,何患不能施展哉?”即回上山来,遂分遣:“何能在山,起盖厅堂寨栅关隘;袁武去湖中,添险设备;贺云龙往来照应钱粮;王摩领人入山砍伐大木,兼截木商。我杨幺督工制造绝技。”四人各自去行事。又使章文用写了许多招收工匠字贴,许其倍价,着人到远近去招集。工人闻知,俱陆续到山。王摩着人解到许多大木,遂择日动工。真是日费金银百斗,财能使鬼驱神。不消两月。你道杨幺造的是什么绝技?原来是无大不大、日夜能行千里的一座轮船。只这座轮船,却是怎个模样?但见:

木伐南山,巧过输子。木伐南山,按气候节令,有四时二十四丈一座轮船;巧过输子,列周天变数,是三百六十五部各处车轮。广阔七十二步,高低三十六停。船面竖起木城,亿万千堵;每部齐立水手,一十二人。木城上,铁钉裹满;轮船外,竹搭齐遮。内看秋毫明察,外观底里难窥。用力处,何须桡将;快行来,岂用逢桅。巧夺天工,任我横行,日走千里,足令河伯无权;暗藏机窍,随心直闯,夜行八百,谁畏风神使势。若遇交锋,饶伊巨舰,只消轮动,直教霎时压沉水底;如逢追袭,任尔乘风,全凭人力,管叫片刻赶上擒拿。头目可容三十余员,皆同生死;军卒实藏五千多众,尽效捐生。往来不须立寨,停留何用安营。试看这座轮船,不亚武侯木牛流马。

杨幺造完了轮船,便择吉日,点齐了水手,同众兄弟齐上船来。宰杀牛羊,祭奠了湖中水神,即传令开船,发起轰天大炮。众水手一齐踏动车轮,一时水声若雷,船行如雾,瞬息百里。杨幺自执号旗,立在船头,挥左则左驰,展右则右骋,无不应手转折。与弟兄齐称神速。杨幺想了一想,道:“我今同在船上,又无两船比较,湖中广阔无边,但听见湖中水势潺潺,分冲得浪头滚滚,实辨不出迅速之妙。我今有个主意。”便取了弓箭在手,道:“我今射去,若箭到船到,才称迅速。箭先船后,不为迅速,这船便要焚毁,不可恃也。”遂一面使人鸣金擂鼓,吩咐众水手道:“若箭与船并到,俱各重赏。”便一齐奋力踏动车轮。

杨幺扣满弓矢,向前水面发去一箭。果然箭快船速,俱一齐并到。杨幺见了,掷弓大喜,道:“我杨幺自此,谁人能制我耶?当与众兄弟纵横于洞庭矣!”众弟兄齐声称贺。遂在湖中东西上下飞行捷起,不消一日,将这八百里湖面尽皆走遍。这是杨幺在洞庭湖操演大轮船。

操演了两日,遂停泊湖中,与众兄弟畅饮,直吃到日落湖中,月升水际。杨幺举杯,临风笑傲,乘着酒兴,对众兄弟说道:“闻得当初令公杨业,骁勇非常,百战百胜,人称他是杨无敌,亦且忠勇传名。我幼时抚养父母,曾说是他遗孤。我今步武前人,亦当以无敌称之,未为不可。”众弟兄听了,尽皆称好。马霳道:“洒家没得冒认别人祖宗,惹得呆鸟背地口笑,只叫良马、好马、小马、老马吧。”自此杨幺自称“杨无敌”。

一日正操演间,这些探事的俱陆续来报道:“汴京残破,人各流离。董敬泉原是广陵盐商,今逃到广陵城内居住。”有的报道:“金主破了汴京,立张邦昌为帝。夏不求乘机谋干官职,领兵去破莱州,做了镇守。”又有的来报道“小人去打探得谢公墩王豹、乐汤,近日在村中邀请村人,作庆贺物归故主的筵席。因乐汤有个徒弟在汴京,金兵初破城池,有人入府库中,取得大头领这杆藤缠铁棍,嫌他重大不便使用,遂插了草标在街头货卖。这徒弟见了,知是乐汤旧物,被大头领当日夺取,用价买来与乐汤。乐汤大喜,遂将这棍对人说道:‘险道山强人,自知与村中不是敌手弃山逃去。我不曾亲手擒缚杨幺,今却得了杨幺这条铁棍。在我村中也要算是擒缚了。’”杨幺听了,勃然大怒,即传令上山去商议。只因这一商议,有分教:

击鼋头壮士成名,缚冤家木竿消散。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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