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史遗文 · 袁于令 · Chapter 16 of 61

第十五回 勇秦琼舞简服三军 小罗成射鹰助一弩

传硕公版书

第十五回 勇秦琼舞简服三军 小罗成射鹰助一弩

诗曰:

沙中金,石中玉,干将埋没丰城狱。

有时拂拭遇良工,精光直向苍天烛。

丈夫踪迹类如许,倏而云泥倏虎鼠。

汉坛高筑惊一军,淮阴固是绎灌侣。

困穷拂抑君勿嗟,赳赳于城在兔罝。

但教有宝怀间蕴,终见鸣珂入帝家。

俗语道得好:“运去黄金减价,时来顽铁生光。”叔宝在山东也做了些事,一到潞州,吃了多少波查,只是一个时运未到。一旦遇了罗公,怕不平地登天,显出生平本领。

罗公为要扶持叔宝,大操三军。罗公坐帐中,中军官执令旗,站在月台。十万雄兵,画地为式,按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遁甲、正奇出户,用兵之法,井井有条。罗公帐前大小官将头目人等,全装披挂,各持锋利器械,雁翅摆班于左右。叔宝在左班中观看,暗暗点头。“我是井底之蛙,不知天地之大。在齐州当个捕盗的差使,捉拿两个无名的响马,就自负我是个豪杰。你看我这姑爹五旬以外,须发萧然,着一品服,掌生杀之权,一呼百诺,大丈夫定当如此。”就是这些话,叔宝却也不曾口中明言,不过是腹内踌躇。罗公却不要看操,留心于叔宝。见秦琼点头有嗟咨之意,把他令将过来,叫:“秦琼。”答应道:“有。”擎拳长跪。罗公问:“你会什么武艺么?”秦琼道:“小将会用双简。”罗公昨日帅府家宴问过,今日如何又问?今日乃故意问他,晓得秦琼双简在潞州贮库,不好就取简与他舞,因秦琼答道会简,罗公命家将:“将我的银简,取将下去。”罗公这两根银简,止有叔宝一条简重。怎么就轻了一半?叔宝这两根简,六十四斤一根,两根简,共重一百二十八斤。罗公这两条简,却是总兵官谋干在他标下为中军效劳,用一千两多些银子,叫巧手银匠,打就了这两条简,连金镶把子共重六十余斤,比叔宝简长短尺寸,也差不多。只是用过重简的手,用这罗公的轻简,越觉松健。两个家将用锦绒袱捧将下来。叔宝身高一丈,跪在地下有八尺高。挥手取银简,尽身法跳将起来,轮动那两条简,就是银龙护体,玉蟒缠腰。罗公在座上,自己喝彩:“舞得好!”难道罗公的标下就没有舞简的人,独喝彩秦琼么?罗公却要坐前诸将钦服之意。诸将却也解本官的意思,两班齐声喝彩道:“好。”这便是百犬吠声,又道是矮人观场。公子在辕门外面,爬在掌家的肩背上,见表兄的简舞到好处,连身子多不看见,就是一道月光罩住。不敢高声喝彩,恐罗公帐上听见。暗暗喜道:“果然好。”叔宝舞罢了简,将双简捧将上来。罗公又问道:“还会什么武艺?”叔宝道:“小将还会用枪。”罗公叫取枪上来。两班官将,奉承叔宝,绝好的好枪,取将上来。就是枪杆,也有一二十斤重。铁条为心,攒竹制就,外用牛筋缠绕,生漆漆过。叔宝接在手中,把彪躯一矬,左手松一松枪杆,右手一迎,牛筋都迸断,攒竹粉碎。一连挠折两根枪,秦琼就跪下道:“小将用的是浑铁枪。”罗公点头道:“真将门之子。”命家将:“枪架上,把我的缠杆矛,抬下与秦琼舞。”两员家将,竟抬将下来,重一百二十斤,长一丈八尺,银丝缠杆点钢矛。叔宝接在手中,打一个转身,把枪收将回来,觉道有些拖带,不甚熟落。罗公暗暗点头道:“枪法不如,此子还可教。”

这里隐着个罗府传枪的根脚。罗公为何说叔宝枪法不如,因他没有传授。秦琼在齐州当差时,捕盗有功,得官府另眼相看,也就得些时运,做仗义疏财的事。江湖上行教的把势到齐州,图叔宝的盘费,知道他用枪,就教他一路枪。今日是这个教他一路枪,明日是那个教他一路枪,传杂了。叔宝却也有一段聪明,把众教师传他的枪法,攒簇做一家,做一个野战之法。在山东捕盗,又不曾遇个名将大敌,不过绿林中捕盗,有枪法也得了手,无枪法也得了手。此地无,砂,赤土为上。他就说枪法用得好了,却怎么当得罗公的法眼。恰也将就称赞几声。这些三脚猫的军官,见他舞得这重枪,也便吃惊,看他舞得蔟蔟不辨好歹也随着罗公喝彩,也便了了一场事,连叔宝心中未必不自道好哩。叔宝舞罢枪,捧将上来,归班。罗公传令开操。只听得教场中炮声一响,各队中战鼓齐鸣。将台上号带一旄,下边阵势一变,先是先天一气,后边总衡四阵,后成八阵,里面又分小成中成大成分拨,真是:

阵按八方,旗分五色。川回练绕,日耀戈明。覆为天,载为地,扬为风,垂为云,璧贯珠联;龙能飞,虎能翼,蛇能蟠,鸟能翔,星移电转。声吼吼鼓鼙动地,乱纷纷旗帜迷天。横空墨雾,皂纛标坎北之兵;彻汉朱霞,赤帜识南离之象。平野满梁园之雪,旄按庚辛;乱山回寒谷之春,色分甲乙。顽愚不似江陵石,雄武原称幽冀军。

操事已完,中军官请号令诸将三军。操毕,禀老爷比试弓矢。罗公道:“射箭了么?”叫“秦琼。”秦琼应“有。”罗公问道:“你可会射箭么?”罗公所问,有会射就射,不会射就罢的意思。秦琼此时得意之秋,人不知短,只说自己的简舞得好,枪又舞得好,随口答应道:“会射箭。”常言道:“宁可人前全不会,不可人前会不全。”叔宝答应会射箭不打紧,受许多的波查,他却不知怎么样叫做会射箭。罗公标下一千员官将,止有三百名弓箭手,短中取长,长中更取长,挑选六十员奇射官员,却都是射那悬针滚豆,百步穿杨;射杨柳枝、坠马鞭、金钱眼。若射金刚腿枪杆,就算不会射的了。秦琼答应道:“会射箭。”就列在那六十员官将班内。罗公晓得秦琼力大,没有这等硬弓,将自己用的那一张弓、九枝箭付与秦琼。却又有一员军政司,掌六十员将官,官衔花名卯簿,设公座于月台东首,续上秦琼名字。六十一人,在辕门里面,分三班站立。听军政司唱名点将。中军官领蓝旗手下月台,由辕门南去,打一百八十大步弓,三百六十步弓为一里。众将官箭发半里,就在那一百八十步弓基址上,设下一面令字蓝旗,回月台上来,报了数目,禀老爷:“众将射何物为奇?”罗公问:“六十一员官将么?”中军答应“是。”罗公已知有秦琼在内。”道:“射枪杆罢。”这枪杆,是奇射中最易者,不是阵上的枪杆,却是后帐发出一扛木头枪杆来,乃顽童跳的枪,不用油漆,九尺长,计六十一根,一扛发将出来。监箭官锣鼓号,头跟着这一扛枪下去,直到一百八十步弓基址所在,却抽一根木枪,将令字蓝旗换去。此时叔宝还不晓得抬这些本枪下去干什么事?只见军政司卯簿上唱名点将,叫旗鼓官徐俭———绰号鬼眼狻猊———是罗公标下第一个会射箭将官挽一张弓,插九枝箭,下月台丁字不整,八字不齐的站立。矬身躯,前左手如托泰山,后右手如抱婴儿,扯九个满力,弦响箭到,俱射在枪杆上。监箭官报九箭。

雕弓开汉月,羽箭逐胡风。

不数由基劲,还欺李广雄。

本官上月台,将弓挂于左臂,擎拳长跪,听罗公发放。那监箭官将枪杆连箭拔将起来,双手捧定,鼓乐吹打上来,等本官自己取箭。罗公帐上,是一匹彩段,一对银花,一面银牌,用中军鼓乐,将这员官将,迎到本哨中去庆喜。军政司又点一员官将,监箭官又搠下一根木头枪。

话不重叙。尉迟南、尉迟北,新旗牌官史大奈,这班官将,有五七人,射下去,并不曾有一矢落地。叔宝却是续上的名字,那个肯把他放在前面。若在前面点着名,射得中射不中,转放了心。因在后面看见这些官将射中枪杆,心中着忙:“我也不该说过头话,方才我姑爹问,我道会射箭。我就该答应道不会也罢了,他也不怪我,却怎么答应个会射。在齐州时,往来上司操演,那靶子上红心,也有斗大,我箭箭皆中红心,山东人也就称我会射。这枪杆止有鸡蛋粗细,从幼不曾射过,倘走了手,一箭不中,贻笑于人多矣。就侥幸都射中了,也不能出人一头。”这些话,虽叔宝不曾明言,在腹内踌躇,人自觉精神恍惚,耳红面热,站立不稳。名已登簿,身体已在众人丛中,不好走出,只是心上不悦。罗公却不要看众将射箭,单为叔宝,见秦琼精神恍惚,也就知道他弓矢不济了,令他过来。叔宝跪下,罗公道:“你见我标下这些官将,都是奇射。”罗公是个有意思的人,怎么出言自满,言标下将官奇射?恐怕秦琼不能射,故发此言,使秦琼谦让。罗公就好免他射箭。叔宝不解其意,少年人,心生一计,出言不逊,道:“诸将射枪杆,皆死物,不足为奇。”公子在辕门外面,听得叔宝大言,吐舌惊张道:“我这表兄也会说天话的,父亲标下的官将射枪杆,还不足为奇,他还有什么奇射?”罗公帐上也就问:“你还有什么奇射?”叔宝道:“小将会射天边不停翅的飞鸟,百发百中的。”叔宝后来臣唐,贵为勋爵,难道言过其实,说谎不成。他也曾射过飞鸟,射的是什么飞鸟?因在山东路上捕盗,边海地方塞雁成群,飞在空中。叔宝郊外骑在马上,弓硬箭准,纷纷射将下来,却也不是指定那一个射的,冒天空射将下来的。他料今日演武厅没有飞鸟,把曾射过的事,遮饰眼前。却又不知道罗公年高任性,只晓得他射不得枪杆,定要他射个飞鸟看看。分付中军官:“诸将暂停弓矢,着秦琼射空中飞鸟。”军政司将卯簿掩了,众将官都停住了弓矢。

秦琼张弓搭箭,立于月台,候天边飞鸟,青天白日,望得眼酸,并无飞鸟。众将官为叔宝央中军大人,替秦将军禀一声:老爷十万雄兵操演,没有鸟雀经过。中军跪下禀事:“老爷有十万雄兵操演,摇旗擂鼓,人马簇拥,就是大鹏鸟也不敢飞过演武场,请老爷号令。”罗公分付传令下去:“晓喻五营四哨大小官将人目,马摘项下金铃,三军衔枚俯伏,如喧哗违令,以军法斩。”朝中天子三宣,不及阃外将军一令。这个令,传将下来,十万人尽数衔枚俯伏,衔的这个枚,却不是每人散一个枚子,若是散十万人,几日也不得清白。三军号色包布傍边,绒绳拴一根竹签,上写一枚字。传令衔枚,将此竹签衔于口内,霎时万簌无声。俯伏多时,并无飞鸟,正是:

风云觇气色,飞鹊避旌旗。

中军官又禀奉老爷将令,三军衔枚寂静多时,并无飞鸟。日色将晡,时光有限,请老爷号令。”罗公道:“叫供给官,讨生牛肉二方。”这演武场不是城郭之中,有宰割的铺户,筵宴诸将的酒肉都已完备,一声讨生牛肉,罗公号令又严,蓝旗官令刀斧手出演武场,山坡下牧童放的耕牛,活剌剌的割下两块牛肉来。上帐禀“生牛肉到了。”却也都不知老爷的作用。分付中军官:“叫军政司,将这两块牛肉,挂在报纛旗上,将旗扯在帅字旗上面,自有飞鸟。”众人也还不知什么缘故,只见血漓漓挂在虚空里晃着,把那山中叼鸡的饿鹰,引了几个来叼那牛肉。罗公叫秦琼射鹰,叔宝答应“得令。”张弓搭箭,于帅字旗下,来射飞鹰。

正是当局者迷,傍观者清。公子在东辕门外,替叔宝着忙:“我这表兄,今日定要出丑。诸般雀鸟好射,惟有鹰射不得。尘不迷人眼,水不迷鱼眼,草不迷鹰眼。鹰有滚豆之睛,鹰飞霄汉之上,山坡下草中豆滚,他还看见。你这箭射不下鹰来,言过其实,我父亲就不肯重用他了。可怜他也是英雄,千里投人,我助他一枝箭罢。”嚣开袍服,取出花梢小弩。这张弓,打八石气力,称为八石花梢弩。把弦拽满了,锦囊中取一枝软翎竹箭,放在担子上,托在怀中。那个官将头目,十万人马,都看秦大叔射鹰,却不知公了在辕门外发弩。就是跟公子的四个掌家,也不知道。前边两个,不消说是不知道了;后边两个,在他面前,怎地不知道?却向西站立,夕阳时候,日光射目,用手搭凉蓬遮那日色,往上看秦琼射鸟。公子弩硬箭又不响,故此不知。公子却又不好把箭就放了去,叔宝不射,他射下鹰来,算那一个的帐。那些不得射箭讨赏的将官,逼得秦叔宝好,七嘴八舌:“秦大叔射了罢,鹰下来了。”叔宝刚要扯弓,那鹰又飞开去了。众人先还是口里催促,见叔宝不动手,众人乱扯。叔宝见鹰下来叼牛肉,没奈何只得拽满弓弦,发一箭去。弓弦响动,鹰先知觉,看见箭来,鹞子翻身,用折叠翅,把叔宝的这枝箭,裹在硬翎底下,却不曾伤得性命。秦琼心上着忙,毕竟不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总评:

秦琼舞简不奇,射枪不能而托言射鸟,则奇矣。罗公欲亮其平射,而必欲穷其奇射,则又奇矣。公子暗助一弩,则又成其奇者。(原评)

自恃自矜,不是没受用人伎俩,叔宝亦犯此病,何也?岂所谓富贵不与骄奢期而骄奢至耶。然到又会成就他,则所谓时来福辏耳。大抵叔宝终带捕盗气,故时之颠踬,天亦以捕盗之遭遇偿之,而凶安变吉,难转逢恩,则天之所以成就英雄,非过挫抑之也。

✦ You read 第十五回 勇秦琼舞简服三军 小罗成射鹰助一弩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