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祝文周四杰传 · 程瞻庐 · Chapter 101 of 102

第99回 一番秘策有意戏狂徒 两字罗帏无心成佳兆

传硕公版书

第99回 一番秘策有意戏狂徒 两字罗帏无心成佳兆

唐寅见文宾折回,笑逐颜开的说道:“二兄,我正待遣人奉邀,难得你半途折回。我被老祝逼得走头无路了,你向我示意,你总有妙策啊。”

文宾笑道:“子畏兄,且和你到书房里去运筹帷幄,这里不是谈话之所。”

于是一宾一主。重入书房。唐寅正待问计,文宾道:“且慢,老祝这个人诡计最多,你去吩咐家僮门役,要是老祝折回,问及周二爷可在里面,须得一口回绝他,解他的疑。”

唐寅依言便即吩咐唐兴传谕家丁门役,要是祝大爷到来,问及周二爷,只说周二爷出门以后并没折回。他若相信,最好。他若不信,你们悄悄的进来通知一声,免得被他闯将进来,看破机关。唐兴领了主命自去通知,不在话下。唐寅道:“二兄,现在可以授计了。你有什么高见,请道其详。”

文宾笑道:“老祝这个人,心计虽工,但是吃了眼睛的亏。董仲舒说的好,‘与之齿者去其角,傅其翼者两其足’。要是有了老祝这般心计,还加着敏锐的眼光,那么便似猛虎生翼,还当了得。”

唐寅道:“听说他在杭州,也曾吃了你的亏。”

文宾笑道:“他吃了亏,却不肯输东道。这页扇面,我至今还藏着。他再三要向我取还,我怎肯放手。”

唐寅道:“他要取还做甚,他的面皮坚似城堵墙,难道还怕人议论他么?”

文宾道:“他不怕谁,只怕家中的云里观音,当年老祝略施诡计,把云里观音骗得到手,他的志愿是遂了。不过赵姓那边却定着一种约法,便是不许老祝纳妾,也不许老祝在外面寻花问柳。老祝应允了,才把云里观音娶到家中。所以老祝家中除却赵氏大嫂以外,没有一位偏房。一者他这一副尊容,端的欢迎者太少了。二者为着约法的拘束,便是有人欢迎他,也不敢在外面粘花惹草。这一页扇面。便成了他的供状,扇面上的称呼便是‘许大好妹妹’五个字,有了这把柄落在我的手里,他若倔强,我可以到赵氏大嫂那边去告发,亏得他存了这三分忌惮,要不然,这张老鸦嘴怎肯替人家牢守秘密,敢怕沸沸扬扬弄得满城风雨了。”

正在谈论时,唐兴进来回话,说:“祝大爷果然折回。见了小人还想冒这一冒。他说你去请周二爷出来,我有话说。小人说,周二爷不是和祝大爷同时出门的么?祝大爷道,他走了一程,便即折回要和你们大爷在书房里说几句密话,现在想已谈完了,你请他出来罢。小人见祝大爷一冒再冒,便也给他一个空城计。小人说,祝大爷既不相信,请你到书房中自去看罢。小人一壁这么说,一壁却向唐寿做手势。假使祝大爷真个来闯书房,唐寿便可抢先进来报告。谁知祝大爷号称足智多谋,今天却中了小人的空城计。他说,周二爷既不在里面?我也不进去了。说罢,便摇摇摆摆的向城隍庙那边去了。”

唐寅点头道:“你对付得妙,少顷有赏。”

唐兴谢了主人,返身出去。文宾笑道:“果然不出区区所料,他走了一程竟会回来。”

唐寅道:“你的预料为什么这般正确,好似当年范睢料王稽一般?”

文宾道:“恰才我帮着他说话,要你践约,要你跪求新夫人向他做一套三笑留情。这些话,句句都中着老祝的胃口。他虽然十分快活,但是时时拈着乱逢逢的胡髭。向我好笑。我已看出他的怀疑态度,即起身告辞,免得被他猜破了机关。他见我走,他也走了。走到巷口,分道而行。我见他走远。便即折回,好和你商量对付的方法。但是料定老祝的疑云未释,不久也要折回。现在他中了计,不会再来的了。我便可以和你商量这一件事。我们唐祝文周彼此都是至友,互相调谑不算什么一回事,但是老祝这番的要求未免过火了,不由我不代抱不平,却也怪你忒煞妈妈虎虎了。三笑留情是你的一生艳遇。怎么可以允许老祝享受这同样的艳福?子畏子畏,我赠给你八字的评语,叫做‘偷香手妙,应变术疏’。”

唐寅道:“你的评语,确是切中我的病根。我有了应变之才,便不会在老祝锦囊里面讨生活,受他种种的挟制了。那天在舟中为着急于要向老祝问计,才把不该答应的,也便妈妈虎虎的答应了。二兄,你是个义侠心肠的男子,你该替我想一个解围的方法了。”

文宾道:“解围的方法是有的,只是怕你。”

唐寅道:“怕我什么?”

文宾道:“怕你声价自高。要你绘一幅画,千难万难。不是我在网师园中扮了美人儿,你怎肯替我发落这一张纸。”

唐寅道:“以前的话,不须说了,只求你把解围的方法传授与我,躲过了这个难关,你要绘什么,我决不声价自高,有意为难。”

文宾道:“听说你肯绘一幅《桃坞三结义图》,可是真的?”

唐寅道:“承蒙嫂夫人和衡山夫人杜女士不嫌鄙贱,要和我的第九内子结为金兰姊妹,这是非常荣幸的事,待到花前结义的一天,我便效法《桃园三结义图》的笔法,绘一幅(<桃坞三结义图》。桃园三结义是英雄三结义。桃坞三结义是美人三结义。听得三结义的次序,杜女士排行第一,嫂夫人排行第二,内子恰是排行第三。”

文宾道:“这一幅画图,我希望你早日绘成。但是我还有一种请求,为的是内人秀英很赏识你的画笔,意欲请你另描一幅小影,你肯俯允否?倘蒙俯允这几天内便要请你描容,只为过了几天我们便要回杭州去了。”

唐寅道:“悉听尊命,决不延误。你若性急,便在来朝请嫂夫人光临舍间,便可以渲染丹青,描写玉容。好在祝大嫂也要我写照,我可以请他来凑这现成。描好了嫂夫人玉貌,按着便好替祝大嫂写照,但求你把解围的方法,告我知晓。”

文宾听说云里观音也要唐寅描容,不觉心生一计,便道:“子畏兄凑耳过来,我有一个妙策传授与你。”

唐寅真个凑过耳去,文宾便把这八字秘密传授唐寅。便是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唐寅大喜,便即称谢不绝。文宾坐了片刻便即告辞。

唐寅送客以后,回到里面。这时秋香已下了堂楼和那八位娘娘在八谐堂上谈话,见了唐寅,便问老祝的来意可是为着索笑而来。唐寅坐定以后便把恰才的经过述了一遍。说到祝枝山痴想艳福,众美人都把银牙咬了又咬。说到周文宾巧授妙计,众美人又把笑口开了又开。

陆昭容道:“‘十个胡子九个骚’,老祝在杭州闹过了笑话,在这里又要闹二回笑话了。”

唐寅笑向昭容说道:“说来说去,都是你大娘不好。”

昭容奇怪道:“和我何干?”

唐寅道:“去年大娘捋他的胡子,可惜只捋去七十五茎半,要是手腕辣了一些,把他全部胡须拔个一干二净,他便不是胡子了,他便不骚了,他便不会在杭州闹了笑话,又向苏州闹笑话了。”

说到这里,八谐堂上早已是一片笑声。昭容笑罢,便道:“幸而我只披去他的七十五茎半蛇须,损失单上的银两大爷还担当得起,要是把他拔的牛山濯濯,他在损失单上正不知要开着多少银两咧。他的胡须是光了,只怕大爷的财产也是一个光。”

二娘娘罗秀英道:“周二叔既授锦囊,我们还得从速行计。祝大嫂那边,大姊先去走一趟罢。”

昭容道:“我想还是你去的好,老祝见了我,多少总有些忌惮。我去走一趟,防他生疑。二妹上门,老祝便不会疑惑了。你见了祝大嫂,只说是问候问候,昨天饮酒回来身子可好。还约着他到我们家里来,以便描写小照。那么老祝便在旁边,也不会疑惑了,觑个机会便可以依计行事。”

众美人听了,大家都赞成二娘娘去走一遭,秋香尤其感激。他说:“为着小妹分上,却要二姊去劳神,说不出的心头感激。”

罗秀英笑道:“九妹,你要感激我,却不在今天。”

秋香知道下文的话,多少总带些调笑性质,便低着头不敢盘问。唐寅很赞成他们彼此调笑的,便问秀英道:“不在今天,是在那一天?”

秀英掩着嘴说道:“便在昨天。若不是我赠给他一首《蝶恋花》只怕十二巫峰,还不免有咫尺天涯之感咧。”

说到这里,还套着《蝶恋花》词中的最后数语,换了几个字,笑向秋香,曼声吩哦道:昨宵曾否梦巫山?梦梦梦。今夜罗帏,月明人静,又须跨凤。

秋姑娘羞的伏在案上,隔了半晌才肯抬头。陆昭容道:“大爷既把八谐堂改作九成堂,上面的匾额合该早日更换。”

唐寅道:“这九成堂三个字,须得请一位大手笔的先生。写成字样,才好更换。”

昭容道:“便请老祝一挥何如。”

唐寅道:“枝山擅长狂草,堂额写了草书觉得不大好看。”

罗秀英道:“文二叔的书法很是秀媚,请他一书可好?”

唐寅道:“衡山的书法擅长楹联屏条,要作擘窠大字,气魄尚嫌不足。须知写字一道,也须和身分相配。名公巨卿的书法。虽然未必尽皆佳妙,但是一种气魄,毕竟比众不同。”

昭容道:“我想着一位名公巨卿了,趁着你的丈人蜂华太师尚在苏州,这九成堂三字匾额请这位老太师大笔一挥,岂不是好?他的身分要算是高的了,他的气魄一定比众不同。”

唐寅笑道:“华老的身分是高的了,他的笔墨却不高。”

这句话不打紧。却惹动了秋香的娇嗔。便道:“大爷,怎么讥评你的丈人峰,你太觉目无尊长了。”

唐寅才知道出言不慎,正待向秋香陪话,外面传来消息,说道天库前文二爷来了。唐寅皱了皱眉儿,觉得平日所患,患在良友太少。今日所患,又患在良友太多。怎么祝周才去,小文又来。昭容便催着唐寅出去应客,文二叔不比老祝,他是个好人。唐寅离了八谐堂,自去应客,九位美人依旧在堂上闲谈。昭容道:“老祝这个人心肠是很热的,我们都少不了他。只是他喜占口头便宜,而且口不择言,只说些邋遢之言。在这分上,他以为便宜,其实他吃尽了亏,周二叔定下计较,却是谑而不虐,这个骚胡子,非得这般的惩治他不可。我们对付老祝,须得恩怨分明。他的好处,我们不能忘却他。他的坏处,我们也不能饶恕他。”

秋香道:“要是被他看破了机关,这便如何?”

昭容道:“九妹放心,老祝的心计虽工,但是为着女色面上,他的方寸便乱了。更兼着一双眼睛不济事,所以他在杭州瞧不出周二叔的真相,只道他真个是乡下姑娘许大。”

秋香道:“老祝在杭州闹过什么笑话,大娘可肯告诉我知晓?”

昭容道:“老祝在杭州的事都瞒不过周府的锦葵丫头,锦葵嫁了祝僮,同到苏州,昨天也在这里帮忙。他把老祝的笑话悄悄的告诉我侍婢,侍婢又转告诉我听,因此我便得知大略。周二叔向锦葵借了女人装束,打扮一个乡下姑娘,自称许大,去试老祝的眼力,老祝居然上当,说了许多肉麻话儿,又替他写了一把扇面,上面的称呼是许大好妹妹,下面落款便是老祝。听得周二叔得了这个凭据,便可以挟制老祝,老祝要是口不择言,他便要把这扇面在祝大嫂面前出首告发。”

众美人听了,都觉得闻所未闻,十分好笑。谈了一会子,唐寅送客回来面有喜色,众美人问他见了衡山,道些什么话。唐寅以手加额道:“衡山此来,我得到两椿喜事。”

昭容道:“喜从何来?”

唐寅道:“第一喜,是为朝廷喜。第二喜,是为家门喜。为朝廷喜者,喜朝廷得了辅弼之臣,焕新政治,为家门喜者,喜我们堂上的匾额,有了这一位燕许大手笔的老先生题写。从此九成堂三字,可以流传后世播作词林佳话。”

昭容道:“大爷倒也好笑,我们急于问你,你却不慌不忙对这空策。毕竟得了谁人喜信?”

唐寅道:“我正糊涂了,向你们报喜信,却没有把这位老先生的姓名说出。此人是谁?便是告老的少傅王守溪王鏊老先生。他的年龄,还不到致仕之年,只为宸濠跋扈,奸佞满朝,他老人家曾向当今天子上过几次谏章。无奈忠言逆耳,留中不发,他老人家见时事不可为,才乞骸骨归乡享受那林下岁月。他身在江湖,心在廊庙。

每每谈到国事,动辄痛哭流涕。可见他忠心耿耿,不忘君国,现在好了,奸王已伏法了,奸党已廓清了,拨云雾而见青天,朝堂上渐有焕新的气象。那天玺书下降,宣召他老人家进京,仍任旧职,辅弼圣躬。他老人家感激当今天子知遇之恩,把家事料理以后,便须进京面圣。

他有书信寄给衡山,说要绘一幅《出山图》,非得门下士唐寅执笔不可。他问衡山,究竟唐寅失踪以后,可得着正确消息?要是有了消息,须把这层意思告诉唐寅,请他从速着笔。绘就以后,还得请吴中诸名士贶以诗章,俾成全璧。衡山把王少传的书信给我看过,我便一口应允了。只为王少傅是我的恩师,平时谦恭下士,对于区区夸奖逾分,为着知己之感,这一幅《出山图》须得尽着两三天的工夫赶紧绘写。但是我托衡山转向王少傅代求这九成堂三字匾额,料想他老人家为着投桃报李的分上,这三字题匾一定可使区区如愿以偿。这不是两椿喜事,上为朝延喜,下为家门喜么?”

昭容道:“那么大爷的画件源源不绝了。要绘《王少傅出山图》又要绘《桃坞三结义图》,又要绘祝大嫂云里观音的像,又要绘周大嫂王英秀女士的像,又要绘本人卖身投靠的像。”

唐寅道:“大娘取笑了,卖身投靠,何用绘像?”

昭容道:“大爷忘记了么?卖身文契装裱成页以后,你不是也要绘一幅画么?这幅画定是你的卖身投靠图。”

春桃笑道:“大爷还得绘一幅河滨别别图。”

唐寅道:“八娘错了,只有河滨送别图,那有河滨别别图?”

春桃笑道:“听得那天老祝说起,他到东亭镇时,你恰在相府的水墙门外别别的倒一把臭夜壶,你若绘入画图,不是河滨别别图么?”

唐寅笑道:“你和大娘总是一鼻孔出气,大娘取笑我投靠,你便取笑我倒夜壶。须知投靠是真,倒夜壹是假。

老祝的嘴里,那有好话说出。好了,明天眼前报了,二娘要去访祝大嫂,午前去呢,还是午后去?”

罗秀英道:“我想午后去的好。午前去了,要忙着他们留饭,反而于心不安。”

这天的琐事,编书的不须细表。

到了午后,罗秀英去访祝大娘娘,恰值老祝在杜翰林家中午宴未归。罗秀英和祝大娘娘接洽的结果,竟是十分圆满。这圆满两个字,是对于文宾的计划而言。若说云里观音的心中,对于丈夫这般行为,认为很不圆满。罗秀英回家以后,无多时刻,又是傍晚。吃过夜饭以后,无多时刻又是黄昏,那便论到同梦的问题了。论到宴尔新婚。唐寅当然要去陪伴秋香。但是亲于新人,未免要疏于旧人。况且六个月以来,抛却了如花如玉的八位娘娘。要是今天再宿新房,非但秋香不允,便是唐寅也觉于心不安。唐寅到了大娘娘房中,却被大娘娘拒却。他说:“二妹今天所改的《蝶恋花》词,已许你今夜罗帏,月明人静,又须跨凤,你不如仍到新房中去罢。”

唐寅到了新房中,又被秋香拒却。他说:“大爷的存心何忍,抛撇了他们半载有余,怎么不去陪伴大姊。大姊不纳,还有二姊呢!”

唐寅没奈何,又去求见昭容。才知霞飞鸟道,月满鸿沟,行不得也哥哥。正在进退两难之际,昭容笑道:“有了,你到二妹那边去罢。”

唐寅道:“要是他又挡驾,这便如何?”

昭容道:“他欢迎你去怎会挡驾?”

唐寅听了,茫然不解。昭容道:“你休观望自误,我来送你进场。好在二娘娘的房间便在隔壁,于是揣着唐寅的手,出房进房,已到了罗秀英那边。秀英也表示据却。昭容笑道:“二妹,你是拒却不得,方才你唱的《蝶恋花》词,大有留髡之意,大爷该在你房里住宿。”

秀英道:“大姊冤枉我了,我唱的词,是叫大爷留住在九妹房里。”

昭容道:“你昨天填的词,是叫大爷住在九妹房里,只为词中说的是‘今夜香衾,月明人静,应难逃避。’这香衾二字,是指着秋香的衾而言,自然叫大爷住在九妹房里。你方才把来调换了几个字,叫做‘今夜罗帏,月明人静,又须跨凤。’把香衾二字换做罗帏,可见要留着大爷住在姓罗的帏中了。大爷所跨的凤,只怕不是九妹,却是你二妹罢。”

说时,丢却唐寅返身走了。急得秀英连连剖辨道:“这是我无意巧合,并非有心,大姊你唤他出去。”

但是昭容并不回答,已把房门反扣住了。

正是:画栏鹦鹉声初唤,锦帐鸳鸯梦亦酣。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You read 第99回 一番秘策有意戏狂徒 两字罗帏无心成佳兆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